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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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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做线索,八大胡同里面,便是兄弟俩交易场所。窑姐儿渐渐玩得厌了,起早落夜得去伺候女伶。载振年龄较长,运动较灵,又是煌煌的贝子爷,自然有人前来拉拢。女伶的声价,虽说比窑姐儿贵重,究竟鸨儿爱钞,只要满了他的欲壑,怕不手到擒来?
  载振最赏识的是杨翠喜。翠喜只有一个养娘,早想在翠喜身上捞点重利。偏这翠喜左拣家产,右选人材,情愿在歌舞台中博资奉母,决不肯草草失足。载振还不满他的意,说什么“色衰爱驰,定要沦落长门”。却被个天津巨商王竹林,挟着厚资,再三怂恿。翠喜的养娘,又把载振邸第,说得同琼楼玉宇一般。
  翠喜到底阅历不深,却委委曲曲答应下来。王竹林又在振邸左近,赁了一所金屋,上自床帐箱箧,下逮匕箸杯盘,阍役庖丁,雏鬟老媪,一切足供使令,只叫载振去做现成主人。晚间送了两席,竹林带了如夫人,亲来倍侍。载振感深次骨,私问竹林有什么希望?竹林慢慢吐出是直隶候补道段芝贵的报效。竹林同他虽是新交,却盼他青云直上。如今正在黑龙江当什么差,只要巴结得到护抚,他也知道贝子爷恩典的。载振满口应承,送了竹林转来,觉得灯影烛光,别现着许多喜气。翠喜丰容盛翦,较之台上的举动,矜持稳重,真令人不可思议。幸亏彼此熟人,才得回眸一笑。载振佯装醉态,携手入帏,总道后果前因,都种在三生石上。
  载振急于酬段,向乃父切实要求。这黑龙江本是偏瘠地方,兼之初改行省,有点资格学问的,放他去还要辞谢。难得有这机会,奕劻竟保段芝贵护理黑抚,并加副都统衔。
  上谕才下,早恼了河南道监察御史赵启霖,奏衔参贝子、镇国将军、农工商部尚书载振,私纳歌妓,并及护理黑抚段芝贵,夤缘亲贵,物议沸腾。折中叙明段芝贵造意献妾,王竹林居间付款,这种翠喜的身价,又属军装买办黄某筹垫。因为芝贵素在北洋军界,黄某欲芝贵介绍生意,愿为计划,将来即在回扣内划还,深恐芝贵与载振直接授受,过于鹘突,故托竹林辗转,藉掩耳目。赵御史既说得原原本本,殚见洽闻,老佛爷也不能装做糊涂,只得派醇亲王载澧、大学士孙家鼐查办。自然官官相护,把载振巧为脱卸,只苦了段芝贵护抚不成,反开去了各项差使。赵御史得了革职处分。都察院里一班人,还不肯放过载振。奕劻知事不妙,暗将杨翠喜送还王竹林,叫他认做义女,暂行安插,一面令载振具疏辞职,其略道:臣系出天潢,夙叨门荫,诵诗不达,乃专对而使四方;恩宠有加,遂破格而跻九列。倏因时事艰难之会,本无资劳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无多,遂至人言之交集。虽水落石出,圣明无不烛之私,而地厚天高,跼蹐有难安之隐。所虑囚循恋栈,贻衰亲后顾之忧;岂惟庸懦无能,负两圣知人之哲,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再四思维,惟有仰恳天恩,开去一切差使,愿从此闭门思过,享光天化日之优容。倘他时晚盖前愆,或尚有坠露轻尘之报称。
  载振果然奉旨允准,还着实慰勉一番。翠喜过了几时,悄悄从天津送回,尽着载振受用。载振开去的是尚书,存在的是贝子将军,仗着乃父的声威,落得自在逍遥,与翠喜永谐鱼水。
  《都门纪事》涛里说什么“宝马鞭停低翠袖,玉楼人醉尚金波”,还不是为载振这事吗?某酒楼上题壁的有一首道:竹林清韵久沉寥,又过衡门赋广骚。
  转绿回黄成底事,误人毕竟是钱刀。
  这诗却显明一点。然凭你怎样冷嘲热讽,总损不到载振毫发。载振虽然有了翠喜,那秋千院落,歌管楼台,依然有他的踪迹。只为着不学无术,受人讥刺,也想学几句诗词,在文人学士队里厮混。早结识了几个不曾开坊的翰林,立起诗社来,自然是载振做主人。仿那击钵催诗的意思,先学诗钟、词钟,共计两联,联凡七字,有所谓“典实派”,“性灵派”。大约以嵌字分咏为多数。嵌字有鹤顶、燕颔、鸢肩、蜂腰、鹤膝、凫胫、雁足等名目,重在典实。分咏则以不相类的二物,各成一句,虽讲对仗,尽可浑脱,重在性灵。此外辘轳、卷帘、鸿爪、魁斗、蝉联、碎锦、押尾诸格,大都因难见巧,求速斯工。
  载振渐有进境,然后学做绝诗、律诗、古诗,或一月一叙,或一月再叙,纪游揽胜,写景怀人,积成了一二卷《拾翠簃吟草》。
  到得八月里这一集,却在南妓柳枝妆阁。柳枝是年逾花信,急欲委身,只须一部《毛诗》,即可移根而去。载振思发雅兴,对着同社诸友说道:“此集诗课,谁当首选,愿购柳枝为赠。”诗题是“明月篇”三字,齐卷后由载振评定。诸社友听了有此重酬,自然力求新颖。只是题目宽泛,无可着笔。过了一日,纷纷将诗卷交与载振,静待揭晓。究竟何人得着柳枝呢?正是:名士漫夸催钵易,美人毕竟夺标难。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七十七回 明月诗成状元郎平分柳色 春雷梦醒司员妻误入桃源
  上回说到载振拟购南妓柳枝,作为诗社冠军的赠品。诸社友你争我赛,都做得盈篇累幅,光彩动人。载振看得矞皇典丽一流,像是应制的文章,不是消闲的吟咏。最后得着一张粉笺,写着寥寥二十个字道:月圆圆似镜,月洁洁如练。
  珍重告秋风,莫怨班姬扇。
  载振大加赏识,查系前菊部状元韩琴郎所作。这琴郎从前唱过旦角,温柔绵邈的,是如玉可人。他又天性好琴,操缦安弦,飘飘然有点仙致。只是襟怀恬澹,赁你达官贵胄,他总对之落寞。倒是孤寒文士,狠肯周旋一二,因而大众怪他冷僻,嫌他兀傲,门前不免寥落。偏是几个嗜痂的,天天亲临寓所,仰承颜色。他不过请你喝杯茶,抽个烟,算是格外青眼。曾记得一太常寺少卿,本是世袭的官儿,没有什么学问,因为为衙门里公事清简,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余日来探望琴郎。这日少卿濒行,琴郎随:“明晚我处南斋张老爷宴客,你可无庸枉驾。”
  少卿道:“张老爷是什么人?”
  琴郎道:“南斋坐监的。”少卿想:“我京卿不如他监生?”
  又妒又气,嘴里虽然答应,心里决定明晚去闯席,看看是何等人物。琴郎知道他不自在,便道:“张老爷难得光顾,你却天天可到,何妨大量些,让他一步呢?”
  少卿狞笑而散。
  次日候到日暮,直向琴郎房里跨入。外厅已陈设两席,琴郎正在招呼。瞥眼看见少卿,又恨他憨,又笑他骏,只好佯为不理。倒是张老爷,通名问姓,请他入座。张老爷名鸣歧,号坚白,留京等待顺天乡试,文兴酒量,均足辟易千人。同少卿阔论高谈,将中外舆图,说得了如指掌,少卿着实钦佩。从此结为昆弟,常在琴郎处相叙。
  这晚又是少卿柬约,张到席半才来。少卿问他何迟?他说:“山西匪患蔓延,我却拟一条陈,想请堂官转奏。”
  便从衣袋内检出稿本,递与少卿。少卿向靴统内插入道:“吃酒罢,这事明日再议。”
  张亦不复再索,过了两天,山西布政使放了岑春煊,张却并不在意,反是少卿赶到南斋,向张作揖道:“尊稿我已代奏了,如今要奉旨出京,特来一别。”
  张说:“姓岑的与你何干?”
  他笑道:“我便是岑某。从前在琴郎那边,恐于官箴有玷,所以官阶姓名,都是假的。我名春煊,表字云阶。
  你的恩惠,我决不肯相负。若邀你入我幕府,未免阻你的上进。
  你是取青紫如拾芥一般,我在山西静听好音便了。至于使用的银两,我自然源源接济。不论明年会试榜后,得翰林,得部曹,我总竭力替你设法。“
  张坚白此时恍然大悟。既经木已成舟,何必再加絮聒?又借了琴郎地方饯别,让他山西去了。坚白春秋联捷,点入词馆。云阶也抚陕西,督两广,把坚白一个编修,特保到广西右江道。后来云阶还将督印叫他护理。琴郎得了岑家两人津贴,不复再上舞台。一种喜欢捧角的,偏要称他的抬步,赞他的嗓音,便有这“菊部状元”的雅号。他却并不以此为乐,只喜在文人队里,这随鞭镫,这班社友并不憎嫌他,听他按期附骥。不道这一课,他竟裒然居首,压倒群英。这虽是载振的衡鉴不虚,在牝牡骊黄以外,也系琴郎同柳枝姻缘簿上,早系红丝,故有这番举动。柳枝也认识琴郎的,看他温如卫玠,美比潘安,反有点自惭形秽。只是振大爷有意作合,借此跳出火坑,未始非计。琴郎万料不到有此佳遇,知道柳枝风尘已倦,不至重入旋涡。自念半世欢场,于兹结束,也感振大爷不置。
  还有几多社友,不怨自己落第,反说应让琴郎,将柳枝称作“状元夫人”,择定九月重阳,替他俩举行嘉礼。鸳鸯福禄,鹣鲽神仙。那些送对联的道:得意夜调弦,蜀郡借挑司马曲。
  多情春结带,燕台许乞义山诗。
  又有一联道:流水亦知音,回思一柱一弦,何处闻声写清远?
  东风齐着力。莫道三眠三起,有人顾影想娉婷。
  柳枝出阁的时候,各社友一钗一珥,都要留个纪念。琴郎洞房红烛,新学画眉,这一对可意人儿十余年风月场中,也算阅历够了。此番消除绮障,解脱情关,组织一个小家庭。他僻的舞扇歌衫,尽皆抛却。柳枝支持内政,却也井井有条。粗服乱头,比不得曩年修饰。琴郎开着古玩铺,商彝夏鼎,汉碣秦碑,固然应该点缀,那翡翠的扳指,玛瑙的烟壶,珊瑚的顶珠,白玉的如意,以及炉瓶瓷石,陈设得十分精彩。他不是同金店掌柜拉拢,便是同王府太监联络,高车驷马,生涯颇多不恶。
  琴郎自在铺中居住,将柳枝卜居魏染胡同。
  这胡同里尽是京曹,虽则小小一官,门榜封条,轩昂万状。
  琴郎间壁,寓着个姓雷的吏部司员,门上大书“吏部雷寓”。
  那司员原是陕西人,从甲榜出身,未曾带得家眷。只在京里纳个妾,年纪才二十岁。司员骗他已经断弦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太太。司员待他却是和睦得很,有时出去酬应,倒也朝珠补褂,像是正室妆束,大众都称他雷太太。
  不道吏部母员同官里,还有姓雷的,不过是浙江人,拔贡出身,却住在南横街。两家虽同姓同官同司,男子自然相识,妇女是不曾往还的。浙江这个雷司员,却是风流人物,吟诗赌酒,喜在胡同里逛逛。他太太是个宁波人,满嘴“阿达、阿达”,拈酸吃醋是他的本分,声声说:“你这样的欢喜窑姐儿,有时把我访着,一定打得他落花流水。”
  他丈夫偏要呕他,偶然在朋友家里借宿一宵,他总疑心他在胡同里。其实吏部里的候补司员,每月有得几两俸?油盐柴米,人情份子,还怕不够,哪里有余钱去干意外的事?但那做太太的,不管丈夫入不敷出,总说丈夫眠花宿柳,有意奚落他。这雷太太有这蓄气,只是钻缝打眼,想寻丈夫的破绽。谁知他所用的家人,也帮着主母,攻讦主人。这日行经魏染胡同,看见“吏部雷寓”的门条,便悄悄告诉同侪道:“我老爷果然纳妾了,住在某处,太太管得这样凶,依然没用。这不是新闻吗?”
  一传两,两传三,早有婢媪送入太太耳朵里。太太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忙传家人进来问话,说:“你跟老爷干得好事。”
  家人道:“太太明鉴,这与奴才何干?奴才只是看见门条,嘴闲说了一句,究不知是也不是?”
  太太道:“姓雷的或者还有,吏部里怕还有姓雷吗?你导我前去走遭,我决不说你露风的。”
  家人拗不过太太,只得替他套车子,带了仆妇,一迳来到魏梁胡同。
  仆妇是鸡毛当令箭似的,敲开了门,大呼:“太太来了!”那陕西雷司员的妾还道来的是女客,赶忙出来迎接。不道雷太太跨下车子,便指着雷妾骂道:“不要脸的淫婢,你竟敢躲在这里,不来见我吗?”
  雷妾朝他一望,头上梳个圆髻,身上穿件半新不旧的绸衫,一双八字脚,短而且扁,满面横生的肉纹,气吽吽地指手画脚,却听不懂他说的话。雷妾是北京人,固然不知道宁波话,也不知道陕西话。看了这种神气,料定是正室太太由原籍赶来。想起雷司员娶他时候,何等恩爱,后来也不曾有甚龃龉。今番到了这颗魔星,后半世如何过活?所以打了这个青天霹雳,只是呜呜咽咽地哭,一句话不曾回答。雷太太更加扬威耀武。雷妾身边的家人仆妇,再三相劝。说:“且待老爷回来再讲。”
  雷太太还是唠叨不休。只见门外走进个人来,年约三十以外,长袍短褂,足登乌靴。家人忙迎出去,叫声:“老爷!”
  雷太太倒怔了一怔,那雷妾带哭带喊,扭住那人道:“你不是说太太殁了吗?我才嫁你,如今走出太太来骂我,你如果要撵我,我立刻便走,用不着他来赶我!”
  那人惊惶失措道:“放手罢!我的太太死了三四年,你不要活见鬼!
  你说的话,我不懂,哪里有我的太太?“
  雷妾道:“坐在左边的,究竟是谁?”
  那人打量了雷太太一眼道,“怪吓!这何曾是我的太太?”
  雷妾听了这话,登时转悲为怒,指着雷太太道:“那里来的泼妇,闯到别家宅子里来,冒认丈夫?真真太不爱脸了!”
  雷太太被他一骂,觉得那人不是丈夫,这妇人当然不是丈夫的妾。正在为难的时候,那人道:“太太不是浙江雷司员的夫人吗?我也姓雷,我也是吏部司员,不过我的籍贯是陕西罢了。你太太要管你家老爷纳妾,应该打听明白才是,这样胡闹,是不兴的!我看同官分上,全不计较。太太请回府罢,以后须得放慎重一点。”
  雷太太如同春雷梦醒,知道误入桃源。
  听了陕雷的热讽冷嘲,不怪自己的卤莽,反怪家人的错误,含着一包眼泪,刚刚返身走了几步,跨下台阶,雷妾同饥鹰扑食一般,两手抓住道:“你看我们老爷长得俊,所以来登门求售的。既然认我们老爷是你的丈夫,今夜你陪着老爷睡罢,我到情愿奉让。来得去不得,我要看你这三头六臂的妇人。老妈子,你把这妇人拖进来,叫他到房里同老爷亲热亲热,横竖都是姓雷,都是司官,并不辱没他呢!”
  雷太太到了这地位,真是进退维谷,幸亏陕雷不为已甚,叫雷妾放他去罢。雷太太臊得满面通红,飞步跳上车子,雷妾还拍手大笑。
  雷太太回到家里,撵掉了误报的家人,受了丈夫一顿埋怨,说道:“这是你极便宜的。陕雷又忠厚,又讲交情,才肯立刻放手。不然,他送你到坊里,不认你是我的妻子,弄得明白,你也脸丢尽了。便做不到这样刻薄,他听了如君的话,将你留住一夜,虽则他不曾侮辱你,叫我用什么面目见人呢?我叫你安静些,原谅些,你等我回来问一声,都来不及,闹出这样笑话,我只好送你到南边去了。”
  雷太太起初倒俯首无辞,后来听要送他回南,便大嚷道:“我知道你是有心驱逐我,好让你心上人来过日子。你倒不说姓雷的小老婆期待我,反噜噜苏苏,只是说我。要回南,同回南。我不希罕这司员太太,你也不许在京城做官!”
  旁边仆妇插嘴道:“老爷、太太是一家人,不要再多话了。老爷合得到魏染胡同走一趟,明日衙门里可以相见,不然是怪臊呢。”
  这话提醒了浙雷,便到陕雷那里负荆请罪。浙雷再三道歉,陕雷反付诸一笑。浙雷道:“我还请姨太太一见。”
  陕雷也说:“小妾无状,我已责备一过。此后不再芥蒂了。”
  浙雷同陕雷彼此闲话,陕雷道:“妇人对待丈夫,严加管束,原是妇人的天职。但须要有点分寸,顾全丈夫的的体面,保护丈夫的官声。若是逞着性子地闹,对于自己,固然没什么效果,对于丈夫,弄得他心伤气索,究竟有何趣味呢?
  前日我的同年那苏州吴,你不是说他南人北相的吗?他是庚午的举人,到庚寅才中进士,这二十年的北道,寒士如何跑得起呢!全亏他夫人家中主持。那年中了探花,病中纳了一个如君,听得妻妾倒极和睦的。不知为什么事,苏州吴将他姨太太送兵马司递解回籍了。大约也是吴夫人的雌威呢!“
  浙雷兴辞归去。
  此事已传遍通国,同那苏州吴这案,都说是都元帅的结果。正是:惊鸳打鸭偏逢怒,剖鲽分鹣善弄乖。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七十八回 疗妒少鶬羹吴探花逐艳 衔哀凭鹤吊陈太史招魂
  上回说到吴探花将姨太太送坊,递解伺籍,这却不是吴探花的本心,倒是吴夫人的作用。吴探花的惧内,在京里是数一数二的。真是骂我不开口,打我不回手,为什么有这姨太太呢?
  那姨太太确是扬州有名的红妓,积蓄着实不少,只是心高气傲,贪慕虚荣,不特巨贾富商,他憎嫌铜臭,便是文人学士,不曾发达过,他也说是寒酸。妓女年纪,挨到二十二三,要算嫁杏愆期,摽梅失候了。吴探花光景本不饶裕,居然得了上第,自然衣锦还乡,不过衣食住三项问题,虽是偌大功名,也须随时筹划。况且苏州是状员生产地,探花更不足为奇,不得已赶那文丐生涯,暂在扬州小住,无意中结识了这个红妓,这时吴探花只有三十余岁,颀身鹤立,器宇不凡,那红妓正在择人,倒也倾心巴结。吴探花酒阑席散,曾经一醉留髡,从此来往妆楼,视为知己。不料吴探花住在旅馆里,忽然发现外症,称药量水,无人体贴,这红妓也来探望。觉得客途岑寂,床蓐呻吟,益发难以见效,苦劝吴探花移居妓馆,可以加意医调,吴探花不肯允从,说俟回苏再治,经不得二三旧友合词怂恿,才把萧条行李,搬入花团锦簇的楼台。红妓为着探花下榻在那里,首先摘牌谢客,朝敷夕洗,寸步不离。吴探花有什么余资?都是红妓倾奁接济。看看新生瘀去,还用犀黄珠粉,湔拔毒根。约莫一月有奇,元气渐次恢复,才提到委身相事的话。吴探花真无辞可却,只说句“力不从心”。谁知这红妓久已赎身,更不费一粟一丝,得此如花美眷,还有什么游移呢?只为着吴夫人吼如猛狮,扑如城虎,吴探花有点胆怯,是以不敢一口应承。后来彼此曲商,两人买棹回苏,暂在老仆家中,做个藏娇的金屋。
  虽则不是久计,也可避过风头,免遭毒手。
  不道春光漏泄,吴夫人诘问探花。探花哪敢骤认?经不起吴夫人大哭大嚷,说道:“我不是不能逮下的人,既然有了侍姬,应该一家团聚。尽他飘零在外,不是披我以妒妇的名吗?”探花还道夫人出于至诚,将扬州病中情形,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吴夫人道:“这不是贤妇吗?他这样殷勤待你,你这样落寞待他?俗语说得好,痴心女子负心汉。你还不把他带回来,真是全无心肝呢!”
  探花又惊异,又感激,一乘轿子,送他去拜见夫人,从此苦尤娘赚入大观园了。
  吴夫人一见,妹妹长,妹妹短,极口称赞,谢了又谢。探花看他们俩发髻互梳,衣履互着,着实欣慰。上上下下,都称呼姨太太。姨太太的卧房,却在夫人房后,探花恐惶觳觫,平时从不进姨太太的房。只有夫人鸟道霞飞,鸿沟月满,行不得也哥哥的空儿,才许姨太太当夕。姨太太倒并不计较,只愿家庭欢乐,不妨让他一筹。有时唱折李笠翁的《奈何天》道:疏抱衾稠,勤陪杯斝,无端浪受虚名,黄昏白眼晓来青。空心掺木,无丝葛藟,半熟鶬鹒。(右调《高阳台上逍遥》)
  红袖轻盈,清歌宛转,愁容勉教趋应。拚醉霞觞,晚来可受凄清?饱看他座上风姿,权当做饥时画饼。酬佳景,对此春光明媚,且图家庆。(右调《锦堂月》)
  吴探花有了这个姨太太,对着夫人,益发逢迎倍至。有人说他平时昂首向天,有点富贵骄人的态度,只有夫人面前,凭你掴面捽发,总是逆来顺受。姨太太虽有些过意不去,想探花慑于阃威,他何必来多管闲事?等到探花入京供职,夫人对待姨太太的手段,有时放出来了:或者说家用不敷,问他挪几十块钱,或者说出门酬应,问他借点首饰。起初是完璧归赵的,渐渐地掷黄金于虚牝了。姨太太并不同探花提及。只是夫人限制探花,较前严禁。那面子上优待姨太太,依然同在苏州一般。
  在京这班江苏同乡同年,没一个不知道探花是陈季常,偏要嬲他家里开壶碟会,说每人两菜,携槪运妫魅酥槐妇瓢樟恕�
  探花万不能拒,归去同夫人商量,勉强答应,却只买了二斤黄酒。诸人一哄而至,狼吞鲸饮,早已瓶罄,连催探花添酒。探花匆匆入内,隔了许久,算捧了一瓯酒出来。你斟我酌,不经一吸,又向探花饶舌,探花不应不动。屏门后转出吴夫人来道:“你等岂不知老娘悭吝的吗?这些携来的盘碗,一概不准拿回,备了酒资来赎。”
  说罢,抓了探花进去了。大众讨了这场没趣,谁也不来同他交际,只有赴署入直,出去一趟。
  这日是同年陈太史宝莹开吊,去吃了顿午饭,回到上房,夫人在那里悲啼。探花摸不着头脑,问了一句。夫人道:“总怪我治家不严,害你担这帷薄不修的丑名。我想妹妹能够服侍你,帮助我,我一片好心待他。不料他旧性不改,竟与家人干这没廉耻的事。今朝家人从他房门里冲出来,刚刚被我撞见。我气得索索只是抖,本是想撵出家人,保全他体面的,他不但不肯认错,还说许多不尴不尬的话。我把他们俩拿你片子,送到坊里去了。你看怎样办呢?”
  探花料定里面是有诡计,说:“他这样贱,留在京里做什么?叫坊里递解罢。我去交代坊官一声,才靠得住。你也不用悲伤了。”
  探花赶到坊里,见了姨太太,才知道家人得了夫人十两银子,教他做这圈套的。探花嘱咐姨太太仍回苏州,住在老仆家里,他不论得学差试差,总来安置他。家人也放了,姨太太也走了。夫人得了姨太太全份衣饰,算是赔价这十两头。大众都说吴探花逐艳,却不知内中有这种委曲呢。
  吴探花在夫人面前销了差,预备次早送陈太史灵柩回南。
  同乡同年,都替陈太史家属告帮,攒凑了四五百两银子。乘火车出京,到天津再换轮船。他只有一位夫人,一位如夫人,缟袂扶棺,间关归葬,却是不容易的事。
  这陈太史号叫琇民,别字辽东一鹤,原籍江苏金匮。十一岁随宦在京,十八岁便点入词馆。夫人吴氏是河南固始的华胄,诱民饮醇近妇,且又性好山水,船唇马背,还驮着诗囊,挈着奚童,处处留点雪泥鸿爪。夫人贤而兼美,在京里支持门户,听他去任意遨游。他从不去拜老师,会同年,所以历届考差,得不着乡会同考。他却并不在意,带着盈千整百的旅费,鼓轮入粤,寄迹珠江,在沙艇里选色征歌。凭你怎样一再勾留,从不肯轻于失足。不知他如何同逆旅主人女儿相恋,窥墙来往,竟与登徒子无异。这女儿本已受聘,主人知道了两人暖昧,将女儿加意防闲,令琇民别寻客舍。琇民买通了一个老媪,传消递息,约定了女儿远走高飞。主人报县缉拿,那南海县裴景福,本想把琇民捏造假名假姓,办个递解了事。琇民偏在县堂上,供明翰林院编修陈宝莹,万目睽睽,无可讳饰。南海县据实通详,遇着总督岑春煊,既不护花,又不爱士,将陈太史飞章奏革,归案审鞫。那女儿供称系慕陈太史才貌,情愿跟随作妾,并非陈太史诱拐;此次偕同离粤,也系自己造意,与太史无涉。
  女儿的父亲,咬定陈太史如何设谋,如何被乱,如何露机,如何通信,如何出境,说得凿凿有据,并令老媪为证。裴知县伺到陈太史。他说:“同宿有的,同走有的。缙绅纳妾,很平常的事。他要几个身价,我也肯给的。只是人我要定了,不能交他的父亲领回。”
  那女儿亦说:“妇人从一而终,若要我跟着父亲归去,再嫁原聘的丈夫,宁可死在堂上!”
  裴知县对陈太史道:“你要放明白些,你如今不过革职,并没有余罪。只须将女子判交伊父,你也可以回京了。照你这样胡缠,国法是不管官阶的。那时寄监祗候,由府而司,由司而院,由院而部,一年半载,这苦恐怕你吃不起。你何必牺牲了功名,再糟蹋你身体呢?”
  陈太史道:“你不要恐吓我,算我拐带出境,不过足四千里充军,有什么大不了事?关外山川辽阔,林木翳蓊,我很愿意去走一趟,只是没有机会。你快详快奏快解,总算你成全我游兴,但这女儿嫁我定了,你尽签妻同配罢。”
  裴知县道:“好好!照你办罢。”
  批折下来,发遣黑龙江戍守。
  吴夫人知道消息,无可营救,只得出京在中途相待。陈太史一路由南而北,虽则锒铛就道,这些解差只要有点沾润,倒也并不为难。这日将近出关,吴夫人早住在旅店里,把长途应用的衣履什物,一齐预备。果然陈太史带着粤女进来,后面跟着解差。陈太史满面风尘,已经消瘦了不少。吴夫人直扑上去,放声大哭。陈太史反含笑道:“你不要如此悲痛,我却对你不住。你且回京收拾一切,南边去罢。我不是遇赦不赦的罪,将来还好团聚。你不必当我遣戍,你只当我出游就是了。”
  吴夫人定欲同行,县里说来文上只有一妻,不能再在路上插入。吴夫人看那粤女,身材臃肿,还梳着一根辫子,唇掀目小,毫无媚态,脚下趿着拖鞋,露出足跟,光滑可鉴。只是肌肤腴润,肥白如瓠,算是特色。暗想:“此女尚不及中驷,丈夫宠爱到这样,真正前生冤孽。亏得他伏侍周到,稍可放心。”
  便再三叮嘱他要全始全终,不宜易志。那女儿也唯唯应命。解差催促上路。吴夫人生离的凄惨,甚于死别。早望着几辆车子,加鞭疾走了。
  陈太史出关以后,觉得黄沙白草,另有一番景象。像这奉天府原是清朝发祥旧地,源钟长白,秀结巫闾,沧海南迥,混同东注,所辖的是宁古塔、黑龙江二城。黑龙江北界肯特山,西连枯沦湖,城内名为齐齐哈尔。从奉天迤逦进发,营笳楼鼓,都是助人的悲壮。及至赶到齐齐哈尔城,官民多是旗人,与北京无甚殊异。解差投文进署,当堂点名验视,将军自照例安插。
  陈太史归交佐领编管,只是课徒、鬻字,支持日用。黑龙江风气闭塞,难得有这通品,官民都称他陈先生。那时适值日俄战后,俄国每肆要挟,将军对着外交的事,甚为掣肘,听得他是翰林出身,邀他进署去办理文案。却能够应付得宜,将军着实感激。后来将军换了姓程的汉人,要替他奏保开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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