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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薇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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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认真地一张一张地看她的照片。
  照片洗得发黄,看过去散发颓废的气息。
  去过很多地方吗?
  是,每年都出去。灵魂需要漂泊。
  她赤着脚坐在一堆报纸上,一边翻着CD。
  听音乐吗?最近我在听KAVIN KERN 的钢琴,还不错。
  他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记得她的眼泪。
  那个雨天,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雨水是冷的,而她的泪是温暖的。
  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他说。嫁给我,我会让你过正常的生活。
  她意外得睁大了眼睛。
  我不会再让你写这些稿子,只让你每天看看菜谱。
  给我做饭,洗衣服。每天早点睡觉,不许你失眠。
  她没有笑。
  她看着他把他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放她的头发上,象抚摸一朵花一样的小心。
  那天你把那枝枯萎的玫瑰给我看,你说它已经等了太久。
  可是你遇见了我。
  诺言,有谁能够相信诺言。
  刚毕业的那段日子是激烈而压抑的。
  想辞职。想离开这个城市。
  和父母争执。突然对生活失望。
  请假半个月,去了向往已久的华山。
  爬上海拔两千多米的华山绝顶时,天已黄昏。
  山顶上还有一个男孩子,拿着照相机在拍夕阳落霞下的起伏山峦。
  我们都一样背着庞大的登山包,穿球鞋和肥大的布裤子。
  他对我笑了笑,山顶上也就我们两个人。
  寂静的天空已变成灰紫色,一只孤独的鹰不停地在我们的脚下盘旋。
  喝点酒吗?他从包里拿出两罐啤酒,庆祝一下我们来到了华山。
  坐在山顶的岩石上,我们喝酒,沉默地观看夕阳。
  直至群山沉寂,夜雾升起。
  不记得说过更多的话。
  分别时,他才突然说,在美好的东西面前,你的感觉是甚么。
  我说,是痛。
  为甚么?
  痛过才会记得。
  如果不痛呢?
  那就只能遗忘。
  在咸阳机场,空荡荡的候机厅里,我把明信片摊开在膝盖上,给林写了最后一封信。
  林,我要走了。
  把明信片投进邮筒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轻轻地下坠,寂静而绝然。
  压抑了我整个青春期的幻想,苍白的华丽的幻想,原是这样一场生命里的不可承受之轻。
  我再一次选择了等待。
  大三的时候,安和净有了分别四年以后的第一次见面。
  安记得初中毕业后,净第一次来她的学校看她。
  她在重点高中,净上的是职高。
  在操场边的草丛里,净告诉她,她的父母在闹离婚,家里出了变故。
  松每天都到校门口来等我,安。他每天都来。
  阳光倾泄在净的脸上,好象一片淡淡的阴影。
  安想,就在那一刻,她们发现了彼此的沉默。
  也许都等着对方说些甚么。诺言也好安慰也好。
  但骄傲和猜疑,象一条裂缝,无声地横亘在那里。生活已经不同。
  她们都是倔强和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在下雨的街头,安看到净在人潮后面向她张望。
  湿漉漉的短发,抹了很红的唇膏。净看过去还是漂亮的心高气傲的女孩。
  安听说过她的经历。颠沛流离的生活,父母分居,找不到工作。
  和松同居了三年,突然发现松在和另一个女孩来往。
  净微笑地跑向她,她的手柔软地放在安的手心里,就象以前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我们淋淋雨好吗,安。净雀跃的样子。
  可是这是道别。她们都知道。
  净已决定去北方。
  我打了他一耳光,安,是狠狠的打。
  就当着那女孩的面。
  他的脸是苍白的。那时我就知道我们肯定是完了。
  我跑下楼的时候,忽然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安。那真的是很恐惧的一刻。没有心跳。一片空白。
  他高考落榜的那一天,下好大的雨。
  我在房间里感觉他在门外,打开门,他果然淋得一身湿透。
  那时我自己也过得很不好。父母彻夜争吵,找的工作又不尽人意。
  只有他在我的身边。
  我想我是在那一刻决定和他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爱上他。
  但是,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命运推给我的那个男人了。
  没有任何幻想的余地。生活就是这样沉重和现实。
  我第一次让他吻了我。在大雨中,我们两个都哭了。
  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的一生只希望有你。
  他把我的嘴唇都咬出血来。
  父母离婚后,我们就同居了。
  他去炒股票,日子一直不安定。
  我去医院动手术的时候,很希望他对我说结婚,把孩子生下来。
  可是,他说他得先找到工作。
  我不知道,他其实已经厌倦这份生活。
  在手术台上,痛得以为自己会死掉。
  窗子打开的,看见一小片淡蓝的天空。
  我问我自己,这就是我要的爱情吗。
  那双男人的手,是温暖的,也是残酷的。
  他如何能让我堕入这样的耻辱和痛苦里面。
  净看着安,她的眼睛睁的很大。但是,空洞得没有了一滴眼泪。
  我一直幻想你会来看我。安。
  只有你才能给我那种干净的,相知相惜的感情。
  还记得那时我们挤在你的床上,彻夜不眠的聊天。
  醒过来的时候,我都发现你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们分手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幻想你能来看我。
  可是我知道我们都不会这样做。
  我们的灵魂是相通的,一样的脆弱和倔强。
  我们走不了一生这么长。
  我们都是女孩。
  在昏暗潮湿的街头,我和净告别。
  我说,我先走好吗。
  在所有的分离中,我都是那个先走的人。
  在别人离开之前先离开他,这是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净说,好。
  她站在人群中,穿着一条人造纤维的劣质裙子,寂寞的,孤立无援。
  我轻轻地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去。
  净冰凉柔软的手指仓促地脱离我的手心,就象一只濒死的蝴蝶,无声地飞离。
  那一刻我的脸色突然苍白。
  就好象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放掉的内心所有惊惶的恐惧。
  幻想远离所有支离破碎的结局。所有让我心力交瘁的深情。
  记忆中的阳光再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头发上。
  我忽然想问他,你真的懂得珍惜一个还没有老去的女孩吗。
  她的梦想,她的疼痛,她所有的等待和悲凉。
  女人的生命如花,要死去在采折她的手心里,才是幸福。
  可是我们都还那么年轻。
  还在孤单的守望中坚持。
  我对林说,你爱她吗。
  那是在市区中心的一个广场里,林给了我他的结婚请贴。
  是他单位里的一个女孩,执意地喜欢他,甚至和原来的男友分手。
  那时距离我写信给他的日子刚好一个月。
  林在长久的沉默后,选择了仓促的婚姻。
  时间久了,终会爱的吧。林轻声地说。
  我只是累了,想休息。
  我们在来往的人群里伫立。
  一些隐约的记忆在风中破碎。
  夏天夜晚的凉风,空气中潮湿的植物的气息,满天寂静的星光。
  还有蔷薇花架下那个肩上落满粉白花瓣的男孩。
  我恍然地伸出手去,却看到手上温暖的泪水。
  林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打在我的手指上。
  在林的婚礼上,我看着他给那个女孩戴上戒指,转过脸去亲吻她。
  我的心里突然一片寂静。
  我们在喧嚣的城市尘烟里告别。
  我在人群中平静而孤单地走着。
  繁华大街上的霓虹开始一处处地闪耀起来。
  在商店的玻璃橱窗上,看见我自己。
  一个穿洗旧的白棉布裙的女子。一双明亮而放肆的眼睛。
  渐渐地在寂静的等待里习惯了无言。
  我的生活还是要平静地继续。
  日复一日地上班。回家后对着电脑给电台写无聊的稿子,一边放着喧闹的摇滚音乐。
  偶尔会出去旅行,邂逅一个可以在山顶一起喝酒,看夕阳的陌生人。
  或者和一个对我的任性会有无尽耐心的男人约会。
  或者嫁给他,给他做饭洗衣服,过完平淡的一生。
  我渐渐明白我的等待只是一场无声的溃烂。
  但是一切继续。
  学生会的会议上,我坐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看见窗外的操场渐渐被暮色弥漫。
  林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
  伴随着女孩子宛转的调侃和清脆的笑声。
  人群中,林是英俊而神情自若的。
  他微笑着应对,机智温和,而又有着优等生的矜持。
  我远远的看着他。
  心里那种温柔的惆怅的东西,象潮水一样,轻轻地涌动。
  可是我不动声色。
  林突然回过头来问我,安,你有甚么意见吗。
  我几乎是狼狈得摇了摇我的头。在众人的注目下,脸色苍白。
  我习惯了在他的锋芒毕露下保持沉默。
  从小我就是喜欢在一边察颜观色的女孩。
  安静的,自闭的,封锁了所有的倾诉和激情。
  可是我想跑到操场上去。
  寂静空阔的大操场,暮色天空中有鸟群飞过。
  我想光脚穿着球鞋,再次奋力奔跑。
  激烈的风声和心跳让我感觉窒息。
  在晕眩般的痛苦和快乐中,感觉自己和鸟一样,在风中疾飞。
  一次,又一次。
  下坠
  她在大街的扶手栏上已经坐了很久。
  盯着那幢高层大厦的玻璃门。直到眼睛开始发花。初秋的阳光很温暖,象一只柔软的手抚摸在脸上。雨季刚刚离开这个城市。
  空气仍然潮湿。她听到树叶上残留的雨滴打在皮肤上的声音。饥饿使她的感觉异常敏锐。也许眼睛都会灼灼发亮。一切应该正常。她相信她的运气会比乔好。
  乔最后一天离开是去丽都。她还在家里休养。乔对着镜子仔细地涂完黑紫色的口红。她的嘴唇就象一片饱含毒汁的花瓣。
  乔说,老板打电话来,今天晚上会有台巴子来看跳舞。我明天回来买柳橙给你。
  然后再去看看医生。
  她走后的房间,留下一地肮脏的化妆棉。象白色的散乱尸体。一个月后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她等了乔整整一个月。终于确信乔已经消失。
  她们是在机场认识的。乔那天穿黑色的T恤和旧旧的牛仔裤,戴豹纹边框的太阳眼镜。素面朝天,象个独自旅行的女大学生。象所有跳艳舞谋生的女孩,在白天她们总是冷漠收敛的样子,看人都懒得抬起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乔会注意她。乔执意问她是否去上海。她的口袋里除了机票已经一无所有。
  她说,她去上海找工作。海南在夏天太热了。
  她们坐在空荡荡的候机厅里,喝冰冻咖啡。夜航的飞机在天空中闪烁出亮光。
  然后乔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臂。她转过脸去看乔。乔冷漠地注视着她的嘴唇。
  乔的手指象蛇一样冰冷的游移。
  乔说,你跟我走。她逼近安的脸。你是否想清楚。乔的手贴着安的皮肤开始灼热。
  她闻到乔呼吸中的腐败的芳香。然后看到乔的脸上,左眼角下面一颗很大的褐色眼泪痣。
  她们在浦东租了一间房子。乔去丽都跳舞,每天晚上出去,早晨回来。整个白天乔几乎都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睡觉。快下午的时候,才起来吃点东西。或者出去逛逛街。安去丽都看过乔的演出。她穿着鲜红的漆皮舞衣,在铁笼子里象一只妖艳的野兽。男人冷漠地视线在黑暗中闪烁。在他们的眼里,乔仅仅是一个性别的象征。
  安局促地站了一会。混浊闷热的空气终于让她无法呼吸。
  那天早上她不愿意让乔碰触她的身体。
  乔伸手就给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乔非常生气。乔歇斯底里地咒骂她。把盛着冷水的杯子砸到她的身上。乔披散着长发,泪流满面,身上只穿着一条薄薄的睡裙。
  终于她平静下来。她说,安,你不了解。
  有时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她抱住一言不发的安。她亲吻安的手指。你可以选择我或选择另外一个男人。但你无法选择生活。
  这样的争吵常常爆发。她已经习惯。
  乔不喜欢男人。乔的内分泌失调,脾气异常暴躁。
  乔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白天睡醒的时候,在房间阴暗的光线里亲吻她的肌肤。
  一寸一寸,温柔缠绵。她说,只有女人的身体才有人性的清香。女人其实是某一类植物。乔问她,你是否爱过男人。她说,爱过。
  他应该已经结婚了。做了父亲。开始发胖。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才14岁。
  是非常英俊明亮的少年。爱了他整整10年。终于疲倦。乔说,有没有做爱。
  她说,只有一个晚上。预感到自己要离开他了,所以想要他。整个晚上不停地做爱。
  是他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想把自己对他十年的爱恋都在一个晚上用完。没有了。
  乔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一样的空洞。
  她在阳光下换了一种姿势。等待的男人还没有出现。
  她已经守候了他一个星期。
  整个上午,她只吃了半筒发霉的饼干。
  乔的消失使她又回复一贫如洗的状态。她费力地咽着口水,想去除喉咙中余留的霉菌气味。她不知道那里是否长出绿色的绒毛。
  她的白色棉布裙子已经洗得发黄。走进百货公司的时候,她的脸色因为长时间的隐匿而苍白。但一个小时后走出店门,她有了一张无懈可击的脸。蔷薇般的胭脂,珊瑚色的口红,还有眼角隐约闪烁的银粉。
  这些都是化妆品柜台的试用装。服务良好的小姐为她进行了试妆。而她的挎包里只有几块硬币。
  说谢谢的时候,她在小姐的眼神里发现了某种轻蔑。但是这无法影响她的心情。
  在大街的人群和阳光里面,她感觉自己还是这样年轻。青春如花盛开。虽然能够温柔采折的人已经远走。整条大街散发着物质沸腾的气息。贫穷是一种可耻。乔说过,我们应该有很多钱,安。如果没有爱,有钱就可以。就这样她们在人潮里起伏。她们象路边的野花,自生自灭。开了又败。
  22岁她离家出走。在轰隆作响的火车上,想着时光会如广阔的田野伸延到远方。充满神秘和传奇。命运握着手心让她猜测里面隐藏着什么。她的心情不安而振奋。
  不知道漂泊流离的生活从此开始。再也无法回头。而17岁就出来跑江湖的乔,只是淡淡地说,在你放弃的时候,你同时必须负担更多的东西,包括你对所放弃的不言后悔。
  那么乔是否后悔过呢。乔最快乐的事情,是在巴黎春天里面,轻轻一挥手,就买下一双几千块的PRADA的细带子皮凉鞋。植村秀的新款眼影。VERSACE手工刺绣的吊带裙子。乔对殷勤的店员从来不正眼看他们。走在百货公司华丽空敞的店堂里,乔的脖子显得挺拔而雅致。也许这是促使乔从湖南农村跑到繁华城市的梦想。
  乔接受了支撑起这个梦想的代价。所以当客人把烟头扔到她的脸上,她会蹲下去,妩媚地把它放在唇上。
  醉生梦死。乔说,生活会变得象一朵柔软的棉花。让人沉沦。但是没有尖锐的痛苦。
  只要不揭穿真相。
  下午五点左右,大厦的玻璃门流动的人量开始增加。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她刚好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但是他的确出色。
  虽然中年的身材开始有些松懈。一张脸还是英俊而敏锐。他坐进了了一辆黑色的本田。把挡风窗摇了下来。他看到了她,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跳下扶栏,慢慢地向他走过去。脚上穿的细高跟凉鞋是乔留下来的。走路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摆动。在脸上停留的男人的视线也在晃动。她维持着自己在晕眩感觉中的恐惧。她走到了他的车窗边,她的两只手搭在车顶上,俯下脸很近地看他。她听到他的呼吸。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到自己艳丽倾斜的容颜。男人沉默地看着她。然后他说,上车吧。
  有一度时间她想离开乔。
  她喜欢男人比女人多。她和乔不一样。
  生活时而奢侈,时而拮据,还有乔的喜怒无常。她感觉到乔对她的迷恋是一片冒着温热湿气的沼泽要把她吞噬。芳香而糜烂。
  温情而龌龊。
  她在上海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空运公司做业务。打单子,联系客户。虽然工作很累,但是让她呼吸到正常生活的空气。
  白天出没的人和在夜晚出没的人是不同的。
  夜色中的人更象动物。
  林是她在进出口公司的一个客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25层的大厦上面,落地玻璃窗外是一片晴朗明亮的天空。林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挽着袖口。他的眼睛让她想起她爱过的那个14岁少年。清澈温和。眼神象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她看到他的时候,突然觉得时光如潮水退却。她温柔酸楚的心还在那里。
  轻轻地呼吸。
  林请她喝咖啡。黄昏的咖啡店外面是潮湿的暮色和雨雾。寂静幽暗的店堂里有漂浮的音乐和烟草味道。还有浓郁的咖啡香,让人恍然。林给她点了核桃夹心泥和香草杏仁咖啡。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沉默而怜惜。墙上有一幅让客人留言的小板。
  MESSAGE EXCHANGE。上面插满各种各样的小纸条。
  中文,法文,英文,德文。然后林把他的香烟空盒子撕下一条来,在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也插在了上面。他抽的是韩国的烟,那个牌子很奇怪,叫THIS。
  纯白的底色上有蓝色和紫色的图案,好象随手抹上的颜料。她没有看。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雨停了。林的亲吻象蝴蝶的翅膀在她的唇间停留。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她问自己,是否可以再爱一次。
  男人的车停在GRACE门前。那是一家来自欧洲的服饰店铺。男人说,进去换套衣服。店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幽暗的香水味道。他给她挑了一条暗红的上面有大朵碎花的雪纺裙子。里面有黑色的衬裙。一双黑色缎子做的凉鞋,系带上有小粒的珍珠。他用信用卡付掉了她无法预计的数字。
  他说,我只喜欢给漂亮的女孩买衣服。这个裙子的颜色适合你的胭脂。他说着一口台湾普通话。
  她在试衣镜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
  她的挎包里仍然只有几块硬币。她双手空空什么也没有。而这个男人可以挥金如土。
  给她买一套行头就好象随便抛给鸽子的的几块碎面包屑。
  再次回到车里,男人漫不经心地问她,你喜欢吃什么。她说,随便。那么我们去凯悦吃泰国菜,听说那里有美食展。他开着车。不动声色的,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腿上。你很瘦。但是我喜欢你的眼神。他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况。似乎是很不经意的。
  他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体位,上面还是后面。
  她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她听到自己的牙齿似乎会发出咯咯的声音。她害怕一发出声音,她就会扑到窗外。
  那是春天开始的时候。她在上海的恋情象一场绚丽的花期。她想她用所有的钱买了一张到上海的飞机票是宿命的安排。这个清秀温和的上海男人,把她从黑暗的夜色中拉了出来。
  乔很快发现她的恋情。乔说,你不要做梦了。这个男人负担不起你的过去和未来。他只能给你一段短暂的现在。她说,我要这段现在。比一无所有好。乔暴怒地撕扯她的头发,打她耳光。吼叫着命令她滚出这间房子。她当夜就坐上从浦东开往浦西的公车,手里只有一个黑色的挎包。就好象她从海南到上海,在机场和乔相遇的时候。
  公车摇摇晃晃地在夜色中前行。路灯光一闪而过。她看见车窗玻璃上自己苍白的脸,却焕发着灼灼的光采。似乎是一次新生。
  她的心里又有了幻想。林的视线是一块深蓝的丝绒。在黑暗中温柔厚重地把她包裹。
  没有寒冷。没有孤独。她的眼泪融化在里面,不会发出声音。
  他们一起过了三个月。生活开始渐渐平淡。而现实的坚硬岩石却浮出了海面。
  她的心里一直有隐约的忧郁。有时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会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掉泪。林是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男人。
  她似乎渐渐明白。爱情在某个瞬间里可以是一场自由的激情。而在生活的漫长范围里,它受的约制和束缚却如此深重。
  终于林吞吐着对她说,他无法和她结婚。因为他的父母听了他的要求后,去调查了她的情况。最后表示坚决地反对。林说,对不起,安。他埋下头。只有温暖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跌碎在她的手背上。她说,我很理解。我是身份不明的外地女孩。而且我和一个跳艳舞的女孩同居很长时间。我一无所有。
  她看着他。她知道他依然是爱她的。
  如果她骂他,要挟他,甚至哀求他,他都会考虑安排她的生活,甚至会依然和她在一起。但她已经疲倦。她什么都不想再说。
  她只是问他,如果我走了,你会如何生活。
  他说,我会很快结婚,然后用一生的时间来遗忘你。
  两个月后,他结婚了。新娘是一个小学老师,土生土长的上海女孩。他结婚的那天,天下着清凉的雨丝。她跑到教堂的时候,他们刚好完成仪式,驱车前往酒店。
  新娘的一角洁白的婚纱夹在车门外,在风中轻轻地飘动。她没有看见他。她在樱花树下站了很久。一片一片粉色的细小花瓣在雨水里枯萎。她用双臂紧紧地拥抱着自己。
  可是依然觉得冷。从此忘记眼泪的温度。
  男人带着她走进电梯。他订的房间在27层。吃饭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让她想起林在咖啡店里的眼神。如果那个男人爱你,他的眼睛里就有疼惜。如果不爱,就只有欲望。
  她吃了很多。她整整一天的饥饿终于得到缓解。她的脸上应该有了血色,而不用再靠胭脂的掩饰。
  男人说,我很喜欢你。我可以给你租公寓,每个月再给你生活费。或者你可以来我的公司上班。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突然她想到,这个神情是否很象乔。乔在面对男人的时候,常常会这样。不屑而神秘的样子。
  男人说,为什么不扔掉你的挎包,我可以重新给你买一个。GUCCI的喜欢吗。她说,这个包是我从家里跑出来以后唯一没有离开我的东西。
  电梯安静地上升。男人轻轻的亲吻她的脖子。他的呼吸里有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他说,我有预感,我们的身体会很适合。
  越是看起来沉静的女孩越会放纵。我喜欢。
  她回到浦东的暂住房时是凌晨三点。
  乔还没有下班回来。她不知道乔什么时候回来。
  坐在门口恍惚地就睡着了。然后她闻到黑暗中熟悉的香水味道。乔的长发碰触到她的脸颊。看过去疲惫不堪的乔脸上的浓妆还没有洗掉。乔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再回来。
  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个男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脆弱。她安静到看着乔,没有说话。乔却突然哭了。乔把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乔潮湿温暖的脸紧紧地和她贴在一起。安,我会和你在一起。男人都是骗子。我们才能够相爱。她麻木地被乔摆布着。她的眼睛一片干涸。
  乔陪她去医院做了手术。乔一直不停地咒骂着。那个臭男人,便宜了他。她奇怪自己的心情。她真的一点也没有恨过他。
  心里只有淡淡的怜惜。是对他,对自己,还是对这段感情。然后她又看到路边那个熟悉的咖啡店。她叫出租车停下来。她忍不住又走进了那里。
  留言板上的小纸条还是密密麻麻。她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张香烟盒子做的纸条。
  她轻轻地把它打开来。她看到林淳朴的字迹。在那里写着短短的一行字。我爱这个坐在我对面的女孩。1999年3月12日。
  林。她微笑着看着它。物是人非。时光再次如潮水退却。她的绝望却还是一样。
  她终于可以确信他们之间真的是有过一场爱情。就在那一天。仅仅一瞬间。
  她把纸条折起来又放了回去。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她回过头去。那个靠窗的位置是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男人。
  不会再有。
  穿过铺着厚厚米色地毯的走廊,男人用房卡打开了房间。
  他没有开灯,却把窗户玻璃全部推开。
  清凉的高空夜风猛烈地席卷进来。男人说,暗淡的光线下看漂亮的女孩,她会更有味道。他说,现在过来把我的衣服脱掉。
  她脱掉他的衣服。中年男人的身体散发某种陈旧的气息。她的手指摸在上面,就好象陷入一片空洞的沙土。黑暗中她听到他浊重的呼吸。她看着他慢慢仰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露出沉迷的神情。
  宝贝,继续。他轻声说。她没有脱掉裙子,坐在他的身上,开始舔吮他的耳朵。
  她感觉到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是强盛的生命力,不肯对时间妥协。她是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做爱。她的心里这时才陡生恨意。她的手慢慢地伸到床下,摸到了打开的挎包里,那把冰冷的尖刀。
  乔说,安,等我再赚点钱,我们离开上海,去北方。
  在幽暗的房间里,乔披散着浓密的长发,象一片轻盈的羽毛漂浮在夜色里。乔的亲吻和抚摸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肌肤上。她躺在那里。看着黑暗把她一点一点地淹没。
  如果我们老了呢。乔。我们会漂流在哪里。她轻声地疑问。
  不要想这么远的事情。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把握。也许下一刻就会死亡。
  乔微笑着。乔把脸埋在她的胸口。你的心跳,告诉我生命的无常。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面血液的流动已
  经开始缓慢。也许真的该离开上海了。这里不是她们的家。
  她们是风中飘零的种子。已经腐烂的种子。落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生长。乔说,安,你是否害怕我也会离开你。不会。
  我们以后可以隐居在一个安静的小镇。开一个小店铺。我们相爱。过一辈子。
  她紧紧地抓住乔的手指。她终于看不到黑暗中的任何光线。
  刀扎进男人身体的时候,她听到肌肤分裂的脆响。温热的液体四处飞溅。男人嚎叫着从床上仰起头,一手把她推倒在床下。
  她知道自己的方向扎偏了。不是心脏。而是在左肩下侧。她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
  拿着刀再次扑向受惊的男人。她想,他该知道什么是疼痛了。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几乎花掉了乔和她自己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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