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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by弱水水晴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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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暗叹一声,敛住心神,望向李沉舟,含笑抱拳,
“李帮主。”
“铁二捕头。”
李沉舟也含笑拱手。
“我是来要人的,”
铁手沉稳的道,开门见山,直言来意。
“岳风清犯了案子,我已经抓住了他,但是,贵帮的肖杉却在帮着岳风清逃走时杀了无辜平民,这个人我要拿他归案,他逃回权利帮中,铁某故此前来要人,盼李帮主能大量相助。”
“铁二捕头当真是把权利帮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拿人就拿人?”
听了铁手的话,李沉舟笑了,带着淡淡的倦意,轻轻的忧惺,宛若远山含笑迷蒙,但又如闪电惊雷般震人心魄……
同时,一股暗涛汹涌的压力狂涛般压向铁手。
铁手还是云停岳峙的站在那里,毫发不动,神色如常,气度雍容,一派淡定,恍若未觉般拱手,
“职责所在,还望帮助成全。”
“好,好一个铁游夏。”
李沉舟朗笑一声,心里却是暗暗吃惊,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不是虚名。他举世无俦的内功下,居然还如此的淡定雍容,气定神闲。
“想要人,可以,但是铁二捕头也要显出点真本事来,只要你能让李某心服,权力帮自然会把人交出来。”
李沉舟很少冲动,他也早就过了冲动的年龄了。可是,面对这个人,他却油然而起一种强烈的战志,那种宝剑遇到名刀,英雄相逢英雄后,却只想一战一比的冲动和渴望,他渴望与此人一战,可是,赵师容却伸手挽住了他。
柳随风也在此刻站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要战,也是我来,帮主不可。”
李沉舟倦然的笑了,他知道他们是对的,他是权力帮帮主,岂能轻易出手。他微笑,他伸手揽住赵师容,温和的道,
“那就请五弟代劳了,”
言毕,他和赵师容互望了一眼,眼神里是浓重的情深,赵师容回望他,清甜的眼色里有着仰慕和爱恋。
他们对望的时侯,柳随风也恰好望过来,他看的是赵师容。
瞥了一眼,也只看了这么一眼,柳随风就迅疾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对着铁手,他转的很快,所以,除了铁手,谁也没有看见他眼中那一闪即逝的伤痛,刻骨的伤痛,已经痛到骨髓深处,转为怨毒的伤和痛,
望见了柳五那怨毒的眼色,那沉痛的哀伤,再回想刚刚一幕,一瞬间,铁游夏恍然大悟。他明白了,明白了这个男子心中的情仇怨恨,明白了这个男子的黯然神伤。
铁手几乎是震惊的看着柳随风。但是,也许因为他原本是个气定神闲的人,所以,即使是在着惊悚震撼的时候,他的外表仍镇定如恒。
而就这么短短一瞬间,柳随风的眼神已经转为了平静,死水一样的平静。然后,他伸手,有礼而温和的说道,
“请。”
铁手沉着的抱拳,温声道,
“请。”
战斗短暂而迅速,柳五出刀,铁手伸手,然后,停住,铁手的手握住了柳五的刀。
“我败了,”
柳五淡然道,收刀,退后。
“好,不愧是铁手的手,连江南柳五儿的刀也敢空手接下,”
李沉舟心里一沉,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朗笑着,吩咐下去,
“来人,把肖杉拿住,交给铁二爷发落。”
又对柳随风道,
“五弟,麻烦你替我送客。”
一拱手,李沉舟含笑转身,而他和赵师容的目光,都极快的在柳随风身上转了一转。然后,才双双走了进去。
柳随风沉默的跟着铁游夏走出权利帮的大门,停在门口,柳随风淡淡一揖,
“不送。”
铁手凝定的看着柳随风,突然道,
“你不是败在我手上,你败在自己手上。刚才,若不是你心先已乱了,我,决计接不下这一刀。”
“是我技不如人,无须多言。”
柳随风漠然道,神色一片沉寂。
“你不是技不如人,你是情痛伤心。”
铁手温和的开口,话语却是尖锐的,
“谁知道风流潇洒,名震天下的柳五公子,其实只是一个伤心人。”
他静静的说,深深的望了那个脸色在瞬间变成煞白的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4
月明如镜,夜色如水。
铁手推开窗子,就看见了那个青衫青年。
月下,那个人飘逸的似不在人间,月光淡淡的映在他脸上,让他有一种神秀飞扬的忧悒,一种清朗明净的寂寞。
“出来,陪我喝酒。”
看见铁手,柳随风淡淡的抛下一句话,就跃上了屋顶。
铁手跟了上去。
于是,两个人就在着凄清的冷月下,在这屋脊上,对坐,酌饮。
柳随风很少喝酒,他认为酒能乱性,酒后人的判断力决断力都会降低,而他,是绝对不能有丝毫疏忽的,所以,他从不喝酒。
可是,今天,他很想喝一点。
也许为了今日那一句话,也许为了这个如此敏锐的洞察了自己心的男子。他应该杀了这个人的,他是柳五,这世上,只有他能知道别人的心,却绝对不许有人知道他的心,了解他的弱点。
可是,他却始终没有起杀意,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个念头。
他很诧异,很迷惑。
铁游夏,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让他如此的不设防?为什么如此的让他迷惑又让他安心?
也许,只因为他是铁游夏吧,所以,他才会没有顾及没有担心没有提防。
他已经痛苦的太久,久的那伤口根本就没有愈合的时候,久的连自己都忘记了没有这伤口前的感觉。
柳随风握着酒杯,望着这深夜中,他缓缓的开口,说起那一个夏日的午后,说起那一个背影,说起自己,说起李沉舟,说起权力帮……
名倾天下的他,为的不是名不是利不是权不是美人不是天下,他为的,只是那一句话,只是那一个背影,却又有谁知道?
他醉了,不醉,为何会说出如此多的不甘?
少年时初见那一个背影,就让他沦陷了一生一世……为了那个高洁的身影,他努力,奋发,却在成功后,才知道一切都是枉然,都是徒劳,那个身影已经有了一生携手的人,而那个人,是他的大哥,是他柳五最敬重最仰慕的大哥,李沉舟。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她偏偏成了他最尊敬的大哥的妻子?
他纵有千种怨千般恨,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他明白自己的心,他知道自己的情,却不能去为之争取,甚至,连表示都不可以。
“你真的爱她吗?”
铁游夏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怜惜的望着柳随风,月下,这个青衫公子不再是挥斥天下,啸傲江湖的柳五,他只是一个为情伤心的天涯倦客。
“只那么一面,你不知道她是谁,不了解她,甚至,你和她连一见钟情都不是?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爱她?”
“也许,这并不是爱,只是在那黑暗污秽中渴望光明和干净的向往和憧憬,你为什么不试试放弃呢?”铁游夏温柔的问他。
柳五笑了,笑容飘渺,他没有想过这些,也没有机会去证实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机会,只因为他永远不可能得到,所以,他注定要陷进这感情的泥淖里不能自拔。
赵师容,早就成为他心里永远不能消逝的梦想和执著。爱与不爱都已经没有了意义,他也不想再探寻自己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就象蚕吐丝成茧,这些年,他已经用痛苦和思念的丝把自己的心重重包裹,却在知道一切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力破茧而出。
他能做的,只是继续自己无望绝望甚至是毁灭的坚持。
柳随风是为赵师容而活的。
这是他的宿命,这是他的孽缘,是他永远也挣脱不了的枷锁。
他也许哭了,也许没有,他只知道,自己依偎进了那个宽厚的怀抱里,有一双温暖的手掌拥抱着自己,然后,他沉沉睡去,却是这数十年来第一次的安眠。
默默的环住臂中那个倦极而眠的男子,铁游夏沉思,他沉思的时候有一种很深邃很忧悒的凝重,有一种很傲岸很无奈的忧愁。
这个人,初见就惊悸了他的情绪,再见就牵动了他的心疼,
可是,他却不能抚慰他的伤心,也许,这伤心早就是柳随风的一部分生命了。就象是李沉舟赵师容已经成为柳随风活下去的原因一样,柳随风,注定要和那两个人纠缠一生。
他,只能是如此万般无奈的凝视着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黎明悄悄到来,在微寒的晨雾里,柳随风缓缓站起,昨夜的脆弱,昨夜的无依都已经长空影灭。晨光中的他,依然是那个傲岸冷漠的柳随风。
“我要走了,”
铁游夏淡淡的说,
“我公事已完,要回京了。”
柳随风微微颔首,凝立不语。
铁手沉吟半晌,才道,
“我知道你为权力帮做过很多事,也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都是无怨无悔,可是,”
“你无怨,我却有,“
铁手沉静的说,他沉静凝定的望着眼前这个黛衣青衫、眉目含笑却只显得更加孤寂和忧愁的清秀公子,心里漫上的,是深心的怜惜。
人人都说他无情。他是冷酷无情,他对手下人,对敌人,一向杀伐决断,一向冷酷无情,即使在那些人眼里,他如同神祗一般被敬重,被仰望。即使那些人为他牺牲,他却仍然只是将他们当做棋子,无用了,便可抛弃,没有丝毫的惋惜。
他本就是一个无情的人,却偏偏为情所伤、为义所困。
所以,他才会甘愿替李沉舟承担起心狠手辣的名声,阴险狠毒的指责。只因为,王者是要仁厚的,是要让众人景仰钦佩的,是要拥有人心的。
那么,卑鄙无耻阴险毒辣得罪人的事情李沉舟就不能做,所以,柳随风就默默的替他做了,做尽一切让人诟病让人漫骂也让他结尽天下仇怨的事情。
所以,他才情愿为赵师容,默默守着自己的痛苦。只因为,赵师容爱的是李沉舟,所以,他宁死也会忠心于权力帮,永无背弃。
他是坏人,是恶人,可是,他的所作所为,他的诡诈阴险,有那一次,不是为了李沉舟,不是为了赵师容,不是为了李沉舟和赵师容的权力帮?
铁游夏无奈又心疼的望着柳随风,低沉的道,
“我只盼,你能为自己活一次,”
柳随风蓦然抬头,铁游夏却避开了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碧草如茵,似是有些犹疑,顿了顿才又道,
“如果有那么一天,请你记住,我在京城等你。”
柳随风忡怔,心里一阵激荡难言。他聪明剔透、睿智慧颖,所以,他知道铁手话中的意义,所以,他懂的铁游夏这淡淡几语的重量。
这个人,他只要他为自己活,他的命,从碰到赵师容起就不是他的了,他奋发,为赵师容,闯荡,为李沉舟,鞠躬尽瘁为权力帮,却从来,没有自己。
人人都当他理所应当,可是,今天,终于有一个人,要求他为自己活一次。
柳五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泪。
半晌,柳随风缓缓抬手,手中已多了根碧绿的笛子,他把笛子凑到唇边,倏忽间已穿出几声悠扬,无调的曲子。笛音里,漫出的是淡淡的忧伤,浅浅的无奈,还有,莫名的彷徨。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淡淡的晨雾里。
铁手默默的看着柳随风在雾气中消失,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他的叹息声还没有消逝,一个窈窕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铁手淡定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没有说话。
“我是唐月。”
那女子一见铁手,就表明了身份。
“我一直跟着他,”
“我知道。”
铁手淡然道。
唐月静静的看着铁手,半晌,才道,
“我想求你一件事。”
“如果你能,请你带他走,他已经为权利帮为李沉舟为赵师容牺牲了太多,我不希望他再牺牲下去,我怕有一天,他会真的把自己的命也送给李沉舟和赵师容。我劝不了他,只能来求你。”
“你不了解他,”
铁手沉静的说,有一抹苍凉的寂寥和无奈,
“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赵师容是他一生的梦想,李沉舟是他此生的信仰,他活着,为的不过是这两个人罢了,柳五,永远不是枭雄,一个为情所困,一个为别人可以付出一切的人没有做枭雄的资格。”
“这世上,没有人能劝的了他的,”
“我本是唐门派来杀他的人,却爱上了他,可惜,他永不会爱上我,他只当我是知己。”
唐月静静的站在那里,飞扬的衣袂让她在晨风里显得那么单薄,
“这个世界上,他只会爱一个女子,赵师容,所以,我永远都不能走进他的心里,他的心里,只有赵师容和李沉舟,其他的人,对他来说,都是可以被牺牲的,都是可以利用的,但是,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我本以为,他这一生都无法改变了,可是,终于有了一个你。他对你,有和任何人都不同的感情。也许很淡,也许很迷惘,但是,却是柳五今生唯一的变数了。”
唐月的眼色很亮,凝望着铁手。
“我不介意他爱不爱我,我只求他幸福就好。”
铁游夏淡淡的笑了,笑的很温和很无奈,
“他的一生,早就许给了李沉舟和赵师容,在柳随风身上,不会有别的变数。你劝不了他,我也劝不了,谁让他是柳五。”
“不,他待你不同,”
唐月坚持道,
“我可以感觉出来,一个女子,对于他所爱的人,总是特别敏感的。”
“那又如何?”铁手无奈的望着这个固执的女孩子。
“这点不同并不能影响他的,柳随风不是个能听人劝的人。”
“难道他这一生就注定了如此?”
唐月不甘的咬住下唇,眼神如冰一样清寒,
“那好,既然他要这么做,我认了,但是我只为他一人而活,我会一直陪着他。他死,我也死。”
唐月坚定的说,明丽中透出分明的刚艳和英烈。
铁游夏负手望天,淡淡的笑了,然后回首望向唐月,眼神里是浓浓的关切,然后,他徐徐道,
“你知道吗?”
他凝望唐月,用一种很冷肃很沉凝的语气说,他说的很慢,似乎生怕唐月听不清楚一样,
“传说中,凤凰一定要自焚后才能浴火重生的。”
然后,铁手微笑、拱手,淡然远去。
唐月却怔在那里,蹙眉,沉思的望着铁手远去的背影,思忖着,想着,考虑着,眼神里一阵迷茫,又是一阵清澈。
5
权力帮一役,天下震惊。
慕容世情死。
墨夜雨死。
唐宋死。
唐绝死。
柳随风死。
这五个人,每一个都是可以让江湖变色的人物,却在这一役中殆亡。
消息传至京师,已是三日后了。铁游夏静静的听着,不语,合了合眸子,脸色微微有些白,却再没有别的情绪,甚至连动容都没有。然后,他就负了手,独自走出了旧楼,走出了神侯府,走出了京城,走到了城外那一片青丝已老的柳林中。
已是初夏了,春天里如烟如雾的柳丝如今已经变做低垂的长条,牵牵绊绊的在风里照摇着,而原本轻绿飞扬的颜色也凝成了暗碧,浑不再是春日的轻俏。
那个如柳般的男子,真的逝去了吗?
铁手怔怔的望着那青色依稀的柔枝,心内只觉得茫然,只觉得无由的酸楚。
轮声辘辘,一辆精巧的轮椅缓缓的行了过来,轮椅上,是一个白衣如雪,人清如月的年轻男子。此刻,他那双一向都是寒澈的目光里全满是担忧和关切。
铁手没有回头,他的心神似乎都陷进了一种迷茫的情绪里,完全不觉背后有人靠近。
“二师弟?”
无情终于唤了一声,眼色里的忧虑更盛。
铁手震了震,神色迷惘的回头,这才发现无情,他勉强一笑,道,“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无情不答,半晌才问:“柳随风死了?”
铁手忡怔的想了想,仿佛才知道无情在问什么一样,缓缓点点头,道,“是,天下尽知,柳五死了,”
“你伤心吗?”
无情犀利的问。
自从这个二师弟从江南回来,他就敏锐的感觉到了他的不同。铁手变了,他依然是沉稳温厚的铁游夏,但是,他不再是心无旁骛的铁手了,他有所思,有所慕,有所念,有所忆……
他思的是谁?念的是谁?
无情没有问过,他一向不是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可是,今天,他知道了。在铁手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的二师弟,什么时候如此动过容,惊过情,伤过心?
所以,他知道了,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让铁手念兹思兹的人,是柳五—权利帮的五总管柳随风。
望着铁手那带着三份迷惘、三分无奈,三分忧伤还有一分深情的眸色,无情突然很想见见柳随风。
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公子,
那个比江南更江南的青年,
那个,已经随风而去的男子。
“伤心?”
铁游夏笑了笑,笑容很淡,他负手望天,很久很久后,他才幽幽的道,
“不,我不觉得很伤心。也许,我早就知道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也是他注定要走的一条路吧……”
铁手静静的看着那一碧万里的天际,惘然的想着那个青衣的、笑容里总是含着忧伤的男子。
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柳随风,为他爱慕一生的赵姊生,为他崇拜一生的大哥死,才是他真正的解脱吧。没有这二人,或许,便没有了当日的随风,今日的柳五。
原是赵师容给了柳随风以梦想,以志气,是李沉舟予了柳随风一生的机遇和起落。因为这两个人,才有了名震天下的柳五公子。而他,也就注定了会为这两个人牺牲自己。
其实,在柳随风第一次看见赵师容的那刻,他就不曾为自己活过了吧。他活下去,他奋发,只是为了赵师容……
知道遇到李沉舟,他和李沉舟并肩的那些日子,让他和李沉舟之间的情,成为了他生命的另外一半支柱。
所以,在知道这一生,他再也不会触及那个背影的时候,柳五,就已经只是在为对李沉舟的义而活着了。然后,是李沉舟的怀疑……
他没有了退路,为赵师容生,为李沉舟死……
也许因为如此吧,那个才智惊人,谋略惊天的男子,才会在明知他的大哥诈死,明知道他的大哥已经不在信任他的时候,依旧拼了命守护一具假的尸体,才会为李沉舟断臂,毁容,为赵师容挡下绝命的暗器。然后,
铁手凝寒的笑了,笑容悲怆若风雪,
然后?没有然后了……
若是还有,他只希望,若有来生,他能够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次。
柳随风,杨柳随风,一叶报秋……
江南的柳树,已经残了吧,而他,那个以柳为名,随风而去的男子,终也是真的随风而逝了……
铁手垂头,缓缓合目。
柳五、柳随风,他为赵师容生,为李沉舟死。他全了他的心愿,应该,是含笑而去的吧,可是,在他的心里,可曾有念过他,想过他吗?
因该不会吧,他不过是他生命里一个邂逅罢了。
而他,却在看到那个身着黛袍在三月的柔风里,在忧伤的夕暮中弹琴的青年时,就已经醉在那双春水般多情似无情的眸子里,从此,不愿再醒。扬柳随风,漫漫知秋,他心中,那个青衫公子永远是那一抹忧悒的笑靥,终是他,永不能忘的,哀愁和忧伤
无情默默的看着铁手,看着那在夕阳里无比忧悒无比落寞的伟岸男子,一翻手,手里已多了一根玉色的笛子。无情缓缓把笛子凑到唇边,他的手,皓白如玉,竟似比玉笛更柔润更洁白。
笛音如诉,幽幽飞出,天地间也蓦然为之一寒,而后,音渐转低,如风里柳飞,日暮花谢,闻之只觉无限悲愁。
铁手听了半晌,突然以手击树,合音慷慨而歌。
“狂风日暮萧萧起,任漂泊,落谁家?
千秋万古,寂寞身后名,
薄命长辞知己别,醉醒西楼梦不成,
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苦。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狂歌痛饮,如何唤君归?
空名料应传身后,留取丹心魂相守,
到而今,生死两茫茫,
言不尽,泪空流……”
6
小小的院落里,花木扶疏,屋前,是十几株正盛的牡丹。一个白衣男子正站在花间,似在欣赏着那一片灼灼怒放的天香国色。
夕阳下,只见男子衣白胜雪,一头黑发随意的用一根白色的缎带束住,一身上下,素雅如兰。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花中,间或转侧一二,远远的,虽只见其背影,但此人举手投足间的那一股子神风秀越的风质,就已让人禁不住的为之心折。
“你为什么不穿你的青衫了?”
清柔的语声响起,随之,一个柔丽的女子从小屋里袅袅走出,走至男子身后,才温柔的把手上的那件水蓝色外衣为男子披在肩上。
“那个为一人,把黛衫穿成青衣的柳五已经死了,”
男子回头,淡淡原本英秀飞越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可是,即使如此,那累累的伤痕却丝毫也掩不住他清越高华的气质,让人一见,就只觉得神越飞扬,只觉得宁静悠远。
“如今的我,只是柳随风,”
柳随风淡定的笑,淡淡的夕阳下,柔和的余暮中,他的神情显得出奇的平和,容颜显得出奇的秀气,而气质更是出奇的柔静。
“我已死过一次,如今的我,只是柳随风,不是权利帮的柳五。”
“不过,我倒是真的奇怪,为什么我居然没有死?”
柳随风凝睇唐月,眼波如水。
“记得你临走我请你喝的那杯酒吗?
唐月站在柳随风身侧,俯首去看那一朵深紫的牡丹,婉然道,
“那里面有我从唐门带出的毒药,一种慢性的毒药。很慢,不发作的时候,人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它虽然是毒药,却有另外一种作用,那就是,有它潜伏在人体内,其他的毒就会被克制住,不会立即致人死命。所以你才能等到我为你解毒。不过,”
唐月淡淡笑了,望着眼前半开的花,
“唐君伤的毒太霸道,你又重伤在先,我虽能救回你的命,却无法再恢复你的武功,如今,你经脉已乱,武功全废,再不能叱咤风云了。”
柳随风淡淡笑了,眼睛里一片清澈平静,对自己失去武功的事情似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带点好奇的又问,
“既然你要救我,为什么只是让我喝下毒酒防范,却不阻止我去呢?难道,你算定了我一定会伤在唐门的毒下吗?”
唐月抬头,看着柳随风,然后微笑摇头,
“谁也不知道战局终会如何,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是神仙,我只是在冒险,在赌,赌最后出手的一定是唐门的人。如果最后出手的是墨家或者是慕容,而不是唐门的话,你,也许就真的死了。”
“看来,你的命比较好,我赌赢了。”
柳随风目光里仍是不解。
“很奇怪是吗?”唐月笑了,然后伸手轻抚花瓣,徐徐道,
“凤凰必要自焚后,才能浴火重生。”
柳随风蹙眉,望着她。
“这是当初铁游夏说的。”
唐月微笑解释着,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李沉舟,赵师容,是你心里的结,我可以阻止你去,可以不让你为他们死这一次,可是,那样,你永远解不开这个结,永远走不出这个茧。”
“留下这样一个柳五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拦你,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付出你甘愿为之付出的一切后,柳五,才能真正的为自己而活,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柳五恍然,然后垂目,含笑,眼眸里有一种悠远的思慕,这让他的神态有一种很是柔静的凝定。
他明白铁手的意思,他要他活下去,但是,那必须是一个全新的柳随风,一个再不纠缠挣扎于过去的黑暗里的柳随风。
如果不能,那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束,也许就是为李沉舟,赵师容牺牲吧。
一只小鸟飞了过来,落在了一旁的树上,柳随风目光追随的鸟影,唇边,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唐月悠然问。
“去京师,”
柳随风不经意的答,目光还望着那一只啾鸣的小鸟。
“我答应过一个人,若有一日,我可以为自己而活,就去找他,一定去,他会等我,”
他淡淡的笑着,笑容悠远而飘渺,他想着那个人,那个蓝衣的,沉稳的,光明温和的男子。他是真的答应过他,那一刻,在心里,他对那个远去的背影,许下了自己的来生。
他以为只有来生能许给他了,却不知道,唐月给了他一个重来的机会。
想着那个以恢弘的气派与他相遇的男子,柳随风眼色柔和一如这温柔的夕暮。他知道,那个人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他,会等他,也许一生一世,也许此生都没有结果,可是,他相信他一定会等他的。
如果不是有这个人,有这句话一直藏在他心底,纵使有唐月在,他,也许真的也会就此消逝吧。
可是,他知道有人期待着他,有人等着他,有人,只为他而等他,那种温暖的甜蜜的感觉,是他这一生都没有感觉过的,却如此强烈的震撼着他,让他,一直都忘不了……
“我终就是留不住你……”
唐月带点幽怨的叹息着,无比温柔眷恋的望着柳随风,
“即使没有了赵师容,你仍然不是我的。”
柳随风笑了,笑容如晚风般柔和温暖,他温柔的看着唐月,道,
“你是我的知己。”
“我宁可做你的红颜,也不想当你的知己,”
唐月有着些须微愁的说,
“一个男子若是把一个女子当成了知己,就绝对不会爱上她了,爱情是盲目的冲动的,而知己,是相知,是了解,而了解太多,就不会爱了。”
“也许,只是我介入你生命的时机不对,你的心和我的情就差了这么一步,便是遥遥无期了。”
唐月带着一份无奈的了悟弹了弹手指,
“罢了,你去吧。毕竟,我从来就没有期待过你会爱上我。毕竟,我一直求的,只是你的幸福。既然你的幸福是他,那我,只能继续选择守护。”
柳随风轻轻的笑了,手指温柔的抚过唐月细致的容颜,他凝视她,然后,温柔的在那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充满了柔情的亲吻。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唐月也笑了,笑容明朗,眼波清澈,深深的看了柳随风一眼,她转身进了小屋,然后,铮琮的琴音悠悠的从屋子里传出。
柳随风静静的听着,那是一曲《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然后,他就在琴声里缓步而去,他的唇边,始终有着柔和的笑意。
唐月仍是用琴为他送行,只是,这一次,再不是风萧萧易水寒了,他,终于走的是自己的路了。
7
京城,神侯府外,一个白衣青年正伫立在苦痛巷口,静静的凝视着那个气势恢弘的府邸。
晨风里,青年白色的衣袂飘拂着,在淡淡的雾气里显得是如许飘逸,在他的头上,是一顶斗笠,深深的遮住了他的容颜。
即便是如此,却依然让人感觉到他那潇洒的风神,忧悒的清朗,出尘的气度……
无情静静的看着这个站在神侯府面前沉思的男子。
他刚刚下了夜值,刚一回到神侯府门前,就一眼看到了这个青年
这个出奇的秀气、出奇的柔静、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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