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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天涯-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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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冬日的黎明,那种恐怖的想象出其不意地袭击了我。我想象着自己将在遥远的某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早晨,告别了这个世界。那时我正躺在医院的床上,神智清醒地接受着这个无法逆转的事变。冬日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感到了温和的灼热,知道这是最后的生命感受。一种丝丝的凉意在我身体中慢慢扩散,这是死神的最后逼近,逐渐泛开的凉意使我感到了生命移动的每一寸。一辈子原来只是如此而已。四肢的凉意带着轻微的轰响均匀的向心脏聚拢,然后,心脏轰地一声,嘴角扯下了生命的最后微笑。
这种想象使我全身冰冷,我竭力想逃脱却又不能。我那么清楚地意识到,生命与这个永恒世界的共同存在只是一次偶然的遭遇。尽管在时间的后面,人们有着许多寄托,但是,在时间的后面,其实是一无所有。
四十九
醒来的时候已是垂暮时分。我是饿醒来的,肚子里“咕咕”响着,我不去理它。我窝在毯子里懒得起来,看着地上那几张钞票,那图案在暮色中已经变得模糊。
忽然有人敲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喊“林思文”。我不做声,我总是回避着和那些留学生打交道。我很怕他们问起“在哪里干什么”一类的话,曾有人问我,我就直通通地说:“在餐馆里洗碗,劳动人民。”对方有点尴尬说“也好也好”,我猜测他心里想的是“不好不好”。我象蜗牛似的缩在自己的壳里,在寂寞中获得那种安全感。
外面那人还在叫“林思文”,我只得起来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我睡眼惺忪看不清她的模样,仿佛眼下有颗小黑痣。她说:“林思文住在这里吗?”我说:“她去冬令营了,有什么事你要我转告?”她说想问一下档案专业申请的诀窍,自己托福已经考了六百多分还进不去。又说:“她怎么申请到的,你知道吗?可以告诉我一点点吗?就一点点。”我说:“我半点也不知道。”她说:“她已经进去了,其实没关系。”我说:“我知道她已经进去了,其实没关系,可我不知道还是不知道。”她不相信似的摇摇头,我也由她去,叫她等林思文回来后再来问。她说:“她回来你告诉她,有个叫张小禾的找过她,她知道我。”她去了,我这才想起把人家女孩子堵在外面,请她进来的姿态也没有做一下,这不太礼貌,她心里又要笑我了。又想:“管它的,我一个劳动人民缺少点礼貌也不算什么,爱怎么想由她想去,不关我的事。”很坦然地又爬到床上去躺着。
从冬令营回来,思文的情绪很好。我猜也猜着了怎么回事。我说:“好玩吧?”她说:“好玩,滑雪,雪地聚餐,各国学生联欢,我还表演了一个节目,跳白毛女。我的腿滑雪都滑痛了。”我说:“在外面很受欢迎,是吧?”她说:“当然,我这样的人不受欢迎,还有谁受欢迎。”我说:“好骄傲啊!”她说:“也该我骄傲,我没有什么理由不骄傲。我到哪里不受欢迎?在心里我是何等骄傲的人!只是到了家里不受欢迎,想不通。”我说:“好委屈啊,认识了一些人吧?”她说:“当然,认识了一些人。不过你别胡思乱想。”我在心里说:“我哪里又有胡思乱想的情绪。”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完了,那种嫉妒的心情想它有它都没有。真的我还有点希望她碰到一个不错的人呢,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她见我不做声,说:“你别胡思乱想,对我你应该是放心的。”我说:“对你我放心得很,真的放心得很。”她说:“那你的意思是我没有什么可调皮的吗?”我一笑说:“反正总而言之我是放心的。”她说:“你就这样看死了我!”我说:“总而言之反正我是放心的。”她说:“恨不得就真的露一手给你瞧瞧,到时候别怪我。”我说:“可别,你不是那样的人。”她说:“那也可能被逼成那样的人。”
她见我借了录象带来,就开了录象机来看,看了又不满意说:“什么臭男人呢,还要两个女人来抢。”我说:“世界上的臭男人是稍微太多了一点,把女人都委屈了。”她说:“你别说,女人优秀的是多些。”我说:“承认,以你为代表。”她说:“为不为代表暂时不说,反正也不算不优秀。”
我记起那个姑娘又告诉她说:“圣诞节那天有人找你,打听申请档案专业的事。”她问:“男的女的?”我说:“女的,名字记不得了,她说你认识她。”她说:“那我怎么知道是谁,认识这么多人。长得漂亮不呢?”我想起那女孩眼下有颗痣,却说:“没看清楚,不记得了。”她说:“不记得肯定是不漂亮那一类的,漂亮一点你都看得清楚,也记得。你的眼睛见了漂亮的就亮了。”我笑了说:“真的,你了解我!可惜到了加拿大,我眼睛亮也白亮了,话也不敢上去说一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干脆瞎着点,还不那么痛苦。”她说:“到加拿大你这方面倒有点正人君子了。”我说:“你这不是笑我没戏吗?”她说:“在外面你越是没戏,在家里你越想把戏做足,把我给苦了。”我说:“你这个话说得有点道理。”她说:“只有点道理?没有道理我们会到今天。”我说:“那你就让我在家把戏做足,就当是实行人道主义,让一个人心理也有个平衡的机会。”她说:“我也想让你把戏做足,可你的话又听得?”我说:“不说了,不说了,这就进入雷区了,再往前走就要把地雷踩炸了。跟你说,找你的那个人这里有颗痣。”说着我点一点眼下。她说:“那是张小禾。”我说:“张小禾,是叫张小禾。”她说:“张小禾挺漂亮,你说没看清楚。”我说:“照你的意思我是长了一双色眼,不漂亮的才看不清楚,漂亮的都留了底片在脑子里,随时印一张出来。”她说:“你可能搞错了,漂亮的你会记得。”我说:“看死了我,洗也洗不清!搞错了我怎么知道地球上有个张小禾?”她说:“那你可能在别的地方留下的印象,她那样的人容易给你们男的留下印象,特别是你这样的人。”
我去厨房做饭,她给张小禾打电话。吃饭的时候她说:“那个人是张小禾呢。她想进档案专业都想好久了,这次托福考了六百多分还是进不来,人都要急病了。”我说:“想起来你好幸运。”她说:“加拿大没有幸运这一说,都要看自己的实力。”我说:“你有实力,有!”她说:“那还是被别人看得一钱不值。”我说:“别人也不是别的意思,是怕,是实力太强了他吃不消,他只能把女人做老婆看,他不是老板要找一个能干事的人。”她说:“男人统治女人,要实行愚民政策。”我吃着饭,不再搭话。我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某种印证,她这次出去,回来就有点不同了,有了点新的想法。我不去捅穿她,由她去。
过了一会她说:“张小禾也挺可怜的。”我笑了说:“那跟我差不多,也挺可怜。”她说:“别钻牛角尖,我那个‘也’不是‘也’你,是‘也’我自己。”我说:“好会说话的人!‘也’你自己,这么自信的人!”她说:“我自信什么,我不出去冲锋陷阵,谁来管我的事,奖学金会自动跳到存折上去吗?靠你行吗?”我说:“我没有用,靠不住,这都不用再证明了。你说,她怎么就也挺可怜的啦?”她说:“我懒得讲了。”我说:“还能可怜到哪里去?加拿大饭总是有一口吃的。再说,女孩子长得有个样子,自然会有人来照顾她。”她说:“现在跟她住在一起的男朋友在国内有妻子儿子,人人都知道了,只有她自己睡在鼓里。”我吃惊说:“他们天天在一张床上干着那些这些都不知道,被你知道了?她心里亮着呢。”她说:“她真的不明白,她天真着呢,那个男的讲一句她信一句。男的是约克大学计算机系的博士,给自己在美国的弟弟写信,打在计算机里面,晚上忘记关机就回去了,第二天别人上机,都看见了,就传了出来,以前谁也不知道他是结过婚的,他对谁都说自己single。”我说:“这人胆子贼大,这样的牛皮也敢吹,真的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象我这样的人就只有饿死。”她笑一声说:“你还饿死,你真太谦虚得过分了点,你对自己估计也低得过分了点,你对自己的光荣历史忘得太快了点。”我避开这个话题说:“那你行行好,把底细告诉了张小禾,救她一救。”她说:“知道你怜香惜玉了吧。别人都不说,我去说什么。那个男的会恨死我,搞得不好连她自己都会恨得在心里咬我,一脚捅破了她的梦!我才不做这个恶人。反正天下女人都被男人害了。想起来天下男人都差不多,都不怎么地,找个男人挑来挑去其实意思不大。想起来好多人都可以接受,其实也不必一定要认那个真,非要找个什么样的。”我说:“女人都想通了啊,反正都不怎么是好人,还不如找个有钱的,图到了一头。”她说:“也可以这样说。以前我好看不起这样的女人,现在想起来,有她们的道理。”我说:“说不定张小禾就是看了这男的专业好,容易找工作。”她说:“张小禾跟我说起男朋友眉飞色舞,说个神仙似的!我把自己的事说了给她听,她倒还来安慰我。我刚说了又后悔了,说什么呢,让别人笑话有什么意思!”我说:“你又在外面说我,败坏我的名声。幸亏我的名声在这里还不那么要紧,由着你败坏去好了。”她说:“反正我没造谣。”我说:“事情就那些事,从你口里说出来和从我口里说出来,就不是一回事了。造谣倒是没造谣,那也差不多了,总之我不是东西。”她说:“你别紧张,这是加拿大,又不是中国,没人计较你那些事。”我“啧啧”说:“听你煞有介事说起来,我真的是煞有介事了,冤枉!”她望了我点着头微微地笑,说:“冤枉了你吧!冤枉了你吗?哼,冤枉了你!”
五十
在Ho-Lee-Chow做了炒锅以后,每天收工前清洗炉头挡板这最脏最累的活很自然成了我的事。(以下略去2200字……)
五十一
那几天阿来阿长和做油炉的阿良下班后不急着回家,在地下室玩牌赌钱。他们赌是真赌,不是意思意思来点刺激。他们叫我也来几把,我说:“不赌钱就来。”他们都笑起来说:“高先生有没搞错,不来钱的谁跟你来。打牌不玩钱,炒菜不放盐,你今天出的菜不放盐有人要没有,你自己说!”我说:“那我还不如送钱孝敬你们,省得你们麻烦,多费一道手脚,我还落了个人情,说不定哪年在街上碰了还请我喝杯茶。”阿良洗着牌笑嘻嘻说:“你们别叫他,他输了一块钱他老婆都查得出来的,会排他屁股的。”阿长说:“不要说他这么怕老婆,他是要留着钱办大事业的。”我说:“你们阴一句阳一句,说了都白说了,以为我会往火坑里跳吧!”在旁边看了几次,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痒痒的起来,有一天终于坐上去说:“来几手试试。”(以下略去400字……)
一桌子的钱都被他搂过去,那泥塑的脸上露出沉着的笑意,我不甘心又玩了几盘,怕输牌也不敢跟,身上一百多块钱输光了,又退到一边去看,舍不得走开,心里好懊丧,几分钟两天的活又打水漂漂了。阿长要借钱给我翻本,我说:“火坑里跳一回,屁股上毛也燎了,还敢跳!”阿良说:“赢都是从输开始的,输不起的人就赢不了。”阿来说:“高先生不要把钱看得那么重,输的不过是钱,几张纸,又不是命。”我只不做声。想起该回去了,一看表,已经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只能搭阿来的车回去。他们到四点多钟才走,我到家已经快五点了。思文还没睡着,生气地问:“这时候才回来,我一直没睡着,我明天还要上课呢。”我说:“你睡你的,把毯子枕头丢到地板上,我进来就摸了睡在地板上。”她说:“那也不行。干什么去了呢,回这么晚!”我说:“看他们玩牌忘记了,赶不上地铁只好等搭他们的车回来。”她说:“我今天九点钟还有课,那肯定是上不成的了,我干脆睡觉,反正去了也听不进去,脑袋里面糊糊的一滩稀。”她又埋怨了好久,我也不敢做声。
十点钟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小餐馆干活。思文躺在床上说:“今天按时回来啊,我心里有点什么就睡不着,瞌睡过了到现在我都没睡着,一晚不睡觉怎么上得成课?考试通不过就不得了。”我说:“好。”出门的时候她又嘱咐一遍,我说:“好。”她说:“好就好,别到时候又不记得。”我说:“都刻到脑袋里面去了。”晚上收工的时候,我瞌睡得眼睛也睁不开,想着家里那张床不知有多亲热。他们换了衣服又玩牌,叫我也来一个,我说:“我虽然是个傻瓜也不至于不知道钱是不能拿去送人的。”心里计算着时间,看他们玩了一轮猛的,桌上三百多块钱都被阿良搂去了。我心里猛地一振,瞌睡都没有了。想起思文的话,又舍不得离开,想再看一轮有刺激的。看了有二十分钟,想想不能再看,就悄悄离开,往地铁站跑。我照例往人多的车厢上车,一节车厢上只有几个沉默不语的男人,想着在报纸上看到的车厢行劫的报道,可别这几个人都是串通一气的,车一开就都围拢过来逼我交钱。
我着急地看表,晚了十几分钟,思文又要抱怨了,出了地铁站我一路跑回去,到了家还不停地喘息。思文果然很生气说:“又看玩牌去了。”我说:“才晚了几分钟呢,是地铁它自己误点了,车半天才来。”我这样说着口气犹犹豫豫,她不相信我,说:“又哄谁呢,哄鬼去吧。”我想:“要是自己有阿良那样镇定就好了,扯个谎也吞吞吐吐,真没出息。”她又说:“求你做点好事,还要怎么求呢,就差了没磕头了。”我爬到床上躺下,说:“对不起,行个礼。睡吧,睡吧。”她气恼地用脚把我的毯子蹬下去,说:“睡,睡!瞌睡也气跑了。”我把毯子拉上来说:“啊呀,不就差了十分钟吗,路走快点慢点车来快点慢点差个十几分钟也不一定呢。今天我错也认了,就差没磕头了,明天十二点四十到家,晚一分钟你踢我下床去!”她说:“昨天你是不知道,还不怪你,今天你又还这样!我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明天又不上课?布置的作业还没写呢。心里又烦躁,又打不起精神,也写不下去。”我爬起来一只手撑着身子说:“我真的在这里跟你磕个头好不?说也说了不止十分钟了。”
她哭起来,用枕头蒙了脸。我叹口气,说:“值得不值得嘛,十几分钟的事!”去摇她的身子,她也不动。她也真的可怜,多少别人难以承受的她都承受了。在国内呢,还可以退一步缓口气,即使什么也不争,清心寡欲也教着现成的大学。可这里不成,不管多么苦多么难多么大的压力,都得强打了精神挺下去,没有退路也没有喘口气的机会。还有,国内的父母、亲戚朋友还眼睁睁看着你有出息呢!出息那么容易么,别人也不是傻子!我已经不想去争这口气了,心里轻松一些,可她还想拼了命去争。什么叫做“把心一横”,什么叫做“打断牙和了血往肚子里吞”,我领教了她也领教了。这些都不会写信回去说,只把漂亮的照片寄回去,父母都放了心。我把去尼亚加拉瀑布玩的照片寄了回去,父亲来信说“要好好珍惜”。我要告诉他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得路也走不稳,告诉他夫妻都要打离婚了,他能睡得着觉?思文比我好强,我还告诉家里自己现在在干着什么,她写信回去只说好的,时不时还把点美元夹在信中寄回去。谁愿说自己在北美混得不行?都把国内的亲人朋友做鬼哄。我闭了眼也能想象她母亲接了信乐颠颠逢人遍告的神态。
她哭了很久,我东一句西一句劝她,又倒杯牛奶给她喝,说:“医生说牛奶催眠的。”她说:“冷的。”我又去电炉上热了,让她喝了,拍着她的背要她安静下来。拍了很久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说:“可以了。”我一翻身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思文把我推醒了,我一看表是四点多钟。我说:“我都困得要死了,真的是要死了。”她说:“我到现在还没睡着,你说怎么办?我睡不着你也别想一个人睡。”我说:“求求你,我瞌睡得神经就要断了。”她嚷起来:“只有你的神经会断我的就不会!我又不去上课?你给我想办法!”说着手用力一推,我差一点掉到床下。我不敢跟她争,闭着眼说些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应付着她。她又使劲推我说:“醒来,醒来!”我说:“啊呀呀,积德吧,神经都要断了!十点钟还要去做工呢。”她说:“我已经都神经了!你这两天还睡了,你白天做事也不要动脑筋。跟你说,你去换一个工作可以不?找个白天上班的,别每天深更半夜才跟个鬼魂样的荡回来!”我说:“换一个工作?找遍多伦多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份工作了,好不容易我走了一次运。我对天发誓,今天下了班就一路跑回来。”她说:“那还是太晚了。你跟老板说,少要点钱,提前两个小时下班。”我又气又好笑,说:“你是老板就可以,要不你把我们公司买了下来。”她再说些什么我朦朦胧胧听不清,她一推我说:“醒着!我知道你舍不得那点钱,就不顾我的死活。”我实在没办法了,说:“好,好!我今天请两个小时的假,十点半钟回来,卫生留给他们搞去了,让他们骂我一次。谁叫我罪该万死竟敢晚回来十几分钟?自作自受!”她又侧过身去睡说:“那也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你先睡吧,我睡不着了再找你。”早上八点多钟她起来,我惊醒了问:“睡着没有?”她说:“迷迷糊糊闭了一下眼,不知道睡着没有。”我马上说:“不知道就是睡着了。今天你别去上课了。”她穿好了衣服站在地上说:“昨天也别上了,今天也别上了,明天再别上了,拿不到奖学金你给我出?”我说:“又吓我了,我有好大能耐你也知道。”她嘴耸一耸说:“没有好大能耐我也不怪你,只是别跟吹气泡似的说轻巧话。到了这里,挣扎着也得象个人!”她吃了面包,牛奶,把书包背在背上去了。我也不敢再睡,看着表快九点钟,跑一趟唐人街还来得及。我到唐人街给她买了安神的杞菊地黄丸和人参蜂王浆,又赶去小餐馆干活。
思文的失眠成了习惯性的,几天也不能安安稳稳睡一觉。这样她变得非常敏感容易烦躁,因为那天的十分钟,在道义上我承担着全部的责任,怎么说我骂我,我都一声不吭听着。每天晚上下班就胆颤心惊,不知这一夜可怎么过。开始她还坚持着不吃安眠药,拖了一个多星期,实在不行了,脸都憔悴得变了形,去找医生开了安眠药。吃了安眠药夜里能睡一会,白天却昏沉沉做不了事,过了几天她又不敢再吃。她那样敏感脆弱,我不敢有些微冲撞,每天下了班就往地铁站跑,一分钟也不停留。这样我成了餐馆同事打趣的对象。阿长说:“老高玩几把也没关系嘛,太太是老婆,又不是老娘。”阿良说:“别叫老高,她太太等她回去,做点什么运动才睡得着呢。”又一个说:“老高别听阿长的,赶快去好了,太太等急了。可惜我老婆没这份情绪,我没这份福,不然我也一路跑回去了。”他们一起哄笑起来,夹着“哎哟哎哟”的怪叫。对他们的玩笑我无动于衷,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他们认真。说得多了我说:“哎哟,哎哟,别把你老婆的神态都现在我眼里,丢了她的人了。怕老婆是美德,这你们又不知道了!”说着我跑上去,他们还在地下室怪叫,喊着:“老高可留点精神啊,明天忙呢。”上了楼梯我在心里骂:“可不是得留点精神捣弄你娘呢!”
思文借了催眠的音乐磁带来听,我睡意沉沉陪她听到很晚。”……我的身体很轻,很轻……一只白天鹅飞过水面……”听完一遍她还睡不着,我又把磁带打回去再放一遍。经常是放了三四遍她还睡不着,我倒是被音乐催得撑持不住。她着急起来更睡不着,拉着我也不让睡,我只好拧自己的大腿,拼了命打起精神给她数数;“一、二、三……”快数到一千了,她才躺在那里没了声息。我不敢停一直数下去,数到两千了,轻轻喊一声:“思文。”没有反应,我才停了去睡。她睡不了多久又惊醒了,问我几点钟。我哀求说:“我神经都快断了真的快断了。”她说:“谁叫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又想不负责了吧。”我说:“实在没办法呢,这个学期你休学算了,再这么拖下去,两个人都会拖死去了。”她把我一推说:“这个自私的家伙,只会为自己打算。休学?又拖一个学期,又啊?又把奖学金退回去,又啊?我今年才十八岁,急什么呢,啊?”我坐起来说:“那我还跟你数数。”她也坐起来说:“数也不用数了,高力伟跟你商量,你出去一下,我打个电话。”我说:“深更半夜的,你给人打电话,人都睡了,不怕吵了他吧!”她说:“那不要你管,你出去十分钟就可以了。”我说:“要我出去我有什么办法,反正告诉你是半夜了。”
我裹了毯子开门出去,听见里面门闩“喀嚓”一声轻响。我就在门口坐下来,楼道里静悄悄的,灯光照在塑料地板上泛出橙色的光。我头脑中刺刺的痛,却又极为清醒。我也懒得去猜想她这个时候打电话给谁,打给谁我也无所谓了,反正不会是打给一个女人。我知道事到如今,我们关系的了结只是时间问题。我对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正如她对我不抱什么希望一样。我们又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这种尝试看来是多余的,徒然增添了两个人的烦恼,又耽误了她的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再也无法挽回。人是那么奇怪的东西,他被现实推着走,被现实改造,却毫无反抗的力量,好象他根本没有自己的意志。哪怕爱情这回事吧,也没有力量违抗现实。流行歌曲那种温情脉脉的抚慰,容易打动人却不能认真,经历过了的人才知道那不过是一种人们愿意接受的幻觉。和思文的事情既然到了这种地步,一定有它的道理。这个道理我没有看透,但我知道一定有它的道理,这也是一个人的命运。
正这样想着,一只花猫从斜对面的门缝中探出头来,窥视着我。我朝它招招手,它从门缝中溜出来,在离我几步的地方蹲下,望着我。我又朝它招手,它又往前一步、蹲下,望着我。这样对视了一会,我轻轻地把毯子从肩上掀下去,猛地跳起来去追它。那猫来不及缩回门缝里去,一闪就往楼道那边跑。我一直追过去,它在转弯处停下,回头看见我追过来了,又往前跑。它以为电梯口是一张门,往里一冲,碰得“咚”地一响,身子一滚,又往楼道尽头跑。我一直追了过去,把它逼到楼道尽头。后面是安全门,可它过不去。那猫转过身来,前爪伏着地,弓起背后身翘起,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我放慢脚步,盯紧了它,慢慢靠过去,离它几步的地方停下来。我并不想抓它,也不想踢它一脚,它慢慢走过来我也不会碰它一下。可它吓成这个样子,我觉得很好玩。我一点点往前移,它想从一侧窜过去,我脚一拦,它又退了回来。我再往前移动半步,那猫身子翘得更高,发出更大的“呜呜”声,在夜的寂静中听得清清楚楚。这样僵持了有两分钟,我再往前移动一点点,那猫又把身子往后缩,一冲一冲的想冲过去,我抬起一只脚,做出拦截的样子,它不敢冲过来。我怕猫的主人会寻过来,飞快地一回头,就在那一刹那,那猫一弹,蹦得老高朝我脸上飞过来。我正转过脸来,看一条影子过来,头一偏让开,顺势看去,那猫轻捷地着了地,一溜烟跑了。我慢慢走过去,看见思文站在门口,我问:“有一只猫看见没有?”她奇怪地望了我说:“猫?”我说:“一只猫儿,跑得很快从那边过来。”她说:“谁还管猫儿狗儿,自己人都管不了。”
进了房子,我也不问她打电话给谁了。她望了我似乎等着我问,我躺下去说:“睡吧。”她说:“你生气了吧!”我说:“什么事情生气?”她说:“刚才叫你出去,你生气了吧?”我说:“没生气呢,这一两年在老板那里忍气吞声习惯了,忍来忍去自己人也没个气性了。睡吧。”她说:“就知道你是生气了。”我心想:“我没生气一定要我说生气。”想一想应该说生气才对。于是说:“好,我生气了,生气了。睡吧。”熄了灯躺着,她说:“你也不想问一问我打电话给谁了。”我说:“那我得自觉点是不是?你愿意告诉我还会教我到门外等着?睡吧”。她说:“我打电话去纽芬兰给赵教授,下次电话单来了你可以看是打到纽芬兰不是。”我说:“好,打给谁也可以,睡吧。”她赌气似的裹了毯子,背朝着我。我想做出点真生气的样子也来不及了,于是说:“谁没有点自己的事呢,这不奇怪。睡吧。”她沉默一会说:“高力伟我们完了,我们真的没有一星点点戏了。”我怕她激动起来这一夜又完了,说:“春天晚上还是挺冷的,毯子裹紧点。肚子也饿起来了。”她说:“那你去喝点牛奶。”我说:“算了,让它饿去,睡吧,睡吧。”
五十二
每天跑两个地方工作十几个小时,路上还要两三个小时,晚上又睡不好,我整天头昏沉沉的,四肢骨头相接的地方象是塞了棉花。每天上午出门,象赴汤蹈火似的,几乎没有勇气去想怎么度过这一天。深夜回来,又担心着思文这一夜不能安神。每天出门进门时,都是精神上的折磨,过了那一瞬,倒又有豁出去的慷慨,天它要塌下来我也无法回避。每过去一天,就松一口气,似乎抛开了一点重负,可又不知道希望在什么地方。人累得吃不下东西,我拼命多喝牛奶。多少次我想辞了韩国老板娘小餐馆那份工,又想到那会推迟了目标的实现,反而延长了痛苦。每天上工下工,我坐在地铁车厢里闭了眼抓紧那几分钟休息,在心里默记着经过的站数。有时等地铁车没来,我就坐在候车大厅瓷砖地上休息一会,来来往往的人怎么看我,我也不管它,反正都不认识。没有体面的人多了一份自由,不必为了维护体面辛苦自己,这使我有点高兴。有几次工作时太疲倦了,我就装作去解手,在抽水马桶上坐几分钟。
这天晚上下了班,我进了地铁站,站在往下去的电梯上,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我以为是停电了,但电梯还在下行。我摸着下行电梯的扶手,竭力睁大眼睛去仰望天花板上的灯,只感到了模糊一片的暗黄色。我心里一惊,记起医生说过劳累过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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