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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天涯-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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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饰去放录象,一边说:“几十集,快点看完我还要为下个学期作点准备。玩了这几天太可惜了,弄不到奖学金就不得了。”看着录象她说:“里面几首歌,有一句歌词写得最好,你猜是哪一句?”我说:“是不是‘飘啊飘啊飘的风,吹的是谁的痛’这一句?”她说:“这句也好,‘江湖上老了少年翩翩’这句还好些。”我故意说:“我不太喜欢这句,我只喜欢有爱情的。”她说:“你是个多情人,最可怕。”又说:“人真的不能仔细去想,我大学毕业这才几年呢,我觉得自己有点老了。”我说:“难怪你喜欢那一句。其实我这样想还差不多,你才多大点,就怕起老来,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刺激我吗?”她说:“你们男的怕什么,我要是个男的就幸福了,到三十几岁也不怕,照样去溜冰跳舞,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不着急。女的呢,几年几年就失去光彩了。”我说:“你急什么,谁急也轮不到你急,这么多博士、老板顺手就捞着一个。”她说:“有钱就可以了,讲得好容易!”说完专心去看录象。我说:“那还要什么,在这个世道?”她不理我,做出特别认真的神态盯着电视机。我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

七十三

过了圣诞节我去上工,走到积雪的大街上,心中闷闷的打不起精神。张小禾那里还是那么悬着,几天呆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进展。街上白人黑人来来往往,小车如穿梭。我只顾低头走路,细心听脚下踩在冻雪上那单调的沙沙声,不时赌气地把一块块冻硬的冰块踢到人行道下面去。我抬头望天,又低头看地,想着这纷繁的世界,天地之间我这样一个人,忽然有一天来到了人间,忽然又有一天会要离去,在这混沌的宇宙之中都算不得一件什么事情,不过是千万个世纪中存在过的亿万个人中间的一个罢了。如此渺小的一个存在简直不值得去为之苦恼焦虑,几十年以后天地之间不会再有我这个人,一切的苦恼焦虑也随之而去了。就是这个人现在正在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国度,走在陌生而熟悉的街道上,天地之间我这样一个人现在正在时间中存在。这似乎有点滑稽,有点荒谬,可细想之下,这种滑稽荒谬的感觉本身又是那么滑稽荒谬。这样想着我心中浮上一丝微笑,象是在嘲笑被看透了的自己,又象是在嘲笑这个被看透了的世界,连我自己也并不明白。

Ho-lee-Chow的生意越来越清淡,每个人都有一种恐慌。我在心里算来算去,公司如果要裁人,五号店第一个就会轮到我,我没有一帮人,也没有后台。到时候公司只管问阿来,他必然会照顾自己那帮马仔。这天阿来休息,我做完了菜单就去切菜,一边想着心事。阿良在案板对面包春卷,突然叫了一句:“去把馅端来,我手不得空!”我头也没抬,他又大声叫了一句。我抬头四处望望,看他叫谁。看看也不象在叫谁,就望了他。他冲着我说:“望什么,望什么,叫你呢。”我觉得莫名其妙,一时呆在那里。他又气势汹汹地说:“还望着,还望着!叫你你耳朵塞了屎呀!”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故意挑衅。我说:“你叫什么,你叫什么?”他说:“我叫什么,我又不是狗,我叫什么!你骂人!”我说:“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叫我,你是头厨吗?”他放下手中的春卷,搓着双手,又指了我说:“你骂人,小心我打扁了你!”我身上血一涌,把手中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说:“你又要打扁我,你天天要打扁我,你这样神气要打扁我!你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三寸高打不打得扁我!”他仍指了我瞪着眼说:“你动我一下我不打扁你我就不是人。”我指了后门说:“到外面去?”他说:“去!”(以下略去340字)

我又操了刀去切菜,心里想着今天这回事。说起来我也可以理解阿良,油炉做了一年多,只想过这边来炒菜,能长点人工。等来等去也空不出一个位子,没了盼头,心里怎么不窝火。又想起阿长那不阴不阳的神态,也看不出他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第二天阿来来上班,见了我就说:“高先生你昨天怎么了,火气那么大!加拿大可不是你们中国,可以随便说打人的。”我说:“我们中国也没有说可以随便说打人的。我在你手下做了这一年多,你看我是不是那种欺负人的人?阿良先说要打扁我,我总不能说‘求你别打’,当然要回一句嘴。我你也知道是什么人,想一想就明白。”他说:“那你也不可以随便骂人,骂人做狗叫。”我知道没道理可讲,苦笑一声说:“我没骂他。”过了几天阿来忽然对我分外挑剔起来,我做的事没有一件可以的。这些事我已经做了一年多,从来没出过问题,突然就都有了问题。我炒菜他不住在旁边说不是,不是过生就是过熟。切着牛肉,他说:“高先生怎么搞的,切这么大一片,做了一年多还做不好!”我只是在心中叹气,没有道理可讲,他一定想挤我走了。我感到了这个世界的真正主宰是利益的冲动,是欲望的魔鬼,而不是公平的上帝和正义的神。我停下手中的刀,笑一笑说:“头厨,谢谢你照顾我这一年多,也算是朋友了,最后再帮一把,帮我到公司要封信来,我去领失业金算了。朋友啊!”他说:“公司现在也没有说要炒人。”我说:“要我自己辞了工,我领不到失业金,那不可能。”他说:“凭良心我帮你想个办法,你到医院去搞张医生的证明,就说有什么病,不能做了,我帮你到公司去要那封信。”我说:“那就说好了。朋友啊!”他说:“那就说好了。朋友,朋友!”

我做了这一年多也可以领七八个月的失业金了,领了这几个月的失业金,再去找份黑工做做,也差不多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到失业金登记所去一问,才知道生病自己辞工的,最多只能领十五个星期的失业金。我心里惊了一下,幸亏还多个心眼来问了,不然真上阿来的当了。人心啊,怎么就这么坏!几天以后阿来见了我,眉毛一抬一抬的想问什么,我只装作不懂。(以下略去380字)

我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了,便横下一条心,坚持下去。两年多来委屈着忍了多少,现在看见曙光了我反而不能忍了吗?我给自己打气,再咬紧牙关坚持这几个月,不管他们怎么挑剔怎么排挤,我一概装作不懂,又能把我怎么样。倒是阿良看出了阿来另有打算,挤走了我位子也不会轮到自己头上,还有看不见的人在等待,又搭讪着和我说笑。我也若无其事地和他说笑,心里都看得分明。也算我运气还好,阿来把原来的总厨王先生挤走,自己到公司当了总厨,让自己的朋友阿章进来顶了炒锅的位子,阿长做了头厨。大家又相安无事。最生气的是阿良,想了一年多的位子又被别人顶了,在我面前把阿来骂得狗血淋头,说阿来早就答应炒锅有了缺就让他补了,现在又在外面弄了人来。又说阿来把他当枪使,多么阴险,我这才知道他上次找事是和阿来通了气的。他骂完了又反复叮嘱我不要出去说。我也不作评论,只是应着表示听见了。他们有了矛盾我心里觉得挺愉快的,真的很愉快。

七十四

大嫂打来电话,告诉我星期天她搬家,要我去帮一天忙。我含含糊糊地答应了。放下电话又生起自己的气来,谁搬家了也来找我,这好人真的是做不完了。气了一会又想个主意,等明天打个电话回去,就说星期天要上班,原来是记错了。又一想上班是下午三点,这她知道,她要我去半天又怎么办?

这天上午我骑车去大唐人街买菜,顺便买了一袋米给思文送去。偶尔对她说起了搬家的事,她说:“你别蠢,做这个好人毫无含义,你还以为什么时候会有回报吧。你这么大个人了,做一件事总要想想有什么用没有。你这个人耳朵太软了,别人就利用了这一点。你还以为做了多大的人情呢。”她这话正撞在我心上,我顿足说:“我又蠢了,我真的太蠢了,我怎么就这么蠢呢?搬家又是一件好做的事情么?我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光。她搬新房子怎么不叫搬家公司,要我出力给她省钱?”她笑了说:“你会去的,你到时候还是会去的。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她说着用手点了我,“好人啊,好人啊,如今这世界好人有什么含义?”我说:“你口里说着好人好人,心里叫着傻瓜傻瓜瓜。”她笑着不说话。我又说:“今天我又送米来,你没有心里笑我傻吧?”她说:“那也要看人来,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说了几句要走,她说:“星期天你还是会去的,我掐准了你。”我跺脚说:“孙子才去,我跟你打个赌,你赌不赌?”她笑笑说:“不跟你赌,赌了你会输的,去了出一身臭汗还不敢说去了。”走到门口我看见那双大拖鞋还放在门边,就指了说:“这个收进去,放在这里不好。”她说:“我有我的意思,你别管。”我说:“我管是管不着,还是不好,总而言之是不好,一言以蔽之是不好。”

回到家里,张小禾正在厨房搞卫生,小松鼠拖着大尾巴满地窜。我说:“它的病好了,放它走。”她说:“养着也挺好玩的,多乖啊!”我说:“把你天天关在房子里你过得不?”她说:“怕它找不着吃的,外面雪还没化呢。”我说:“外面几千几万只,谁饿死了?”她一笑说:“那也是。”伸了双手去抓松鼠,松鼠一窜就滑开了去。我把窗推开一页,对着松鼠指一指窗。松鼠跳到椅子上,又窜上餐桌,在窗框上停了,回头望一眼,张小禾摇手说:“拜拜。”松鼠跳到窗外的树枝上去了,她抓把花生放在窗台上。张小禾问我:“大嫂给你打了电话是吗?”我说:“电话她也打了,我应也应了,我还是不想去。她搬家怎么不找搬家公司,要别人去替她省这几百块钱。她再怎么样也是个买了房子的人,反过来算我们这些人,好精明啊。”她说:“她也叫我了,我不好意思不去。”我更加气起来说:“口开似如哈一口气,偏偏人家就敢!我是个做工的倒也算了,闲一天也是闲一天,你是上学的人,她也向你哈这口气,一个学期才几天呢,又去掉一天。你也是个耳朵软的。如今这世界好人有什么含义?”她说:“我已经答应了。她也帮过我,那天下雪还是她丈夫开车送我回来的。再说我也想去看看她新买的房子。到那天你也去吧,去看看。”我说:“真不想去,我最怕搬家这种事,也只好陪你去了。”她笑了说:“搞半天你是给我好大一个面子。”

星期天一早张小禾敲门叫醒我,一块坐地铁去了。在最北边的芬治站下了地铁,又转公共汽车到了位于士嘉堡的大嫂家。她正在门口清东西,说:“你们来得早,我先生租车去了。”进了房子又说:“怎么你们俩认识?”我说:“就在前面那个转弯的地方,看见她在找门牌号,一问果然也是来搬家的。”又朝着张小禾说:“你姓什么,看着怪面熟的,是约克大学的学生吧?”张小禾笑笑不回答。大嫂端出一盘鸡让我们吃,(以下略去300字)到中午的时候运了五车,我跟着车两边装卸,累得腿也抬不起来。看另外那些人一个个都叫得欢,没有一两个真下力的。张小禾从房子里跑出来,悄悄说:“别人都在慢慢做,你悠着点。”我说:“都慢慢的慢慢的,东西它又不会自己跳上跳下跳进跳出,天黑了也不能完。”大嫂叫我进去吃东西,我说:“正好饿了,也看看房子,搬了这几趟也不知房子什么样子。”张小禾领着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说:“五室两厅呢,五室两厅呢。”又到后院去看了,有一个小游泳池。家庭游泳池原来就是这么回事,一个圆圆的坑垫了塑料膜,我看了倒有点失望。游泳池里结了冰,可以看见片片树叶冻在里面。我坐到客厅地毯上,拿了面包涂了果酱来吃。我旁边有个姑娘问我在哪里读书,我说:“Ho-Lee-Chow大学,快毕业了,还有几个月吧。”她嘻嘻直笑说:“没听说过,在多伦多吗?”我吃惊说:“Ho-Lee -Chow大学都没听说过?”她似乎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惭愧,不再问下去。大嫂说:“他就是孟浪。”姑娘迟疑地问:“是不是经常在《星岛日报》写文章那个?”大嫂说:“就是他。”姑娘说:“你就是孟浪啊,你写的东西我看过,够水平的。”我怪不好意思,拿些话岔开去。张小禾在旁边微微点头含笑,似深有感叹。有个年轻人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以后多指教,多联系,多关照。”我看了名片,是中加文化交流公司总经理。这世界总经理太多,我知趣不去盘根究底。他又说:“我那里有些照片,什么时候你去看看。”等我追问那些照片。我偏不问,反复把名片看了,点头赞叹,小心地收到口袋里去,又在里面捏成一团,准备等会扔掉。我对大嫂说:“这下可了你的心了,住自己的房子。中国人到了加拿大,这差不多就是最高理想了,中国一个部长还不如你呢。”她笑得合不拢嘴,说:“高兴得太早!向银行借了十六万,每个月利息差不多就是两千,二十五年还清,到头来要六十万才还得完,还完了我快七十岁了,也差不多了。”张小禾说:“这辈子你到底圆了这个梦。”(以下略去470字)

下午人陆续走了,只剩下几个人。我对张小禾说:“你赶快走,就说学校里有事,我今天是逃不脱了。”她说:“还是等了你一块走。我帮大嫂收拾东西,不累。”到天黑的时候才搬完了,东西堆在房子里乱七八糟。大嫂要去做饭,我说:“回去吃算了,现在也吃不下。”我走到门口张小禾似乎想起什么说:“我也不吃饭了,晚上还要到学校上机,差点忘记了。”我们一起出了门。坐在地铁上,张小禾问:“大嫂的房子怎样?”我说:“二十多万,那还能差了。看了我心里也一冲一冲的,别人做得到的事,我怎么做不到?只是代价太大了,这一辈子就为房子活了。二十多年,提心吊胆过日子。”她说:“想也不敢想,怎么做得到?我心里也怪,平常比这好的房子也看得多,也没怎么动,今天可有点激动了。”又说:“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房子,只能比这好,不能比这差。”我觉得她说自己的愿望与我也有点关系,不敢接她的话,只说:“你志向倒挺大的。”又扭了脸去看窗外。这时上来一对中学生模样的白人少年男女,在对面坐了,书包放在一边,旁若无人地接吻。张小禾把脸扭到一边去。我努着嘴发出模糊的“嗯嗯”声,示意她看,她固执地把脸看着窗外不转过来。

下了地铁她忽然不高兴起来,和她说话也不理我。我莫名其妙,说:“你不爱看就不看,谁扭了你的头逼你看了吗?”她不做声。我又说到房子的事,她还是不做声。我说:“我知道是自己又犯错误了,只不知错误犯在哪里。”她冷冷说:“你没错,你全部都是对的。”我左哄右哄,试探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她怎么就生了气。到家上楼的时候,她忽然说:“还不快去打电话。”我摸不着这话的边,说:“打电话给谁呢。”她说:“你今天又多了一个崇拜者,她还能没告诉你电话号码?”我这才记起中午那个姑娘的事,心里好笑,口里说:“这又是哪个他呢,是男他还是女她?”她说:“你又装了,中午的事你会忘了!”我恍然说:“你说的是那个人!你忽然又记起来了,这么认真的生了气,叫我笑痛肠子。”她说:“有人崇拜你,你还能不笑?肠子笑断了才好。”我说:“又长得不漂亮,你担什么心?”她说:“我担心什么?又不关我一点事,我担什么心!”我说:“又长得不漂亮,别噎在心里。”我知道这话她听着入耳,可有点太缺德了,那姑娘也没惹着我什么。她说:“还不漂亮,那么漂亮!”我不愿再说“不漂亮”的话,虽然这也是事实。我说:“你别叫我笑痛了肠子。”她说:“你笑,你还笑!”我说:“我应该哭才好,可还是忍不住要笑。我心里得意!”她说:“那你还能不得意!”我说:“我得意有人心里酸溜溜的,我还有点值钱。”她跺着双脚笑了说:“这么坏,你这么坏,你看见谁心里酸溜溜了?”

七十五

Ho-Lee-Chow的第十二号分店就要开张,还缺少做油炉的。知道这个信息我查了这家分店的位置,在多伦多西边,快到密西沙加了。幸好在地铁线上,交通还方便。我马上打电话给周毅龙,他不在家。晚上一点多钟再打过去,他还是不在。我想着第二天清早再打,一觉醒来已经十点钟,又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他做工的地方的电话号码我也不知道,怕拖久了工作被别人弄了去,就转了公共汽车过去找他。一进了宰鸡的工场就闻到热烘烘的烫鸡毛的腥气,我用手捂一捂鼻子,腥气还是有,就松开了。

里面有两条很长的工作台,两边站了几十个人在工作,(以下略去1400字……)这时一个人过来说:“工作的时候不要会客。”我想是老板,忙退了一步。周毅龙一声不吭,抓起鸡来一只只放血。那人转身走了,他把手中的刀平摊在台面上,慢慢捏拢了,攥紧,带血的刀尖慢慢转向那个人背影的方向,手腕抖动着,一下一下做着捅的动作,牙齿咬得响,额头上的筋暴出来。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

我告辞要走,他说:“等一下,几分钟就休息了。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说说话。”我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去,看他宰鸡。他似乎很投入,每个动作都很利落,准确。特别是那一刀,割下去的时候手腕那么一颤,有一点艺术的意味。我想:“这家伙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利了?”一会铃响了,他走过来,伸着一只血手掌在我眼前晃动,一边“嘿嘿”的笑。看他这表情我感到陌生,一下子拉大了心理上的距离,一时觉得他就是这么个杀鸡的人。他在围裙上擦着血手说:“这里腥气大,找个地方说话去。”

我跟他走到门口,他开了门要出去,我说:“外面的雪还没化尽呢,你衣服这么单。”他说:“没关系,几分钟。”出了门,他支起一条腿脚尖着地,掏烟点着狠命吸一口,有滋有味地昂了头吐着烟圈。我也要一支烟叼了,说:“刚才那个人是老板吧,这么王八蛋的一个人。”他说:“狗腿子,说起来也是大陆来的,早来了几天,好猖狂哟。老板把他当狗用,他反把无耻当光荣。在老板面前他呈羊性,在我们面前他呈狼性,同胞呢。落到这种东西手下去了,人妖颠倒!你说悲哀不悲哀,荒谬不荒谬?”

我说:“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一点钟也没人接,打野鸡去了吗?”他说:“心里闷得慌,出去走走。”我说:“外面冷冰冰的你走什么,打野鸡就打野鸡,谁不理解呢,寂寞嘛,闷得慌嘛!”他弹着烟灰说:“哪有那份闲心。”我说:“不打野鸡找个女朋友也是应该的,太压抑了,不要扼杀自己的人性嘛!对自己也要实行人道主义嘛!”他一笑说:“老高,难道你就没体会,这副窝囊的样子找女朋友?你跟她说,我在国内是博士呢,有人要听你这话?加拿大这么寒冷的地方,会发生那么热情奔放的爱情故事?”我说:“话也别说死了,组成一个临时内阁,互相安慰一下,她也有需要嘛。”他说:“除非是个丑八怪,稍微象个人的,找安慰她们也要找有这个的人安慰。”他搓着食指和拇指做出数钱的动作,“没有这个,不灵。”

我说:“老周怎么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这不象老周说的话嘛,还是优秀青年嘛。”他把烟蒂弹得老远说:“我对自己没信心?我对人它妈的没信心!环境一变,什么也得变,感情是个靠得住的玩艺儿么?”我说:“你来多伦多又半年多了,没回过圣约翰斯?”他摇摇头。我说:“赵洁她来过?”他又笑了摇摇头。我说:“你们青年夫妻,正是时候,整年不见面怎么行?几百块钱机票的事嘛。”他说:“做女人难不难,难啊!可做个男人才是真难,你没出息就不行,说到天上去也不行还是行。我赌了气跑到多伦多来,也没混出一点名堂,回去看那张冷脸?”我说:“你也别把人家赵洁形容成那个样子。”他“嘿嘿”一笑,并不回答。我说:“再这么拖下去就吹灯了,这我是有教训的。”他说:“本来就差不多了。我慢慢也想开了,不就是个女人么!不就是两腿夹一山水么!天下人有一半人是女人呢。”又说:“你呢,还是打算回去?也对。”我说:“大概是吧。”他说:“那么铁杆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又变成大概了?回去是对的!我就不该多了这个儿子,我这一辈子是被他害了。我要没有他拴着,又挣了你那么多钱,我还多呆一天我是疯子!”

我说:“有一个姑娘。”他说:“哦,有一个姑娘,迷上了?这干柴烈火的,无怪其燃。”我说:“有那么点意思,还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有那么点意思。还是别说算了,就不定就我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呢,别到头来是自己在心里跟自己相好了一场。”他说:“你不想说我也不催你。不过我们也算个朋友吧,不是朋友你也不这么老远来找我。冲着朋友这两个字呢,我不说哄人奉承的话,你老高还是少做什么春天的梦,加拿大是个做春梦的地方么?”

我说:“你说得实在,硬邦邦摔得响,都是朋友的话。还过好象也到了手边边上了。”他含笑点头:“她是不是个人呢?”我望了他莫名其妙,这是什么话?我说:“她是个人,不是个人未必我对只鸡动了心思?”他说:“那总不是个丑八怪,丑八怪你老高也不会就动了心思。”我说:“当然还可以,实事求是说呢还相当漂亮,不漂亮点我也不会这七上八下的。比我小了八九岁呢。可能她太嫩了点,不懂事就懵懂懂迷了眼走到我身边来了。”他哧地一笑说:“二十好几了不懂事,不懂事她到了加拿大!不懂事的是谁还说不清。”我说:“老周你别小看了我,我很清醒。”他说:“我都不必问她是谁,成不了气候的!要能成气候呢,天上得先掉个大馅饼在你嘴边,忽然你就发了。有这个希望没有?没有成不了气候,我今天胡乱算个八字在这里,到时候看。你别在心里骂我嫉妒你,你们临时互相安慰一下呢,那是件好事。如干柴见烈火嘛!她给了你那点安慰了没有?”

我说:“没呢,要说机会总有,就是下不了手!”他说:“这就傻瓜蛋了。”我说:“我想是怎么回事开始说清楚,不要到头来说我骗了她,哭哭啼啼没有什么意思。”他说:“这个思想包袱你要甩了它,互相都得了安慰,又不是只有你得了安慰,谁对不起谁呢?真哭哭啼啼呢,那是个好姑娘,少见。屁股啪啪一拍说声拜拜去了呢,也是正常,不算个坏的。怕只怕她到时候还要讹你一笔,或者哄着你花光了钱,她痛快个一年半载。其实呢,她损失了什么!你得把人想阴险一点。”

我说:“老周你心理太灰暗了,对人太没有信心了。”他说:“到了地球这一面,什么也颠倒了,人也颠倒了。那些欲死欲生舍了对方就活不下去的爱情故事只好哄那些小青年去,或者留在银幕上给人一点心理补偿,有人爱看!可也别把话说绝了,满天下也有个唯一的例外,就应在你身上!”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谁也以为例外会应在自己身上,轮到谁谁就迷糊了!”这时里面的铃响了,他说:“十五分钟这么快就过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得进去杀呀杀的去了。那家餐馆我今天就去。”我说:“你想好了,油炉也不是什么好干的活,不就多十来块钱一天嘛!”他说:“老高你口气好大,不就多十来块钱一天!十来块钱还不是多,多少才是多呢?难道一百块才是多?”他进去了,又从门缝中探头出来说:“好自为之,那姑娘也别让她就这么白白跑了!掐住!”说着一只手飞快往前一抓,五指捏拢,关了门进去。

七十六

也许周毅龙说得不错,是要把人想得阴险一点。那几天“阴险”这两个字老是在我脑袋中转,甩也甩不开。我设想着自己已经被热情冲昏了头,现在要平静下来以冷漠的严肃观察张小禾了。我竭力回想着和她交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神态,怎么也不象会作假的人,除非她已经把作假的技巧操练得炉火纯青了。她也并没有想在我身上得到点什么,只有那一回去小杭公酒家吃了一顿,她还说后悔,说可惜了我的血汗钱。如果这正是她的狡黠呢?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那她为了什么,难道这是在搞特务活动么?当我坐在她对面,高兴地和她说笑,心里又忍不住想着那两个字。我的目光就象两把钩子,要把那张温和笑脸后面的阴险拖出来。也许我不自觉地露出了审视的意味,好几次她看了我都怔了一下,眼中惊异地显出若有所询的神色。有一次她说:“你的眼睛怎么这样陌生,好怕人的。”我说:“我吓着你玩呢。”又玩笑似的狠狠瞪她一眼。她很温和地说:“别吓我好吗?”我心里一下又软了。最后我觉得,没有必要改变这几个月来对她的印象。

这个学期她的功课更加紧张,我晚上回来她经常熄灯睡了。但如果还亮着灯,我就可以坦然地去敲门,她一定在等着我。我有时在唐人街租了录象带来看,好多次两人看到深夜。这天我在她房里看录象到深夜,有些镜头看得人脸热心跳,怪不好意思的。那影中人一声声呻唤使我心里憋闷得慌,血在体内加速流动,冲得脉博一下一下地跳,身体已向自己发出了明确的号召,然而我抗拒着不敢乱动。

我解释说:“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镜头,片名上也看不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她很平静地说:“谁也没说你是故意的。”我说:“那就还看?”她说:“看只管看,电影是电影,人是人。”我麻着胆子说:“电影是人的电影,是从人那里来的,有了人的才有电影的。”她说:“别说这些话,好没意思。我对你是绝对放心的。”我说:“你好精啊,用这些话把我挡得远远的。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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