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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串联红色年代激情泛滥的侵略性青春-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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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不愿意让我跟秀园一块玩的父亲,这时候,倒同情起秀园她爸来了,挺好的一家子,现在家败人亡了。其实,就在不久前,我爸还说我,你一个共产党员的儿子怎么跟国民党反动派的闺女打得火热,屁股坐在哪个立场上去了!我爸后来的变化反倒叫我不大适应,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爸一见我就问,跟你一块玩的那个闺女有下落了没有?都把我问烦了。每次都是我妈把我爸拉走,够了,你就别招孩子了,叫他清静清静。我爸还冤得慌,一个劲儿狡辩说,我不也是关心他吗?我妈说,用不着你关心。过一会儿,我妈单独过来,儿子,妈给你做了炸酱面。我真的感谢我妈,到我将近三十岁了,她都没催问过我的婚姻问题。

我妈知道我的心里只有秀园。除了她,我没有其他选项。在她病危的那两天,总是眺望着中日友好医院的窗户外头,不说话,我牵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着,妈,我对不起您,到了也没让您抱上孙子。她把我过长的头发往后拢拢,新社会,不讲那些个了,你过得舒坦我心里就踏实了。我爸就不这么善解人意,他死于那场唐山大地震,当时他正在外地出差,被砸成重伤,临咽气之前,我总算赶到他的身边,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是叫我断子绝孙,我饶不了你,赶紧的,给我找个儿媳妇去!我爸死后,我没让护士急于把他抬到太平间去,而是靠在他病床,把脸埋在他胸上,呆了半宿。我告诉他,秀园的爸爸解放了,又出来工作了,而她妈早在四年前就拿水果刀把手腕割了,血都流干了,医院才发现。秀园她爸落实政策以后,我去看望他,他把我抱在怀里老泪纵横,我问他,秀园有消息了吗?他迟疑了一下说,孩子,她怕是凶多吉少,你还是忘了她吧。他一个孩子右一个孩子地叫着,其实,那年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我竭力地将眼泪储藏起来,故意开玩笑说,现在您老跟我都成了孤家寡人了。秀园她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能跟我比,我老了,而你还年轻,这一程子不是都提倡向前看吗。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秀园她爸的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而且他也从来不跟我对视。

秀园她爸说,我的身体里一定有痴心汉子的基因,在对待秀园的问题上,就跟一条牧羊犬差不多了。我不想从对秀园的回忆中拔出腿来,于是,秀园她爸就隔三差五地把我叫到他家去,给我介绍这样和那样的女孩认识,希望我跟哪位红颜一见钟情,然后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也算对得起我们老石家了。可惜,他给我介绍的人当中很少有叫我记住她名字的女孩,更主要的是,他这么做让我很不快乐,让我更加想念秀园。

你这小子也忒挑剔了,秀园她爸说。我说,是啊,幸亏我长成这德行,要是长成王心刚那模样,这世界非招不下我不可。秀园她爸说,对,我就想说这个。我说,我就知道你想说这个,所以没等你说,我干脆先下手为强。到我四十岁了,秀园她爸才不再做这种徒劳的努力,而且他也无力再做了,他检查出胃癌来,化疗让他的精神状态和体力大幅度地下降。医生叫他住院,他不,非赖在家里,他到死都要住在他们家的那个四合院里。我劝他,在医院里又有护士又有医生,随时随地可以照顾你,多方便呀。他说,在家里也照样有人照顾我。我问他,谁能来照顾你?他不说,这老头比我还犟,他不想说的事,你就是给他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也白费。秀园她爸跟病魔顽强地斗争了一年半,最终还是被死神打败了,死在他们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那时候,葡萄还酸得不能吃……

秀园她爸死后我再也没到他们家的院子里去过,我都快把那个院子忘掉了。那个院子原来是多么的干净而又充满了生机,自打秀园失踪和秀园她妈去世之后,这个院子就变得一片狼藉了,有时候保姆想收拾,秀园她爸不让,就那样吧,别费那个劲儿了,他说。当然,现在还不算是最乱的,这个院子最乱的是抄家那回,秀园平时视若珍宝的那些唱片都砸碎了,造反派还觉得不解恨,又拿脚使劲儿跺。秀园她爸的秘书,为了反戈一击做做姿态,将秀园她爸种在花坛里的兰花一棵一棵都拔出来,结果秀园栽的那些文竹也被株连了,一株也没幸免。还有秀园她爸总不让我涉足的那间书房,书被烧了,书架也给拆散了,造反派随意地在里边走来走去。后来,我问过秀园她爸为什么那时候不让我进他的书房,他说他的许多文件收藏在那里,担心泄密。我又问,造反派进去了,是不是动过那些秘密文件,他说他事先早把重要文件都烧了。而今,那间书房很久都没人光顾了,窗上糊着报纸,门上由铁将军把着门。有一回,我心血来潮顺着窗户缝隙往书房里边看,看看书房里边还有没有书,保姆慌忙把我给拉走了,说首长叫我有事,等我到秀园她爸的卧室里,他说没事,就是想请我喝杯茶,说是上好的普洱。事后,我觉得我真傻,如果那天我贸然闯进书房里去,很多事情也许早就大白于天下了,不至于拖到那么久。我曾无数次地猜想,抄家的那天,秀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使她突然从人间蒸发?但是我就是想不出结果来。摆在我眼前的现实却是,她泡沫一般的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问秀园她爸,我问秀园的保姆,他们给我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记得,我跟秀园在一起时,最喜欢做的游戏就是相互提问题,仿佛十万个为什么,我最爱吃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问我。我张嘴就说,动物饼干。我又问她,我最爱吃的是什么?她片刻没犹豫便答了上来,芝麻酱蘸白糖。我们把这个结果,用铅笔刀刻在他们家院子里的树上,我们甚至有时候拿动物饼干和芝麻酱蘸白糖作为我们各自的代号。夜里出去,一见面,一个问,口令?一个答,动物饼干,回令?回令是芝麻酱蘸白糖。我们各自的代号,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我们俩分享,我们觉得这样很温暖。

秀园失踪后很久,我也尝试着跟别的女孩接触,我想让她们来驱逐我内心的无限空虚,可是,当我准备在她们身上喘息起伏时,我发现,我的身体背叛了我!即便女孩表示她不介意,并安慰我说你就是太紧张了,我仍然不能原谅自己——替秀园。嚷嚷战备最热闹的那年,秀园参加了战地救护培训,她经常拿我练手,告诉我急救三个步骤,第一保持心跳正常,第二保持呼吸,第三保持呼吸道畅通。我最喜欢第三步骤,这样她就会嘴对嘴地人工呼吸,渐渐地,她发现我心怀叵测,滚,你真不是个好东西,她说。我拼命地想向她证明,我是个好东西,可她还是再不急救我了。

有时候,我故意拿脑袋撞墙上,然后踉跄两步,跌倒,好像人事不省,她只是冷眼瞅着我,管也不管我,知道这一招不灵了以后,我就不再跟我的脑袋过不去了,要不总得抹紫药水。我屈服了。不过,也有她屈服的时候,那次一只蝎虎子爬进她房间里,把她吓坏了,尖叫着叫我帮忙,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绝佳机会了,对她说,我可以把它赶出去,可是有一个条件——秀园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条件?我说,亲我一下。她一下子僵住了,除了亲脑门,别处我不。想一想,亲了总比不亲强,万一我的条件太苛刻了,她连脑门都不亲了怎么办?我们就这样成交了。她的嘴唇特凉,我觉得。当时我想,早晚有一天,我得制服了你,叫你亲我哪儿,你就得亲我哪儿,可惜这么一天最终也没有来,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了……更为遗憾的是,我现在手头上连秀园的一幅照片都没有,只有她的一张自画像,画得还不怎么样,脑袋画得跟冬瓜差不多,她的马尾辫也画得近似于羊尾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即便是这样,我仍然舍不得扔了它,而是把它装进相框里,摆在我的床头柜上,天天看上一眼。

我一直过着隐士生活,藏匿在北京的一个偏僻的角落,以都市为生,极偶然也会跟某个女人约个会啥的,但是从来不过夜,我身边有人我就睡不着觉,而且我的台灯一年四季都开着,从没关过,停电除外。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看我的,≮我们备用网址:。。≯恐怕都觉得我不大正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怪癖,实在搪不过去了,我就拿忧郁症做挡箭牌。我雇的那个每周来两次的小时工劝我,石大爷,你每天起码要出去散散步才行啊。于是,我采纳了她的意见,每天傍晚溜达一圈,绝不超过半个钟头,超过了我就喘。我活着的要求不是很多,只要求没什么人来打扰我,给我安宁就行了。

截止到目前,偌大的北京城也没有属于我的一间房子,我更喜欢租房,在一处住上三年两载,就挪挪窝,换个地方,这样不至于腻得慌。多数人认为我神出鬼没,属于来无踪去无影的那种,但是唯有吕全缃,无论我搬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他在公安局当差,利用职务之便,掌握着我的行踪。我得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他说。他也是我同学,因为公检法是最早被冲击的部门,当了一辈子老公安的他爸靠边站了,大串联自然没有他的份,所以他没有跟我们同行,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俩的交情。他总是想尽办法不让我与这个世界脱节,一会儿他说,走,地坛有书市,我陪你去瞧瞧。一会儿他又说,我发现和平东街新开一家餐馆,咱尝尝鲜去,我请客。我懒得动弹,就跟他商量,不去不行吗?他说,当然不行了。我只好跟他出去,吃个半饱,我就仓皇跑回来,我讨厌纷乱的环境。

以前你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毛病,吕全缃给我屁股来一脚。

操,现在怎么可以跟以前比呀,以前我才十六,眼下我却是六十了,我讽刺了他一句。

吕全缃絮絮叨叨地说,你要多跟人接触,要不非成个老怪物不可。我说,我接触一点儿也不比他少。他不信,偏要我举出例子来,我不得不掰着手指头告诉他,头一个频繁来往的是附近湘菜馆送外卖的小子,一天起码来我家两趟,偶尔还谈谈天气什么的;第二个频繁来往的是邮递员,报纸、信件、稿费和我在网站买的书都由她给我送来;另外的那个就是小时工了。吕全缃捂住我的嘴,算了,你给我打住了。他显然觉得我是在胡搅蛮缠,你要是碰上个你喜欢的女人,就一切都正常了,他说。我说,我碰见了,而且早就碰见了。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娶她呢?我说,不是我不娶她,是她不肯嫁给我。他说,那就玩命追她呀。我摇摇头,近似于绝望地说,追也白追,我对她比对我自己还了解。吕全缃骂我一句,你这个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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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幸亏有这么一座盖了一半的楼,我对江晓彤说。江晓彤说,这也是苍天有眼。我们到常德的第一天,正赶上变天,气温一下子降了十来度。

都快把我冻死了,柳纯沛抱着肩膀头子直哆嗦。其实,何止是他,我们这次出来也都只穿着单衣,夜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们还好,有铺盖,钻被窝里可以暖和暖和,而我就惨了,连个炕单子都没带,只有等着挨冻了。

杜寿林见我怪可怜的,就提出跟我分享同一床被。

说得好听,真躺下睡着了,被子都让他给拽走了,我只得跟他抢,一宿我冻醒了好几回。这一冷,倒显出同学们的团结友爱来了,甭管是男是女,都挤在一起,相互温暖。每个人都蜷着身子,睡得跟一群歇晌的鹌鹑似的。

好歹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发现身边不是杜寿林的那张苦瓜脸,而是一张甜美的面孔,她是尤反修。

哎哟,我怎么钻你被窝里来了,我一骨碌爬了起来。

是你主动钻进来的,我可没请你,尤反修赶紧声明。我忙向她赔礼,我不是故意往你被窝里钻的,我只是冻坏了。尤反修大度地说,钻就钻了呗,解释个什么劲呀。我拍拍屁股站起来,从楼上朝楼下看,这座楼盖到一半,工人们就都干革命去了,扔在这里成了我们的临时宿舍。尤反修说,要是他们把厕所、厨房和客厅、走廊都盖得了,再革命去,那就更好了。

你想得美,我说她。

你也真没眼眉,咱们这些人当中,就数杜寿林的被子又小又薄,你偏偏跟他挤,尤反修说。

不跟他挤,还能跟谁挤?就他不嫌弃我,我对尤反修说。她腼腆地说,我也没说过我嫌弃你呀,我的被子又大又厚,只怕你封建,不敢跟我合用。我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她,我怕我被她的眼神电着。好了,咱们先不讨论这个,也许到晚上又出现高温天气呢,我说。她知道我是在逃避这个敏感话题,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常德是个古朴而优美的地方,但是跟全国一样,人并不祥和,也都充满了火药味。我们给自己的任务是,凡是有黑板报的地方,我们都把《人民日报》社论《好得很》抄上一遍,告诉常德人民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是灰尘,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常德这地方忒小了,只两天的时间,我们就占领了所有的街头黑板报。我问江晓彤,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向前向前向前,他说。

去岳阳还是去张家界?我问。

不,直取湖北,他说。

在常德的第二夜,我又被冻醒了。

白天,杜寿林总是表现得很哥们儿,睡着了,他的自私自利的本质就暴露无遗了,跟他抢东西,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我只好爬起来抽烟。

哎呀,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突然有人问我。

坏了,我抽烟叫尤反修给发现了。

想掩饰,已经来不及了,我赶紧说,我是随便抽着玩的。尤反修问我,烟是打哪儿来的?我说是捡的。尤反修撇撇嘴,显然是不信。为了表示我跟抽烟的恶习一刀两断,我把烟卷扔地下,用脚去踩,她却拦住了我,别糟蹋了,怪可惜的,她说。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居心,你赞成我抽烟?我问她。她说,抽就抽呗,又不是小孩子了,况且也不光是你一个人抽。我问她,除了我,还有谁学会了抽烟?她冲我勾勾手指头,示意我跟着她,她把我带到一块预制板后边,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定睛一瞧,江晓彤这小子正躲在后边喷云吐雾呢。尤反修叫我不要声张,又指了指沙堆,告诉我柳纯沛总在那头一边解手一边抽烟。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问她。

我警惕性高呗,尤反修振振有词地说,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跟几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朝夕相处吧,回头他们把我卖了,我还傻啦吧唧地替他们数钱呢。

既然你非要让我抽,那我就给你个面子,我故意给她来个得便宜卖乖,就势点上一颗烟。

别光你自己抽呀,也给我一颗,尤反修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刚点上的烟,已经到了她手上,以一个娇小的女生而言,她算得上是手疾眼快了。

一个女生抽烟,怕是不好吧?我嗫嚅着嘴唇说。她不以为然地努努嘴说,许你抽,为什么就不许我呢?就因为你是女生……我说。女生就不想家了?就没有别扭事了?你们想家了,别扭了,就抽棵烟解解闷,我们为什么就不许?她一串问号,就跟一捆集束手榴弹一样,把我炸得人仰马翻,找不到一句有理有据的话来反驳她,好,你愿抽就抽吧,我说。

我发现她抽烟的架势很洋气,也一点儿不咳嗽,就说,你抽烟这么溜,打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你跟唐家会学抽烟的那天,我就开始练了,跟你几乎同步,她张嘴吐出好大的一个烟圈来。听她这么说,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想到无论你干什么,背后总有一双警觉的眼睛盯着你,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我也吐了一个烟圈,但是显然没有她的烟圈圆。

以后你抽烟可以不再避我了,她说。

但是你也不许避我,最好是咱们这伙子人谁都不避着谁,我说。

你想家吗,出来这么久?尤反修问我。我不想瞒她,我说想,尤其是想我的奶奶,大跃进那些年,我爸我妈他们都忙,就把我送回泊镇老家跟奶奶一起过,【wWw。WRsHu。cOm】你呢?她说,我不想,一点儿都不想。我不禁很奇怪,为什么,你父母对你不好吗?她耸耸肩膀,这个动作我在苏联电影里经常能看到,不,我父母对我很好,不是一般的好,她说。我就更好奇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过去我骗了你,说我是背着父母偷着跑出来的,其实不是。我皱个眉头问道,不是偷着跑出来的,难道还会是他们逼你出来的?她说,确实是他们逼我出来的,他们预感造反派很快就会来抄家,把他们五花大绑地逮走,怕连累了我……我问她,她出来以后跟家里联系过没有?她说联系过,头一次打长途,是她妈接的,说她爸被斗了,不许回家,暂时关在单位里,再后来,家里的电话就没人接听了,我担心我妈也被抓起来了。我后悔勾起她的伤心,弄不好再哭上一场,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她。果然,她的眼圈红了,我赶紧将她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以示安抚,这是我从小说中读来的,以前跟秀园从来没有这样的安抚过她,都是她这样来安抚我。幸好,尤反修没有哭,只是偎在我的胸前啪嗒啪嗒掉眼泪。

你爸爸妈妈指定没事,他们又都没叛变过,我说。

我也这么想,可是,她突然又哽咽起来,万一我回到北京,他们仍然被关着,家门也贴着封条,我该到什么地方去呀?我就成了无家可归了。

那就跟我走,我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也许是太过突然,我和她都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亲我。

而且亲了半天。我却说不清我感受的来龙去脉,我只觉得嘴唇滚烫,烫得我都受不了,一点儿都不舒服。她呢,她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停下来以后,她对我说了一句,你的胡子扎死我了。其实我长出胡子来的时间并不很长。

一看你就没亲过嘴,她说。

那么说,你是经常跟人家亲了?我板着脸问道。

我……我是无师自通,她说。

我嘟囔了一句,我是没被人亲过。

就是说,你一直都主动亲别人来着,她狐疑地说。

我既没被人亲过,也没主动亲过别人,我说,不到三十岁,我才不会考虑个人问题呢,我要把青春献给祖国。

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让人钦佩,她咯咯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我急扯白脸地向她证明。

她笑得更欢了,叫她停她都停不下来。

你笑吧,小心笑下大牙来,我一赌气,掉头走开了。她在后面追着叮嘱我,不许你到处乱说,随便告诉别人。

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我更喜欢把秘密收藏起来。我以为,跟尤反修亲过嘴之后,我们的关系会有一个质的飞跃,结果,不但没有,她反而对我冷淡了许多,从常德到石门,一道上她也没跟我说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她了。行军途中,她沉默着,我也沉默着,倒是两辆摩托车打破了沉默,车上的人一手握把一手举着小喇叭开道,让开,都让开——他们的后面是几辆卡车,卡车上都站满了人,人人手里都攥着一支狼牙棒,脑袋上还戴着柳条编的安全帽,杀气腾腾。

简直太吓人了,尤反修拽住我的袄袖子,我告诉她别怕,其实我自己看着狼牙棒上那一根根亮闪闪的大钉子也心惊肉跳,想象着它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感觉。江晓彤咬着我的耳朵问,他们这是做什么去。我猜是什么地方两派干起来了,他们是其中某一方搬来的救兵。尤反修数了数,四辆车,每辆车上有二十几人,将近一百来人,又都全副武装,绝对算得上是生力军了。杜亦挠着头皮说,这一仗不定又有多少人头破血流呢。只有郑建国羡慕不已,咂着舌头说,多咱我也能这么威风就好了。尤反修抱着膀子,斜愣着身子冲郑建国说,等着吧,等你体重一百二,身高一米七就行了。郑建国一脸向往的表情,我恨不得现在就长大。他的这个想法我也有过,希望自己一夜之间成长为丈八男儿,端起冲锋枪巡逻在中苏边境,随时回击来犯之敌,不过,此时此刻,我更想回到童年,无忧无虑,坐在屋里一手抚摸着趴我腿上的花猫一手做功课,趁我奶奶不备,我就跳出窗户到圆明园捉蛐蛐儿去了。

咱们改变行进路线吧,江晓彤悄声地对我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

我怕一会儿一群伤病败将溃退下来,再把咱们给抢了,他说。我没说什么,因为我实在分辨不出这样的可能性能有多大。但是其他人都坚决反对,附近就这条路还平坦一点儿,别的地方都是崎岖小径,真要迷路了,非得喂了狼不可。江晓彤也就没再坚持。

我以为刚才受惊时尤反修曾拽着我的袄袖子寻求我的帮助,代表我们的关系有所缓和,可是,风平浪静以后,她却又不理我了,继续保持她的矜持内敛。我又不愿上赶着跟她说话,那显得太掉价了。晚上,我们在距离公路不远的一个瓜棚过夜,女生睡上边,我们则睡在瓜棚的下面,能有个背风的地方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蚊子凶恶地向我们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进攻,我们一宿都在劈里啪啦地拍打着,身上咬得到处都是疙瘩,后半夜起风了,蚊子少多了,我们才勉强可以入睡。

醒一醒,我刚睡着,杜寿林就把我推醒,有情况。

果然,周围有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侧起耳朵倾听了一阵,看来我们是被包围了。我跟杜寿林将大伙儿都叫醒,匍匐在原地见机行事,这时候,黑影里突然蹿出几个人来,个个手里攥着䦆头,不许动,其中有两个基干民兵拿着三八大盖枪逼住我们。我们的本能反应是双手抱住了脑袋,当他们见我们都是半大孩子,态度才缓和了一些,走,到大队部去,他们押着我们。我想表现出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来,对他们说,你们误会了,我们是北京来的红卫兵。对方拿枪托往我后腰眼上一捅,我就不敢再言语了,只好乖乖地跟着他们去了大队部。一路上,很多人从自家里探出头来,跟看耍猴儿一样地看着我们。进了屋,他们让我们靠墙站着,站成一排,审问我们,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32

扬子到长沙,就撂下我,自己回去了,我只好向李全缃求援,反正他也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扬子为什么这么着急走,李全缃在电话里问。

我说他惦记着家,不放心。

谁叫他讨了个这么小的媳妇,又怕戴上绿帽子,真是没事找事,李全缃说。

你就别这么多片汤话了,赶紧开车上路吧,立马到武汉等着我去,我嫌他废话,就催促他说。

现在你在什么地方?他问。

我在湖南到湖北的半道上。

就你一个人,你顶得住吗?他又问。

问题不大,你就放心吧,我说。这时候,我正在石门夹山寺,这里变化之大,简直都叫我认不出来了。

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吗?最后,李全缃问我。我告诉他,带上两条中南海烟就可以了。

要不要我给你带去一个小妞?她跟你很般配——我看,李全缃嘻嘻哈哈地说道。

既然能跟我般配,那就绝对不是小妞了,起码现在不是了,我一口回绝了他。我的手机都快没电了。

先别急于下结论,见了面再说,也许你一见钟情也说不定,他还跟我穷对付。

现在我没这个心思。

那就你回来,我再介绍给你,他说。

33

快走吧,别再在我们村逛荡了,基干民兵对我们说。

在大队部,我们把我们的介绍信拿给他们看,他们又将我们几个人分头审讯一番,没发现什么破绽,才决定把我们开释。原来,他们村里连续丢了三头羊,一直怀疑有阶级敌人捣乱破坏,所以在村里村外都增设了岗哨,没想到,第一拨落网的就是我们。被放出来以后,我说,我才不信那些羊是阶级敌人偷的呢,不定是哪儿来的串联队伍实在饿坏了,顺手牵的羊。经过这么一场惊吓,想睡也睡不着了,只好连夜赶路,麻烦的是,我们的手电筒电池都没电了,只能磕磕绊绊地摸黑走。中间还遇到过几条野狗追在我们屁股后面,既不往上扑,也不掉头走,只是翘着尾巴尾随着我们,我见几个女生吓得直哆嗦,有如惊弓之鸟,就豪情万丈地将她们都推到队伍的前列,我来断后,轮到尤反修这,她不但不领我的情,还对我说,你要是怕,你就到前边去,反正我不怕。我觉得她有点儿不识好歹,野狗当前,也没工夫跟她讲理,只好手持树枝子,面对着野狗,倒退着走。走到一个路口,野狗才狂吠着跑掉。我宣布警报解除了,杨东升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不用再嚷嚷了,这一道上就你爱显本事。我叫他说愣了,觉得委屈得要命,而且在场的几乎所有人没有一位站出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关键时刻,尤反修说,这一道上吃苦受累都是人家石磊,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要是看着不顺眼,你们也出来显显本事,别跟个窝囊废似的。杨东升还想狡辩,叫江晓彤给阻止了。

前边戒严了,打头的杜寿林突然喊了一嗓子。果然,一队解放军叔叔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一天注定不会太平,简直是风起云涌。

本来我们还惦记着到王家厂水库洗个澡呢,浑身都是黏的,谁想到出了人命案子,道路被严密封锁了。

道边垄沟里扔着几具尸体,都脱得精光,而且是遍体鳞伤。

肯定是被打死的,旁观者推断,这几具尸体里有老有小,很像是一家子,估计不是资本家,就是地主。解放军叔叔勘察完现场,又照了几张相,然后叫来几个牛鬼蛇神把尸体就地埋了。

所有的路人都成了嫌疑人,挨个都得审一遍,江晓彤悻悻地说,今天真是出师不利,净遇到倒霉事。我安慰他,询问证人是侦讯过程必不可少的一环,你光发牢骚有个蛋用。

足足耽误了我们一个上午才放行。

解放军叔叔坐着大卡车撤了,我问当地人,这要多久能破案?当地人说,破什么案呀,这种事哪天都有,多半是受不了批斗,自绝于人民的。我说,那么说,死了也就白死了。当地人摇摇头,哪有这么便宜呀,死人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得揪出来游街,替他们受过。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不禁打了个寒战,心说:他们就差刨坟鞭尸了。

行了,别再磨蹭了,赶快出发了,几个女生倒是着急起来。

她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短短的俩仨月时间里,她们的变化比我们男生要明显多了,她们再不是见了个老鼠也要跳着脚尖叫的孩子了,她们强健起来,也成熟起来,而我们几个男生仍然是那么傻乎乎的,这会儿还在看牛鬼蛇神是怎么来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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