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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干子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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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礼拜天儿的中午,他正在屋里休息,看一本宣传小册子,这时,一向跟他关系不错的苏秘书殷勤地给他送来一张票,说是看内部电影,具体放映地点在军区小礼堂。
“那简直太好了。”杨元朝喜滋滋地接过电影票,“苏秘书,你这可是雪中送炭啊!我正因为见天骑着自行车满大街转悠,累得胳膊腿脚酸疼。行,谢谢你啦,我这就赶紧去。知道放什么片子吗?我可不喜欢看文艺片和言情片,最好是战争片,而且,是二战的,那才够刺激。”
“应该是打仗的吧,好像是美军的教学片。”苏秘书笑容可掬地说。
杨元朝稍微迟到了一小会儿,到军区小礼堂时,片头已经开始了,虽然没见着片名,但一看就知道苏秘书没说错,的确是军事题材的,专门介绍美国人用以研究未来战争的内部资料片。
由于晚到,前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他便知趣地悄悄在后面坐下,可还没等他屁股坐稳当,便有一个像是警卫似的年轻军人径直朝他走过来,说有人想要见他,而且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中间位置最好的地方走。
中间的位置很空旷,前后好几排座位只坐了区区几个人,有一个穿军装、披军大衣的胖老太太,白发苍苍,形容老迈,身体臃肿,手上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起码得有七十多岁。
杨元朝被带到老太太跟前,警卫示意他紧挨着老太太坐下,然后,自己也紧挨着老太太的另一边坐下。文人小说下载
杨元朝觉着,这个身份不凡的老太太有些面熟,但因光线有限,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刚要开口问个究竟,这时,显然一直在等他到来的老太太率先说话了,满口梦省腔:“你是杨家老二吧?咱们在北京见过,你记不记得?”
杨元朝把脸儿凑近些,这才认出:“呦,潘阿姨!怎么是您呢?您不是在北京待得好好的吗?怎么到梦城来啦?”
老太太跟杨元朝的母亲赵文刚是同乡,而她已故的丈夫也跟杨元朝的父亲杨奇兵有缘,比杨奇兵早当了几年兵,算是老战友,不过,职级要高些。
老人家呵呵笑道:“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妈是老乡嘛,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嘛。我老了,理应叶落归根、颐养天年,我不回梦省养老,回哪呀?”
“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吧?”杨元朝恭谨地问候。
“托你们年轻人的福,还过得去。”老人家高兴地呵呵直笑。
“那就尽管往一百岁活,我祝您健康长寿。”
“听你妈说,你从北京调来了,特意来陪他们老两口?好小子,还真挺孝顺,难得。在公安局当警察,称不称心呀?”老人家一边慈祥地笑着,一边“查户口”。
“还行。”杨元朝含糊地回答。
老人家显得很兴奋,扭回头,冲坐在身后正中位置的人说:“小超,你也认识认识,以后,你们倒是可以多走动走动,毕竟,都是老战友的后代嘛。”
后排座位上,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儿中年军人客气地把手伸过来,和杨元朝握了握,小声道:“你好。不过,眼下不是时候,大家都看电影,下来再说吧,不着急。”
杨元朝也认为他说得在理,跟老太太告别,起身回到后面,接茬儿看电影。
这个被老太太称做“小超”的人却并没让杨元朝看好,电影散了,已“四张”有余的小超率先跟往外走的杨元朝打招呼,身后,跟屁虫似的跟着几个小兄弟模样的人,一个个都穿着老旧过时的“狗屎黄”颜色的将校呢制服,举手投足嚣张跋扈,令人讨厌。
小超是现役军人,起码比杨元朝大十多岁,担任并不带兵的团职干部,最有特点的地方是一张猴子脸,皮肤黢黑,近乎非洲大陆来的土著,口气则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嘿,哥们儿,你叫元朝对不对?听我妈说,你刚从北京调来,在市局刑侦处公干?”
杨元朝很反感这些人,一向在北京时就没少见识这类仗着老子四处招摇撞骗的公子哥,惟一的本事就是拿老子说事儿。
但他不愿让别人当场下不来台,再说,这主的长辈毕竟还跟自己的双亲大人有一份渊源,即使心里很不以为然,但脸上仍挂着盎然的春风,客客气气地敷衍道:“是,在贵地当个小警察,见天抓坏蛋玩。”
小超一副不屑的样子:“警察有啥好干的?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够辛苦,还危险,不定啥时候遇着亡命徒,连小命都难保;不如随便分到哪个省级机关或是事业单位坐办公室算了,要不,就进科研单位,乐得清闲自在。你不知道,现在,这里的干部子弟都喜欢往各个研究所里扎,甭管是搞地理的,还是物理、化学的,总之,进科研单位,就是图个清闲,说起来也好听,有文化,档次也高。”
“咳,先干着再说呗,我天生就喜欢这一行。俗话说,有钱难买乐意。”杨元朝耐着性子回答,可心里却腻歪得要命。
见人家并没拿自己当回事儿,小超只得转换话题,大哥似的卖弄:“北京我也认识很多人,军委和三总部以及各大院儿的孩子。既然你来梦省了,以后,咱们多来往,凡事儿有摆不平的,尽管言声,大哥我一定帮忙,别的地界儿咱不敢吹牛,在这里的一亩三分地儿,凡是军队的干部,基本上都是我老子的部下,没人敢不给面子。”
杨元朝虚与尾蛇地应付着,心话,你能有多大能耐?这世界,人一走茶就凉,别说你老爹已经“艮屁”了,即使活着,恐怕也没人搭理,还不如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做人来得踏实,也免得让人欺负了,却又找不着帮你消灾解难的坚强后盾和保护伞,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何苦呢。
吹大牛的人也多少看出了杨元朝的心思,见他有一搭无一搭地应付事儿,脸上虽然挂着笑,可眼睛却已在开始朝四下里踅摸了,起码,是在用余光注意别处,显得心不在焉。于是,便隔着杨元朝喊人,而这个人,就是李小岚。
李小岚素以处世练达胜人,见父辈前任的公子招呼自己,急忙快步走过来,看见面生的杨元朝,首先礼貌地送上一份热情的微笑。
“这是接我老子班,现任军事主官的公子李小岚。”小超牛哄哄地把胸脯挺得老高,“你们也认识认识,往后,大家伙就是朋友了。”
李小岚热情地跟杨元朝握手,颇为谦虚地说:“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这份内敛的功夫,马上引起杨元朝的注意,不由多看了李小岚一眼,心说,甭管真的假的,起码,这主懂得人情世故,够成熟老道,哪像眼前这几位,整个莫名其妙,连已经作古多时的老子都被拉出来示众,做挡箭牌,其实是心里没底,不自信。
见识和阅历告诉他,凡是说话大声豪气,喜欢在人前臭显摆儿的主,均属于外强中干的表面现象,雷声大,雨点小,透着一份虚,只能吓唬外行人,但凡懂得礼数,知道尊敬人,又不事张扬的,则大都是有教养和实力的人,不可小视。
他就这样和同龄的李小岚认识了,同时还认识了李小岚的两个好朋友陈童和吴小弟。
李小岚个子不高,小白脸儿,见人三分笑,转业后,分配到市内最大的露天游泳场担任保卫干事,其人最大的特点是人际关系广泛,【wWw。WRsHu。cOm】正经算得上是地头蛇。
陈童长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颜色赤红,又瘦又高,家里大人也是老干部,眼下,小字辈儿谋职于省直机关团委,一张嘴皮子那叫一个利索,能把死人说活喽,正经是团干部的好材料。
吴小弟是省军区后勤部副职的孩子,其老子虽然资格老,属于参加过长征,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的正经老红军战士,但截至离休时,不过只混了个师职待遇。跟前面两人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此人似乎与人们眼中的一般干部子弟形象大相径庭,黑红色脸膛,膀大腰圆,一身净是疙瘩肉,也没啥文化,说话够直,打架是一把好手,舍得拼命,在当地干部子弟圈儿里很有点儿名气,属于靠胳膊腿说话的粗人。眼下,他在东郊外的某国防厂矿当一介见天跟金属铁具打交道的钳工。
4
几个年轻人围成一圈儿,坐在吱嘎作响的竹椅里,有滋有味儿地喝盖碗茶,有一搭无一搭地胡扯闲聊,摆龙门阵玩。
与别人不同的是,杨元朝在一份闲情逸致的品茗闲聊中,还另外多了一份职业心思,机警的目光不时朝四下里踅摸,刻意观察着一些人的面目表情和体貌特征。
几个人正聊得兴起,突然,杨元朝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他向一旁电光火石般伸出一条腿去,正好绊着一个正在急速奔跑的人,只听啪唧一声,这奔跑之人便跌了个大马趴,由于跌得够狠够重,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疼得直唉呦。
紧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出现了,从茶馆的大门口快速追上来,一边气喘吁吁地迅速给倒地之人戴上手铐,一边向杨元朝表示感谢,感谢他见义勇为,帮着抓贼。
“不客气。”杨元朝微微一笑。
杨元朝这天没穿警服,贼娃子在被警察带走前,恼羞成怒地冲杨元朝横眉立目,恶狠狠地恐吓:“龟儿子,敢管老子的闲事,等着,看我出来以后,怎么收拾你!”
“老实点儿!你还敢当面威胁人民群众?未免也太猖狂了!走,到分局去——”警察冲歹徒吼道。
歹徒被押走了。
周围的群众见状,均拍手叫好,有的还冲杨元朝挑大拇指。
杨元朝根本没在意歹徒的威胁与恫吓,继续跟哥儿几个自在逍遥地喝茶聊天儿,神态依旧。
吴小弟不禁佩服地冲杨元朝说:“兄弟,行,不愧是当刑警的,一边说话聊天儿,一边眼睛还不闲着,顺便就把事儿办了。”
杨元朝无所谓地喝了一口茶:“人民警察嘛,就得时刻为社会治安做贡献。”
第三章
1
1980年的春节到了。
这年春节,杨家的老大,已经30岁出头的杨淮海却没能来梦省,原因是妻子金小毛不乐意。
“我觉着,父母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包括你爸在内,都是近70岁的人了,来日无多,看一回少一回,多见一面是一面,不容易。因此,咱还是应该去陪陪老人。再说,你爸不是也在那儿吗?正好,都兼顾到了,一举两得。”素来怕老婆,性情软弱可欺的杨淮海,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向来在家里说一不二,霸道惯了的金小毛把柳眉一竖,金鱼眼睛一瞪,急赤白咧地道:“说得轻巧!就凭你们家京平办的馊事儿连我都觉着没面子,哪还敢到那种地界儿丢人现眼去?还怕不够影响咱是怎么的?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北京城里,哪个军队大院儿不知道这事儿?连咱军区机关都有人知道了,传得多邪乎,整个满城风雨,躲都还来不及呢,犯得着让人家当面寒碜吗?你也受得了?咱呀,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北京过节算啦,要说损失,我不也是一样不能去看我爸吗?半斤八两,谁都没占便宜,你就省省心吧。再说了,孩子这么小,刚半岁不到,无论是乘飞机,还是坐火车,也经不起一份长途跋涉的旅途颠簸不是?穷折腾什么呀?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来得踏实。”
在这个家里,整个乾坤倒置,凡事,女人拿主意说了算,杨淮海只好打消了原先的想法。
不过,年三十的晚上,作为长子,他还是利用军队内部的电话给两位老人拜了年,败兴地提及小弟杨京平的馊事,言语之间,透着些许怨气。
电话是母亲赵文刚接的,本就由于小儿子犯事儿够伤心,够烦躁,此刻,又听出老大的口气里有嫌弃和埋怨之意,当妈的不禁没好气了,硬邦邦地说:“淮海呀,你是当大哥的,俗话说,长子如父,对于最小的兄弟出事,不应该埋怨,嫌弃就更不对了。再说,兄弟如手足,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是应该拿出兄弟间的一份情义来,帮他渡过难关,而不是远离他。
你今年实在应该来梦省,陪我们过节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你应该去看守所看看你的手足同胞,给他一份温暖,这才显得不薄情寡义,你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同胞啊!”
对于母亲的教诲,素来老实巴交的杨淮海有点儿傻眼:“那,要不,我就一个人单独来?去看看我老弟,反正,大年初一的机票也好买,转眼就可飞过来。妈,您看呢?”
赵文刚缓了一口气,用手理了理苍苍华发,心情略微平静了些,知道大儿子当不起家,有气无力地说:“算了,你还是好好陪她们母子俩在北京过节吧。幸亏元朝调过来了,我们跟前有一个儿子陪着,也知足了。”
这话让当长子的听了不觉汗颜,尴尬之下只得捡好听的说:“妈,我爸现在咋样啦?为京平的事儿,一准儿很生气吧?他可是革命了一辈子的人,也要强了一辈子,浑身净是战争年代留下的伤,病还多,都是心脑血管方面的,尤其心脏不好,可一定得时刻注意啊,免得出意外。”
“还好吧。”听长子这样说,当妈的不禁多少欣慰了些,胸口窝里的郁闷也舒散了不少,“照顾好你自己吧,千万别再出啥事儿了。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是这类败坏家风、辱没门第的事,传得最快,弄得地动山摇、满城风雨的,丑不丑呀?”
“我知道。妈,您也要注意身体,加强锻炼,千万别忘了经常让小保姆按摩按摩,免得肌肉萎缩,可大意不得。”
赵文刚应了一声,撂下电话,叹了一口气。
对于自己生的这三个儿子,当妈的从来都看得一清二楚。老大淮海孕育于炮火连天的淮海战场,出生在职业军人的家庭,打小耳闻目睹和接受的是典型的军营式正统教育,况且,还有一个特能打仗、脾气火爆的老子,按说,起码不应是性情软弱之人。结果却恰恰相反,从小到大都老实透了,以至于老实得都有些窝囊废了,凡事连个主见都没有,事事听老婆的,整个没出息。
她看重老二杨元朝。他不仅完全继承了老子的一切优点,生性要强不怕事,凡事有主心骨,而且,每临大事处变不惊。不仅如此,还有点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比老子好读书,有文化,尤其在为人处世上要圆滑许多,轻易不把心思露在表面上,也喜欢动脑筋想办法,以智取胜,绝对是个人才,无论干什么,前程都肯定错不了。
至于小儿子杨京平,当妈的基本上无话可说,心里很明白,他之所以出事,一来是他自个儿修炼得不够,同时,自己和老头子也脱不了干系,素来太娇生惯养,凡事顺着,任由他胡闹,正经有一份养不教父之过的家长责任不可推卸。
“唉,可见还是老话说的好啊,家贫出孝子,真没错。正经是前车之鉴,后世之师,一点儿都不能含糊。”当妈的悔恨不已,时常在暗地里落泪叹息。
赵文刚是一个刚烈女性,原籍四川“通、南、巴”老革命根据地,当年,红四方面军途经此地时,出身贫苦的她当了红军,参加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认识了第一个男友。但不幸的是,在一次跟白匪军的激战中,男友光荣牺牲了,年仅20岁。临终前,男友把她托付给自己的搭档,现在的丈夫,时任骑兵营长的杨奇兵。一晃,近半个世纪过去了,虽然彼此相爱,却由于战争年代兵荒马乱,部队转战南北,天各一方,连起码的鸿雁传书也不可能,直到解放战争淮海战役时才得以重逢,最终走到了一起,组建家庭,成了相伴终生的革命伴侣。
这些年来,鉴于身体的原因,她的腿脚已经残疾,早已不再工作了,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丈夫和孩子身上,所以,家里出事,对她的打击最大。别人起码都有公事可忙乎,多少能减轻思想负担,只有她不行,见天守着家无所事事,不仅压力大,还不免担惊受怕地胡琢磨。
当午夜的钟声悠悠敲响之际,一年一度的辞旧迎新时刻就算到来了。
杨家居住的小院儿属于军队高级将领云集之处,每家的户主起码也是军以上干部,平时戒备森严,全天候24小时均有卫兵把守并警惕地四处巡逻。尽管如此,节日喜庆的气氛,还是把老资格的职业军人和家属们引出家门,与天同庆。
杨元朝走进父亲的书房兼办公室,见母亲一人独自坐在电话机旁,耷拉着脑袋无声无息,既像是在垂头沉思,也像是在打盹小睡,不禁心疼地走上去,轻轻问道:“妈,您是累了吧?要不,我推您回屋休息去?”
赵文刚闻声抬头,仰脸看着儿子,心思沉重地说:“刚才,你大哥来电话了,说是今年春节不回来跟咱们一起过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反正有我呢,我陪二老守岁。”杨元朝无所谓地说。
一时间,赵文刚眼里噙满泪水,央求似的对儿子说:“老二啊,今儿是年三十儿,大年夜,可惜京平不能跟咱们一块聚了。你能不能帮我走一趟,去看看他?至少,也表明咱们没有忘记他。”
杨元朝听了,不禁心里酸酸的,知道母亲素来心疼小儿子,尤其在年节假日里,猛地一下子没了爱子在身边不习惯,连忙安慰道:“妈,您别老是惦着京平呀,木已成舟,祸已闯下,现如今,他就是再后悔也晚啦。当初干什么来着?您说要我去看他,这恐怕不行,看守所不会让进,除非我爸使用特权,但还不知要经过多少道关卡批准才行。”
“唉,”当妈的心疼,不禁流下串串老泪,“也不知他在里面能不能吃着饺子?按说,吃一顿饺子,总不是难事儿吧?即使是犯了法的人,也应该过节。你是搞公安政法的,你觉着呢?”
“他还想吃饺子?”杨元朝惊讶,革命了一辈子的老红军女战士,对于有些事儿,竟然跟天真无知的孩子一样,整个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那他们号子里的人能吃些啥呀?难道就不过节啦?”当妈的眼泪更急了。
“一般是窝头咸菜吧。兴许,年节时也改善改善生活?给点儿肉吃?说不准。”杨元朝据实回答。
“唉,都怪他自个儿不学好,把前途糟践了……”当妈的伤心不已,呜咽起来。
杨元朝不忍心看母亲伤心落泪,忙劝解道:“要不这样,等待会儿,大家伙闹够了,睡觉了,我去一趟看守所,陪陪京平,您看咋样?”
儿子的话,像一道电光划过,立马使当妈的有了希望:“你代表我们去看他?这当然好啦。可人家能让你进吗?你不是说手续难办,关卡很多吗?”
杨元朝知道母亲误会了,忙做进一步解释:“我是说,即使咱不能进去面对面地看他,可在围墙外头总可以吧,关键不在形式,而在心思。毕竟,京平不仅是您的儿子,也是我的亲兄弟呀,这种时候,咱正经该体现体现亲兄弟之间的一份手足情、同胞谊,您说是不是?”
当妈的听他这样说,不由转悲为喜,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还是你有情有义,像个当哥的样子。不像你大哥,老实巴交窝囊废,让媳妇一拦,就不敢来了。”
杨元朝见自己的开解总算见效了,便推起轮椅,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有意乐呵呵地说:“那现在,您就尽管放心吧,到外面去散散心,好好欣赏欣赏孩子们放炮仗,看看那火树银花满天星的美丽夜景,好看着呢,正经是一份享受。大过年的,别老想败兴事儿,身子骨要紧。”
当妈的感动儿子如此体谅老人的心,不由暂时放下窝心事,挥退伤感和烦恼,变得高兴起来,仰头看着儿子:“老二,刚才吃团圆饭时,瞧你那份高兴劲儿,一会儿敬你爸,一会儿又跟苏秘书和警卫员小董俩人干杯,就连做饭的大师傅老王头也没落下,你究竟喝了多少酒啊?总有半斤多吧?可别喝醉喽,那可是高度泸州老窖和有名的剑南春,近六十度呢,小心伤肝。”
“过节嘛,就得尽兴。”杨元朝嘴里喷着呛人的酒气,一边应付着母亲,一边推着轮椅走出门。
杨家现在住的是一幢建于三四十年代的老资格二层洋房,青砖灰瓦,朱门红窗。楼前,植有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地,草坪地四周,耸立着几株枝叶茂盛的塔松,显得庄重高贵,也够洋气。
杨奇兵也喝了不少酒,晃晃悠悠地出门来,秘书、警卫以及做饭的大师傅、小保姆等服务人员紧随其后,自有一份前呼后拥的气派。
杨奇兵是在70年代中期被解放的,但直到文革结束后才恢复原职,两年前,奉命由北京外调来此掌管一支上十万人的庞大野战部队,作为我军戊守一方的战略总预备队。平时,工农出身的杨奇兵就是有名的酒罐子,一般,每天除了早晨不沾酒,中午和晚上两餐均要喝上几两。碰着逢年过节,尤其是“八一”时,就更不得了了,非撒开欢儿了一醉方休不可,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纪念打响军事起义第一枪的伟大的建军节似的。
鉴于杨京平出事,眼下,正关在看守所里吃苦遭罪,每天窝头咸菜地饥寒交迫,所以,无论是杨家人,还是一班随从跟班儿,均没准备辞旧迎新的带响物件,更甭提敢在这种时候放了,以免惹首长和当家人不高兴,那可就吃不了得兜着走,不合适,也犯不上。
门前的草坪地显得很空旷,可以作为欣赏夜景的最佳位置。
秘书和警卫早已提前备好了藤椅、茶几和茶杯、水果、小点心等,供杨奇兵守岁享用。
看着一把手出来了,一些在职的军职干部纷纷往这边靠近,相继上前向上司拱手拜年。
杨奇兵也满面春风地一一与同僚下属们互致问候,说过年话,彼此道贺祝福。
因害怕炮仗炸着,也为了免受惊扰,杨元朝推着母亲连台阶也没下,就站在自家门口,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不时在夜空中爆响并绽放出瑰丽色彩的礼花和鞭炮,一边低头陪母亲说体己话,母子俩均是一副开心乐和的样子。
门楣下,在壁灯和时不时地炸响在半空里的鞭炮礼花的火光辉映中,母子二人显得甚是和谐而亲昵:老的坐在轮椅里,着一身草绿色军服,身体发福臃肿,白发苍苍,随风舞动着,但苍老病态的脸上却漾着开心的笑容;小字辈儿则用手拄着轮椅扶手,身材高大挺拔,穿一套崭新的蓝色警服,面目之间充盈着凛凛英气,尤其是那头短寸,更显帅气十足。
一个又高又胖、面如锅底般黑、眼睛很大向外暴突的老军头,晃晃悠悠地朝这边信步走来,老远就粗门大嗓地招呼杨奇兵,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显见是资格够老道,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来者是本院儿的二把手,级别和杨奇兵一般无二,叫金挺军,既是杨奇兵的多年老战友,也是儿女亲家,杨家老大杨淮海的媳妇金小毛就是其女。
“我说‘大金鱼’,没人陪你,一个人喝酒够孤独没滋味儿吧?闷得慌是不是?整个光杆司令。”杨奇兵幸灾乐祸地大声笑道。
金挺军自打死了老伴儿后,一直没续弦。此外,几个丫头均在北京工作,不在身边,正经独身。
金挺军不服气地说:“‘杨老三’,你别神气,我的几个丫头说了,赶明个儿一早就一块坐飞机来看我,还把我的外孙子、外孙女都带来,除了嫁给你家淮海的小毛和悦悦,气死你!”说完,仰头哈哈大笑。
所谓“杨老三”的称呼是杨奇兵在同僚中的绰号,因杨奇兵本有兄弟三人,但另两个兄长均在旧时代里消失了,至今不知所踪,下落不明。至于悦悦,说的是杨淮海和金小毛二人的孩子,刚出世不久,尚在襁褓中,是个小子,也是这两位老战友的孙子和外孙子。
“瞧把你‘大金鱼’给美的。一会儿,还是到我那儿喝酒去吧,咱老战友好好乐呵乐呵,一起守岁,共同迎接新的一年。”杨奇兵恢复正经。
金铁军嘴里应着,一眼瞥见站在杨家门口的赵文刚和杨元朝母亲俩人,也不禁被杨家母子那份水乳交融的情景所感动,不由高兴地冲小字辈儿大声道:“老二,工作安排好了吗?还满意吧?什么时候报到上班呀?当警察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刻得注意人身安全。”
杨元朝连忙笑着恭敬作答:“劳您老人家操心,我已经报到上班了。”
“小子,是不是还没对象?”金挺军丝毫不在意把自家的隐私往外抖搂,“准又是挑得厉害,花眼了是不是?和我家四丫头一样,心比天高,任谁都瞧不上眼。要不干脆,你们俩人在一起算了,我看挺合适。老杨,你看呢?”
杨元朝哪看得上长了一副黑锅底脸和一双大金鱼眼睛的后人,连忙撒谎:“呦,金叔叔,不巧,我已经有主了。”
杨奇兵呵呵笑道:“瞧把你‘大金鱼’给得瑟的,我有一个儿子给你金家当女婿还嫌不够,还想把我的儿子包圆是怎么的,想得美!没门儿!”
金挺军豁达地摆摆手,欣赏地凝视着杨元朝,笑道:“有主就算啦,放你小子一马。不过,我还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婿,懂事,孝顺,又有能力,还是大学生,将来肯定有前途。”
“别介,”杨元朝赶紧封口,“金叔叔,我知道你家老四,能着呢。听说,她眼下已是团级干部了,了得!那还不应该找个档次差不多的,就是再高点儿也合适。我们哪行啊,整个贫民百姓,高攀不上。”
这话,把金挺军夸得直乐。
“‘大金鱼’,想喝酒就赶紧跟我走,我那儿还有不少老资格的地道茅台,去晚了,可就没你的份儿啦。”杨奇兵赶紧打岔。
“好啊,咱老哥俩今晚儿喝它个一醉方休。”金挺军痛痛快快地答应着,冲杨元朝和赵文刚俩人挥挥手,腆着将军肚,随杨奇兵晃进家门。
夜深了,天黑了,雾气悄默声地弥漫开来,打湿了身上的衣裳。
小院儿里的鞭炮声逐渐稀落下去,人们大都兴致已尽,也困倦劳乏了,或接茬儿闲话守岁,或围在一起“搬砖砌长城”玩,或者,干脆上床睡觉。
“妈,咱也该回去了,已经上雾了,别凉着。”杨元朝推着母亲回屋歇息去了。
安顿好母亲后,杨元朝悄悄叫上警卫员小董:“嘿,反正老头子他们在喝酒,后半宿就算踏实了,肯定没事儿,保准不会招呼你,你跟我走一趟。”
“啥事儿呀?”身材高大魁梧、英俊潇洒的黑龙江小伙子不明白。
“走吧,路上跟你说。对了,别忘了带上枪。”
小董更不明白了:“带枪干啥?”
杨元朝撒谎:“我想让你陪我出去吃夜宵,害怕街上不安全,总行了吧?”
警卫员这才恍然大悟:“那,要不要叫司机开车?”
“免了。道很近,开车反倒不合适,兴师动众的,动静忒大。”
在年三十的晚上,准确地说,已是次年大年初一的凌晨时分,在市内一个小酒馆里,两个青年人隔桌而坐:一个着军装,一个穿警服。俩人一边吃着简单而麻辣可口的下酒菜,一边天南海北地胡侃神聊,一直聊到天光大亮,早霞满天,方才醉意醺醺地离去。
熟悉情况的人都知道,在那条小街上,有一个百年历史的看守所,虽经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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