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天涯-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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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天涯》　



明月照天涯1

江边。
薄薄的夜色涉水而来。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柳树下面咬着草根，腰间挂着一把剑。
那是当代最有名的铸剑师的得意之作“明月”。
他其实还很年轻，看上去绝对不超过双十，但是他的手上满是厚厚的茧，那是他苦练明月的结果。
因为他就是明月——天涯的明月。

有一个很细微的声音从对面的水面传来。轻得像梦里的涟漪一样，原本这个声音在这个时候在朵里都会被忽视。但是他不会。
他是，明月，天涯的明月。
那是他今晚的目标。
于是，他把腰间的剑取下来，脸上片肃穆，将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白亮亮的剑反射着月光的颜色，就好象是地面上的另一个月亮。他已经把草根吐出来，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的，认真得总是让别人不敢相信。
不管怎样，今晚的目标来了。他全身蓄势待发，剑风剑气和剑势已经挡住了从水面到他所站的位置的所有的去路。

事情是一刹那的事情。
是他向来喜欢的干净、利索、迅速。
面对三个错愕的人，他只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的一句话：“我是明月，明亮的明，月亮的月。天涯的明月。”
然后下起了漫天的剑花。
白亮亮的剑花，白亮亮的月光，以及泛着白亮亮的水光的江。
在这白亮亮的世界里，突然喷出三道血泉，洒在地上，事情就结束了。

他看着地上三具还温热的尸体，把剑收回了剑鞘。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上面写着这次任务的时间、地点、对象。他对了对，发现时间、地点、对象确实是没有错误，然后笑起来。在有三具尸体的地方，月光像纱一样笼罩着世界，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起来。那样子竟然和高空中的月亮一样，安静地灿烂。
“一个月内接了五个任务，真累啊。”他当真伸了个懒腰，把剑挂在腰间。“回去好了。”
说完就走，施展了绝世的轻功，人影一晃就消失了。
那三具尸体却还是像刚才一样躺在地上，地上的血也越来越多，像小溪一样，蜿蜒流向了江里。
风静静地吹起来。
月光静静地浮动。
柳枝静静地划水面。
世界同寂。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在附近的一堆草丛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然后一双明亮的眼睛从草堆里出现，慢慢的变成一个头，最终，一个人从里面爬了出来——当真是爬着出来。
“这……这……”
他穿着青色长衫，一副书生的模样，看着前面的尸体，全身都在发抖。
“杀……杀………………杀人…………了、了、了……”
他巍巍颤颤地爬起来，走到那三具尸体那里，伸出颤抖的手指放在其中一个人的鼻子下探了探，然后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移开了。
“死…………死…………了，死死死…………了……”
“是是、是、是啊。死、死死死，了、了啊啊啊……”
另外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魂飞魄散，好不容易聚集了所有的勇气侧脸去看，看到的是一个放大了的脸。
“啊——！！！！！”
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
剩下的一个人揉着耳朵，跳开了三步抱怨：“好大的声音。”
终于，一切还原寂静的本色。

“我叫明月。明亮的明，月亮的月。”
“我……我、我方天涯，十方的方，天涯就、就是天涯的天涯、涯。”
“什么？！你叫天涯？！”
“是、是、是啊……怎怎么？”
“你真的叫天涯？”
“恩。”
“…………你知道天涯是什么吗？”
“知道，我就是叫天涯。”
“………………”

这是明月和天涯的第一次对话。
这次对话，让明月第一次没有杀掉目击他执行任务的人。
因为方天涯叫天涯。
而明月是天涯里的明月。
所以明月对天涯说：“和我一起去天涯吧。”
天涯睁大了眼睛，问：“天涯？”
“是的。”明月笑起来，又是像月亮一样的笑容，把天涯看得怔在当场。天涯想不出有这样笑容的人怎么会杀了三个人。“天涯，是我的家。”
于是，天涯没有选择。
因为他看到明月执行任务的过程。

于是，明月就带着天涯上了路。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明月的家，而明月的家就是天涯。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奇妙。
天涯是一个人，也是明月的家。
后来，明月知道，天涯是一个孤儿。
他六岁的时候死了父亲，八岁的时候死了母亲，十岁的时候死了奶奶，十二岁的时候死了阿姨。至此以后，他的亲戚们都不敢再收养他了，是寺院里的和尚可怜他，收留了他。可是在他十四的时候，平时照顾他的和尚师父也死了，十六岁的时候方丈死了。从此寺院里也不敢收留他。不过幸好他写得一手好字，现在以抄书为生。
明月听到他的身世的时候把他的眼睛鼓得大大的，半天才说一句：“你比阎罗王还准时要人的性命。”
天涯听他这样说，整张脸变得透明而忧伤起来。明月立刻意识到他可能伤了这个人，于是干笑了笑，然后沉默起来。
当时两个人坐在明月顾来的马车里，沉默一时间成了时间的颜色。
马车跑得很快，因为明月对于回家向来是归心似箭，过了好一阵子，明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他清了清喉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走吗？”他问。
天涯一愣，眼睛里露出害怕的神色，摇摇头。
明月看到天涯眼睛里的害怕，他笑了笑，像月牙一样，“我是杀手哦。”
“……”
“我是天涯里的杀手。我们很少杀好人，但也不是不杀。”他笑了笑，“因为只要我们的老大接了生意，我们就要去执行任务。但是我们尽量不滥杀无辜。一般只要杀了别人委托要杀的人就走。但是我们不能被人看见执行任务。这次你既然看到我执行任务，我只好带你走了。”
天涯听了这话，欲哭无泪，“那个时候我只是碰巧在那里睡觉，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知道。但是谁叫你要在那里睡觉呢？你知道他们三个是什么人吗？”
天涯摇头。
明月继续说：“他们是有名的强盗，我接任务之前，他们刚刚因为把开封林家抢了钱之后杀了个精光而被官府通缉，这次拜托我们的是官府的人，因为他们根本就抓不到他们。”
这回，天涯真的想哭出来了，“你是说，你把我带到你家里去，就是为了杀我，而杀我的原因是我看到你杀汪洋大盗？”
明月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他长得很不错，鼻子眉毛都不是歪的，嘴巴也长在该长的地方。而且在他身边流动的空气好象是静止的，有一种心醉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子，因为老大总是不放心他，所以严禁他喝酒。他到现在才喝过一次酒，还是在外面偷偷喝的，结果回去的时候被老大闻出了味道，被罚干了一个月的苦力。虽然至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喝酒了，但是那酒像好象一直停留在他的记忆力，嘴巴里，身体里，看着这个人他仿佛又在开始了喝酒，品尝着一种辣辣的香味，入口醇香久久缭绕在心田。
“这个是家里老大说的算。”他看着他，机械地开口，“要怎么处置你，是老大说的算。也许他不会杀你，就像我一样。”
天涯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就是这丝希望一直支持他到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当地最有名的楼。
因为醉仙楼里有一个如眉，如眉是当地最有名的女人，所有醉仙楼就成了当地最有名的楼。
天涯下了马车，脚还有些抖，他看着醉仙楼三个字金光闪闪不禁瞪着大大的眼睛，“这是什么？”
明月把马车的钱付了，拉起天涯就往里面走。
“醉仙楼。”
天涯又开始欲哭无泪。
他知道这是醉仙楼，但醉仙楼是妓院啊，杀手的家在妓院吗？
明月才进醉仙楼，涂着厚厚粉底油脂的老鸨就迎上来，用血红大嘴笑道：“哎呀，公子可来了，女儿已经等急了，您快点上去吧。”
明月点点头，拉着天涯就往楼上走。
走的时候天涯听到有一段对话：
“那是谁啊？”
“他叫高文月，是如眉姑娘的常客，好象是外地经商的吧。”
“那他旁边的那位呢？”
“不知道，没见过，可能是小厮。”
于是高文月和他的小厮在别人羡艳的目光中进入了当地最有名的女人的房间。
“你回来啦？”
这是天涯听到的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他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因为这声音刚落，就出现了两把刀和两把剑。
然后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他看到地上多了四个人的身体。扶住他的腰的手还是和最开始一样有力，只是他另外一支手上握着的剑还在一滴滴流着血。

“你背叛了我们。”
明月的声音向来很温柔，和他的性格一点也不符合。听说是因为小的时候发烧烧坏了喉咙，至此再也不能大声说话了。
“是的。”天涯又听到了刚才的那个很好听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有名的如眉。
他有些失望。有名的如眉的样貌并没有她的名气那么动听。不过，传闻她厉害的是声音、曲艺、女红、诗才和绘画。
“为什么？”
如眉没有回答，她咬着她薄薄的嘴唇，有一种少女的忧郁，美得像幻想。
天涯想，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美的地方。
这时，明月又说：“背叛天涯的人，以后是不能回天涯的。”
然后如眉也死了。
她是自己杀死的自己。用一把很薄很薄的匕首，直直地插在胸口，临死之前，她痛苦地喘息说：“我是被迫的。”
明月看着她，然后用比刚才更轻柔的语调小心地回答：“我知道。”
于是如眉笑了，天涯发现原来如眉笑起来比她咬着嘴唇更加好看。“那……好………麻烦你……把我…我……葬到天涯……”
直到明月点头，如眉才真正地闭上眼睛死去。
就在明月准备抱起如眉的尸体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但明月很自然地站在天涯身前。
“明月！”
天涯看到来的人穿着莹黄｜色的长袍，带着羽冠，在羽冠下的脸竟然比享有盛名的如眉还要美丽——如果用美女来形容漂亮的女人的话，那么进来的这位无疑是美男，而且他还比世界上大多数美丽的女人还美上三分。
“飞花，你来晚了。”
明月抱起如眉的尸体，有些抱怨。
飞花笑起来，“不晚，刚好可以帮他们收尸。”
他是飞花，天涯里的飞花。
而天涯经过刚才的混乱、惊吓和现在的惊艳，已经呆了。


明月照天涯

2

“这个就是方天涯，十方的方，天涯就是天涯的天涯。”
明月这样向飞花介绍天涯的时候，天涯睁大了眼睛。
“你好，我是飞花。天涯的飞花。”飞花微一颔首，就笑着介绍自己，让天涯几乎被他的笑容夺去心智。
“你、你好……”

这样，他们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一起上路，还多带了一具尸体。
如眉的尸体。

“老大接到消息知道这里叛变，就立刻派我过来了。”坐在马车上，飞花当着天涯的面，对明月说。
明月的腰间依旧挂着他的剑，歪着脖子问：“老大知道我要带回一个人，有什么反应？”
飞花摇头，眉宇中含忧藏虑，“老大只是说等你回来再讲。明月，这回你也实在……”后面话，被吞进肚子里。
有些时候，兄弟，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
明月只是笑笑，对惊恐不安的天涯轻声说：“天涯，你还是多休息休息，到了我叫你。”
天涯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明月的肩膀上，眨眼工夫，气息已经规律地缓下，竟已睡着了。
“他真信任你。”飞花有点不可置信，美丽的脸上全是好奇。
明月再次笑笑。
在这中情况下，天涯只能，相信他。

天涯的位置很偏僻。
在幽静的山沟里，外面就是大海。
真正的海角天涯。
马车停下之后，迎接他们的，是晴川。
“怎么不见清风？”明月扶着天涯下来问。在天涯里，和他关系最好最好的，就是清风。
晴川的表情很怪，像是一个不小心，一口吞了三个大馒头一样。过了很久，他才冷冷地看了天涯一眼，冷冷地说：“清风出去了，老大现在在等你们，你们快些进去吧。”
没有人能让晴川说出他不想说的话，连天涯的老大笑倾城也一样。所以他们三个准备去天涯的断魂楼。
这个时候，在飞花的面前，一把长刀白晃晃地挡住了他。
飞花挑起秀丽的眉毛。
“那个女人的尸体，你得处理一下，不能放在这里。”
这是规矩中的规矩。
笑倾城是天涯的老大，杀手中的老大，但是，他极端地讨厌尸体。
尤其讨厌背叛者的尸体。
“她临死之前说，希望葬在天涯。”飞花说。
晴川看着飞花美丽的面孔，耸耸肩，“老大没有说把尸体丢出去。”
也就是允许了。
于是，飞花和明月对视了一眼，明月就拉着已经陷入更加惶恐的天涯去见笑倾城。飞花动手抱起如眉的尸体，去天涯的墓园。

天涯有七楼。
断魂楼是天涯老大和天涯老大所保护的人所居住的地方。
也是天涯的中枢地带。
是武林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的最神秘的地方。
是让许多人诅咒和怨恨的地方。
明月拉着天涯，走进楼里，上了三楼。
那是笑倾城平时办公的地方，可是，这个时候，他却不在。

“你不要太担心。”明月抚摩着天涯冰冷的手，两个人的指间重叠在一起，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没有事情的。”
天涯知道这里是武林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老大的居住地之后，心里就非常忐忑不安。“明月。”他望着这个刚刚认识不久，还没来得及成为真正朋友的年轻杀手，“如果我要死在这里，可不可以，把我的尸体……带回我以前住的地方？”
明月看着天涯清澄的眼睛，心开始剧烈地收缩，有一种轧过的疼痛，他不明白这种疼痛是什么，但是他第一次开始忧伤，点头，“好，我答应你。”
天涯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解决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日落之后的晚霞，“天涯来到天涯。”他开着玩笑，“真奇妙。”
明月怔怔地看着那抹笑容，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地剧烈跳动，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他的价值，“我会保护你的。”他愣愣地说，“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天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从后面传来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明月。”

是笑倾城。
天涯笑倾城。

在很久很久天涯里以前有人形容，飞花的美丽，是一种娇媚，像花一样艳丽；笑倾城的美丽，是一种妖媚，像毒药一样难以抗拒。飞花是在阳光下生长，笑倾城是在月亮下绽放。
可惜江湖上看过笑倾城的人，太少太少太少了，不然被公认的武林三大美男子，怎么也不会少了他。
但是，笑倾城对这个完全不在意，他是天涯的老大，要保持杀手的神秘性。

明月看见笑倾城，一个跃身，已经单膝着地，抱拳道：“老大。”
天涯第一次看见明月这般严肃，带着敬畏和崇拜的严肃。
笑倾城点头，“起来吧。”
明月起身，侧面就看到天涯在发愣。他咬咬牙，又跪下去，这回是双腿都跪地，“老大，这是方天涯。你……”他说不出后面的话，这回错的是他，笑倾城从来不会对犯错的人假以颜色，更何况天涯还看到了他执行任务的过程。所以他无法把求情的话说出口，他只能和天涯一起等待笑倾城的处置。

笑倾城早在他们回来以前，就接到明月的飞鸽传书，说他会带来看到他执行任务的方天涯。
方天涯是一个文弱的书生，没有武功，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笑倾城是一个很小心的人，在他们回来之前，叫了人把方天涯彻底地查了一遍，得到回复说：没有疑点。
没有疑点，代表这个人，可以任随笑倾城处置。
通常，看到天涯执行任务的人，是必须，杀、人、灭、口。

天涯感到笑倾城向他走来，可是他一动也无法动。
在笑倾城的气势面前，鲜少有人能活动自如。
何况完全没有武功的方天涯。

“老大……”
在笑倾城打算神出手以前，传来明月的声音。
悲伤而寂寞而充满了恳求。
笑倾城的手指一顿，不着痕迹地放回身旁，回头，“什么？”
“老大……”明月转换了自己跪地的位置，移过来面对美丽倾城的笑倾城，头，磕在地上，咚地一声，，“他是天涯啊，求你，求你……”
笑倾城不语。

15年前，明月来到天涯。
他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孤儿。
父亲病死以后，母亲也在饥饿的乞讨中死去。当时他还是一个连路也走不好的的孩子，只会发出细细的单音，“娘，娘，娘……”
是当时的天涯的老大带他回来的。然后把他丢给了这里的少主笑倾城。
“这里是天涯。”笑倾城给明月洗了澡，把他抱到自己的床上，温柔地对他说，“以后就是你的家。”
从此以后，天涯真的成了明月的家，笑倾城成了他的大哥。

笑倾城知道明月为什么无法杀死方天涯。
明月来到这里首先学会的话，就是“天涯”。
要他杀死天涯。
绝对，不，可能。

天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但是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直直地看着笑倾城，用余角的目光，望着同样看着笑倾城的明月。从心底，升起一股暖流。
这是除了他的父母，和寺院的师傅，第一个，真正关心他生死的人。
那个本应该杀死他的明月，是真正地关心他生死的人。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甚至有些荒谬。

明月的眼睛里，现在没有了天涯，只有他的老大笑倾城。
因为笑倾城的眼神里有一种伤感。
美丽。
让人屏息的美丽。
明月对这个伤感很熟悉。
但这是笑倾城第一次对着他伤感。
所以明月有些心痛，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再一次磕在地上，渗出血丝，“老大……”
他说不出恳求或者请求原谅的话，他只能等待，笑倾城的决定。

“你起来。”
笑倾城的轻轻地说。
“明月，不要跪了，你起来。”
明月抬起头，然后默默地起身。
在天涯，没有人能违抗笑倾城。
然后，笑倾城叹气，“明月，你太任性了。”

笑倾城一生，从来不会说天涯里的兄弟一句重话。
任性。
已经是一种很严重的话了。
那是笑倾城的失望。

明月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他倔强地抿起嘴巴，把泪水逼回去。
天涯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什么，所以他一直闭着嘴巴。但是看到明月眼睛里闪烁的东西，心里猛地一疼。
笑倾城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天涯。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累过。
清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又遇上了明月的事情。
天涯有天涯的规矩，破坏了，他笑倾城威信全无。

突然，从门外传来木轮的声音。
笑倾城和天涯听到这个声音，脸色都是一变。
然后，一个人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倾城，听说明月回来了。”

天涯看到一个年青人，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木轮，进来。
惨白的脸色，眼睛里带着淡淡的银蓝，黯色的眼珠，代表什么也看不见，沉稳而清雅的气质，平静而无波的声音。

“弄影。”笑倾城走过去，扶住轮椅，“你睡醒了？”
那是花弄影。
笑倾城保护的人。

明月蓦然回神，抱拳，“弄影哥。”
花弄影对声音的发出处仰起头，笑了起来，“明月，平安回来就好。”
明月看着他，没有说话，笑倾城叹了一口气，“他平安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花弄影闻言一怔，“还带了一个人？”
这时，方天涯才发出到了断魂楼的第一个声音：“你、你好，我、我叫方天涯，十方的方，天涯的天涯。”
“天涯？”花弄影又怔了怔，然后感到十分有趣似地笑了起来，“是天涯？”
方天涯的脸像番茄一样红了起来，明月略微侧头看到他的脸色，居然自己的脸色也开始泛红，只有笑倾城，微微簇起眉头。

“一起吃饭吧。”花弄影突然说，“我叫人吩咐下去，为明月洗尘。”
“啊？”明月有些傻眼。
“呃？”天涯也有些不知所以。
笑倾城再次叹息，他知道了花弄影的意思，所以对睁大了眼睛的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说，“一起吃饭吧。”
那两个人的眼珠，几乎掉在了地上。



3

饭菜很可口。天涯的厨子不比皇宫里的御厨差。
那是笑倾城为了花弄影从外面花了重金请回来的。
天涯发现，这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餐，有些难以言寓。
明月吃得并不安稳，他看着天涯，总是欲言又止。
花弄影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嗅觉十分灵敏，下筷很准。
笑倾城一直隐藏着自己真正的思绪，他小心地照顾着花弄影，随口问着明月这次任务的问题。
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和平和隐忍，总有过去的时候。
花弄影吃完饭，就被笑倾城招来的落棋推着轮椅出去。
笑倾城看着一走一坐的人的背影，脸色微微阴沉下来，转身回到楼里。
明月和天涯还在吃饭前的三楼等着他。

“天涯有天涯的规矩。”笑倾城对明月说，“你若要坏了规矩，想置我于何地？”
明月的脸色和笑倾城一样难看，天涯想说话，但是被明月伸手拦住。
“老大，天涯他……他反正也是个孤儿，让他留在天涯，对谁都没有什么坏处。”
笑倾城不作声。
明月继续说：“我还记得，老大以前说过，非到必要，不可滥杀无辜。这次是我的错，没有好好检查四周是不是有其他的人就动手了，就算要罚，也是罚我，不关天涯的事。”
笑倾城还是不作声。
“老大，就当我为天涯做了这么多年，成全我这个心愿……”
这回，笑倾城出声了，但是声音冷漠而疏离，“你把你的手砍下来，砍了就换他一条命。”
天涯大吃一惊。
明月一愣之下，却是大喜。

“是！”
“不！”

两个声音同时向起。
剑光一闪。
血溅三尺！？

“叮！”

一片竹叶。
一把明月剑。
同时，掉在地上。

叶是笑倾城的叶。
剑是明月的剑。

用一片竹叶打掉了一把长剑。
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做得到。
笑倾城是其中之一。

时间太快，快得天涯只听到声音，没有见到过程。等看到地上明月剑返着幽幽的白光，他才回过神，奔向明月。
“你怎么这么傻？”天涯发着抖，但语气是少有的凌厉。
明月错愕地看着他再看看地上的两个物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笑倾城叹了一口气。

“明月，你要留下他就留下他吧。手臂我不要你的，以后为天涯做事，不要这么莽撞。”
笑倾城说完，就离开了。
明月拣起地上的剑，对担心不已的天涯笑道：“天涯，老大答应你留下来了，你不用死了。”
天涯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了刺痛，眼泪从明亮的眼睛里流下来，然后他笑起来，“嗯，是的。”

少年的友情，或者比友情更加珍贵的感情，是很容易让人陷入的。
就像明月和天涯。
从此就在天涯安心地居住下来。
他们甚至很快乐。
这一阵子，明月没有任务，带着天涯逛遍天涯，有的时候会遇上花弄影。

“弄影哥。”
明月对花弄影总是很尊敬，就像对笑倾城一样。
花弄影只要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谁；仰起头来，对明月安安静静地一笑，“明月。”
有的时候，花弄影会和天涯说话，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捉弄，“天涯对天涯的生活还习惯吗？”
到这个时候天涯总是面红赤耳，“还……还习惯。”

日子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
平静也过去了。
这天，明月接到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比较麻烦，但是烟波，斜柳、冷泉、清风、寒霜都不在，落棋现在的状态不能出去，晴川办事去了，剩下的人要留守天涯，所以只能派你去了。”
明月点点头，他对老大肯留下天涯的事到现在都充满感激，就是要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愿意。
“任务会到了目的地再告诉你。你去收拾一下就动身吧。”

不预先告知任务，是一个最安全的做法，也是天涯一直以来的方针。
这样可以避免任务泄露和中途杀手叛变带来的损失。
天涯是一个厉害的杀手组织。
它的规矩就是其厉害的一个原因。

明月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但是他有放不下的东西。
是天涯。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别。
天涯非常非常地担心。

“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天涯忧心忡忡地问。
“天涯的规矩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任务，绝对不派两个人去，你放心，这么久以来，我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天涯还是很担心。
明月在离开的那天晚上，偷偷地让天涯吃了一种安神的药，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天涯因为担心而跟着他出来。
从某种角度来说，明月很了解天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天涯曾经问过他。
“因为你是天涯。”明月很认真地回答，“你是我的朋友。”
天涯很感动，他知道对于明月来说，朋友代表什么，所以他也说，“你也是我的朋友。”

天涯不知道的，是明月所说的朋友，和他所说的朋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花弄影和笑倾城是朋友，但是他们两个人的朋友关系和普通的朋友关系并不相同。
明月所说的朋友，就是这种朋友。
明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天涯有这样的感情，但是当他知道的时候，并没有惊惶。
老大和弄影哥也很幸福——这是明月的想法。他认为既然笑倾城能给花弄影幸福，自己就没有理由不能给天涯幸福。

这日，已经是明月执行任务的第三天，天气一下子阴凉起来。天涯压下自己的担心，百无聊赖地走在天涯的花园里，在那里，有一棵大榕树，明月告诉他，以前，小的时候，总喜欢爬上去看风景，以为那么高的树站在上面一定可以看到大海，但是不能。天涯能看到大海的地方，是断魂楼，那是天涯的掌门居住的地方，其他人不得擅入！
可是，明月还是爱上了爬树的感觉，夏天一到，总是在树上乘凉，直到有人来找。
天涯爬树有些勉强，但是他还是很勉强地自己一个人爬上去了。在繁枝茂盛的地方，有一根树枝非常宽大，可以睡两个人，也不会塌下去。天涯小心地爬到那里，再小心地躺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画着明月的样子。

明月……
明月……
明月……

他这样想着，安下心来，竟然有些乏困，在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树下，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两个年轻的女人。

“清风已经死了。”一个人说，她叹了口气，“烟波，你说，他死了以后会不会想我们？想天涯？会不会后悔？”
“寒霜，我说了多少遍了，在天涯，不许提这个叛徒！”另外一个人严厉地说，“没有人能在背叛了天涯以后活下来，就算他后悔也没有用！”
“可是……”那个人最终还是把话吞下去，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听你的。可是烟波，你不觉得，这样好寂寞吗？清风已经不在了，现在又轮到明月。”

听到明月两个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