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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神-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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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说没用,告诉伊利诺斯州第一银行那些吝啬鬼吧。我放在岗位上的人都是最优秀的。和你一样优秀。”影子发现自己开始慢慢熟悉起他扮演的这个人物来,他甚至感到自己真的变成了安迪·海多克:他在烟灰缸里掐灭廉价香烟,虽说是星期六的下午,可还是有一堆文件等着处理;他的家在肖姆伯格镇,还在湖畔的小公寓里养着一个情妇。“你知道,你听上去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警官,你……”

“我叫迈尔森。”

“迈尔森警官。如果你需要一份周末兼职的工作,或者等你离开警队之后,不管离职原因是什么,你都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我们永远需要优秀人才。你有我的名片吗?”

“是的,先生,我有。”

“留着那张名片,”假冒的安迪·海多克说,“记得给我电话。”

警车开走了,星期三又冒雪走回岗位,继续应付排成一队、等着把自己的钱交给他的人。

“她还好吧?”超市经理从店内探出头来,关心地问,“你女朋友?”

“真是电池的故障,”影子说,“我还得接着等。”

“女人。”经理感叹一声,“希望你的女人值得你等待。”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下午的光线转眼即逝,天色慢慢转为灰暗,街灯开始亮起来。更多的人把自己一周的薪水交给星期三。突然,仿佛收到某个影子看不到的信号,星期三走到墙边,把“故障”的牌子移走,有些艰难地穿过泥泞的路面,走向停车场。影子在原地等了一分钟,然后跟着走了过去。

星期三已经坐在车子后座里了,他打开金属箱,正把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地一一放在后座上。

“开车。”他下命令说,“去州府大街的第一伊利诺斯银行。”

“再表演一次?”影子问,“过分了点吧?运气转向怎么办?”

“不是。”星期三说,“我们要去办理点银行手续。”

影子开车时,星期三坐在后座上,从厚厚一叠存款袋里取出钞票,收据仍然留在袋子里。他从信封里取出现金,放回金属箱。影子把车子停在银行门口距离路边50码的地方,避开监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星期三下了车,把信封塞进晚间存款槽。他打开夜间银行的安全门,把灰色的存款袋扔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爬进车子坐在助手席上。“去I·90国道,”星期三说,“沿着去麦迪逊西部的路牌走。”

影子开始开车。

他们离开时,星期三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银行。“你看,孩子,”他开心地说,“这一手会他们搞得迷迷糊糊。不过,要想真的搞到大钱,你得在星期天凌晨4:30分干这个。那个时候,所有的夜总会和酒吧刚刚结算完他们周末晚上的收入。只要选择恰当的银行,盯着身携巨额的家伙——这些人通常是老老实实的大胖子,有时候还带着几个保镖,不过都不是什么机灵家伙——一晚上就能搞走二三十万美元。”

“真要这么容易得手的话,”影子问,“怎么不见人人都来这一手?”

“因为这并不是零风险的买卖,”星期三说,“尤其是在凌晨4:30分的时候。”

“你是说警察在凌晨4:30分的时候特别警惕?”

“才不是呢。但保镖会特别谨慎,所以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棘手。”

他点出一叠50美元的钞票,再加上一小叠20美元的,在手上掂掂重量,递给影子。“给你,”他说,“这是你头一周的薪水。”

影子没有数,直接把钱放进口袋。“这么说,这就是你的工作,你靠这个赚钱?”他问。

“我很少这么干,除非需要很短时间内搞到一大笔钱。总的来说,我总是从那些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被骗的人身上骗钱。这种人从来不会抱怨,等你下次再骗他们时,他们还是会乖乖排好队等着你。”

“那个叫斯维尼的家伙说你是个骗子。”

“他说的没错。不过我不仅仅是个骗子,我需要你也不仅仅是为了干这个,影子。”

他们在黑暗中开车前行,雪花在车前灯的光束下飞舞,迎面扑到挡风玻璃前。这景象有一种催眠的力量。

“世上只有这一个国家,”星期三突然打破沉静,开口说话,“关心它自己是什么。”

“什么?”

“其他国家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没人去探索挪威的心灵,或者莫桑比克的灵魂。它们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是说……?”

“只是想出了声。”

“你一定到过很多国家?”

星期三没有说话,影子望着他。“没有,”星期三叹了口气,“我从没去过其他国家。”

他们在加油站停车加油。星期三穿着保安的衣服,拎着手提箱钻进洗手间。出来以后,他已经换了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脚踏棕色皮鞋,还有一件长及膝盖的棕色外套,看上去像意大利货。

“到了麦迪逊以后干什么?”

“走十四号高速公路往西到春绿镇。我们要在一个叫山崖石屋的地方会合其他人。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影子说,“但我见过去那儿的指示路牌。”

在美国这块地方,通向山崖石屋的指示路牌到处都是,拐弯抹角,含糊其辞。伊利诺斯州、明尼苏达、威斯康星州,都有这种路牌,影子估计哪怕远在依阿华州都有。它们告诉你有一个叫山崖石屋的地方存在。影子看着指示标志,觉得十分好奇。那屋子真的摇摇欲坠立在一座山崖上吗?那座山崖到底有什么有意思的?还有那所屋子?他过去也想过,但马上就把它抛在脑后了。他向来没兴趣参观这些所谓的路边景点。

他们离开麦迪逊的州际公路,驶过圆屋顶的州府大楼(又是个逼真的雪球玩具世界)。接着他们驶下州际公路,转到镇公路上。开车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路过几个名字类似“黑土地”之类的小镇,然后转到一条狭窄的路上,经过几个很大的、覆盖着白雪的花坛,上面盘绕着类似蜥蜴的龙。树林旁的停车场上几乎是空的。

“他们很快就关门了。”星期三说。

“这地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影子问。他们穿过停车场,走向一座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头建筑。

“这是一个设立在路边、吸引人来参观的地方,”星期三说,“全美国最好的一个。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地方。”

“再说一遍?”

“很简单,”星期三说,“在其他国家,经过这么多年,人们一眼就能辨出那些拥有神奇力量的所在。有时可能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方,有时是一处特殊的存在。人们知道那里一定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它们是焦点,是通道,或者是一扇窗户,通向无所不在的神。于是,他们在这种地方建造寺庙,或者教堂,或者竖立起石头圈,或者……喂,你应该明白了吧?”

“美国也一样呀,全国各地到处都有教堂。”影子说。

“没错,不仅每一个村镇都有,有时候甚至每一条街上都有。但要说到突出、引人注目,它们跟牙科医生诊所处于一个水平。不过,在美国,仍然有人觉得自己获得了感召,觉得超脱凡俗的虚空中有声音在召唤自己。为了回应这种召唤,他们会建起一座古怪建筑,样子像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才有的一个啤酒瓶子,或者竖起一个蝙蝠们不太可能入住的巨大的蝙蝠屋。这就是路边的参观景点。参观者们只是感到某种力量吸引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参观这个地方。换了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人们马上就会知道,一种超越凡俗的力量触动了自己。而在美国,参观者只是买上一根热狗,四处走走,看看热闹。从某种角度说,他们体会到了一种他们自己也无法描述的心满意足;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们同时又感到一种极大的失望和不满。”

“你可真有些与众不同的古怪理论。”影子说。

“这不是什么古怪理论,年轻人。”星期三说,“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会明白的。”

售票窗口只有一个还开着。“还有半小时我们就停止售票了,”售票的女孩说,“你看,要在里面逛一圈,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星期三用现金买了他们俩的门票。

“山崖在哪儿?”影子问。

“在屋子下面。”星期三回答说。

“那么屋子又在哪儿?”

星期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两人向前走去。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台自动钢琴正在演奏一首曲子,有些走调,估计应该是一首轻快的西班牙波利舞曲。这个地方看起来像60年代的单身宿舍,只不过在几何结构方面作了巨大的改变。里面有石头工艺品、成堆的毛毯、巨大而难看的蘑菇形状的褪色玻璃灯罩。螺旋形楼梯上面还有另外一间塞满小玩意儿的房间。

“据说这是弗兰克·劳埃德·错误先生建造的,这个人是弗兰克·劳埃德·正确先生的邪恶的双胞胎兄弟。”星期三为自己的玩笑咯咯地笑起来。

“我在一件T恤上见过这个地方。”影子说。

上上下下走过许多台阶以后,他们来到一个长条形的、全部用玻璃建造的房间,房间向外突出,像根伸出去的尖针,下面几百码处是黑白相间的荒野。影子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雪花纷飞。

“这就是山崖石屋?”他迷惑地问。

“算是吧。这里是‘极限之屋’,是山崖石屋的一部分,不过是后来才加盖的。我的年轻朋友,这座石屋,我们连个边儿都没碰到呢。”

“我想起了你刚才说的理论。”影子说,“照你的说法,迪斯尼世界就是这个国家最神圣的地方了?”

星期三皱了皱眉,搔搔胡子。“沃尔特·迪斯尼在佛罗里达州中部买了一块橘子树林,在上面建造了一个游乐世界。那里没有任何魔力。最初的迪斯尼世界大概还有些真东西,有些力量也许保留下来了,只不过已经大大扭曲,让人很难接触到了。说到底,佛罗里达州的很多地方都有真正的魔力,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啊,那儿有美人鱼……跟我来,走这边。”

到处是音乐:刺耳的、难听的音乐,非常轻的打击乐和古老过时的音乐。星期三掏出一张五美元钞票,塞进换币机器,换出来一把黄铜色的金属币。他塞给影子一枚。影子接过来,发现一个小男孩注视着他,于是把金属币放在拇指和食指中间,一下子把它变没了。小男孩奔到妈妈身边,用力拽着妈妈的外套下摆。但他的妈妈正在审视一个在这里随处可见的圣诞老人像,上面写着:此地陈列数量超过6000个。

影子跟着星期三走出去,沿着标志往“昨日之街”走去。

“四十年前,阿力克斯·乔丹——他的头像就印在你右手里的金属币上,影子——开始在一座高耸突出的山崖上建造房屋。这个地方并不属于他。连他本人也无法告诉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人们跑来看他建造房子——好奇的人、困惑不解的人,还有另外一种人:既不好奇、也不困惑,而且绝不可能把他们前来观看的理由老实告诉你。于是,他做了在他那个年代里任何一个明智理性的美国人应该做的事:他开始向参观者收费。当然不是很贵,可能只要五美分,或者一毛钱。他继续扩建下去,来参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把那些五分、一毛的门票钱收了来,开始建造一个更大、更奇怪的建筑。他在房屋下面的地基里建造了仓库,里面摆满供人参观的东西,而人们也真的来了。每年都有几百万人来这里参观游览。”

“为什么?”

星期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们走进灯光昏暗、两旁是树木的“昨日之街”。嘴唇红红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陶瓷娃娃一排排坐在布满灰尘的商店橱窗里,向外看着他们,像恐怖电影里的道具。他们脚下踩着鹅卵石,头顶上是黑暗的屋顶,耳边还有刺耳的音乐背景声。他们经过一个装满破烂木偶的玻璃盒子,走过一个放在玻璃箱里的颜色过于闪亮的金色音乐盒。他们走过牙医诊所和药店。

街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箱,里面有一具女性人偶,穿戴得像吉普塞人的算命女巫。

“好了。”星期三大声说,声音盖过音乐,“办大事之前,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先请教命运女神诺恩 。我们假设这位女巫就是我们的命运女神,怎么样?”他把一枚黄铜色的上面印有山崖石屋图案的金属币塞进投币口。机器一阵颠簸,运转起来。吉普塞女人抬起手臂,再放下。一张小纸条从投币口弹了出来。

星期三拿起来看了一眼,嘟哝一声,把它折好放在口袋里。

“不把预言给我瞧一眼吗?我会给你看我的。”影子说。

“一个男人的未来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事。”星期三表情僵硬地说,“我不会要求看你的那份。”

影子把金属币塞进投币口,然后拿到了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

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

你的幸运号码是无

你的幸运颜色是死亡

箴言:

有其父必有其子。

影子做了个鬼脸。他把预言纸条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们继续往里走,走下一条红色的通道,经过很多房间,里面摆放着空椅子,上面放着乐器。所有乐器都在自动演奏,或者看上去像是在自动演奏。只要你投入一枚硬币,琴键就会压下,铙钹撞击,压缩空气进入单簧管和双簧管。影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带着不怀好意的快乐,他发觉机器手在演奏弦乐器的时候,弓弦并没有真正接触到乐器,不是还差一段距离,就是位置偏了。不知他听到的音乐声真的是由这些乐器演奏出来的,还是播放的录音带。

感觉走了有几公里,他们来到一间名叫“日本天皇”的房间。其中一整面墙壁上堆满了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19世纪的东方打扮的假人,里面有穿着甲壳虫一样棕黑色盔甲的机械人鼓手,敲打着铙钹和鼓,站在他们装饰着龙型图案的位置上,向外瞪视着众人。假人们正演奏折磨听觉的《死亡舞蹈》这只曲子。

岑诺伯格坐在长椅上,面对天皇机器人。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音乐的拍子。笛音嘈杂,钟钹刺耳。

星期三在他身边坐下,影子决定自己还是继续站着比较好。岑诺伯格伸出左手,先和星期三握手,然后和影子握手。“很高兴和你们会面。”说完,他坐回去继续倾听,看样子相当欣赏这段音乐。

《死亡舞蹈》到了狂风暴雨般的高潮,在一片不和谐的音符声中走向尾声。所有乐器都严重走调,更增添了冥世的感觉。之后,一首新曲子开始了。

“你的银行抢劫干得怎么样了?”岑诺伯格问,“进行得不错吧?”他站起来,有点不情愿地离开“日本天皇”房间和里面轰鸣的难听音乐。

“和钻进黄油桶里的蛇一样,流畅自如。”星期三说。

“我在屠宰场有份养老金,”史泽诺伯格说,“我没什么过分的要求。”

“养老金维持不了多久,”星期三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们穿过更多的走廊,经过更多的自动音乐机器。影子开始意识到他们并没有按照规定的游客参观路线前进,而是似乎按照星期三自己的计划走了另外一条参观路线。他们走下一条斜坡,影子开始迷惑起来,因为这条路似乎曾经走过。

岑诺伯格突然抓住影子的胳膊。“快点,来这儿。”他说着,把他拖到墙边一个巨大的玻璃柜子前。里面是一套立体模型,一个流浪汉躺在教堂门前的教堂墓地里。“醉鬼的噩梦”,标签上写着说明,解释说这是一个19世纪的投币观看的机器,最初摆放在英国的某个火车站里。投币口经过改装,适合投入带有山崖石屋图像的黄铜硬币。

“把钱放进去。”岑诺伯格催促说。

“为什么?”影子迷惑不解。

“听我的,你非看看这个不可。”

影子塞进硬币。躺在墓地里的醉鬼开始举起酒瓶,喝了一口。一块墓碑弹了起来,出现一个伸出双手的僵尸。又一块墓石翻开,墓碑前的鲜花变成微笑的骷髅头。一个鬼魂出现在教堂右侧,教堂左侧则浮现出一个长着尖角和令人不安的鸟脸的东西,一转眼就不见了。一个灰白的影子,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幽灵,从墓碑石悄悄移到阴影中,然后消失。就在这时,教堂的门突然打开,神父走了出来。幽灵、鬼魂和僵尸瞬间全部消失不见,墓地上只剩下神甫和醉鬼。神甫轻蔑地低头看了一眼酒鬼,然后回到房间里,他背后的门关上了。现在只剩下酒鬼一个人。

这个靠发条运转所讲述的故事让人极其不舒服。太不舒服了,影子想,发条启动的故事没有权力让人这样不舒服。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个吗?”岑诺伯格问。

“不知道。”

“这才是世界,真实的世界。就在那儿,那个柜子里。”

他们穿过一间血红色的房间,里面塞满老戏院里用的管风琴和硕大的风琴管子,看起来像是从酿酒厂搬来的巨大的黄铜酿酒桶。

“我们要去哪里?”影子问。

“旋转木马室。”岑诺伯格说。

“通向旋转木马室的路标早就过了,走过好多次了。”

“他们走他们的路,我们是绕着走。有时候,绕远路其实来得最快。”

影子的脚走得开始疼起来,对岑诺伯格的话大不以为然。

楼上一个房间里,一台自动机器正在演奏“章鱼花园”。房间中央是一头巨大的黑色鲸鱼一样的动物的复制品,那张巨大的玻璃纤维嘴巴里还有一艘船的模型,和真正的船一样大。他们从旁边绕过,走到“旅行大厅”。那里有用瓷砖做的车子,还有鲁宾·戈德堡 设计的小鸡模型,墙上贴着发黄的缅甸剃须刀的广告。

生活充满艰辛,

辛苦操劳一生,

保持下巴整洁,

没有胡须烦恼。

缅甸剃须刀。

还有一则广告词:

他勇敢承担压力,

险途也在他面前屈服,

只有同样敢于承担责任者,

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缅甸剃须刀

他们来到一条坡道底部,前面有一个卖冰淇淋的小店。冰淇淋店还没关门,里面正在擦洗桌面的女孩脸上却挂着一副“已经关门”的表情,所以他们只好去旁边的比萨咖啡店。咖啡店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他穿着一件亮色的格子花纹套装,戴着淡金色的手套。老人个子很瘦小,就是那种看起来仿佛被流逝的时间缩小了的小老头。他在吃一个巨大的、堆了很多雪球的圣代冰淇淋,喝一杯超大杯的咖啡。他面前的烟灰缸里,还有一只正在燃烧的黑色小雪茄。

“三杯咖啡。”星期三吩咐影子去买咖啡,自己进了洗手间。

影子买了咖啡,回到岑诺伯格身边。岑诺伯格已经坐到老黑人身旁,偷偷摸摸地抽着香烟,好像怕被人抓住似的。老黑人则开心地拨弄着自己的圣代冰淇淋,几乎忘记了他的小雪茄。不过等影子一出现,他立刻拿起雪茄,用力猛吸一口,然后吐出两个烟圈。第一个烟圈大一点,另一个小些,正好从第一个烟圈里穿过去。然后他笑起来,自鸣得意到极点。

“影子,这位是南西先生。”岑诺伯格介绍说。

老人站起来,伸出戴着淡金色手套的右手。“很高兴认识你,”他的笑容很开朗,“我知道你一定就是那个人。你给那个独眼老混蛋做事,是不是?”他说话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可能是西印度群岛的口音。

“我为星期三先生工作,”影子说,“请坐。”

岑诺伯格继续吸烟。

“我认为,”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中透着沮丧,“我们这类人之所以这么迷恋香烟,不过是因为香烟让我们回忆起他们曾经为我们焚烧的祭品。过去,只要他们希望求得我们的赞同、求得我们的欢心,烟雾就会袅袅升起。”

“他们从来没给过我那种东西。”南西先生说,“最多不过是一堆新鲜水果,或者是咖喱羊肉、冰凉的饮料,加上个大奶子女人给我作伴。”他微笑时露出一口白牙,还冲影子挤了挤眼。

“现在全没了,”岑诺伯格接着说下去,还是那么沮丧,“什么也没有。”

“这个嘛,我现在能弄到的水果跟过去完全没法比,”南西先生说,他的眼睛闪烁着,炯炯有神,“但只要有钱,大奶子女人还是搞得到的。没有什么比大奶子女人更棒的了。有的人会说,用钱买到的女人没什么好东西。可我告诉你,在寒冷的早晨,只有大奶子才能把我这台机器发动起来。”南西大笑起来,是那种呼哧呼哧、连咳带喘的笑法,但笑得非常开心。从理智上说,影子应该讨厌这个人,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喜欢上了这个老头。

星期三从洗手间出来,和南西握手。“影子,你想吃点什么吗?来块比萨,还是来个三文治?”

“我不饿。”影子说。

“让我教你点事吧。”南西先生说,“两餐中间可能会相隔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有人提供食物给你,一定记得说要。我不再年轻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永远不要对上厕所、吃东西,或者闭上眼睛打半小时瞌睡的机会说‘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可我现在真的不饿。”

“你是个大高个儿,”南西说着,一双红褐色的老眼凝视着影子浅灰色的眼睛,“一个大块头。但我得告诉你,你看上去不太聪明。我从前有个儿子,要说他那股傻气儿之足,简直跟买一送二愚蠢大甩卖时他买了一大批囤着似的。你让我想起他来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把你的话当作恭维来听了。”影子客气地说。

“老天爷给大伙儿发脑子时,你睡觉睡过了头,没赶上。我说你傻,你居然当作恭维?”

“当作恭维,是因为你拿我跟你的家里人相比。”

南西先生掐灭雪茄,拍打干净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烟灰。“这么说来,你也许不是老独眼作出的最差的选择。”他抬起头看着星期三,“今晚有多少我们的人会来,你知道个大概吗?”

“我给每一个我能找到的人都发了信。”星期三说,“很明显,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赶来。还有一些,”他盯了岑诺伯格一眼,“也许根本不愿来。不过我认为我们可以确信至少有几十人会到场。见面以后谈的事会通过他们传出去。”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一套展示的盔甲(“维多利亚时代的赝品。”从装在玻璃柜中的盔甲旁走过时,星期三说,“假货,17世纪复制的12世纪的头盔,15世纪的护臂……”)星期三推开出口的门,领着他们在建筑外面兜圈子。(“真受不了这些出出进进的门,”南西先生抱怨说,“我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我可是从热带地区来的。”)他们沿着一条上面有雨棚的走道,走进另一个房门。他们来到了旋转木马室。

汽笛风琴正在演奏音乐,是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曲调轻松活泼,偶尔会冒出一两个走调的音符。他们进来的那面墙上悬挂着样式古旧的木马,足足有几百只,有些需要重新油漆,有些需要好好擦洗去污。木马上方是几十个长着翅膀的天使,样子和商店橱窗里的假人差不多,有些赤裸着她们让人分辨不出性别的胸部,有些假发已经不见了,在黑暗中呆滞无神地俯视着下方。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一座旋转木马。

一块标志牌上说,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旋转木马:总重量是多少,在哥特式的树枝形装饰灯上悬挂了多少个灯泡(几千个),禁止任何人爬上旋转木马的基座,禁止骑上旋转木马上的动物。

那是多么希奇古怪的动物呀!影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禁被吸引住了。几百只真实大小的动物,正在旋转木马的转盘上转动着。有真实世界中存在的动物,也有只出现在幻想中的动物,还有两者相结合的动物。每一只动物都与众不同。他看到了女美人鱼和男人鱼,半人马和独角兽,大象(一只大的,还有一只小象),斗牛狗、青蛙和凤凰,还有斑马、老虎、人头狮身龙尾兽和蛇怪,拉着马车的天鹅、白色的公牛、狐狸、双胞胎海象,甚至还有海蛇。所有的动物都色彩鲜艳,看上去和真的一样。每当一支华尔兹舞曲结束,另一支舞曲又立刻演奏起来,旋转木马永不停息地旋转着,连速度都没有减慢下来。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影子问,“我是说,好吧,这个是世界上最大的旋转木马,有几百种动物,几千个灯泡,永不停息地旋转着,而且还没有人骑上去过。既然不让骑,它是干什么用的?”

“它可不是随便骑的,不是给人类骑的。”星期三解释说,“它在这里,是为了让人赞美它、崇拜它。它拥有魔力。”

“这就好比一个转经轮,不停地转呀转呀,”南西先生补充说,“用来积聚力量。”

“那么,我们在什么地方会见其他人?”影子接着问,“我记得你说过在这里可以碰见他们的。可现在这儿是空的。”

星期三又露出他那种吓人的微笑。“影子,”他警告说,“你的问题太多了。我给你工钱可不是让你来提问的。”

“抱歉。”

“好了,站过去,扶我们上去。”星期三说着,走到旋转木马基座一侧,旁边就是旋转木马的说明牌和严禁登上木马的警告标志。

影子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扶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登上木马基座边缘。星期三的动作笨重极了,岑诺伯格是自己爬上去的,只扶了一下影子的肩膀保持身体平衡,而南西先生轻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三个老人都爬上木马边缘,往前走一步,单脚一跳,跳上了旋转木马的转盘。

“喂!”星期三冲他叫喊,“你怎么还不上来?”

影子犹豫了一下,他匆忙瞥了外面一眼,看是否有山崖石屋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们,然后才用手在基盘上轻轻一撑,登上了世界上最大的旋转木马的台阶。影子感到很愉快,还有一点迷惑,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在乎打破禁令登上木马,就和下午帮助星期三打劫银行的感觉一样。

每个老人都挑选了一只怪兽。星期三骑到一头金色的狼背上,岑诺伯格骑上一匹穿着盔甲的半人马,它的脸隐藏在金属头盔后面。南西咯咯笑着,跨上一头巨大的、正准备跃起的狮子背上,雕刻师把狮子塑造成咆哮的姿态。他拍拍狮子的身体。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带着他们庄严地旋转起来。

星期三在微笑,南西开心地哈哈大笑,是那种老人的开怀笑声,连总是阴沉着脸的岑诺伯格看上去也相当开心。影子觉得仿佛突然间放下了一副重担。三个老头骑在世界上最大的旋转木马上,玩得很开心。可要是他们被人从这里赶出去呢?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为了能骑上世界最大的旋转木马,在这些宏伟漂亮的怪兽中穿行,值得为此付出代价吗?哪怕只是很小一点代价?

影子看了看一只斗牛狗、一个人鱼怪物和一头背着金色象轿的大象。最后,他爬上一只鹰头、虎身的怪物背上,紧紧抓住它。

“蓝色多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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