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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矜-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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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归去来兮
夕殿萤飞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突袭沈阳,一日之内,沈阳沦陷。同日营口、鞍山、抚顺、长春等二十余城失守。二十一日,辽宁、吉林两省沦陷。十一月黑龙江沦陷,十二月锦州沦陷。至次年二月,日军占领哈尔滨。至此,山海关以北东三省全部沦陷。
同年“一?二八”事变又起,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奋起抵抗,死守孤城,浴血奋战长达三十三天,力挫日军万余人,无奈政府坚持不抵抗政策,迟迟不肯发兵救援,十九路军官兵悲愤之下撤守。最终经过英、美等国“调停”,中日双方于3月3日宣布停战。
与此同时,南京城里,还是一片歌舞升平,景乐年华。
街上流虹闪烁,巷子深处一栋小小的院子,走进去,是深仄的幽静。
三月的天气,孤绝而冷俏。
小院里种着大片的茶花,还没有开,墨绿的坚硬的叶子,裸露在夜色中。
轻轻的脚步声移进屋子,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姐姐,你来了。”
那人轻轻应了一声。屋里桔红色的温柔灯光,映出床上那人的脸,嚣张的白,无法想象的瘦,更显得一双眼睛大的突兀。余了那一双眼睛,很难看出她之前的美貌。
“怎么样,今天好点没?”低沉的声音,有点沙沙的。
“还不就那样,好一阵坏一阵的。”她的声音竟如同锯子样,暗哑嘲哳。
“我前日托人带来的补品,你都吃了没有?”
“天天拿药煨着呢。”她脸上淡漠的笑容、还没有绽开就萎谢了,没有力气似的,“其实姐姐又何必浪费那些钱——吃和不吃,都是一样的……我是总归是熬不了多久了。”
“你胡说!”站着的那女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怒意来,“医生不是说了,捱过了这个冬天就有希望。可是你偏不,我不看着你你就偷偷的把药倒掉……你心里存了个死的心思,又怎么好的起来!”
“姐姐。”她叹了一口气,“你别生气,我吃药就是了。”
她伸手抚摸她瘦骨嶙峋的脸,无声的啜泣:“安安,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手上一只硕大的红宝石戒脂,衬出她的突出的骨节,苍白。
“姐姐。”安安抓住她的手,大而茫然的眼睛里划过一抹往日美丽的光泽,微微笑道:“其实你不觉得吗?我们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呢。”
她说不出话来,眼底的凄凉几乎控制不住。只喃喃道:“我不许你死,不许……”
安安的脸色却很平静,好像她刚才说的,只不过是别人的事情。她看了一眼她姐姐身上芍药色的碎金叶旗袍,还有搭在椅子上的狐皮大衣:“姐姐,今晚又有宴会吗?”
“嗯。”她温柔的理理安安的长发,“你好生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好。我要吃葡萄。”安安冲着她笑,仿佛是很多年前纯净无瑕的笑容。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酸,不敢再看一眼,拿起衣服匆匆走了。
刚才安安的眼神。安安是明白她的。她也只得她了。
早有一辆四轮马车候在门口,车夫是熟识的,殷勤向她问好:“许小姐,今天要去哪里?”。她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合上的院门,揽紧了身上的大衣:“白公馆。”
白家四夫人的双十庆生宴,就在今晚。
如今白家在政商两家的风头,几乎盖过程家。
让人费解的是白府如今只余了一位四姨太,白舜华对她又是宠溺有加,却迟迟没有将她扶正。许多人起先还会问起三姨太去了哪里,可是日子久了,渐渐地社交场上钱凤君的名字没有人再提起。上流社会没有别的,只有淡忘是顶快的。如今正红的,才是紧要的。
所以这一晚,该来的,和不该来的,都来了。
满座的酒胾雾霈,流光滟滟。觥筹交错之间,无论真心、假意,皆是醉然成欢。人生苦短,只道行乐须及时。青春不过一响,莫把浮名抛。
微暗的灯光下,清柔的小夜曲在房间里回旋缭绕;高跟鞋在旋转,美酒、香槟,鲜花和小提琴,一切看起来都让人迷醉沉沦;只有一人静静伫立一隅,似乎在观察着每一个人,又似乎谁都不能映入她的眼中。
她身上的衣服是淡淡的碧色,宛如烟雨濛濛的江南柳。如水莲花的容颜,清扬婉约;只在乌黑如玉的头发上斜斜的簪了几朵米黄的木槿花,凝脂的蜡一般。仿佛同这良辰美景锦绣年华完美地融为一体,却又好像时刻保持着若有若无的一分矜持和疏离;她若微笑,浮世绘影一般的教人难以揣摩和捕纵,却牢牢的牵绊住了旁人的视线。
“姐姐。”翠墨小步走到她身边,打断了她的沉思:“有人送了贺礼过来。”说着递过一个盒子,子矜掀开一看,却是一只淡绯色的玳瑁发簪,不由得脸色一沉;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簪子的顶部镶了一颗滚圆的明珠,是极罕见的墨金色,一望即知价值不菲。盒子底部还铺着一张和纸花筏,浅浅的粉蓝樱花底子,上书“有匪君子,遥叩芳辰”。字谈不上出众,却也工整。
“姐姐,那人的手下还在门口,要不要还给他?”翠墨见她脸上隐有阴霁之色,因小心翼翼道。
“不用。他喜欢研究我们的文化,就让他去研究好了。”上次因为白致立嘲笑他分不清已婚和未婚女子发髻的差别以至于认错了子矜的身份,听说他回去后就请了先生苦学中文。只是这样一份不合时宜的礼物,只会让人觉得其心叵测。估计黑木自己也不曾料到,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不但没有起到示好的作用,反而弄巧成拙,让子矜对他的戒备更深了一层。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程佩佩亲自送来了一份大礼,竟是一挂十二指节的金丝燕钻项链,矜贵非常。
好不容易送走了总统夫人,子矜回到房间,只见礼物堆了一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玉器古玩自是不消说了,倒是有一排四美图的晴彩琉璃内嵌玉石裱金屏风,较为别致,其余的还有白石老人同徐悲鸿的画,黔山玉翠、蕙风荷、宝光新梅的极品兰花等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仅是手表就收了一打,各种款式的都有,大多是镶嵌着钻石或翡翠宝石的,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桌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金辉银烁的盒子,礼贴上写明是周太太送来的。随手打开,里面是一套十二色的水仙、辛夷、玫瑰、百合、蔷薇、茯苓、茱萸、薄荷、檀香、槴子、琥珀、木樨清露,盛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折射出不同颜色的晶莹光芒,粉红、桃红、碧青、乳白、胭脂、棕黄、靛蓝……灯光下煞是好看。子矜拣出来一一细瞧,身后传来白舜华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
他微笑着走近,“怎么样?这些礼物可还喜欢?”他的神情宁静儒雅——岁月之于他是眷顾的、只添增了他沉着的气质;眼角刀刻一样的笑纹里,都是时光的沉淀。
子矜看着他走近,那心中的脆弱和感伤来的如此突然——自大太太出家以后,他的表情一直清淡无虞,微笑,却到不了眼底。仿佛这天下之大、却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伤害到他。
她浅笑回应:“好虽好,也太奢侈了些,哪里就用的了这许多?”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说着递给她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看看。”
“手枪?”盒子里赫然躺着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为什么送我这个?”
“虽然现在政府一昧退让,短期内不会正式对日本宣战,但是说不准哪天就打到南京来了。”
前不久总统刚发表讲话,宣称“政府现时既以此次案件诉之于国联行政会,以待公理之解决,故已严格命令全国军队,对日军避免冲突,对于国民亦一致告诫,务必维持严肃镇静之态度。此刻必须上下一致,先以公理对强权,以和平对野蛮,忍痛含愤,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以待国际公理之判断。”由此慕容皋“不绝交、不宣战、不讲和、不订约”的“外交政策”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他顿了顿才道:“这个型号最适合女子用,改天我让人教你。”
子矜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应了。她收起盒子,只听得白舜华又道:“你对总统夫人前来一事有何看法?”
“我正觉得奇怪,总统不是正提倡节俭朴素、廉政务公的吗?为什么我们家还搞这么大的排场?而且总统夫人还特地送来贵重的礼物?”
“表率只能有一个,你说对不对?”他脸上薄雾一样的轻哂,是参透一切的洞明。
子矜默然。上个月因为是否应该增援淞沪战场一事,党内两派起了争执,财政部表示有能力筹集足够的军费,却被上面驳回。总统夫人此行的用意,不言自明。
“从明天起,我们家就要开始全面收缩业务——你又要辛苦一阵子了。”
她一怔,之前白家已经陆陆续续把旗下的铺子盘给了那些掌柜的,余下的也都清点的差不多了。公司也没有再扩张,只忙着回笼资金。
“你是说,连各地的工厂也不要了?”
“是。我已找到了几个买家,慢慢的打算都顶给别人。”
“为什么?就是因为要打仗了么?”
“也不全是。你别问,”他看向她的眸光里,隐约有了一抹融融暖意,“将来你自然会知晓。”
书房里。
“你见到她了,应该明白要报仇是不可能的事。”一方沉静如水的声音。
“我看到了。”女子的笑容透着苍凉和酸楚,“可是我不甘心。”她头上一支红珊瑚雕成的垂珠簪子,兀自轻颤。
“其实我一直以为,她甚至都用不着开口,下面的人自会为她做一切。可是见了她本人,我又开始怀疑——那样的气度高华,怎么会……”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希望他能给她一个答案、她苦苦追寻挣扎深陷其中多年的答案。
“为什么你就是看不开?”他垂眸,浓长的睫毛覆上清冷的视线,“答案就这么重要?——你不要辜负了安安的心意。”
“她死都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她一贯淡漠冷艳的脸上是浓的化不开的悲怨,“可是我又怎么能甘心?!你没见过安安当年的样子,她……”她说不下去,狠狠把几乎夺眶而出的泪逼了回去。
“我可以帮你查。”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轻而坚定的声音:“但是真相没有弄清楚之前,你绝不可轻举妄动——你现在做的事、太危险了。”
“好,我都听你的。”她的左手下意识的用力掐住右手,“如果被我找到那个人,我要让他生不如死!”无名指上水葱一样的长指甲刮到红宝石,“啪”的一声脆响,齐根断了。
迎面一人,丰仪俊秀,一身白色的雪克斯细呢西装,穿在旁人身上可能会嫌轻佻,于他却是再合适不过。
“你不是去上海谈判?这么快就回来了?”子矜看见他有些意外。
白致立嘴角微微上扬:“大寿星的好日子,我怎么也得赶回来道声贺不是?”
佻达,笃定,漫不经心的微笑,就盖过了屋顶水晶吊灯的灿烂光华。
子矜忍不住轻哂:“可不是,我好大的面子。”视线移向他的肩膀,“明明是先去了城外。”顿了顿才轻声:“你又去探望她了?”白云庵里种满了夹竹桃,花虽有毒,但是美丽。
“啊,被你发现了。”他抬手拂落肩上细碎的白色花粉,“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说着很自然的摸摸鼻子,“女人有时候太聪明了总不是好事。”
“净瞎扯。”子矜瞪他。如今的白家大少爷修身养性,再不招蜂引蝶,名声好得不得了,以至于前来求亲的人多到踏破门槛;只是本性难改,说话还是那个调调。
她心情突然就有些变好,伸出手来:“我的礼物呢?”
“我还以为你收礼收到手软了,难道还希罕我的?” 他手一摊,两手空空如也。
“真的没有?”子矜轻笑,“真不知你以前怎么追女孩子的?”
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正想拿旁话支开,却见白致立倒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慢条斯里道:“其实我有准备——”
他乌浓的笑眼深飞入鬓,笑花溅到眼睛底下,凝成一个小涡:“只是翻遍了南京城,也没找到有什么配得上你的……”
“行了行了。”子矜受不了他,截住他的滔滔不绝,“我心领了就是了。”
白致立越过她上楼,走了没几步突然又回头一笑:“我是说真的。”
子矜回到人群中,方才眼里残留的笑意渐渐淡去——
有些人总是在笑,可是并不见得快乐。
繁华背后,寂寞越清冷。
轻云闭月仿佛兮,星星也淡然无辉,遥遥望去,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到隐约的光斑。
夜幕悠独无垠,像是九天玄女拉开的大幅墨蓝色丝绒挥洒天际,淋淋漓漓,说不出的神秘深邃,带着温柔的美态。
竹林哗啦啦的作响,清冷的夜风鼓动她身上的银丝暗柳叶纹短斗篷,簌簌有声。
却觉得莫名的安静。
心里如同被熨过一样,温暖而妥帖,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池子边长了密密的水草,有湿润的竹叶清香隐隐飘来。
突然,草丛里有黄色的光点升起来,一颗、两颗,继而是成百上千颗,形成一条银河似的光带,在夜空中摇摆着绽开,又纷纷往池子中心坠去;水面上即有同样的光点冉冉升起,一上一下,交舞生辉。
亮光微小而泠幽,然而千盏万盏,轻盈翩跹,很快融作一片灿烂辉煌,映衬出水面波光粼粼,就好像是明亮的星子、一颗一颗、坠入水中央……
她不能呼吸,眼前缤纷晶莹,化作瑰丽绮梦。漫天的流光飞舞里,一人濯濯如月,沉静绝尘,只是从容的转过身来,千万萤火虫的绮光流离就成了他的陪衬,一下子杳然淡去。
他闲情淡漠,冶姿润洁,眼中却有灼灼清辉,穿透所有的浮华幻象,照到她的心底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子矜怔怔看着咫尺之外的那个人,一时只觉得很难保有思考的能力。
前世今生,醒里梦里,好像是第一次、不知所措。
漱石枕流兮,有脉脉静夜生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是隔了很远的云端,依然镇定:“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可是尾音上挑,竟带了一分调侃。
子矜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问,犹豫了一下才道:“谢谢你的礼物。”
他细长深邃的双目直视她的眼睛,有着让人心旌神摇的迫力。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明白的,对不对?”寂静的光华流转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欲破茧而出。
“我不明白。”她急急的回答,顾不上礼貌,掉头就走。
这么久日子以来,她有时候也会有揣测,自山洞脱险后,这种怀疑愈发强烈。然而那答案让她恐惧。她可以和大少爷谈笑自若,可是白致远那犀利明亮的目光总是让她紧张,仿佛她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无所遁形。
隐隐约约的,她只是害怕。尤其是刚才那一刹那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姐姐?”翠墨惶惑的抬头。
“罢了。”子矜看到她捧在手中的绣幅,“给我的?”那鸬鹚冷艳的眼睛,孤傲的神情,俯击长空、一而中的。绣工考究复杂,层次丰富多变,风格明媚细致,跃然纸上,看得出花了极大的心思。“好精致的活计——哪里找的底样子?”
“姐姐?”翠墨见她只字不提,反而不自在。
“你是好意。”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只是以后不要再做同样的事了。”
“姐姐!”翠墨犹豫了一下才道,“现在才三月,二少爷可是费尽了心思,才在暖房里培育出萤火虫的。”
子矜微微偏过脸看她。
“我只是想让姐姐的生日过得开心一点,才骗你去了小池子——姐姐你最近好像都闷闷的。”
她只是不语。温柔的凝睇,看在翠墨的眼里,却觉得带了种漠漠的烟愁似的,如影随形。
“谢谢你的礼物,我今天很开心。”
“只是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第二日她去周府做客,周太太快人快语,一众名媛贵妇中,子矜倒是与她最合得来。姬婵娟总爱打扮得出人意表,此次亦不例外:紫戚戚的旗袍下摆绣满了滟滟含苞的粉色菡萏,配一条孔雀绿的流苏披巾,肤光胜雪,容色如画,美得肆意张扬。
她俩闲聊了一阵,只听得姬婵娟道:“你知道程家的三小姐——之前不是中过枪么?去年秋天去了美国疗养的,”她一顿,脸上的笑有些意味深长,“前两日刚回来,听说都有了身子了。”
几个月前。
美国加州。
一座标准的三层美式洋房前,白洋铁铸的栅栏里,绿意满园。
郁郁苍苍的葡萄藤上结了累累的果实,阳光下晶莹的发亮,空气中满是葡萄甜美馥郁的香气。
客厅里是明净的落地玻璃窗,宽敞的布艺沙发,高大的北卡罗迪冷杉木家俱,气派非凡。
“爸爸,您怎么来了?”素衣恬然的少妇,微白的双颊隐现丰腴,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来客,面露惊喜。
“素素,理查德医生跟我说你有身孕了,是不是真的?”
“您知道了?”她面上一红,眼中氤氲着切切实实的喜悦。
气势卓然的老人沉默不语,开口却是斩钉截铁,“素素,这孩子你不能要。”
“爸爸?!”
“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程士元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的生身母亲——另有其人。”
程素素的眼皮别的一跳,这时正巧佣人端上茶来,她正好转过头去。
程士元瞟了一眼女儿的反应,接着道:“你的亲生母亲是婉怡的陪嫁丫头,当年我一时糊涂……因为这个缘故,婉怡差点自杀,所以后来也不怎么待见你……你妈生你的时候是难产、流了很多血,没熬了几天就去了。”
他说到这里,只听得啪的一声,程素素手中的茶碗盖跌落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这个小女儿从小恭谨懂事,有什么事也都是埋在心里,所以很得做父亲的怜爱,程士元以为是她一时受的冲击太大,婉言道:“这也是陈年往事了,后来婉怡去的也早,这些孩子里面,佩佩最肖我,可是我最疼的还是你。”见素素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道她心里仍不舒坦,话峰淡淡一转:“本来也想过去的事就过去算了,但是你妈的病传给了你——你若执意要生孩子,只怕要担很大的风险,倒不如趁早拿掉的好……”
“爸爸!”程素素霍然抬头,倒把程士元吓的一愣,“爸爸,我们家以前有个废园子,你还记得吗?”
“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问问:为什么封了那个园子?”
“也没什么缘故。就是来了个有名的风水先生,说这个园子风水不好,会给家门带来不幸,所以我就命人封了。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里闹鬼呢。”
“你这孩子。”程士元还以为是女儿故意打茬,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正了正颜色肃容道:“听我的话,这孩子不能留。”他没有看见程素素隐藏在身后的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我不能答应。”过了许久她眼中的暗流激荡才逐一褪去,平静却坚定的恳求道:“父亲,我想要这个孩子。”见程士元皱眉,就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怎么忍心杀死他?哥哥姐姐也都没有所出,您不是一直觉得遗憾么?何况今日的医学比先前昌明了好多,找个好医生来,想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程士元见她眉间一股执拗和凄婉,心中触动,思虑再三,终是含饴弄孙的心情占了上风,再者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在理,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那你小心待产,我再找几个可靠的医生给你瞧瞧身子。”
他临走前程素素又道:“这事您别告诉修文——白白让他担心不说,且依他的脾气,定是不愿让我冒半点风险的,反倒多生出一桩事来。”程士元点头允了,她才好似怅然的略舒了一口气。
修文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程素素极端正的坐在葡萄藤下,单薄的姿态凝成了一纸剪影,凭空生出几分孤绝的意味来,突然心里就咯噔一下,钝钝的涩然。
“你回来了。”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依然是恬静的笑容,却有些魂不守舍的迷惘。
“坐在风地里做什么?回头又病着了,还是进屋去吧。”说着就要去拉她。
她摇头,“我有话要跟你说,就在这里说。”
“——什么?”
“你就快当爸爸了。”
他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你不是、你不是不……”
“我不是不能生育了?”她很古怪地笑了笑——“我骗你的。虽然受孕的机会比较小,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说着往修文脸上细细瞅去,语气是强自压抑的、纠结的平静:“怎么,是不是很生气?”
修文深吸一口气,奋力掩去眼底几欲汹涌的种种情绪,又恢复了一贯的滴水不漏:“我不生气。”见她好像不信,只淡然道:“都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什么紧要的?”
程素素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有些恍惚的问他:“那你高不高兴?”
“我喜欢小孩子。”他只说了一句。
她盯着他良久,终于毅然决然道:“那好,我要告诉你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因为大妈的冷眼相加、下人风传的流言蜚语,她用了整整七年去处心积虑的复仇,结果直到今天才发现:一切都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错杀了人。
多么荒唐可笑。
故事说完了,她仰头灼灼的盯着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是不是?”
修文还没有从这整件事中回过神来,见程素素神情透着诡异,下意识的掉过头去。
“你看着我说啊!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她想笑,想叫,却只挤出嘶哑绝望的泣音。脑中好像有只怪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会把她的灵魂吸进去一样。
修文反倒镇定下来,扳住她的肩膀:“你冷静点,你冷静点听我说。”
素素大了眼睛看他,眼底空落落一片,又仿佛透着虚无的决心。
“素素——你是我的妻子,将来也会是我们孩子的母亲。”听到“孩子”这两个字,她眼中的生气似乎有一点聚拢回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抬起头看天空,加州柔和纯净的阳光洒到脸上,让他微微眯缝起眼睛,思绪似乎飘到了遥远的某个地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按照圣经的说法,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有罪之身,信主的人才能得到救赎。”他伸手在胸前虚空比了个十字,“通向天国之门已经打开,主会洗清你的罪,让你重获洁净灵魂。”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点上她的额头,语态温柔:“忘了它,重新来过,好不好?”
她如中魔咒般阖上眼睛,喃喃道:“好。”
晚饭的时候她说:“我要回南京,我要我们的孩子在那里出世。”
杯中的茶水漾起了细小的涟漪,才知道是自己的手晃了晃。
她隐约就猜到了又一隐藏在事情背后的真相,不由得觉得一种模糊的茫然。那份滴水不漏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心,突然间又经别人的口中听到,还是有难以抑制的震惊。曾几何时,日子过得仓惶而麻木起来,刚才那一瞬间,好像由又有一枚细细的麦芒刺了一下又弹开,虽没有戳破那壳,却也痛了一下。情绪的潮水涌上来,连带着昨晚的事,让她莫名的烦躁起来。
姬婵娟见子矜只端着杯子不说话,还道她是一直为自己无所出的事情烦忧,因笑道:“昨儿我见到翠墨这孩子了,出落的跟水葱似的,难怪我们家那傻小子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
子矜回过神来,听周太太这意思,是又想替她家大公子说媒来着,想了想还是笑道:“可不是,月月都有来提亲的人,也没见她松过口。”
“年轻的女孩子都这样,总想着后头还有更好的——” 她脸上的笑有些慵懒,又好似悠然的想起了往事,“依我说,未必都能事事称心如意的,遇到个肯对自己好的,嫁了也就是了。”
子矜觉得这话有些不入耳,又想起一些事来,只觉得烦躁莫名,闷了半响才道:“她倒不是这样的人。”
姬婵娟是何等的乖觉,知道再说也是白费力,岂不没趣,因自己先一笑揭过不提:“缘分的事也强求不得,就当治平他没那个造化了。”
子矜怕她心里不快,只以别的话分解。顿了顿只听得姬婵娟又笑道:“你们家的丫头、个个出众的离谱——尤其是那个叫绿珠的,模样真是整丽——和当年名动京师的余安安倒有几分相像。”
余安安是数年前红透大江南北的歌星,人称“银嗓子”的,只是后来一夜之间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影踪,有人说是嫁了富商,也有人说是自杀了。传奇中的人物,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子矜曾经听过她的老唱碟,一曲《何日君再来》缠绵悱恻,嗓音却是甜美清亮,不知人间风雨疾苦。
“那样的美丽、竟让人忍不住替她挂心。”说到这里姬婵娟仿佛微微唏嘘了一下。
子矜想起绿珠的单纯柔弱,及当日雪地里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惊鸿照影,心中的烦躁之意似乎又添了一分。
她在周府用了午膳方回家,一进门就看见静媛在客厅里眉飞色舞的比划着,看到她就兴奋地扑上来:“我一听说哥哥他们要带你去学射击就拉着果夫过来了,你不知道,我好久没看到他们这些人打枪了!”一边回头瞪程果夫,“你们去靶场回回都瞒着我这次可找不到借口了吧…”她唧唧呱呱的说个不停,听得子矜头晕,这才看到静媛一身利落的束衣靴裤,还戴上了皮手套,竟是已整装待发跃跃欲试了。程果夫只宠溺的看着她微笑不语,还是白致立笑吟吟的过来拉她:“你从午饭后就换上行头了,聒噪到现在也不嫌累?”白静媛这才不好意思的让子矜去换衣服,边附在她耳边偷偷笑道:“他们之前练习总不爱带女生去,这次我可是沾了你的光了。”几分跃跃欲试,几分得意。子矜好笑的瞅她——静媛总是这样可爱,好像一束跳跃的阳光、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她越娇痴,旁人就愿意宠她。她是所有人的欢乐天使。
到了靶场,子矜才知道静媛为何如此雀跃——他们第一轮试枪下来,一个个十环让她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误到了军事演习基地。静媛在一旁道:“他们从小就跟着顾将军学枪法,果夫现在还是黄埔的名誉教官呢。”顾炎之当年只是军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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