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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之侯-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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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杭忆用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油腔滑调的滞洒与她对话时,她就气得眼冒金星。她以往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矜持也就随着她的大发雷霆而烟消云散。她会跺着脚喝道:“杭忆,你这天底下的头号糊涂虫、你会因为你的立场付代价的!”
  杭忆就耸耸肩说:“我怎么了,我的好姐姐,我怎么啦又得罪了你?难道我当了汉奸,难道我成了怕死鬼,难道我成天琢磨着扩大自己的地盘,难道我发国难财了,我成亡国奴了?
  不,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一直在杀鬼子,杀汉奸,我一直在做一个中国人的英雄。你看,我甚至连一首诗也不写了,我的手上没有笔了,我拿它换了枪。可你还要我归到某一面大旗下来。你也是杭州人,你应该晓得我们抗家人的性情。辛亥革命,打倒你们祖宗的那一回,我爷爷本也可以是个元老的,可是他没像寄客爷爷那样活着。我们杭家人就是这样的,你不能要求我改变,明白吗?我的好楚卿,我最爱最爱的女人,你可不能要求我改变,我独往独来自由散漫惯了,你让我保留一点人的弱点吧。“
  楚卿看着这个懒洋洋说着话的年轻人,愣了半天,才说:“你要明白,你如果不能和我完完全全地站在一起,那么我们迟早有一天是会分手的。”
  聪明过人的杭忆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把抱住了楚卿,吻着她的脸说:“我晓得你迟早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我晓得你迟早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我晓得你们的组织绝对不会这么狭隘,绝对不会因为我没有上山就把我打人另册的。你以为我真是一个政治文盲,一个水大王,只晓得暗杀,其他什么也不懂。难道你没有跟我讲过贵党的种种抗日主张?难道我自己没有读过了解过贵党的种种精神?我晓得贵党是欣赏我的,不欣赏我的只是你。我的那队长哪,你这可就是假公济私了。我相信你们的组织并没有非要把我拉上山的企图。这个企图,也许仅仅来自于您楚卿女士吧。狠心的女人,你就这样对待我折磨我啊……”他哈哈哈地大笑着,突然脚上就被楚卿狠狠踢了一下,痛得他不得不一下子放开了她,抱着脚就在原地打转,“哎哟哎哟”地叫着,再也说不出那些油腔滑调的话来了。
  看样子这话是真说到楚卿的要害了,她气得灰眼睛上亮晶晶的一层,嘴唇哆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有被气哭的时候!杭忆害怕了,他想用他的吻去吸干楚卿眼中的泪水,但是没有能够成功。楚卿别过了头去,一使劲就挣脱了杭忆,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杭忆在林子里追着她,拐着脚边叫边威吓:“楚卿,你敢走,小心我让人把你绑起来,你还得回到我身边。你回不回来,你给我站住!”
  楚卿倒没有站住,杭忆自己却不得不站住了。茶女一声不吭地拦在了他的前面,她阴沉着脸说:“队长,该我提醒你了吗——出发的时间早就过了。”
  杭忆这就靠在树上,把两只手插在腋下,看着天,出了一会儿神。那张刚才还充满孩子气的面容,刹那间又回到了冷面杀手的冷峻中去了。
  茶女太熟悉这种反复无常的变化了。刚才她一直躲在林子后面哭泣——她什么都看到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听到他们在一起男欢女爱时发出的呻吟。为此她曾经把自己的前额在树上撞出了血。有一次她甚至就这样鲜血淋淋地出现在这对男女面前。楚卿惊讶地说:“茶女,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一块手帕就给了茶女。
  可是楚卿刚刚转过身去走了,她就一下子把手帕扔到地上,她就当着杭忆的面痛哭起来。杭忆呢,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弯下腰捡起手帕,轻柔地擦着茶女额上的血,他甚至不问一问她脸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她每一次都想控制自己的,但没有一次成功过,这一次也不例外,这就是杭忆不得不对她的爱情保持冷漠的根本原因。她说:“她又来劝你上山了吗?”
  杭忆开始往回走,一声也不吭,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茶女在他的身边,只得一溜地小跑。边跑,边气急败坏地说:“我都听到了,她又来劝你上山了。她就是怕我在你身边,她就是要把你完完全全地拉到她一个人的身边去,她骨子里就是那么一回事情!就是那么一回事情!”
  你看,世界在她茶女的眼里,只存在两件事情:一是打日本鬼子,二是谈恋爱。杭忆站住了,笑笑,皱着眉说:“行了,闹够了吧?”
  茶女也觉得不好意思了:“谁跟你闹啊,不是还有行动吗?”
  “这次你就别跟我行动了,留下等我回来。”
  “为什么?”茶女吃惊地问。以往每一次乔装打扮的行动,茶女是常常扮作杭忆的妻子的,她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不为什么,我想快去快回。西边打得那么厉害,说不定就要波及我们这里,一定要小心。”杭忆走了几步,才又说:“立刻派个人护送那队长回去。这一次非同寻常,路上要是出点差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可是要拿你是问的乡
  茶女知道“拿你是问”这句话的分量,她就再也不敢冒酸气了。水上游击队的纪律严明是每一个队员心里都有数的,杭忆的翻脸不认人,也是每一个队员心里都有数的。
  这一次茶女真正领略到了“拿你是问”的恐惧,当派出去护送楚卿的人回来,报告茶女说楚卿被日本人抓走了的时候,茶女的脸都吓青了。正张罗着商量如何通知山里,又策划着如何营救的时候,杭忆回来了。看着茶女那双心慌的眼睛和发白的面孔,杭忆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就问:“是那队长出事了吗?”
  一屋子几个人都吓得不敢喘大气,谁也不敢回答杭忆。杭忆就把手伸向腰里。众人都以为他是要去掏枪,掏出来的却是那块被茶女扔了的手帕。他一边细心地擦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坐下来平静地问:“慢慢说,别着急。现在她被押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已经打听清楚。这次鬼子发动浙赣战役,本身就是为了破坏证州机场。听说有七千多个被俘的人都被押到那里去破坏机场。那队长也一起被押去了。”
  杭忆这次从路上回来时就听说了,衡州城已经被攻下,日本人准备把江水引入机场,还准备在周围埋上大批地雷。已经有大批中国军民被押到机场,他们饥不得食,病不得休,稍有疏忽就被杀死,机场内外已经是血流遍地了。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说:“我就先走一趟吧。”
  许多人都以为杭忆是那种冷静的很难动感情的人,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杭忆骨子里的冲动和盲目,茶女就是其中之一。她叫了起来:“你一个人单独行动,这怎么行?”
  “我也没说是我一个人行动。我只是先行一步,侦察一下。茶女,你上一趟山吧,四明山,楚卿是他们的人,要尽快地告诉他们那队长的下落。”
  他站了起来,谁也没再看一眼,就走了出去。茶女在后面叫道:“快,快找几个人跟着队长,快!”
  接近战俘营很不容易,杭忆的小分队花了不少工夫,总算制定好了营救方案。正要行动,得到的最新情报却说,楚卿和几千战俘,被日本人挑了出来,专门关到一个地方去了。杭忆一开始以为,他们要对这些人下毒手。第二天夜里传来的消息却使人大惑不解——日本人竟然把这批人统统都放了。
  在修建机场的被俘军民中,被释放的并不是楚卿一个人。不过,这种释放的概率也并非一定会降到楚卿身上,楚卿的被释放,完全是因为被小掘一郎认出了之故。当时,一个日本军医模样的人正在人群中挑选着他所满意的人,战俘们并不知道这次挑选意味着什么,只发现他们对男人比对女人更感兴趣。那日本军医好几次都从楚卿面前走过,直到站在他们这一群人不远处的小崛用马鞭指着楚卿说:“您不觉得,在您的工作中,女人和男人一样地重要吗?”
  那个日本军医这才站在了楚卿面前,盯住了楚卿,然后伸出手去,捏捏她的肩,她的手臂,又端起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满意地叫了一声,对小掘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赞同。然后,一个日本鬼子就把楚卿给拖了出去。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人,都被集中在另外一块空地上。他们大多数是身强力壮的男人。谁也不知道日本人把他们挑出来是干什么的,莫非是准备枪毙他们了?楚卿很年轻的时候就几乎经历过死亡,她想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小掘却好像已经看出她的心思了,他慢慢地走了过来,手里的马鞭一下一下地随意地抽打着地面,说:“那小姐别来无恙?”
  楚卿看着这个杭州城里忘忧茶庄的死对头,她想,这一次她恐怕是不可能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有什么顾忌,倒是神清气爽地说:“是啊,从杭州城这个被强盗侵占的地方出来,走到自由的天地里,自然是别来无恙的了。”
  “可惜那小姐到底还是没有能够逃出我们的手掌啊。”
  “鹿死谁手,要看最后的结局。”
  “那小姐说到死倒也坦然,但我们不会让你们这样死的。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们支那人就这样去死的。喂,你们说是不是?”小掘一郎就对着那些穿白大褂的日军军医们说,他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早在两年前的1940年10月至11月,日军就对浙江进行了细菌战。他们分别在宁波、杨州和金华用飞机投放了许多鼠疫病菌,两年之后的浙赣战役中,日军的731细菌部队部队长石井又亲率远征队从哈尔滨来到这里的征州城,再一次对这里的军民投放了鼠疫、霍乱、伤寒和炭疽热等细菌。楚卿所关押的战俘营中,就有三千战俘成了细菌战的牺牲者,楚卿也包括在了其中。日军事先已经准备好了三千多个特制的烧饼,并用药针在烧饼中注入了细菌,然后,再把这些烧饼分发给了这三千战俘,同时释放了他们,让他们作为带菌者,再把细菌传染到民间去。
  楚卿也分到了一个这样的烧饼,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小掘一郎派来的人带走。他们专门给她检查了一次身体,然后,便又被带去见小掘了。
  这一次,小掘是在机场的边门上见楚卿的。七月的骄阳虽然已经开始下山,但浙西大地依然被烤得如火烫。机场周围被挖得横七竖八,沟壕中的死水掺和着血水,散发着阵阵臭气。
  小掘一郎却穿着整齐,一身军装,见着楚卿,笑笑说:“怎么样,那小姐,我们还是言而有信的吧。我不是说过了吗,不会让你们这些支那人就这么死去的。我们不是把你们都放了吗?”
  他手里拿着的马鞭就指了指那边不远处,机场的大门口,中国战俘们正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朝机场外的旷野走去。
  楚卿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很久,才说:“这样的自由,还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的呢。”
  小掘睁大了眼睛,赞叹着说:“凡和杭家人打交道的女子,从来就是聪明过人,你也不例外。我们当然不会白白地放过你们。你还没有吃那个烧饼吧,我希望我能在你没有吃那个烧饼之前把你叫出来,你吃了吗?”
  楚卿摇摇头,她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说:“为什么把这样的罪恶泄露给了我,不怕战后有一天,我作为证人到军事法庭去告你们吗?”
  小掘大笑起来,说:“那小姐,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特意救你,你只是碰巧没有吃下那块有细菌的烧饼罢了。这是你的幸运,和我无关。”
  “那你和我还有什么可以谈的?”
  小掘一郎看着远山,一只手无聊地用皮鞭甩打着地面,一蓬蓬的灰尘就扬了起来。一会儿,他突然轻声地说:“我只是厌倦了这场战争……厌倦了。”
  楚卿看着远方,她还是不能够明白,这个她并不熟悉的日本军人特务,为什么要对她——他的敌人说这样一些话。住在杭家的日子里,她曾经模模糊糊地听到过一些有关这个人的出身,但他们并不开诚布公地对她说这些。他nJ杭家人,对小掘这样一个恶魔,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保留。
  黄昏降临,空气中传来阵阵血腥味,群山开始变暗了。天空失去白日的光泽,惨白和紫红混和成庄严的深灰,原野便在暮色中辽阔起来。远山在天边折划成了一道支离破碎的浓线,上面是不可捉摸的耀眼的白光,下面是深不可测的黑。那些三三两两走向大山的人们的背影,那些注定要去赴死的活着的亡灵的背影,在地平线上跌跌撞撞地远去,有的在尚未融入郁黑狰狞的山峦之时,就已消失在大地上;有的蠕动着,在几乎消失时重又出现,终于投入大山的怀抱。楚卿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她觉得,她必定是他们中的一员了,消失在这样的大地和群山之中,也许就是她的归宿了。
  小掘指着其中的一座山说:“看到了吗……烂柯山。那是有关大虚无的故事啊,竟然就来自于这块土地,你听过这个迷人的传说吗?”
  楚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关心任何有关虚无的故事,不管它来自于哪块土地。”
  “可是我要说,虚无是在任何信仰之上的东西哪。一个樵夫进了山,见一对仙人下棋,他放下手里的斧头,不过看了一局,再回头望,斧头的柄已经烂光了。回到山下的家中,谁也不认识他,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你看,时光就有这样的力量,时光的力量比战争的力量大多了。无论是我们大和民族战胜你们支那人,还是有一天你{(支那人重新赶走我们日本人。在时光面前不都是渺小的、无意义的吗?……我对这场战争已经厌倦了……”
  “你的厌倦,是在这里产生的,在中国产生的。难道不是一种必将失败的预感使你觉得虚无吗?”楚卿尖刻地说。
  小掘一郎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楚卿,说:“有信仰的人总像一个传教士,到处散发自己的福音,甚至在死亡降临的时候,他们也不放过这种机会。不过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再动杀机。楚卿小姐,我该祝贺你——也许你自己也未必清楚吧,你已经怀孕了。”
  楚卿低下了头,她好像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她一动也不动。
  “你不感到吃惊吗?”
  “我吃惊——因为这消息竟然是你告诉我的。”
  暮色越来越浓了,夜几乎就在刹那间跃入,小崛的脸也几乎看不清楚了,楚卿只听到了他的马鞭敲打在空气中的不耐烦的声音——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我既不是厌倦了战争放了你,也不是因为怀孕放了你。我放了你,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死了—…·”
  楚卿迟疑了片刻,说:“如果你现在还没改变主意,那我就走了……"
  “走吧,走吧,你们这些该死的支那人,我讨厌看到你们的脸。到棋盘山顶去找你们的那一群吧,也许你的男人就在里面。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你们鬼鬼祟祟地出没在这些山间,别以为我不知道石u以为我不敢杀你们!”小掘恶毒而依旧厌烦地挥挥手,说,“现在我祝你走运,比那些注定要死的人走运,祝你不死,战后的某一天到军事法庭上去控告我们,我会在那里缺席受审的,再见……”
  他拖着马鞭,慢吞吞地走了,在暮色中,果然就像是一个正上法庭的受审者了……
  第二七章
  1942年的第一天就是充满着战时气氛的。罗力在开往前线的那一天,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中、美、苏、英等二十六国宣布向轴心国作战的消息。作为中国远征军的一名将士,罗力此时就在重庆。他在中缅边境和内地之间穿梭往返多次了,也许和寄草就在同一条江边走过——但他们命中注定失之交臂。嘉陵江上大雾弥漫,杭氏家族在)!冲的一支再次因战争而生离死别——其中杭嘉平的第二任妻子黄娜已经乘飞机去英国她的父母家;她的丈夫杭嘉平拐着一条腿与她分道,兴致勃勃地随团进入陕甘宁边区,前往红星照耀的地方参观考察;他们的一双儿女杭汉和黄蕉风则尾随吴觉农先生共赴浙西万川茶乡。当杭寄草正站在嘉陵江边和杭汉、蕉风在码头告别之时,罗力已经随“国军”远征军进入了中缅边境。而再晚些时候,当罗力与他的战友们已在中国西南边境枕戈待旦之际,借里增懂的女人寄草,跟着一支马队,几乎就是踩着罗力他们的足迹,正一无所知地在战火中寻找着她的爱情呢。
  寄草是七转八转到了昆明以后,才与一支马队接上关系,前往滇缅边境的。马队年轻的马锅头,是个布朗族人,老家就在滇缅边境的渤海大黑山原始森林,人们都叫他小邦成。
  说起和小邦成这支马队的认识,也是偶然。原来寄草在昆明
  街头无亲无故,正一人瞎转悠的时候,七折八折地法进了一条巷
  子。昆明的巷子街道,大多都很狭窄,石板铺的路,被磨得光溜
  溜的,就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那一日又正逢下雨,寄草小心走
  着,就听见后面有人唱着山歌呢:
  一二三月雪封山,四五六月雨涟涟,
  七八九月正好走,十冬腊月学狗窜—…·
  寄草回头一看,那唱歌的却是一个精精神神的年轻人,牵着
  一匹马,后面是一队马帮。马铃声叮当叮当地响,寄草就被那从
  未见过的马儿吸引住了。
  这些马儿的个头都是特别地小,但背上背着货物行走倒也十
  分地精神卖力,不像是力所不支的样子。寄草这茶人家族中出来
  的后代,一看就知道,马背上那一袋袋的东西肯定是大叶种的茶
  了。只p这马,寄草却从来也没有见过,看着新鲜,就脱口而出;
  “哎,这马儿怎么和日本矮子一样的啊?”
  就见那年轻人又唱:
  驾马专在山上跑,花椒极品大红袍,
  瓜菜四季少不了……
  唱完了才开腔道:“这位姑娘问得不好,怎么能把我们顶刮刮
  的羁康马和日本鬼子相提并论呢!这可是咱们中国汉源县古黎州
  出的好马啊。马虽是矮了一点,却是打日本鬼子的马,一路上不
  知道运过多少抗日的物资了呢!“
  寄草叫了起来:“原来这就是羁康马啊?”
  小伙子道:“听姑娘口音,是从江南一带来的,莫非那里的人
  也知道羁康马?“
  寄草笑道:“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我因出生在事茶人家,方才知道这马的来历。”
  “姑娘这一说就是行话了,这里西南联大的不少学生,却是不知道这茶与马之间的关系的呢。”
  小伙子年轻,说话却老三老四,不愧是一个马锅头子。
  原来这历朝历代,从边茶换回的马匹,历来就分两种,一种是战马,那另一种就是这羁康马了。战马来自青藏高原和甘肃的河西走廊,而这羁宽马,则来自于云贵川一带。此马虽不能战,却是十分吃苦耐劳的,走高山险路更是十分灵便,故而,这一带的马帮队都喜欢用这种马。
  寄草是个自来熟,又兼那年轻的马锅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两人就没了陌生感。说话间马驮子就卸在了街前马店旁,一时人呼马叫的,就立刻热闹了起来。
  马店隔壁是一家老茶馆,长圆形的大铁壶放在灶火上烧着,寄草见有人喝着茶呢,就不客气地伸过头去看,盖碗茶中漂的可是又宽又长的云南大叶种茶叶。那小邦成豪爽地请寄草喝茶,寄草一拍手说:“行啊,这一回我要一路喝进缅甸了。”
  小邦我笑笑说:“你要进缅甸,那就是和我一路的了,我正可以送你一程呢。”
  “就你这一小队马帮,不怕路上有人劫了我去?”
  “姑娘你这就小看我,也小看我们云南的马帮了。你当我们就这么一点队伍,那是现在抗战非常时期。我十七岁就当马脚子,十九岁就当马锅头,一眨眼也有七八年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你没有见过从前的马帮吧。那可都是百来匹马,甚至三四百匹马组成的。出发时,又有三四队马帮一起走,背着枪,赶着马,还带着我们喜欢的女人,就这么上了路。那上千匹的马,过山穿街,一路铃挡摇得山响,是什么样的架势啊!”
  寄草吐了吐舌头:“哎呀我的妈,那得驮出多少茶,多少马啊!”
  “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啊。”
  寄草心里想,见了罗力,她一定可以告诉他,什么叫茶马古道,什么叫茶马交易了。她已经打下主意,和这个名叫小邦成的马锅头一起同行。
  杭寄草千里单骑,和战争密不可分。在昆明巧遇马帮,不知这马帮的来历,当初也是和战争不可分的呢。
  原来那最初的茶马交易,竟是从唐代开始中央政府的一项茶业政策,也可以说是一项治边政策吧。公元八世纪的唐代中叶的安史之乱中,边民回绝,因唐王朝之请,派兵攻打了叛军,因此有史书留名——唐肃宗时,回绝有功于唐,许其入贡以马易茶。
  然,用马易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就是一种规格,一种中央政府的青睐了。况且一开始,回给用马换的主要也不是茶,而是绢帛。一匹马,可以换得四十匹绢。看来回给人是很喜欢绢这种美丽的丝织品的,故而每年驱来的马,动辄就是上万匹。久而久之,唐王朝发现于己不利起来,故而,逐渐地用茶代替了绢帛。而这初期的茶马交易,也不纯粹是为了商业性交易,主要是对边民所纳贡物的一种回报吧。直到后来,才相袭成一种制度。公元九世纪初,中央政府才正式实行了茶马交易。
  但是,即便在那时候,也还没有设立专门的官员来掌管这件大事。直到宋代,边疆战事频繁,需要大量的战马,马政这才成了宋王朝的一项重要的商务活动。起初,还是以钱买马,或者用老办法,以绢易马。公元*世纪初,宋王朝和边境交战,打了一些胜仗。其中有一个叫王韶的将军,收复了河州,发现这里的人爱喝茶,就上奏书:西人颇以善马至边,其所嗜惟茶,乞茶于市。皇帝得了这么一个信息,这才开始大规模地以茶换起马来。
  河州这一带地区是缺乏茶的,所以,当时的皇帝宋神宗便派一个叫李花的官员人了川,专门措置茶叶。而这个名叫李相的官员,也肯定是有一些商业头脑的,当年就成立了买茶司,专门负责产茶地的茶叶收购业务,并上奏说:“卖茶博马,乃是一事”——卖了茶来换取马匹,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啊。
  从此以后,以茶易马不仅成了正式的制度,还有了专门的管理机构,开始有了法律,谓之茶马法。
  长话短说,就不提那历代历朝的茶马是如何交换的,只说那寄草第一次见到的羁康马的称呼来历。原来这羁康二字,竟然有着国家大政方针在这里头呢。宋王朝对来自于西边的战马并不特别优待,一匹马只换得名山之茶一百二十斤。而这些来自于黎州的小矮个子马,一匹却可以换得名山之茶三百五十斤。这里就体现了两种政策:对西部的战马,买来就是为了打仗;对云、贵、J;0一带的小个子马,买来,主要是体现一种民族政策。羁磨这个词儿的意思,就带有笼络的含义。宋王朝正是要通过这样一种经济政策,获得边境的安宁。
  看来这种政策还是行之有效的。宋王朝每年到黎州一带买羁康马二千至四千匹,使黎州地区“边民不识兵革垂二百年”(《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二四页)。茶,的确可以说是和平之饮啊。
  元朝,马上治天下,自己有马,就不想用什么茶去换马了,所以茶马交易到元代也就中止了。明代,又是汉人治天下了,少不得马,茶马交易便又重新开始,而且严格地控制在官方手里,商人不得介入,谁要是走私茶叶,格杀勿论。太祖朱元津的女婿欧阳伦,不知岳父大人的厉害,向地方官员要了五十辆茶车,私自贩到运州去,结果怎么样——斩!
  死了驸马,也还是不能解决官商带来的弊病,所以明代的茶马制度是五花八门的,其中有官茶商运、商茶商运等等。这样的茶马交易,到了清代,依旧保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康熙年间,政权巩固,战马之源也十分丰富,而边民们也可以通过许多途径得到他们想要的茶,不需要再用马去换了。故而康熙时就停了西宁等处的易马。到了公元1735年,又停止了甘肃的以茶易马。这样,在中国历史上推行了将近千年的茶马互易制度,终于宣告结束了。
  茶马交易形成的茶,人们称之为边销茶。西路边茶是以陕西为主要集散地的,茶叶销往蒙古、新疆和中亚等地。南路边茶是从四川雅安、云南西双版纳一带,最终通向西藏的。那些由茶而联结着青藏高原与】!;、滇茶区的险峻的小道,就成了人们心目中和口中代代相传的茶马古道。
  寄草现在要走的,正是一条由茶开辟的民间的自由小道。数千年来,无论王朝如何更替,茶马交易如何变化,山间的马帮声却从来也未断过。寄草凭着她的直觉,她的血液里的对茶的与生俱来的认同,开始出发。她将从云南的昆明开始,一直走到茶叶的故乡——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里去。而穿过西双版纳,就是缅甸了,她相信,在那些她从未看见过的大茶树下,一定会有她的情郎。
  小邦我没有按原计划,经过昆明再上无量山,他从羁康马上卸下了普洱茶,又装上了棉纱、药材、卷烟,还有英国生产的烟和从西部运来的盐巴。寄草从来也没有骑过马,小邦威想办法弄来一辆小马车,小得最多只能挤两个人。小邦成说山路狭窄,马车再宽一些就要掉到山下去了。寄草奇怪,她记得刚见到小邦威时,他身边是有着一个女人的,怎么这一会儿女人不见了。小邦励一听,笑了,说:“她跟别的马锅头走了。”
  寄草吓了一跳,说:“那怎么行,你怎么不把她追回来?”
  小邦就说:“她自己要走,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们汉人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我们不是已经有了你了吗?”
  寄草就急了,跺着脚说:“我可不是你的女人,我是到前线找我男人去的,你没跟她说吗?”
  “怎么不说?说了她也不信。瞧,他把我的脸也抓破了,她吃醋了。她是个缅甸女人,可爱吃醋了,你呢?”
  寄草笑了起来,说:“小邦威,小邦成,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是不爱吃醋的,再大的战争也不能改变她们的这个天性——我们走吧。”
  坐在小邦成的马车上一路至昆明南下,寄草一点也没有感到生疏,她甚至觉得云南此地的风光,比重庆更接近于故乡江南。不过这里的什么植物都仿佛是巨无霸似的:箭兰开得一人多高,美人蕉大得如小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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