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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神战场Ⅱ--旧时的遗骸-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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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出来的“通讯维持组才是最大功臣!”艰难地咽进肚子里。
夜凉如水。
奇怪,这里常年气温在三十度以上,即使晚上也有二十五度左右,矢茵却分明感到一股凉意。
爬上来,才发现楼顶是用藤草铺就,害矢茵一时不敢乱动,生怕踩穿了掉下去。不过很快就发现这些藤草非常坚实致密,别说踩穿了,跺两脚,反而会被弹开。
这些藤草呈藏青色,表面不知用什么工艺制作过,非常光滑。矢茵站起身四面观望。宫殿内很少有灯火,大半都隐藏在黑暗中,只是月光洒在这片广大的屋顶上,茫茫一片青色,真如水波一般。脚踩在上面,也有种清润湿泽的感觉。
这些屋顶基本上处于同一水平,不知有多少个院落。所以百米之外,那座依山而建的四层楼阁就显得特别鹤立鸡群。月光大半被山体遮住,只照亮了它的楼顶,竟然隐隐闪着金光。
那便是岛主的居所吧。屋顶相互连缀,仿佛路径,一直通道楼阁下方。矢茵猫下腰,快速向楼阁跑去。
从第二进到第三进,除了见到走廊上有几名侍女外,没有什么情况。待跑到第三进尽头,才叫一声苦,只见第三进与第四进间有片宽约二十米的间隔,青石铺就,光溜溜的连棵树都没有。对面一座宏伟的大门,门前站着十八名气势汹汹的侍卫。沿着院墙一溜挂满了灯笼,照得到处明晃晃,绝无死角。
矢茵失望得全身都软了。看来除非明昧和阿特拉斯明目张胆地打上门来,要不就是自己真的被选进去做妃……呸呸!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她刚要打道回府,忽听一阵刀剑出鞘之声,有人厉声喝道:“谁?”
矢茵耳中嗡地一响,双腿发软,差点从墙上摔下去。她正想着是发足狂奔,还是该乖乖投降,却听有人咳嗽两下,声音离自己不到十米远。
她往左首看去,果然有个男人,披着一袭漆黑的披风,头、脸都用黑布包起来,只露出一双亮幽幽的眼睛,站在院墙之上。他对下方手持利刃包抄上来的人视若无睹,却朝着矢茵眨了眨眼。
帝启!
只这么一瞬,矢茵就认出他是帝启,顿时懵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他再有跟踪偷窥的天分,也不可能追到万里海疆之外啊!
侍卫中有人喝道:“下来!”有两人取下背上的自动步枪,对准了帝启。先前那人指指身后的院落。“殿下在里面,不要开枪。”
帝启纵身跳下,只听啪啪啪几声,侍卫们大声怒吼。矢茵冒死探头往下看,这么一忽儿,已有三名侍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其余侍卫围着他狂攻,长剑飞舞,死也不让他再往大门移动一步。
帝启在十几把长剑组成的剑阵中穿来穿去,丝毫不落下方。转眼间又有四人被打得飞出老远,当场昏死过去。
大门赫然开启,里面又冲出二十几名侍卫加入战团。大门又迅速关闭。
奇怪,以他的本事,再来三十人也挡不住,他却似乎并不急于向前,反而渐渐沿着墙向左边退去。有几次情势危急,他下了狠手,有侍卫被打得鲜血狂喷,不知死活,剩下的一声不吭,仍死攻不退,不一会儿,双方已经移到了进入第三进的拐角。
这个时候,身后的院落迅速亮堂起来,想来更多的侍卫正手举火把朝这边赶来。帝启忽然连环踢腿,踢晕一名侍卫,转身向巷道里跑去。侍卫们杀红了眼,拼死追上,大门口霎那间空无一人。
矢茵一怔。这什么意思?不过机会难得,她贴着墙往下一扑,就地打了个滚。大门高度超过五米,有三层屋檐,墙也很高,约莫三米。矢茵朝帝启消失的反方向跑,跑到接近悬崖的地方,发现有一处为避让一棵树而凹进去的拐角。矢茵算准距离,疾跑两步,一脚蹬在拐角一侧,借力反弹,又在对面墙上一蹬,只蹬了两下就纵上墙头。墙内没见到人影,矢茵一手扒在墙头,身体吊在墙上观察。
墙内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大,两边厢房只有四间,十几米之外就是那栋四层建筑。在这里才看出,它的后半部分与山体合二为一,想来山体内也凿有空间,或许有密室暗道也说不定。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楼内却悄然无声,连灯都没有点,只有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摆。如此阴森森的房子,矢茵别说进去,连见都没见过,心中怦怦乱跳。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听背后一声轻响,有人正飞速跑过身后的街道,向院墙跑来。
是帝启去而复返?
矢茵探头去看,蓦的眼前一黑——咚!
老半天,矢茵才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额头肿起老大一块。这感觉真是熟悉……听见院墙对面有人也在憋着气呻吟。矢茵勉强爬上墙头,低声叫道:“死丫头,是你?”
“果然是你这坏蛋……呜,我说谁脑袋硬得跟铁似的呢。”墙下蹲着那人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她,不是玛瑞拉是谁?
“上来啊!”
“我头肿得有两个那么大,没劲了。”
“废话少说,等侍卫回来,你全身都要肿了!”
玛瑞拉一咬牙,死命往上跳,抓住矢茵伸来的手,总算翻了过去。两人猫着腰跑到厢房后一处灌木后,蹲在一起喘息。
“你能不能换种出场方式?”
“放屁!我哪里知道你在里头?倒是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啊,你还穿着选秀服?你是铁了心跟老娘抢是吧?我跟你拼了!”说着玛瑞拉就要动手。
矢茵一根指头都想不动。“想讨打?”
玛瑞拉想想,的确不是矢茵的对手,举起的手又放下,哭道:“呜……你老是欺负我!”
“我哪里欺负你了?好了好了,别哭了,乖,别哭……你再哭试试!”
玛瑞拉抽抽泣泣住了口。
“好,我问你,你也是到这里来选秀的?”
“是……”
“这就好了!咱们两个联手,一定能顺利拿到黑玉,让他们大吃一惊,哈哈!”
“谁要黑玉啊,”玛瑞拉嘴巴一瘪,“我可跟你不是一路人。黑玉?哼,谁爱要谁要。”
“那你来干嘛?”
玛瑞拉把胸部狠狠挺出来:“人家老老实实来结婚生子的。”
“……”
“哈哈,羡慕吧?”玛瑞拉眼睛翻到天上去,得意地说,“我师父请人给我看过相,贵不可言,尤其易男,膝下当有五子,哈哈!以我的资质,那自然是手到擒来……喂,你可不许跟我争!”
“你疯了吗?你真要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老头子?”
“谁说人家是老头子?”玛瑞拉恼道,“你是没见过凰主,虽然一千多岁了,可是仍然如二十岁的人一般——这可是我师父亲眼见到的!如果我能跟他生下一子,那可乖乖不得了,一定能成为我教三百年第一个实现夙愿的人,哈哈!”
她高兴得脑袋乱晃,好像已经真的生下一大堆儿子了。矢茵皱紧眉头,迟疑地说:“等等,我都被你说昏了,什么一千多岁,什么夙愿……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唉,你们这些外道行真是麻烦。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陀阀教的宗旨便是能修到长生不死,如能与凰主结合,生下不死后代,也是功德无量啊,哈哈!”
矢茵觉得周围一切都绕着自己高速旋转起来,一时胸闷欲吐。哦,这世界真是太奇怪!围绕着黑玉的事真是太奇怪了!
有神器一般的安蒂基西拉机器,就有试图破解其密码的俄罗斯人;有黑玉和约柜,就有延续上千年的执玉司、萨拉丁之翼;有活了一千年的人,竟然就有想着法子跟他配种,以求生下长生后代的陀阀教……
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觉得这一切混乱底下,隐藏着一个匪夷所思的因果关联,但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这真让人气馁。见了老妖怪达斯坦之后,她觉得一切似乎显而易见,都跟黑玉有关,只要收齐黑玉,那便天下大白。现在却突然觉得,黑玉只不过是一把开启真正迷宫的钥匙。那些秘密埋藏在几百、几千年之前,也许更加遥远。太深了,太深了……
“喂喂!”玛瑞拉使劲把她扯回现实来,“你说是来拿黑玉的,不会是骗我吧?其实是来抢男人的,是不是?”
“什么?哦!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我是说……见鬼,我根本不相信,那个什么凰主有一千年那么老呢。我才要劝你,不要发疯!”
“你不抢,咱们就有得商量。”玛瑞拉立时气定神闲。
“呃?”
“那,”玛瑞拉凑到矢茵耳边轻声说,“黑玉的事,虽然我不关心,不过我可以帮你。至于成亲这事,你得帮我!刚刚我偷偷去看了另外五个选秀女人,呸!一个个丑得跟猴子似的。你我如果联手,根本不成问题,你懂了吧?”
“懂了,意思是我比你要漂亮得多,所以若不跟你争那个老男人,你就十拿九稳了。”
玛瑞拉一巴掌拍她头上。“别说那么难听!”脸上却露出笑容。
矢茵使劲按着太阳穴,问她:“既然你的目标是结婚生子,那干嘛偷偷溜到这里来?你不怕被发现,永远失去资格?”
“我……我只是……想先看他一眼……”
“白痴!你也担心他是老头子,是不是?”
“话不是这么说的。”玛瑞拉罕见地叹口气。“我只是好奇,而且也答应了别人,要帮他弄到黑玉。不过你得手跟他得手,倒没啥区别。”
“谁?”矢茵眼睛一亮,“帝启!哦,我真傻,原来那天果然是他救了你!”
“是又怎么样?”玛瑞拉没好气地说,“你有执玉司撑腰,当然无所畏惧,老娘可还要活着出去呢!对了!”她一拍大腿,正襟危坐着问,“咱俩可得先说好:帝启是我的……我的……嗯……总之你不可以抢,别想占老娘的便宜!”
“谁说我要抢他?”矢茵没注意到她这句话里古怪的地方,没好气地说,“他欺负过我,这仇还没报呢。你为何跟他一伙了?”
“他跟我们陀阀教渊源可深得很……”玛瑞拉罕见地脸一红,随即叫道:“怎么,嫉妒了?你跟那个疯子阿特拉斯有一腿,就不许我有同伙?”
“谁跟谁有……”矢茵满脸通红,在玛瑞拉手臂上狠狠揪了一把。玛瑞拉痛得嘶哑咧嘴,连连退后。“好好!咱们都不说这些了!总之,合作还是对干,你干脆点吧!”
矢茵向她伸出手,两人心照不宣地轻轻击掌,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此时外面的喧哗声还没有消,而且越来越远。玛瑞拉说:“快,咱们时间可不多!”当即贴着墙往前跑。矢茵跟在后面,心中嘀咕:“以帝启的能耐,为何偏偏要让白痴玛瑞拉打头阵?明昧也不知在想什么……哼,都掖着藏着不说,到头来还是只有我们这些小丫头自己拼命!”
“嘘,你在后面掩护我……”
矢茵竖起手指比手势,玛瑞拉点点头。她俩已经摸到了楼的下方。就岛上的生产水平而言,这栋楼建得实在坚固,光是基台就高达两米,以极坚硬的火山岩铸成。经过几百年打磨修整,表面摸上去还是很粗糙。
矢茵躲在基台下张望片刻,发现所有的门窗都紧闭,镂空的窗格后似乎挂着厚厚的窗帘。这真古怪,热带雨林气候的海岛上,封得严严实实的,不怕被闷死?帝启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楼内却没有任何动静。
呃,不会是什么藏尸体的地方吧?矢茵没由来地打个冷战,好像感到了里面冰冷腐败的空气。玛瑞拉推她道:“快呀!”
她抬头看,月亮被山壁挡住了,楼上挂的那几只灯笼暗得像鬼火,实在照亮不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翻上基台,飞也似的跑到右侧的窗户下。
她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太安静了……要死可不能一个人去死。她立即招手,让玛瑞拉过来。
“怎样?安全吗?”
“安全得很呢,你先进去。”
“我才不干!”玛瑞拉瞪大眼睛。
“那,我是这么想的,”矢茵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进去,被凰王看到,一见钟情,这就不好办了。”
玛瑞拉拍拍矢茵的肩膀——多好的朋友啊!
嘎吱,玛瑞拉抬起窗户,把窗帘掀开一角,顿时闻到一股说不出的陈腐味儿,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芒。矢茵听见玛瑞拉咕咚咽口口水,纵上窗台,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矢茵静静地等着,须臾,屋内砰的一声响。
矢茵转身撒丫子就跑。
刚跑了两步,玛瑞拉从窗户钻出来,用吓出屎来的声音喊:“矢、矢、矢……”
“闭嘴!你疯了!”
“没、没……事!来、来、来……”玛瑞拉结结巴巴地说,“吓得老、老、老娘好、好……来呀!”
矢茵将信将疑地跟她爬进窗户,眼前顿时一亮。原来外面看似四层楼阁,里面却只是一座大厅,上下四层回廊围绕在四周。回廊的扶手、中央的十二根高大立柱上,到处装着铜烛台,点着三百多只蜡烛。只不过这些烛火都很微弱,烛光聚集在一起,也不过刚刚照亮了对面山壁上那个……那一堆……
矢茵全身战栗,说不出话来。
这楼的确是岛上最高的一栋,但并非凰王的居所。它与山壁紧紧相连,只是为了遮蔽山壁上雕刻的那尊三层楼高的佛像。
说是佛像,却也勉强,应该说是“一尊相”而已。它盘膝而坐,一只手抱着双腿,一只手直直向上探出,手掌也向上翻,五指用力张开。它昂着头,裂开大嘴,像在朝天呼唤什么。
它的姿势很是古怪,有点像坐在地上,腰身以上却奋力向上挺立,手顶着头上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但身体全身绷紧,似有什么从四面八方紧紧压迫着它。它身上无一寸缕,双目空洞,瘦得皮包骨头。不知为何,它左臂还有一只手,从接近腰部的位置长出,软软地向下垂落。
它脖子处爆起的胸锁乳突肌、胸前一根根凸出的肋骨、手臂上浮现的青筋,连生殖器官都极细致地表现出来。三百盏烛光从三百个方向照亮了它,烛光微微摇晃,它便愈加栩栩如生。
这是一种真实的、丑陋的表现。太真实,太丑陋了!没有一处关节到位,没有一处五官正常,整座雕像上甚至没有一处稍微对称的地方。所有的肌肉都像随时会迸裂开来,所有的骨骼的扭曲变形。每一个细节、每一片皮肤、每一根毛发都是那样怪诞,创作它的人似乎来自地狱,因为现世几乎没有这样丑陋的标本。它甚至不能称作“一个丑陋的巨大雕像”,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丑陋”。
难怪玛瑞拉吓得魂不附体。站在这雕像面前,任何人都会禁不住的颤抖。它表现出的是绝望?愤怒?狂暴?还是仅仅是纯粹的丑陋?矢茵不明白,只是颤抖、拼命颤抖而已。
“矢茵……”
“嗯?你、你打算回房间了?好……”
“不……”玛瑞拉哆哆嗦嗦地说,“我想先见见凰王……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老娘不甘心!”
“不甘心就好,我肯定帮你,是不是?快找找看有没有黑玉!”
“可是我怕……”
“不要看它,”矢茵眯起眼睛。“瞧,像我这样不看它,就没有恐惧了!”
两个女孩子便垂着头,绕着大厅找了一圈。除了雕像和烛台,连个供台、香炉都没有。雕像后面的山壁上用大黑大红的颜色,绘着血淋淋的十八层地狱图,跟雕像配合得真是恰如其分。如果黑玉在雕像内——呃,真可怕!即使是想想,也让人浑身起倒毛。
“怎办?”
“那么重要的东西,凰王很有可能带在身边。”
“有道理。那么说我们俩的目的现在差不多要一致了?”
“呵呵,”矢茵知趣地说,“我一定走你后面。”
玛瑞拉再次拍拍矢茵——这样的好姐妹太难得了!她俩往外走,矢茵忽地一怔,回头凝神细看那雕像。
“怎么?”
矢茵走近了雕像,继而绕到它侧面,抬头看那一点美感都没有的壁画。十八层地狱她挨个数——的确是十八层。
“喂,你们陀阀教都学些什么?佛经什么的学不学?”
“要学啊,我们其实属于密宗一系,学的可多了。最基本的有《毗卢遮那成佛经》、《金刚顶瑜珈中略出念诵经》、《佛说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三昧大教王经》……”
“好了好了!”矢茵不耐烦地挥手。“那你应该知道十八层地狱都是哪几层吧?”
“十八层地狱是你们汉人杜撰的,真正的佛经里,十八层只是时间概念,而非真的有十八层。若真要说出名字,就是光就居、居虚倅略、桑居都、楼、房……房责还是房卒来着?还有……”
玛瑞拉掰着指头数,矢茵没听了。管它的呢,反正十八这个数目是没错的。她再次从上到下仔细观察。看了一会儿,她从旁边柱头上取下一根蜡烛,对玛瑞拉说:“站过来,站到墙前面。别动啊!”一边说一边爬上她的背,继而双脚站在她肩头。
看见了!光在山壁上映出了一片阴影,就在第五层的位置,有一个刚能容一人爬进的洞口,离地约六七米高。洞口被修饰成巨大蒸笼,与壁画融为一体,若非用光从下方照,很难被发现。想来岛上的人见到如此恐怖的雕像和壁画,绝对没有胆子这般观察。
两个丫头都长出口气。
所有的窗户后都挂着帘子,均由几层布叠成。两人从每扇帘子上撕下很窄的一条布,合起来就是一股绳了。当下矢茵先送玛瑞拉上去,再攀着绳子爬上洞口。
这果然是一段隐藏在山壁内的洞窟。洞窟自然形成,不过偶尔也能看见人工斧凿的痕迹。洞内低矮、狭窄,拐弯抹角,好在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烛台。烛火晦暗,照得活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两人沿着洞窟走了约两三百米,远远看见前面似有水光。等到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洞口,月光照进来,荡漾在石头,比水光更加清冷。
走出洞口,眼前赫然开朗,原来洞窟穿过山体,把她俩带到了一片陌生的绝壁上。绝壁几乎完全垂直,往下三百多米是被月光唤醒的森林,在风中起起伏伏,刷拉拉地低声呼喊着。林中有无数闪烁的光点,也不知是富含油脂的叶片的反光,还是地面水洼的反光。
向前遥望,只能看见几千平方米的范围,再之外便被黑暗吞噬,隐隐能听到海涛声,却辨不出究竟在哪个方向。没有灯火,也看不到任何建筑。山崖在左首转弯,看来宫殿应在山崖的另一边。
往上看,天空一片澄清,海拔两千多米——这可是真正的从海平面算起——的山脊高高突出于山壁之后,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银灰色光芒。
脚下是一段木板栈道,两人沿着栈道走了一段,不觉泄气——不知什么原因,栈道中间断了老长一截,至少有六七米远。看旁边的石壁,刀削斧砍一般,也没有任何藤蔓树木,根本无可攀爬处。两人只得又走回洞窟,准备去另一扇门碰碰运气。
还没走到门口,玛瑞拉忽地一把抓紧了矢茵,在她耳边轻声说:“有人。”
“难道是凰王?”
玛瑞拉眼睛顿时亮起来,两人悄无声息地爬到洞口,往下看去。
有个人,或者说某团黑漆漆的事物正匍匐在雕像面前,烛光照耀,它在微微颤抖。
这东西并没什么古怪之处,但是玛瑞拉和矢茵同时觉得一股寒流滚过背脊,一时全身都僵了,就那样趴着,一根指头都不敢乱动。
片刻,他抬起头来,果然是个人。年龄约二十岁,脑袋剃得光光的,嘴巴上也一根胡渣都没有。他裹着一袭麻布长袍,裹得那样紧,好像里面是个气球,漏一丝儿缝隙就会立即泄光一般。
他瞪着雕像。矢茵耳朵里莫名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斧凿之声,他的目光如刀、如锤、如火、如毒,用远比矢茵能想到的更恶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雕像。
他开口说:“汝……又一个汝……又一个汝……嘿嘿嘿嘿。”
矢茵和玛瑞拉同时捂住耳朵——他的声音太艰涩难听了!然而声音还是传了进来,像锯齿刮着头骨一样让人难受。
“汝,将永生……汝需,谨记,汝,永生之意……”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汝……又,一个汝……嗬嗬……汝将……嗬嗬嗬……永生……”
这话好不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矢茵正在回忆,忽觉身旁的玛瑞拉又是一颤。下面那人伸出左手,捂着脸期期艾艾地哭起来。那是怎样的手!枯瘦、焦黄,布满黑色的老人斑点,简直像一具尸体的手。这手与那虽然苍白但好歹光滑的年轻的脸形成极鲜明的对比,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她朝玛瑞拉使个眼色:退。两人一起四肢着地,屁股翘得老高,慢慢往后爬。别出声、别出声……小心!右边上方……小心!左后上方……
洞窟墙壁上乱石嶙峋,两人相互以眼神交流,提醒对方避开一个又一个突出的石块。才爬出八九米远,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矢茵见玛瑞拉身后有块尖尖的石头,使劲摆头叫她小心。玛瑞拉身体一侧,刚好躲过。不料石头棱角勾住她的衣服,随着她继续后退,渐渐露出光溜溜的屁股。
“噗——”
“你疯了!”玛瑞拉放声尖叫!
“你才疯了!光着屁股干嘛!”矢茵抹去喷出来的口水,一嗓子顶回去。
“这里的人都没穿,你不知道入乡随俗啊!”
“白痴!”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发足狂奔,倒颇有默契的一人跑一边,沿途将蜡烛一一扑灭。一口气冲出洞窟,沿着栈道跑了十几米,才突然想起前面没路了!
“好!好!都是你乱叫!”
“你真是蠢到极点!”
“我可是老老实实过来嫁人的,一切行规礼正,哪里蠢了?!”
两人对吼几句,同时住口,因见那漆黑的洞窟,渐渐明亮起来——那人一盏一盏地重新点燃蜡烛,显然是算死了两人绝对无路可逃。矢茵的心怦怦怦几乎从口里跳出来,而玛瑞拉面色惨白,已经感觉不到心脏跳动了。
“跳!”
“怎、怎么跳?”
矢茵把绳子往手臂上一缠。“我拖你!”
“不要!我先来!”玛瑞拉往后跑了一段距离,矢茵背对断口跪下,双手撑地,叫道:“来!”
玛瑞拉深吸口气,加速向她冲去,还离着一米的距离,就猛跨一步。这一步跨出去,第二脚就踏在矢茵背上。矢茵奋力一抬身体,玛瑞拉借力纵起老高,飘飘悠悠越过断口,刚好落在对面栈道上。她就地打了个滚,还没爬起身,矢茵已经身在空中了。
“老娘还没准备好!”玛瑞拉扯着绳子往前跑,把矢茵多拖了一米来远,却还差那么一点。矢茵上半身扑上了栈道,撞得栈道咯咯乱响。等玛瑞拉刚把矢茵扯上来,只听啪啪啪啪一阵乱响,历经几百年风雨的栈道顶不住冲击,开始崩塌了!
咚咚咚咚!两个丫头的脚拼了命地乱蹬,踩着什么算什么,只往前冲。栈道在她们身后一段一段往下塌落,撞得山壁轰然作响。有几次她们的脚几乎就踩在了虚空中,竟然不可思议地又跨到了前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跑!跑!跑!
眼见前面栈道已到终点,就要踏上突出于崖壁的石台,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栈道都垮了!矢茵和玛瑞拉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栈道翻滚着向下,在山石上撞得粉碎。木屑和着从崖壁上剥落的碎石、泥土劈头盖脸砸来,两人根本睁不开眼,心脏一时都好似不再跳动。不知下落了多久,蓦地同时手中一紧——联着两人的绳子挂在了一处石台上!
“哇啊啊啊——哎哟!”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玛瑞拉更是撞在矢茵膝头,手一松,又往下落。总算矢茵尚有一点清明,一把拽住她,用绳子将她手臂死死缠住。
轰隆,哗啦啦,啪啪……
良久,撞得四分五裂的栈道才彻底坠入山崖下的森林里,山石和碎木头则下雨一样哗哗地落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喂,你死了没有?”
玛瑞拉使出吃奶的劲才挤出一个字:“没……”
“那在我手没劲之前,能、能不能自己抓住绳子?”
玛瑞拉忙爬到与矢茵相同的高度。抬头看,挂着她们的石台在三米之上,再往上,被月亮照得发亮的石壁仿佛一直延伸到天上。约三十几米外,隐隐有一道略浅的印记,是栈道曾经待过的地方。山石嶙峋,天色又暗,再也看不到那个洞口的位置了。
该死!这可真叫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玛瑞拉越看越觉得身体变软,惨叫道:“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你闭上嘴巴,就还能多撑半个小时!”矢茵恼火地说,“想想怎么办吧!”
“你是问一下子死个干脆,还是拼命撑啊撑啊,撑几个小时,又累又怕之后再摔在石头上死得难看?啊,我的头好痛……啊,我流血了!”
玛瑞拉额头流下一缕血,她伸手抹去,眼泪立即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完了!我要死了!我完蛋了!我、我干脆死个痛快算了!”
“不行!我跟你是串在一根绳上的,你死了我不得跟着死?”矢茵恶狠狠地叫道:“不许死!”
“呜,我下不了决心。可是我的手真的软了!”玛瑞拉慢慢往下滑。“我撑不下去了!你……呜呜……你千万要记住我!”
“白痴!听着,你蹬着石壁往上爬,我往下拉你,爬上那个石台再说,快!”
“好……”
玛瑞拉咬紧牙关,蹬着石壁的缝隙往上爬,矢茵则奋力向下拽,三两下便将玛瑞拉送到岩石下方。玛瑞拉翻上石台,却忘了矢茵还在另一头,陡然往前冲。玛瑞拉魂飞魄散,二十根指头都抓紧了也刹不住,眼见就要冲出石台,她发狠把脑袋当刹车往下猛一顿,咚!终于顶住了!
淅淅沥沥,一阵碎石尘土落下。老半天,矢茵才颤抖着说:“笨、笨蛋……先缠一圈啊!”
“我觉得好像要尿裤子了……”
“不会,不要慌!”矢茵鼓励她,“你没穿裤子呢。慢慢来,小心。记住你可是要做王妃的人!”
玛瑞拉听了这话,力气又恢复了些。死趴在岩石上,一手拽紧了,一手把多余的绳子在石台上绕了好几圈。等矢茵爬上来,两个人彻底瘫软,只剩下喘气的力。
小命,暂时保住了。
第七章 意外的插曲
明昧回头看。
岛屿在七百米之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西岛微弱零星的灯光,两千米高的火山岩体比白天的时候更加庞然巨大,遮挡了整个东方的天空和大海。岩石是在高温状态下急速冷却形成,表面袒露出无数细小的琉璃体。岩体上两条横断面被月光照亮,发出青色的辉光,但垂直的一面却比天空还要黑暗,形成一幅诡异的画卷:星辰和月亮围绕着神祗的宝座,宝座陷于黑暗之中,只看得到两条青色的光穿透了这片黑暗,仿佛缠绕在宝座上的绶带。
她的头仰望到极限,进而不得不仰卧在浪花之上,才看见山头。山头呈规则的三角形,此刻如同金字塔一般,在茫茫星空中发出让人敬畏的光芒。如同,在世界尽头托天踏地的阿特拉斯巨神……
阿特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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