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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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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顺便找了言采去世之后别人写的纪念文章看,那倒是很热闹,各类文章纷纷出台,不说死人坏话这一点在文艺圈里更是发挥得十足,每一篇都在送给他不同的帽子,同辈人的追怀,后辈人的仰视,种种不缺。言采想来在圈子里人缘不错,不少文章写出来细节纷呈,尽管文笔有高下,但把那些旧事串起来看,倒是依稀能勾勒出一个周旋得滴水不漏的人物。 

不过这些文字说得越是花团锦簇,我越是想起那天餐会上的话,觉得离真正的言采,说不定反而远了。 

当然了,仅仅想靠这些东西去寻找“真实”,也是痴人说梦。 

去意明家那天正是周末,老板出差去了,我忙里偷闲,一边等他来学校接我一边看书,正看到最后几章,整个基调都哀伤起来。作者比读者先一步哀伤迟暮,真新鲜。 

听到敲门声放下书,打开门,果然是意明。看到彼此的第一眼我们都笑了:他穿得很随意,一看就是小儿子回家,我却郑重其事地穿着裙子还盘了头发。 

我觉得脸上登时热了起来,说:“不行,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要换一身。这样好像我年纪比你还大了。” 

他笑容没忍住:“挺好,别换了,我们要快一点走,不然晚了塞车。迟到了我妈又要说我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收拾包,顺手把言采的传记塞进手提包里。意明在身后忽然来了一句:“你带这么大的包?吃个晚饭,弄得好像去加班。” 

他这么一说也是,但我又没有别的包了,说:“我今天只有这个包了,要不然等一下绕去我家一下?” 

“你把文件夹什么的拿出来,会好一些。” 

哪里有什么文件夹。我抽出书来,对他说:“不是文件夹,是正在读的传记,总算抽空要读完了,这包大,合起来看不出装了东西,就这样吧,我已经够紧张了,你不要雪上加霜了。” 

他看了看我的包,没再在这个细节上纠缠下去:“你紧张什么。这有什么怕的。”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忐忑。我们很少在彼此面前说起家人,所以对意明的父母究竟是什么人根本没有底。不过事到临头,想也是白想,上了车之后他一直在和我闲扯,终于让我渐渐安定下来,这一路上也很顺利,最初担心的塞车什么的完全没遇上,开到在城另一头的他家,比预想的还早了二十分钟。 

他家房子大,就两个老人住着,不过看来两个人都能自得其乐,也不显得冷清。我觉得意明和他父亲更亲一些,这让我暗自有些奇怪,因为在一起的时候,他提起母亲的频率要高得多。 

开饭前四个人坐在客厅闲聊,我才知道意明泡得一手好茶。他在我惊讶的注视之下一味不动声色,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后抬眼看了我一眼,还满有点得意的样子,我用脚轻轻踢他一下,他也没作声。 

话题基本上都在意明母亲的控制下进行。我来之前担心他们会问我家里的事情,想到当着陌生人大谈家里的状况曾经让我不寒而栗过,但他们谁也没有问起,一直很轻松地在谈我的研究方向,平时的爱好什么的,谈着谈着想起来意明提过他父亲退休之前是大学的教授,虽然是纯理科,但却是在剧院和他母亲认得的。我就顺着他们的爱好陪他们聊天,电影戏剧和流行音乐都算是我所学的一部分,果然皆大欢喜。 

后来吃晚饭,气氛也很愉快,他父母都是健谈的人,又绝对不会把话题引到任何可能让人尴尬的点上,不得不服气这就是老人的经验和智慧。说得兴起,真是会忘记正在聊天的人是男朋友的父母。 

因为气氛如此的轻松,在吃完晚饭收拾好桌子后我整个人彻底地放松了,看到客厅钢琴上面放着好些个相架,下意识地凑过去看——都是家人的合照。看到小时候的意明,我不由得笑了。 

过了这么久,梁叔叔和潘阿姨变化其实不大,这点着实让人羡慕;意明的变化也不大,有几张看来是和亲戚家年龄相近的孩子们一起照的,很容易就能认出他来。 

因为觉得太有趣了,不免仔细地看,潘阿姨看到我在看照片,也走过来,说:“这都是家里人的老照片,我也好多年没换过了。” 

她又说了一点意明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我的目光正好落在一张照片上:意明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个人明显不是梁叔叔,我就多看了一眼,那个人三十多岁,眉目间开朗得很,头发眼睛漆黑,就是看五官看不出和他家任何人相似。 

眼熟感莫名袭来,再看一眼,背后一凉,觉得冷汗唰就下来了。偏偏这时候潘阿姨察觉到我正盯着那张照片,瞄了一眼后,很平淡地说:“哦,这是意明和他舅舅。” 


6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偷偷在看开车的意明,他应该知道,但是我们都没说话。 

我觉得很尴尬,好像未经允许而窥探了身边人的隐私一般。他明知我在查言采的过去也不出声,想来也是为了避免因涉及亲人而产生的尴尬。 

但又觉得不出声装傻也不是办法。当初是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哪怕只是表明一下知道这么回事,也应该说点什么。思索再三,最后挑了一句最保险的:“原来谢明朗是你舅舅……” 

这一下又觉得不对,改口说:“表舅?呃,他和潘阿姨不是一个姓。” 

意明在开车,目光没转过来,还是看着路:“是舅舅。但是他和我妈没血缘关系,我外公是我妈的继父,他是我外公前妻的孩子。” 

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本来只是想提一下就赶快抽身而退,没想到意明说了这些,感觉上倒像是被拖到更深处了。我嗯了一声,他听了居然笑了:“我们家的事情是有点复杂,不过他们兄妹感情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嗯。”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转过脸来:“对不起。” 

“啊?”他忽然道歉,吓了我一跳,“你干嘛道歉?” 

“今天在办公室和你扯包的事情,其实是因为看到了那本书。我不希望你把它带进家里,我妈要是看见了会难过。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又觉得忽然提起太突兀了,就一直没说。” 

“我知道。潘阿姨指给我那张照片的事情我就想到了。”我拍拍他的手,“不过我真没想到,谢明朗的家人就在我身边。我一直以为这些人都离我远得要命,才兴致勃勃地挖坑追八卦。” 

他听完微微笑了一下。在沉默中车又开出去一段,看他表情,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果然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意明低了低头,然后说:“你看了那本传记?觉得怎么样?” 

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他。 

目前的状况,就好像忽然插进来一堆人一团事情,都是和他有关的,对他也许很重要,也许只是漠然,但我不得所知。 

但我想他想问的肯定不会是言采,于是说:“快看完了。如果我是潘阿姨,也会很不开心。作者太偏袒言采了。” 

是啊,有谁愿意自己的亲人被定论成一个把伴侣的事业搅得一塌糊涂还若无其事的自私鬼。那些刻薄非难若在明处,那还能算作者没有风度,但她仗着生花笔,都放在暗处,隐晦是隐晦了,效果也更好了。 


“据说在他们生前,戴隐芙和舅舅的私交还更好一些。所以当她上门要照片的时候,我妈也很爽快地同意了,照片都是戴隐芙自己去挑的。我觉得这是以怨报德。她总认定舅舅是让言采远离大屏幕的罪魁祸首,毁了他的事业而自己依旧名利双收。第一本传记,总是容易给人留下某种错觉般的权威感的,她就愈发自以为是地竭尽全力把言采描绘成一个人格完美的演员,和自始至终的无辜者。真没辜负第一本传记作者的大好条件。” 

意明起先还竭力保持着镇定,说到最后怨气愈盛,怎么听都是咬牙切齿。 

凡是涉及公众人物,如此各唱一出的场面就从来没有少过。这些年来听过读过的都不知道看了多少。于是我就很对不起意明又无法抑制地想,谢明朗是你家人,你又是不是爱屋及乌,一味偏袒。但后来想到谢明朗也是我少年时候崇拜的人,这样想低他的自己实在有些龌龊。 
继而想到,只可惜死人从来不能站出来替自己辩解。 

“小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抹白我舅舅?” 

他问了这一句,弄得我赶快抬头,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情。我在听你说话。” 

他看着我,笑了笑:“哦。这样。” 

这样的口气让我不敢看他,闷闷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知道么,你刚才在发脾气。言采的传记,你也看过了?” 

“一点。看得不多,但已经足够。她只管对他顶礼膜拜就好了。我只是不明白她的义愤填膺建立在什么立场上。就算舅舅真的如她所说,那家里闭上眼睛往死里护短,那是因为我们是他家人,是非不分,也就算了。她是言采什么人?” 

他这根本是在闹别扭了。不愿顺着他的话说,试着拨开话题,只开玩笑说:“路人油然而生的正义感发作?” 

意明盯着我,我朝他笑一个:“你舅舅是什么人,言采是什么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而且总会有新的传记出来,大浪淘沙,不要为一只偏颇的笔生气。” 

意明没有说话,有些烦躁地摇下车窗。我看着他,忍不住说:“你一定很喜欢你舅舅。”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我:“是。他很疼我。当年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时候还难过郁闷了很久。还想过是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不可能有小孩,所以对血缘看得很淡。” 


正在我想该怎么回答他的时候,他扭过头来对我一笑:“说起来我还是我妈探给舅舅和解的那根树枝……到了,将来再慢慢同你说。” 

正听得入神,没想到他这样收尾,目光往车窗外一转,原来是到自家楼下了。我知道今晚他答应父母回家住,也没留他,道别之后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视线之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背着包上楼了。 

这一晚我把传记看完了。她笔下言采的最后的人生写得出乎意料的得体,怀念有之,不见忧伤,仿佛为他置办了一场永远不会到头的宴会一般。看到最后,我竟也微微感动了。这是偏颇的传记,她写砸了谢明朗,但对于言采,却是个漂亮的收场。这文字,和那些配在里面的照片一样,是看得见感情的。 

传记的最后一句是从言采晚年的一封信里摘下来的,说,我怀念着过去,近于思乡一般。 


7
原来言采也会怀念过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在想书上的最后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戴隐芙整本书里不遗余力塑造的那个言采,因为这一句话,这段时间来在我眼中几乎已成有实体的形象又莫名翻转了。好像看到一个孤独的老人,正惆怅地回头遥望。我无法克制地想,他到底在怀念什么。最后一段,戴隐芙的每一行文字都在带着读者回溯言采那灿烂的前半生,最后急转直下,以这句话收尾,以至于让人不免想到,她是知道什么的,所以单独挑出这一句话。感情是脆弱的不可持久的,事业也是,失去后者更令言采耿耿于怀,因此而生的落差感堆积到晚年,终于在去世前不久忍不住在给朋友的书信里记上一笔。是这样吗。


这样的收尾总是让人禁不住浮想翩翩,戴隐芙不愧是编辑出身,明知道被暗示的真实,和真实的真实之间,也许天差地别,也明知道那种因文章而起的怜悯和感怀对于死者来说可能是最不必要的,但还是被她的文字和叙述动摇了。

我再没有主动和意明谈起言采的事,倒是有一天约会,吃到甜点的时候,他莫名来了一句:“我舅舅很喜欢这家店,我小时候他会带我过来,点双份的冰淇淋给我。”

呵,我也喜欢纵容我吃双份零食的亲戚,虽然我妈总是抱怨,但我总是心甘情愿被这样收买。

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我,笑一笑:“我喜欢这家店的缘故,是这么多年来,厨师想来换了不少,菜的味道和水准却还没有任何变化。”

“嗯。”我忽然想起来那一个晚上他没有说完的故事,觉得此时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就说,“对了,你那天晚上说你是父母递出去和解的树枝,怎么回事?我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

“你还记得这件事情啊。”

“怎么不记得。”

他把手边的盘子推开,往椅子深处一靠,起先有点不自然地别开眼睛,好像是要努力把往事再聚拢一样:“七岁之前,我不知道我还有个舅舅。”

这个开头让我心里一沉。果然接下去就是:“在一年级暑假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爸妈双双都要出差,最早回来的一个也是半个月之后,我以为要被送到爷爷或是外公家里,正在闹,谁知道来了个陌生人,我妈说是我舅舅,这半个月他带我。”

“当时的场面挺好笑的。那时候我爸已经出差了,我妈晚上的飞机,然后忽然来了个人,风尘仆仆,头发老长,身边好大一个箱子,我当时只觉得我妈要扔了我,又哭又闹发了好大脾气,怎么也不敢和他走,我妈就被我闹得都发脾气了,只有舅舅坐在沙发上等我哭得没劲了,他就和我妈说,小鬼他带走了。我当时本来都哭不动了,听到这句话,又给吓哭了。”

“我晓得如果我笑出来意明肯定会怨恨我,但还是忍不住,又尽力克制着抿着嘴做认真倾听状,估计样子也很诡异。先笑出来的反而是意明,虽然看来有点窘,但倒是真的很怀念似,又接着说:“跟他回去没几天,舅舅他们在山上有房子,每年夏天都会待上几个月,我也被带到山上去住。小孩不认生,我胆子也大,每天在房子里外跑来跑去,只乐得有人陪我玩又没人管我。半个月之后我妈说要来接我,我都不想回去了,又多赖了一个礼拜,后来还是舅舅送我回去的。再后来每过一段时间舅舅就会到我家来吃顿饭什么的,我大了一点,偶尔说要去他家住个周末什么的,我妈也不反对。

“我大概快升初中的时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我是说舅舅和言采的事情。又一两年,我妈那天说漏了嘴,才晓得原来在那天舅舅来接我之前,我们家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往来了。应该是和爷爷奶奶的态度有关,以至于爸妈结婚他也不在,我妈就一直觉得对不起他。”  

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微笑着说:“幸好有个你。” 

“你怎么和我妈说一样的话。”他皱起眉头,但最终还是笑了。
 
“这个口头便宜是你送我的啊。”玩笑一句,想了想,还是问,“那言采呢?”

意明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从他刚才一大段话里的态度,我就知道他不太愿意谈起这个人。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屏蔽掉这么个大活人似乎也说不过去。他犹豫了一下,脸色缓和些:“你想问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是真话。我根本不知道言采对于意明和他家人,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他叹了口气,还是说:“我第一次见到舅舅,也就是差不多第一次见到他。不过这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些惊讶地盯住意明,意明又补充:“不,我的意思是,我不了解他。我小时候有点怕他,因为像一般长辈那样抱一下子拍拍我脑袋这样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做。当然他对我很好,言采对任何人都很好,所以他在圈子里人缘好,大家都愿意袒护他,应该多少出自真心。那本传记你看完了吧,我不知道,也许我是错的,但是还是觉得戴隐芙根本不知道言采是个什么人,她觉得她在澄清他,保护他,让更多人消除对他的误解,可你要是真的和他在一起生活过,就知道他根本是个很冷漠的人,冷淡从容地活在固定的空间里,非常有规律而且理智地安排着自己的生活。除非他自己愿意,要不就是舅舅希望他妥协,不然根本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轨迹。她怎么会觉得他不去演电影什么的是因为舅舅,言采这个人,和无辜这个词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可惜眼前没有镜子,意明怎么也不会知道他说起谢明朗时眼中是怎样的崇拜和怀念,这光芒又是如何在谈起言采的一瞬间熄灭。他大概真的不喜欢言采,只是因为对方的人生和谢明朗的紧密相连,他才试着去接受和理解。 
 
也许意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情绪,有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好吧,我是不喜欢他,我也怕他。唯一一次觉得他可怜,是……” 
 
他却不肯说下去,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总之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言采这个人。”  
每个人都告诉我一个不同的言采,而每个人的主观情绪都这么浓重。我又问:“他和你家有来往吗,会不会也和你舅舅一起去你家什么的?”  

“没有。他最知道怎么不让别人和自己尴尬。” 

我没有再问下去。  

后来晚了,我们离开餐厅,我决定还是多嘴一句:“我看戴隐芙用了很多言采的信件,这些东西在哪里?和你舅舅的照片一样,也是你家收着吗?”

“没,那些信是言采去世之后他几个朋友收集了平日间的通信往来,整理好捐的图书馆。我们给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一些他的笔迹,也跟着送去了。”

8 

几周以后我把论文的提纲和成稿的一部分交给老板,请他老人家过目。然后趁着意明出远门,找了言采的几部电影,早中晚期皆有,窝在房间里看了一个周末。看到最后脚步虚软两眼发直,真是悔不当初。 

看完那本传记之后,我陷入了某种空白期,对于言采其人,我想我大致看见了一个轮廓,但依然迷雾重重:戴隐芙写的是广为人知的言采,再加上传记中必然会出现的联想推论,和一些相对罕见的素材,最后给出定论,这是标准的传记写法;意明告诉我的言采,则更私人化,也情绪化。我相信他们笔下口中的言采,至少是此人真实的一部分,但这不等于,我就真的能看得清楚了。 

在看完那些片子后,我觉得元气大伤,谁告诉我要了解一个演员,先去看他的作品。为什么看来看去,记下来的都是角色,根本不是言采。这些作品起到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让我对言采的认知更混沌不清了。 

后来有一天去图书馆还书,顺带复印了一些自己需要的参考资料。这天馆里人特别多,常用的复印机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这时正好工作人员过来说在二楼某处还有其他的机器,这就去了楼上。 

这边果然没什么人。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复印,一边四处张望,赫然发现档案室就在对面。过一阵子就有一两个看来也是读者的人出入,看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森严。 

抱着试试的念头,我去按门铃,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我问这里是否可以查阅国图馆藏的私人信函,对方看了我一眼,问:“你要查谁的?带了证明身份的证件没有?” 

填写完申请查阅的单表,又把身份证交去复印,这时查询结果已经出来,馆员问:“不可外带,不可复印,只能在小阅览室翻阅。我们还有两个小时下班,你看吗?” 

我从没想到会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喜出望外之余,一个劲地点头:“看,看,当然看。” 

激动得过了头,完全没在意人家莫名其妙看着我,直到被带着坐在椅子上还是晕晕乎乎的,还来不及打量一下这个独立的阅览室,那装着信的文件夹,已经非常有效率地摆在我面前了。 

言采有写信这个习惯是从戴隐芙的那本书里得知的。当时读到这个细节还甚是诧异了一下:这个年头,愿意亲手写信联络感情表达情绪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放到演艺圈里,这个比例想来只会更低。 

那些信已经按照年份归类,又重新整理,夹在厚纸板中便于查阅。言采的字出乎意料的好,信大多是短函,但书面干净工整,看得出是习惯写信的人。 

本人一笔恶书,看到字好的人难免心生羡慕。特别是好字便于阅读,节省时间,真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在仔细查阅之前先大概翻了翻,这都是言采中年之后的信,数量不算太多,一个文件盒就够了,收信人就那么几个,应该是捐出这些书信的人。 

我喜欢读书信,这其中的乐趣远远多于可以一窥写信人当时的心态和翻找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琐事。但是读陈年书信又是考验人的差事:那些人名地名事件因由,对当事人是再熟悉不过,两三句话彼此心领神会,但放到若干年后,外人看来,熟悉一点倒也罢了,不熟悉的,那就是看侦探小说兼之解谜。 

初看言采的信,我乐了,一连几封都是和对方讨论当时在演的新戏,演员如何,导演如何,剧本如何,兴致勃勃的;要是他自己的戏,好像就从来没有见到他满意过,虽然也提,但大多是匆匆一笔带过,看来是对别人来信中礼貌的回复。 

看过传记再来看信,果然省事许多。信中常常见他谈及朋友,措辞都很得体,但亲疏还是一看可知。 

此人是个人精。 

我越看越如此认定。 

当天图书馆闭馆前,正好读到一封提及谢明朗的,还恰好是当年和我看见的那个展览有关。上面写: 

“……吴敏的情况很不好,病情恶化得很快,我去看过他,他自己也不乐观,还竭力在陆修彦面前装出积极的样子。谢明朗前段时间登山摔到了背,伤到筋骨,又不肯停把拍照的事情暂缓(在病情确定后他们请他拍一组照片留念,至今已经两个月)。吴敏的病让他压力很大,情绪也很低落,他又坚持用胶卷,每次都在暗房里坐很久,这让伤势恢复得更慢。我当初应该坚决劝他不要接手……” 

没想到那组照片之后还有这样的故事。现在想想,那照片里传达出坚定和阳光,哪里看得出是情绪低落的病人拍的。 

第二天被其他事情拖住,没有去图书馆,第三天才又坐到那个明亮宁静的阅览室,拿着那些信,看到熟悉的字迹的一刻,竟没来由的觉得有些亲切。 

我甩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继续读信。言采的信大多都是那些内容,想来也是,能乐意捐出来的信上,记的必定是些不伤大雅的事情。不过这字看得舒服,我又有目的性,读起来很快。 

随着年纪变大,他的信不出意料地少了,变得更简短,字还是整洁有力,但行与行之间的间距也变大了。我无奈地想衰老是无人可以幸免的,哪怕那些语言依然生动有趣,但看着这些细微处的变化,时时暗示着时光的流逝,还是不免伤感。 

他人生的最后一年只写了两封信,默默看完之后,又不死心地反复看了几次,只觉得大梦一场。记得谢明朗去世是因为癌症,免疫系统的问题,好像是淋巴。他给人的印象一直积极健康,上山下海,样样乐意尝试,以至于媒体公布病情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难以置信。我有同学对他敬仰有加,去他住院的医院探望不得,回来之后还专门给他寄了花和卡片。但他的病情起伏很大,前一阵子还听说手术好转,没多久又恶化,去世得很突然,但看来是没有受什么罪。那一年的第一封信看时间是写在谢明朗去世一个月前,收信人名字很陌生,叫沈知。 

“…… 

谢明朗听说你来信,也让我附上他的问候。前段时间他病情忽然加重,弄得我们都措手不及。所幸目前症状又稳定下来。相较之下,他的精神状态比起我来还是好得多。他一个礼拜去医院两次,还是坚持照顾我、喂饱我、打起精神侍候花园。反而是我每天无精打采又沮丧,脾气也很坏。不管怎么看,到了这一步上先走的那个人都应该是我,但大概我是真的做了什么坏事,这种事情落到他头上。 

前几天看戏回来——《侧影》这出戏不错,我们都很喜欢——回来的路上他忽然问我想怎么死。我不知道怎么答他,他说天底下最好的死法是两个人一起数数,数到十之后合眼一起死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答他。在他生病之前我从未觉得自己老朽无用,现在却是每时每刻都在体味这一点了。 

医生说再过几个月他的情况应该会进一步好转,但越来越多的朋友来探望我们,当然主要是是他,这让他很疲倦,而我则觉得我们正在玻璃鱼缸里——太多人知道可能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真相。但是我也不很在乎这一点,那就干脆别告诉我们就好。不过谢明朗和我认真商量过,如果病情到时没有好转,我们决定再动一次手术。 

另,夏天近了,我们还是会上山,你要是有空,来看我们。记得再带个人来,四个人正好打牌。” 

另一封信上的日期是谢明朗去世后的三个月,这封信上他的字明显不行了,我看着都替他难过。收信人是后来和言采合作在戏剧上很多的导演,顾雷。 

“谢谢你的来信。我很感激。 

最近家里多出很多人来。他们不放心我,找了很多看护,自从买下房子,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几乎每个角落都是,这只是让我更不方便。现在朋友们常来看我,想法设法让我振作一些,只可惜我无法让他们如愿了。晚上的时候我会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就是脚不太好用),这样倒是能让我好过一些。 

最后的时刻很可怕。我们在医院频繁地出入,但这都是无益的折腾,其间我也病倒了,虽然很快好了,但这对此时的我们还是有雪上加霜之感。最后谢明朗说要回家,我们就回来了。所有的止痛剂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我就看着他在受罪。有几天他的精神不错,本来决定挑时间再去医院复查一次,直到9号早上,他忽然在我面前倒了下来。 

他说不要来宾众多的葬礼,也不要什么仪式,我就和他的家人把他的骨灰埋在了山里的一棵树下面,将来我也准备这么做。 

我必须面对没有他的生活,这么多年了,还真是有些艰难。 

不知为何,近来我怀念着过去,近于思乡一般。” 

之前那封信上还是两个人的签名,我已经很熟悉言采的字迹,看得出是谢明朗的签名都是言采代签的,这下忽然看到这一封的落款只剩下一个,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再没两个月,言采也去世了。 

在一天之内看掉一个人的悲欢生死,只觉得信息太大,呆呆坐着好久,手脚都冰凉了。 

本以为那封信就是最后,谁知道习惯性合起文件夹的最后一页的时候,竟看见最后一封信反面一页上还夹着一张卡片。 

卡片年份未知,只有月份和日期,图书馆的标注是言采写给谢明朗的生日卡片。我从字迹看,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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