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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姐妹-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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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徐锦春下班回来,径直钻进了和徐锦秀合住的房间。她现在几乎养成了一种习惯,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枕下拿出黎京生的照片,看上两眼后,才能再去做别的。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她把一双手放到枕下去摸时,那里却是空空的,她惊诧地掀起了枕头——照片连同那封信,不翼而飞。正在她疑惑时,徐锦秀在她身后笑了起来。

徐锦秀正举着黎京生的照片,冲她笑着。她回身一把夺过照片,冲妹妹喊道:干吗乱动人家的东西?

徐锦秀就笑嘻嘻说:姐,我什么时候管他叫姐夫啊?

徐锦春红了脸:别瞎说。

看你脸都红了,还不承认。

徐锦春把照片收到抽屉里,锁上了。

妹妹徐锦秀看见,撇着嘴说:看你,又没人跟你抢。

徐锦春佯装着伸出手去,徐锦春早格格笑着跑出去了。

徐锦春和黎京生的关系,终于从地下浮到了地上。他们的爱情也和所有人的爱情一样,美好而又难忘。

爱情

在思念的煎熬中,两个人又一次见面了。

仍然是周末的下午。

这次来的只有黎京生一个人,他牵着马,站在徐锦春家的门前,马已经跑得通身是汗了。一路上,黎京生马不停蹄,他一遍遍地策马扬鞭。这一次,他没有让战士们一起来,这个决定是他做出的,昨天在巡逻中遇到暴风雪,好几个战士都被冻伤了。今天一早,又有几个战士感冒,于是,他决定边防站除了值班站哨的,其他的人都放假休息。

当他一个人站在徐锦春家的门口时,心从未有过这般忐忑。以前每次来,他都会带着几个战士、几匹马,旋风似地,说到就到了。到了门前,战士们说说笑笑着就涌到了院里。

此时,他忽然感到了一份紧张。定定神后,他伸手拍响了大门。他不知道自己第一眼能不能看见徐锦春,但他还是把丰富的表情挂在了脸上。

门开了,他没有看到徐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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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兰芝打开了门,他忙换了一副表情:阿姨,您在家哪。

史兰芝看了眼黎京生,又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惊诧地问: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

黎京生就把战士们遇到暴风雪的事说了。他一边说,一边去扫把和水桶。

史兰芝拉住黎京生说:别忙了,锦春昨儿个就把家里的活干完了。

黎京生看看盛满水的缸,和墙角那垛劈好的木绊子,再看看一尘不染的院子,就手足无措起来。

正在他愣神的工夫,史兰芝已经把他拖到了屋里。家里的一切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茶已沏好,正袅袅地冒着烟,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干果。

黎京生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还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他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手脚一时不知往哪儿放好。

史兰芝走到另外一个房间,让正在写作业的徐锦秀去叫锦春回来。

徐锦春的样子很不高兴,想和母亲争执什么,但看到母亲严厉的眼神,只好把不情愿吞到肚子里,扭着少女好看的腰身,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史兰芝复又回来陪着黎京生。自从她意识到女儿和黎京生有了这层关系,她显得比女儿还要高兴。丈夫牺牲了,这个家就再也没有男人了,仿佛没有了树的原野,空寂肃杀。她对军人也有着天然的好感,如果丈夫徐长江没有当兵的经历,她也不会嫁给他。眼前的黎京生她是熟悉的,刚见黎京生的时候,他还是个战士。记得第一次黎京生和一群战士来到她家时,他脸还红着,很新鲜地打量着这个小院。再别人介绍黎京生是北京兵,听着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心里像流过一脉清澈的溪水,叮咚悦耳。以后,她就开始关注这个叫黎京生的北京兵了,在她的眼里,黎京生是这批兵中最优秀的,不仅长得英俊,人也机灵,处处显得与众不同。

果然,没有多久,黎京生提干了,当上了边防站的排长。母亲史兰芝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家竟能与黎京生有这么近的关系,她替女儿高兴,也替这个家放下了一颗心。如果黎京生能走进这个家,那将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她看着眼前的黎京生喜不自禁,忙着热情地招呼着他,黎京生就真的有一种客人的感觉了。他没有想到这次过来,会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徐锦秀一溜小跑着去邮电局找徐锦春,见到姐姐就乍乍呼呼地喊:黎排长来了,妈妈让你快回去。

周六这一天,徐锦春都是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过来的。她总是在走神,无法集中自己的精力,有几次分错了信件,被组长发现了,及时纠正了过来,弄得她很不好意思。组长是个大咧咧的中年妇女,可在分拣信件的过程中从未出现过失误,组长就说:锦春,你今天是怎么了?

徐锦春也不好说什么,忙埋下头去做手里的事。

到了下午,她的心就长了草。上午的时候信件就分拣完了,周六的下午就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所谓的政治学习就是每个人找一份报纸看。邮局历来不缺报纸,徐锦春手里拿着报纸,白纸黑字地在眼前过,可她根本看不清报纸上写了什么。

妹妹徐锦秀的一声喊,差点让她晕过去,她不知怎么和组长请的假,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邮电局。一直走到了大街上,她才想起问徐锦秀:今天就黎排长一个人来?

徐锦秀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不信就回家去看,他正在屋里和妈说话呢。我看他这才可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徐锦春听了妹妹的话,头一下子就晕了,身子很轻,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徐锦秀很快就把她落下了一截,徐锦秀回头喊道:姐,你是怎么了?我可不等你了。

说完,迈开脚,在前面噔噔地走了。

徐锦春此时恨不能一下子就回到家里,看一眼朝思暮想的黎京生,可一双腿却不听使唤。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终于回到了家里。路上的这段时间,在她的感觉里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她手扶门框立在家门前时,她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她首先看到的是黎京生骑来的那匹马。果然,这里只有一匹马,看来真是他一个人来了。

挪着步子走进屋里时,她终于看见了黎京生。她不错眼珠地望着坐在那里的黎京生,嘴里却变腔变调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母亲毕竟是过来人,赶紧站起来,冲黎京生笑笑:孩子,你们说话,我出去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在这期间,母亲和黎京生已经聊得很透彻了,她以未来岳母的身份,详详细细地把黎京生的情况了解了,知道他的父亲在一家仪表厂工作,母亲在街道上班,住在离天安门很近的南池子。此时,史兰芝的心里就绘出了一张简易的北京地图,在那个叫南池子的地方住着黎京生一家。

史兰芝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一对青年男女了。四目对视,一时竟没有说话。黎京生憋了半天才说:累了吧,快坐下暖和暖和。

徐锦春听了,顿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坐在刚才母亲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直到这时才长吁出一口气。她讪讪地说了句:你来了?

黎京生笑了笑,有些勉强的样子,他硬着头皮说:我来是帮你家干活的,可家里的活都让你干完了。

徐锦春终于平静了下来:这些活我能干。你们那么远的赶过来,还让你们干活,我们一家人过意不去。

黎京生就有些失望地说:看来,我们以后没有必要每周都过来了。

徐锦春突然道:不!

此时,她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顿时酡红一片,猛地低下头,绞着自己的一双手。

黎京生望着眼前的徐锦春,心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鼓走勇气,伸出手,捉住了徐锦春绞在一起的手。徐锦春的身子只抖了一下,便把自己的手也抓住了黎京生。两双手用力地胶粘在一起,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年轻的血液在身体里热烈地撞击着。

他说:我的信你收到了吗?声音很轻,像梦里的呓语。

她也轻声“嗯”了一下。

接下来,就只剩下四目相视了。似乎有许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只能用眼神交流着,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就在这时,妹妹徐锦秀突然撞开了门,两个人忙触电似地分开了。

眼前的一幕还是被徐锦秀看到了,她“呀”了一声,很快又跑开了。

徐锦秀也是大姑娘了,明年就要参加高考,她马上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徐锦秀的突然闯入,使两个人都清醒了过来,黎京生赶紧说了句: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徐锦春不说什么,两只眼睛就那么水汪汪地望着他。

史兰芝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听说黎京生要走,忙跑过来说:孩子,你不能走,一定要吃了饭,阿姨就快把饭做好了。

在史兰芝的心里,已经把黎京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此时就连称谓都发生了变化。

徐锦春也用眼睛在挽留着黎京生。黎京生望着徐锦春的目光,心里宛如漾了一泓秋水。

徐锦春帮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着,黎京生在院子里找着活干了起来,此情此景就别有一番味道了。

母亲和徐锦春一边做饭,一边聊着:京生这孩子真是不错,人家是大地方的人,到了咱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徐锦春不说什么,脸微微地泛着红。

那天是史兰芝一家在徐长江走后最开心的一次晚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着。

徐锦秀的脸依旧红着,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姐姐和黎京生一眼。

冬天,天黑得早。吃完饭,天就暗了。

黎京生站起了身:阿姨,我该回去了。

史兰芝望着窗外:天都黑了,不会有事吧?

黎京生看着徐锦春说:没事。我快点走,一个多小时就到边防站了。

徐锦春送黎京生走到门外。月亮已经露出脸了,清灰色的月光映在雪地上。

黎京生牵着马,和徐锦春并肩往前走着,脚下的残雪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轻地问道:下周你还来吗?

来!他肯定地说。

她说:你给我写信吧,我喜欢看你的信。

他说:我也愿意看你的信。

那以后咱们就多多地写信。

好,那就写信。

两个人说着,就走到了镇外,黎京生止住了脚步:别送了,我走了。

说完,上了马。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用力地互相望了对方一眼。

他说:那我走了。

别忘了写信。

忘不了。

马终于走了。清脆的马蹄声搅乱了雪地的宁静。

她一直望着那匹马消失在自己模糊的视线里。

爱情的味道永远是甜蜜的,徐锦春像喝醉了酒似地回到了屋里。她的脸一直在发烧,进门后就更是热得不了。

徐锦秀看着姐姐的样子,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姐,你的脸是不是被熊瞎子咬了。

徐锦春听了妹妹的话,脸上就更热了。她满屋子追着妹妹,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晚上,躺在床上的徐锦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映进来,更是让人睡意全无。

母亲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睡不着的徐锦春推开了母亲的房门。小妹徐锦香已经睡熟了,母亲正坐在灯下给锦香做着衣服。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徐锦春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温暖。自从父亲去世后,锦春就感到自己的长大了,同时也感受到自己肩上的担子份量。一个家,四个女人,只有她才能为母亲分担这份责任和压力。此时,母亲的目光让她感到了轻松和安慰。她轻轻地坐在母亲对面,却一时无语。

半晌,母亲悠长地叹了口气,说:咱这个家是该有个男人了,只有女人的家是不完整的。

她望着母亲,眼睛有些发潮。

母亲又说:京生这孩子真要是能进咱家,那也是咱们的福份,你爸知道也能闭上眼睛了。

说到这儿,母亲用手擦了擦眼睛。

徐锦春猛然意识到了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其实在这之前,母亲也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从当兵到工作,又到眼下的爱情,母亲一直都对她充满了期待。

爱情毕竟是美好的。恋爱中的徐锦春学会了写信,她第一次给黎京生写信时并没有更多的文字表达,只是放进了自己的照片。现在不一样了,再给黎京生写信时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倾诉,仿佛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一直在注视着她。于是,她倾诉的时候就有了方向和目标。

当她把自己写好的信,被分管边防站的邮递员装到邮包里时,她那颗期待的心也同时飞走了。接下来,就剩下等待了。

黎京生的信每次都能准时地飞到她的眼前。边防站寄出的邮件都由她来分发,她会在第一时间里就到属于自己的信。然后,揣着怦然跳动的心,躲在角落里,急切地把信看了。黎京生俨然成了一个诗人,把一封信写得诗情画意。她在读后,一颗心也花红柳绿了起来。

第一遍看他只能算是粗读,等下班回到家里,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再一遍遍地看时就是细细地嚼咀了。读完之后,她就又有了给黎京生写信的欲望。

以后周六的时候,有时候是黎京生一个人来,有时候他会带着几个战士。但不管怎样,他自己总会晚走一会儿。

他牵着马,她走在他的身边。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向镇外走去。

出了镇子,先是一条大路,接下来就是小路,然后就进山了。黎京生来来回回都是这么走的。

俩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了,徐锦春就惊呼了一声:走这么远了?

黎京生这才意识到真的走很远了。天是黑的,周围深不可测的样子,只有两个人的气息搅乱了这里的宁静。

黎京生就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扶上马,自己也飞身上去,马在黑暗中疾跑起来。

她一声惊叫,他就把她抱紧了。风在耳边呼呼地掠过。

她感受着他的力度,也感受到了马的速度。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了镇子。他把她轻轻地从马上放了下来。

他没有下马,伏身冲她说:我该走了。

她仰头看着他,微喘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在她脸上轻抚了一下,马就跑走了。

她脸热心跳地站在那里,梦一般。也正是他这轻轻一抚,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那一阵子,徐锦春梦里梦外地沉醉在爱河里,不能自拔。她在爱情中给自己和黎京生设计了许多未来。如果照这样下去,他们会结婚,生子,最好是生个儿子,长大了也去当兵,像他的父亲一样。想到未来,她就更加激动不已。

身处爱情之中的黎京生也奔波在小镇和边防站之间,爱情让他勤奋而又忘我。

如果事情没有变故,故事就是后来的故事了。因为变故,故事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在这个变故的过程中,徐锦春又变成了一个见证人。

这天,邮电局突然接到了一份电报。这份电报来自于北京,自从和黎京生恋爱后,徐锦春对北京越来越敏感了,只要一有人提到“北京”这两个字,她都会心旌神动。这份电报不仅来自北京,而且还是黎京生的,在那个年代电报意味着一种紧迫和不安。她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电报的正文,脑子就立刻空蒙了。电报的内容是家里出事速回。

她看着电报,人仿佛被火给烧着了,心抖颤了起来。

边防站的电报都是随着信件一起送去,昨天投递员刚刚去过边防站,再去时也要等到两天后了。

徐锦春拿着电报在几秒钟之内,便决定亲自去趟边防站,把这份十万火急的电报送到黎京生的手中。

第三章

上山

徐锦春拿着电报走出邮电局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北方的冬天黑得早,她顾不上许多,向同事借了自行车,向镇外骑去。

边防站的位置她是熟悉的,父亲在这条邮线上跑了近二十年。自从有了边防站,父亲跑的就是这条邮路。她小的时候,父亲无数次地为她描述过边防站的地形,什么时候过河,走到哪翻山,她的脑子里很早就有了去往边防站的地图。而黎京生的出现,更使这张图变得活灵活现。黎京生每次来或回去时,她都会在脑子里算记着他们走到了什么地方,仿佛只有这样,黎京生才能永久地装在她的心里。

此时的徐锦春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电报上的那几个字:家里出事速回。家里能有什么事?又可能发生什么?但如果是小事,家里就不会发这份电报。黎京生的事就是她的家,她没有理由不把这份电报在第一时间送到黎京生的手中。

天很快就彻底黑了。自行车骑到山脚下就无法前行了,徐锦春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树下。接下来的路她只能用一双脚去丈量了。

雪积得很厚,积雪中有一条被马蹄趟出来的路,她顺着这些蹄印走下去。她知道这是黎京生和邮递员的马走出的一条小路。她沿着走下去,心里竟然充满了一种感动。想着黎京生上山下山都走在这条路上,而她此时也走在这里,她不能不被感动。

边防站处于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山上,她下次在夜路上,放眼望去,周围没有一线灯火。月亮还没有出来,周边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一些大自然的声响细碎、真实地传递过来,要是在以前,她无论如何不会有勇气走这样的夜路,而今天她却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电报送到。

刚开始,她爬山觉得还有股子力气,翻过一座山后,再去爬另外一座山时,体力便明显不支了。毕竟黎京生他们来来去去骑的是马,而自己靠的就是一双脚。

她跌倒了,又爬起来,喉咙里干得像着了团火,她抓起身旁的雪塞进嘴里,冰冷之后,嘴里就有了一股土腥气。她终于又登上了一座山峰,往山下奔时,脚一软就栽倒了,失去重心的身体没头没脑地向山下滚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了,一切只能是顺其自然。

一直滚到沟底,她趔趄着爬起来,才感到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怀里的电报,就又奋力地向另外一座山坡爬去。她知道,翻过这座山坡,下一座山就是边防站了。

此时的她真的没有力气了,摔伤的胳膊和腿每走一步都发出钻心的疼痛。她一边流泪,一边呼喊着黎京生的名字,似乎这样,她的身体就会生出一些气力。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着,嗓子也被喊哑了。

在月亮从东方跳出来的时候,黑暗的大地被一片清辉笼罩下,她终于看见了边防站,看见了站在门前哨位上的哨兵,她的眼泪不可遏止地滚落了下来。她哑着声音喊了一声:黎京生——

她看见哨兵向她这边跑来。她再也站不住了,手扶着一棵树,软软地裁倒了。

第二天,徐锦春是随着黎京生一同下山的。两个人骑了一匹马,她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他用双手死死地抱着她的身体。她的头被摔破了,腿也受了伤,但她一点也没有觉得疼,内心却充满了爱的甜蜜。

昨天晚上,黎京生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几乎惊呆了。当她从怀里取出那份电报,递到黎京生手里时,黎京生只看了一眼电报,便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他湿着眼睛,哽着声音说:锦春,你不该为我受这么大罪啊。文人小说下载

她喃喃着:你家出事了。

说到这儿,她勉强地冲他咧了一下嘴。在那一瞬间,她很有一种成就感。

骑在马上的黎京生忽然附在她耳边说道:锦春,你是个好姑娘,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在心里笑了。有黎京生这句话,一切都足够了。

黎京生在把她送到镇子后,就坐汽车去了守备区。他必须在那里请了假,才能坐火车回北京。

黎京生的家

昼夜不停往北京赶的黎京生的情感是复杂的,首先,他明白家里不出大事是不会给他发电报的。在边防站工作,父母是支持的,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家里到底是怎么了?另一方面,他深深地被徐锦春打动了,为了这份电报,她竟在夜色徒步几十公里的山路,把它送到自己的手上。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啊?他看一眼带着体温的电报,再看一眼就要晕过去的徐锦春,他就想到了她的父亲,同样了为了给边防站送信而牺牲。当时,他就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

有时候爱情也是需要催化剂的,徐锦春此番之行无疑就是一支催化剂。他坐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眼睛一时一刻也无法合上,眼前一次次地出现着徐锦春的模样。想起她,他的心就热了。

直到下了火车,走出北京站,看着街头的人群,他才找到了这次探亲的意义。

站到家门前,门上的一把锁挡住了他的去路。正在犹豫时,在胡同口副食店工作的牛阿姨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文】他忙喊了一声:牛阿姨。

【人】牛阿姨一见他,眼泪就流了下来。

【书】他急切地问道:阿姨,我家怎么了?

【屋】牛阿姨从怀里掏出钥匙说:你家的钥匙在我这呢。我琢磨着你今天该回来了,快把东西放家里,你爸妈都在医院呢。

黎京生这才意识到家里真的出大事了,从接到电报到走进家门前,他一直没有想到问题的严重性,但牛阿姨的表情告诉他,父亲真的出事了。

他头重脚轻地在牛阿姨的指点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医院。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边却没有父亲。母亲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眼睛已经能够睁开了,身子却不能动。看见他,母亲只剩下了流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听了半天,他才明白母亲是让他去看看父亲。也许母亲在清醒过来后,就没有见到父亲,她的心里放不下父亲。

在医生办公室里,他知道父亲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太平间里。他这才明白,父母是遭遇了煤气中毒。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北京,老式四合院大都是用煤炉取暖、做饭,每到冬季,时常有煤气中毒事件发生。对于黎京生一家来说,这一次令人刻骨铭心。

在太平间,他看到了久违的父亲。

父亲躺在那里,样子有些痛苦。他知道父亲已经等了他许久,望着父亲,他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小时候,父亲睡觉时,他经常站在父亲的床边等着父亲醒来,那是他想伸手向父亲要钱。此时,他似乎又回到了儿时,悄没声息地站在父亲身旁,等待父亲醒来。等待父亲很舒展地伸个懒腰,然后说:真舒服呀!

不知过了多久,看太平间的大爷走了过来,小声地冲他说:孩子,人死如灯灭,我见得多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不是?

这一句话,让他马上清醒了,父亲不是睡了,是永远地走了。他伸出手,又一次抚摸了父亲的脸。父亲的脸冰一样地冷,他哆嗦了一下,喊一声:爸——眼泪便汹涌着流了出来。

在太平间的门口,他冲父亲敬了个军礼。

太平间的大门“砰”的一声,隔开了两个世界。

接下来就是处理父亲的后事。

他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脚步有些踉跄。他不能相信,恩重如山的父亲此时在他的怀里竟是那么得轻。

他没有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母亲,只跟母亲说,父亲在另外的病房住院呢。他拉着母亲的手,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医生告诉他,母亲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有可能就此瘫痪。由于煤气中毒导致大脑长时间缺氧,母亲的神经已经死亡了。

母亲一直不会说话,表达起来也是含混不清,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他从母亲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母亲的担心和无奈,他用力地攥着母亲的手,努力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母亲。

在悲痛中冷静下来的黎京生想到了自己的处境,父亲走了,母亲瘫痪在床上,这个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孩子,看来以后照顾的重任将责无旁贷地落在自己的肩上。想到这儿,竟激灵出一身冷汗,也就是说,他将要脱下军装离开边防部队,离开他心爱的锦春了?

这几天发生在身边的事,他宁愿相信都不是真实的。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父亲生前所在的仪表厂的领导找他谈了,母亲工作的街道办事处的领导也找他谈了话,眼前的事情是明摆着的,他即便不想转业,也得转业。

母亲出院了。出院后的母亲仍然无法行动,受损的神经看来基本无法恢复。好在母亲终于能说出话了,父亲去世的事实在母亲出院后,他婉转地告诉了母亲。母亲知道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泪。

半晌,母亲哽咽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在医院没看到你爸,我就明白了。

他望着坚强的母亲,只能用眼泪陪伴着她。

母亲默默地流了会儿泪,示意他替自己擦去泪水后,缓缓地说:人这辈子,生老病死的也就这样了。可你还年轻,正奔着事业,是我们连累了你。

此时的母亲在为自己拖累了儿子伤心、难过。

他一把抱住了母亲:妈,你别说了。

然后,他伏在母亲身边,放松地哭了一次。

现实就是现实,日子还得往前过着。转眼,他的假期就结束了,他不得不回到边防站。

街道办事处临时抽调了一位女同志来照料母亲。在这之前,区民政局和父亲所在的仪表厂及母亲工作的街道办事处通过函件的形式,把黎京生家庭的变故,通过了黎京生所在的守备区。

黎京生刚回到守备区,就被通知去了政治部李主任的办公室。

慈祥的李主任望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李主任把北京寄来的信函放到了办公桌上,叹了口气:京生同志,你家里的遭遇让我们感到惋惜。下半年,我们正在考虑调你到守备区的机关工作。

黎京生也慢慢吁出一口长气,红着一双眼睛说:我这辈子也忘不了守备区对我的培养。

后来,鉴于黎京生的特殊情况,经守备区党委研究决定,批准了黎京生的转业请求。

接到转业通知的那一天,黎京生登上了望塔,站了他军旅生涯最后的一班岗。他像战士一样的持枪立在哨位上,望着眼前的山山岭岭。从入伍那一天开始,他就到了边防站,对这里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界碑,边境线,头顶上的白云,还有对面的了望哨。想到这儿,他就想到了徐锦春的照片。那张照片像护身符一样一直揣在他的怀里,而照片的失而复得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缘份。每次只要想起锦春,他就感到了温暖,而此时却有种别样的情绪在心里一点点弥漫。

他就要告别这里了,自己的青春和初恋都将永远地留在这里,留在自己的记忆中。再想到锦春时,内心竟生出一种痛彻心肺的感觉,他在心里说:锦春,你等着我,等我回家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你。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接岗的哨兵来了。他把钢枪庄重地递给了哨兵。回过头,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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