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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干子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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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天后,杨元朝才像是患了一场大病似的醒来,睁眼时,先看到英子和母亲,随后是眼睛明显红肿的青海夫妇。
母亲放心了,疲劳地合上眼睛。青海夫妇则疲惫不堪地坐到一边沙发上,相互小声嘀咕着啥。
英子忍住泪,哽咽地说:“你可真行,因为过度悲痛,当时就晕了,还吐了好几口血,倒下时把后脑勺都磕破了,简直吓死人了!”
杨元朝深呼吸了一下,坐起来,觉着后脑勺上果然在隐隐作痛,不禁用手去摸,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倒吸凉气。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别乱动。这下可好,有我这个专职医生护理你,你的谱倒是挺大的。”英子见丈夫无事,心便放了下来。
“不行,我得去守灵。”杨元朝挣扎着下地,不料这时,反倒流泪了,哗哗地,止都止不住。
他匆匆来到医院,见太平间门口已临时搭起灵棚,军旗和党旗覆盖下,父亲安详地躺着;棚口两侧,身板笔直地站着四个形容肃穆的年轻卫兵;一些人前来吊唁,向遗体告别,特别是那些父亲的老战友们,都不禁失声痛哭流下了伤感的泪水。
青海等一班好友陪着杨元朝守灵,一连几天都没离开,吃喝均是从医院食堂打。
追悼会在一礼拜后举行,极为隆重。
尽管也具有一般老职业军人和工农干部的简单粗暴式的军阀作风,不免会得罪人,但在临走时,还是受到了他的硕果仅存的老战友们和众多老部下的拥戴与敬仰,一些人还专程从遥远的梦省匆匆赶来,也有湖北老家政府的代表,均向他们所爱戴的老上级、老领导和长者,表示了最为真诚的悼念和缅怀。
人们臂戴青纱,伤心而悲痛地泪水盈面,鱼贯地走向已然离他们而去的故人,有的甚至还当场下跪,咚咚咚地磕响头,那情景别提有多感人多心酸了。
这一幕让杨元朝受到强烈震撼,他自然明白,恐怕在参加追悼会的人里,也只有这些人的情感才是真的,尤其是从梦省千里迢迢赶来奔丧的人更为难能可贵。
在经久不息的哀乐声中,杨元朝的心再次被巨大的悲伤所淹没,人都已经变得麻木了,被动地承受着一只又一只向他伸过来的安慰之手,却并无任何感觉。只有当青海等人和也是特意专程从梦省赶来的一班哥们向他徐徐走过来时,才像是猛醒了似的,轮番抱住他们,孩子似的大哭不止,倒有点儿像是感到兔死狐悲,也害怕这些朋友们有啥不幸似的。
父亲的死让向来要强的杨元朝露出了软弱的一面,原先凡是认识他的人,还都以为这主是个天生胆大、铮铮铁骨的硬汉子,从不知啥叫软弱和流泪,常年与歹徒过招,殊死搏斗,也从不吝艰难和危险。不过,这下反倒好了,让大家伙看清了他,原来,你丫也并不是啥超凡脱俗之人,整个跟我们大家伙都一样一样,由此倒是觉着彼此间的距离更拉近了。
在料理父亲的后事中,有一条通行惯例非常重要,也很现实,即按以往的规矩,在组织的人死后,一般,组织上都要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征求家眷遗属的意见,有何困难和要求需要帮助解决,以便安慰在天之灵。心思缜密的杨元朝则认为,有一件事很重要,是当务之急,必须及时解决,妥善处理。
他跟母亲商量:“妈,眼下,有一个问题需要您拿主意,就是爸死后,您以后住哪儿?在哪儿生活?我是不能常在北京住,因为工作在梦省。所以,我的意思是,您能否跟我一起去梦省养老?如果您同意,那现在的那套大房子就不能交,要交,只能交北京这套。”
“这还有啥可考虑的?”赵文刚连一点儿犹豫都没有,“我当然跟着你啦,你是我儿子。不仅我,今后,就是悦悦也得跟着你,你还以为能再像以往那样,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呀?从此以后,你就得正经担负起做父亲的责任了。”
一边的悦悦似懂非懂这种家庭的变迁和自己身份的改变,偷偷拽了一把身边的英子,几天来,他已经和这个素常叫做二婶的长辈厮混得很熟儿了,懵懂地问她:“二婶,爷爷死后,咱们全家人今后,是不是都得跟着奶奶和二叔去外地呀?”
英子强颜欢笑地点点头,疼溺地将过继到名下的儿子揽入怀中,一边用手胡撸着他的小脑袋,一边说:“男子汉,没错,咱们一起去梦省,那可是个挺不赖的地界儿呢。再说,奶奶就是那地界儿的人,人一老了,总要叶落归根回故里。以后,我给你在梦省找个最好的学校,肯定不比北京的差,这样,你同样能够学本事,将来出人头地。”
“反正,奶奶去哪儿我去哪儿。”小家伙天真地说。
这份亲昵把赵文刚的眼泪都说下来了,不禁动情地说:“悦悦,到奶奶这来。”
孙子扑到赵文刚的怀里,撒娇地叫了一声:“奶奶——”
赵文刚一时泪流更急,搂着孙子:“悦悦呀,以后,你就跟着奶奶,奶奶一直陪着你,咱们绝不分开。”
言毕,泪如雨下。
小孩子抱住奶奶,哭喊道:“奶奶,我想爷爷——”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一时间,祖孙二人哭作一团。
杨元朝皱皱眉,虽然心里也不好受,但毕竟办事要紧,直冲英子使眼色。
英子连忙把儿子拉回到自己身边,安慰他:“悦悦,听话,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人在商量事儿。”
杨元朝也劝母亲:“妈,您不要过于悲伤,也不要担心悦悦以后的发展,一切都有我和英子呢。眼下,还是商量正事要紧。”
赵文刚止住悲声,抹掉眼泪:“说啥?”
杨元朝也因一时打岔,回想了片刻:“其实,我倒是挺担心,梦省那地界儿的医疗条件不如北京。”
“不碍事。再怎么说,人家那儿也有大军区总医院,还有百年历史享誉中外的‘华西医大’,应该不会差到哪去。再说咱也不是没在那里住过,一切都还挺方便的。”
杨元朝接着往下说:“这两天,组织上就会来找您谈家眷遗属的困难和要求,您就把这个条件提出来,想必他们会同意,再说也不是啥难事,整个顺水人情。”
“还有呢?”赵文刚知道儿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您考虑,这时候提出京平的事,是否能给他多少减点儿刑?组织上能答应疏通吗?”
这话算是问到节骨眼上了,当妈的严肃起面孔,凝重地摇摇头:“恐怕不会,你是不是考虑西宁以后怎么办?”
杨元朝点点头:“这事我想过,作为京平的兄长,我们负责接茬儿照顾她毫无问题,但到底何去何从,还得她自己拿主意,您说呢?”
赵文刚赶紧吩咐英子,去叫西宁姑娘,待后者满面悲伤和泪痕地到来后,便把即将迁往梦省的事说了,然后问她:“闺女,你是愿意继续待在北京呢,还是跟我们一起去梦省?”
西宁姑娘够直爽,当即表示愿意留在北京。
“那可怎么办呢?”赵文刚把为难的目光投向儿子,“我们全走了,房子也要交了,你一个人今后可住哪儿呀?”
杨元朝把目光投向西宁,等待她的最终抉择。
“不怕,我自己租房子住。”姑娘回答得很痛快,干脆利索。
看来,这些年的京城生活已经使西宁姑娘爱上了伟大首都,离不开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没人再奢望请求组织上帮忙疏通给京平减刑,大家都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况且也不是啥正当理由。再说,毕竟不属于遗属的正经困难和正当要求,因为家里并不是没子女在身边伺候老人。
此外,关于已跟了杨家不少年头的小保姆和大师傅老王头的去向问题,杨元朝也相继征求了他们的意见。
小保姆的态度很明确:“二哥,我本来就是从梦省跟你们来的,帮着照顾老太太,老太太去哪儿,我自然跟着。再说,我也是梦省人,干嘛不回家乡啊?”
年届六旬的大师傅老王头也够爽快,习惯地用手在白色厨裙上擦抹着:“我老汉,当然也得回梦省老家啦。既然老首长没了,也就没理由再天涯海角地漂泊不回家乡了。老二,你放心,我现在还能干得动,等我啥时候动弹不了了,再说卸甲归田、终老故乡的事。”
杨元朝很感激老王头,这些年来,为了伺候这个家,成年到辈子围着锅台转,尽其所能,发挥手艺,贡献不小,真诚地说:“王师傅,您放心,等您想养老时,就呆在我们家里,由我供养您。如果您想要开个小饭店,我一定想办法替您筹办,保准让您老人家吃香喝辣饿不着。再说,这里毕竟离您老家要近多了,100多公里远,随时都可回去省亲,也方便不是?”
王师傅满是胡茬子的嘴抖动个不停。
至于秘书、警卫和参谋等现役军人的去向,就不是杨元朝所可以左右的了,均是在组织的人,身不由己,只能听从组织的安排和调遣。文人小说下载
离开北京时,杨元朝没忘了办一件事,特意去向筹办丧事的部门要了一份参加追悼会的人员名单,并请一个专门负责登记来宾尊姓大名的年轻干事帮忙,把其中来自梦省的那些人名特别标出来,然后揣进兜里,以备将来啥时候合适了,自己有能力还人情债了,再向这些千里迢迢赶来送父亲上路的人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第十二章
1
半月后,举家南迁。
杨家提出的要求得到了组织上的批准,因为按照规定,凡是老红军或军以上干部的遗属,只要健在,均可继续享受亡者的部分待遇,比如住房。因此,杨家南迁后,依然可以接茬儿住在梦省的那套面积够大的将军楼里,除非有朝一日老太太不在了,到时候再做处理。
虽说是军队高官之家,可真正属于自个儿的私产却很少,大都是原先公家配给的公物,得交公。所以,搬迁的任务并不繁重,除了一些非要带的可资留作纪念的东西,几乎把所有的旧东西全扔了。
回梦省后,杨元朝一边接茬儿忙活工作,一边拜托一班好友帮着安家,并跟负责总管的英子一一交待好,如添置一些新家具啦,简单对房子重新进行装修啦,其实也就是刷刷墙面、铺铺地板而已,因为军队家庭素来简单惯了,要的是实惠和大气,至于豪华和精致则不追求。
一天晚饭后,装修的工人全部停工走人了,杨元朝正跟几个哥们儿天南海北地随便话家常时,被母亲叫到身边,说有事商量。
“啥事儿?”杨元朝揣度着老人的心思。
“元朝啊,看样子,再有几天,装修就该完工了吧?”老红军女战士看着儿子说。
“差不多了。怎么啦?您要是觉着哪不合适,可以再搞,反正一切以您的要求为准。”
老红军女战士叹了一声,眼睛有些潮湿:“我不是说装修,是说你弟弟京平的事。你是不是再跟单位请几天假,去看看京平?一来,把你爸不幸辞世的消息当面告诉他;二来,也可顺便了解了解他的现状,日子过得咋样?改造得是否见成效?总之,就算是捎带脚探监吧。”
杨元朝虽然觉着母亲的打算有点儿突兀,但还是认为很正常,俗话说,“母亲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孩子到了啥时候,甭管长到多大,终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岂有不惦记和思念之理?于是说:“是应该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以便鞭策他继续好好改造,丢掉任何不切合实际的幻想。不过,我请假恐怕有点儿难,您想啊,这一段时间,我已经耽误了不少工作,要是再为这事耽搁,领导不会同意。”
其实,杨元朝真正顾忌的是害怕这种事一旦让单位的人知道,会影响自己的形象,毕竟他现在还是搞政法,而且已经担任了一定的领导职务。
听儿子这样说,当妈的自然明白,不禁犯愁了,既体谅儿子身不由己,又发愁没有可靠人前去传递消息:“那可咋办呢?眼下,你爸不在了,恐怕人家西宁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跑一趟,又是送东西,又是鼓励他积极改造,说不定从此就有可能会完全撒手不再管京平了。”
“妈,瞧您说的,未免也太小看人家西宁了。据我观察,西宁可不是这样的人,就像大西北的人一样,实诚厚道着呢。”
“你呀,话可别说早了,咱们走着瞧。我算看透了,这世界,人们都现实着呢,谁不会为自己着想啊?”老红军女战士愁得满脸都是褶子。
“即使人家西宁可能会变,那也是人家个人的私事,咱干涉不着。妈,对此,您一定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别到时候一旦情况发生变化受不了,毕竟,人家西宁还没嫁给京平。”儿子劝母亲。
“放心吧,对这件事儿,我从一开始就觉着没谱,早就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还不是因为西宁这丫头固执己见,脾气倔,谁都拦不住吗?”
“那就好。您呐,还是少想这些窝心事,好生保重身体是正经。”
“那要不,就只好用书信的方式通知他了。”最终,老红军女战士无奈地说。
杨元朝其实挺愧疚自己不能亲自前往,也确实觉着书信不如当面来得效果好,目的当然是为了一个手足兄弟的劳动改造不至于出现反复,那可就更对不起父亲临终前对自己的专门嘱托了。
考虑了片刻,他说:“不然这样,双管齐下,既去人,同时,也写书信。”
“你答应去啦?”母亲听误会了,马上露出笑模样。
杨元朝摇摇头:“我想拜托小岚和陈童他们去。这些朋友您也知道,都是跟我有过命交情的,关系不一般,几年来,一直处得不错,亲兄弟一样。况且京平也认识他们,当初就是他们陪我一起送京平走的。相信他们也照样会规劝京平积极改造,早日出来,重新做人。”
当妈的虽然觉着不够满意,但到底总比不去人强,只得无奈地表示认可:“也只有这样了。记住,走前,让他们别光带吃的东西,书也得多带几本,思想改造是长期的事,一点儿都不能马虎。”
探监的事就这么定了。
杨元朝回到会客室,见朋友们聊得欢,尤其是已经下海学做生意的吴小弟,现如今整个人模狗样,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正眉飞色舞地大讲生意经,好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逗得其他人均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禁多少挥退了沉重的心情。
见他来了,朋友们暂时撂下闲话,都等着听他招呼。
杨元朝便把拜托众位兄弟去看杨京平的事讲了,并如实说了自己不能亲自前往的苦衷和难处。
“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哥们儿随时待命出发。”吴小弟拍着胸脯保证。
李小岚和陈童二人也表示没问题。
“头儿,那我呢?”杨守信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你就歇了吧。”杨元朝故意阴沉起脸,其实心里挺满意。
杨守信连忙说:“还不是因为那是你的亲兄弟吗?在里面吃苦遭罪的,哪是人呆的地方呀?再说,他们哥儿几个去,我不去,不是显得外道吗?我可不是那类不讲义气的人。”
听他这样表决心,杨元朝乐了,亲昵地拍着杨守信的肩膀头。
晚上,吃完晚饭,待朋友们走后,杨元朝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即关乎儿子悦悦的教育问题,便和英子商量:“夫人,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从今后,悦悦就算是正经跟着咱们一起过了。作为母亲,你得多花些心思在孩子身上,尤其不能忽视教育,必须尽职尽责把他培养成材,千万别枉担了这份虚名,这也是我答应老头子的。再说,咱也得对得起不幸英年早逝的淮海。孩子上小学二年级了吧?我多少知道这儿的一些好学校,你准备让他上哪个?”
英子一撇嘴:“这你就甭管了,我早打听好了,跟北京一样,说到底,教学质量和升学率,还是人家大学附属的小学师资力量强,你就甭操心了,整个外行,还假充先生呢。”
“行,你还真像个当妈的样子,那我就省心了,多多拜托了。”
本来杨元朝这么说是想恭维老婆,不料效果却适得其反,英子似乎被刺伤了自尊心:“瞧你说的,我连当个合格的妈都不行啦?这事儿,你就甭操心啦,该干嘛干嘛去,至于这么千叮咛万嘱咐地?嗦吗?告诉你,自打决定南迁,我就在慎重地考虑孩子的问题了,难道你没见着,这些日子,我只要能脱开身,都一直跟孩子待在一起?想尽快和小家伙建立起感情?谁知,孩子还真挺懂事,一个劲喊我‘妈’,那叫一个亲,把我的心都叫化了。你就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准儿给孩子找个最好的学校,把他教育好,以后,准保比你还强。”
“是吗?他喊你‘妈’啦?”杨元朝显得挺吃惊。
“那当然啦。”英子显得很得意。
“可小家伙却怎么都不肯认我这个爹,真是怪事!也不知为什么?”杨元朝苦恼地说。
“那是你成天太忙,很少着家,难得跟孩子沟通。还有,你也太严肃,总跟别人欠了你二百吊钱似的。我的哥哥,你以为这当爹容易呀?必须得拿出一份真功夫来,真正让小家伙感受到亲人之间的关心和呵护,毕竟他还小,还是个孩子。”
“看来,还是我的错,那我以后一定改,争取做个好爹。”
杨元朝是急茬儿,说话就得立竿见影,马上便来到悦悦房间,叫上悦悦,跟自己在幽静的小院儿里散步遛弯儿,美其名曰聊聊,其实是来真格的,尽父亲的义务。
刚满8岁的悦悦秉承了杨家男人的个头,已经长到齐杨元朝的胸口窝了,身体也不错,无论是身形还是头脸轮廓,均已露出了杨奇兵的模子,唯一的差别是缺少饥寒交迫的生活摧残和战火硝烟的熏陶洗礼,长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整个一蜜糖罐里泡出来的奶油小生,漂亮有余,但坚毅不够。
小家伙初来乍到,一切都感到新鲜,拉着杨元朝的手,四处踅摸,并指指点点地问这问那儿,熟悉新环境。
杨元朝尽量做得像父亲一样,有问必答,来者不拒,而且温言细语,和蔼可亲。
小院儿里,依然还是那份戒备森严的气氛,十几幢将军楼里闪亮着灯窗,中间的大块草坪地绿油油的,挺拔的塔松郁郁葱葱,在路灯光的熹微辉映下,间或,还可看到出没隐伏的哨兵。
对这种阵势,悦悦已然见惯不惊了,根本没任何不习惯的表示。
父子俩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随心所欲地闲话,不过基本上是当父亲的问儿子,打听他的现状,探究他的内心世界,以表示关心,拉近彼此的距离。
由于接触少,又忌惮杨元朝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小家伙虽然对他够亲昵,可依旧显得有些拘谨,回话时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还是显得相互缺乏了解,够陌生。
“悦悦,都怪我,工作一向在外地,又因为忙,很少跟你见面,更甭提沟通交流了,你可别怨我。”眼见一时打不开局面,杨元朝便试图转换谈话的方式,率先做起了自我批评。
“你们大人忙是好事,爷爷活着时,总这样说。反正,有奶奶和英子妈照顾我,还可以吧。”小家伙的口气,分明带有生分的成分。
杨元朝尴尬地呵呵笑着,心说,跟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交流,毕竟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既然要承担起做父亲的职责,就必须得尽到照顾和教养孩子的义务。为了尽快跟过继的儿子熟悉起来,打消心中的顾虑和忌惮,他便开始施展多年来屡试不爽的经验,另辟蹊径,对症下药。
“哎,悦悦,你对我这个人怎么看?知道我的多少经历和情况?不妨说说,也让我这个当长辈的,知道自己在你们小孩心中的形象。”他循循善诱。
小家伙一时感到挺突兀,不禁瞪大了眼睛,狐疑地看他。
杨元朝等的就是这份小孩子的好奇劲儿,他也是打这种懵懂的时候过来的,知道小孩子都有一份强烈的好奇心,而且特别容易佩服大人,而一旦产生了佩服心理,彼此间的距离也便可以迅速拉近。不仅如此,他还知道,小家伙之所以对他生分,肯定是在心里残存有一份疑虑,即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不在了,现在要管二叔叫爸爸?虽然亲生的爹没了,可亲生的妈健在呀。她为什么不要自己了?干嘛非要一个人跑到国外去?
这些年来,随着逐渐长大和懂事,小家伙的心里,对这些问题一直找不着答案,没少吃肚皮官司的苦,更没少在背地里难过地哭,幸亏有爷爷奶奶两位老人极力呵护温暖,否则一颗稚嫩的心恐怕早已凉透了。
杨元朝正是号准了孩子的脉,揣测了这份幼稚心思,才准备转换话题,索性给他来个一了百了,把不幸的孩子从自感悲凉的境遇中拉回来,得到彻底解脱。
“不知道吧?让我告诉你。”
接下来,杨元朝开始推心置腹地自述简历,从小到大都干了些什么,甚至包括都做了哪些幼稚可笑的错事,几次把小家伙给逗乐了。
然后,他又不显山不露水地谈到小家伙不幸的父亲和母亲,并极力为出走海外谋生的金小毛开脱,把责任全归结到没有带上他一起走,完全是出于安慰两个长辈的一份孝心上。而自己之所以主动担当起他小家伙的教养职责,无非是出于对两个长辈的爱和对他不幸故世的父亲和中年守寡的母亲的爱,如此而已。
最后,杨元朝这样做结束语:“听了这些,你应该能明白了吧。再说,我毕竟是你的亲叔叔,咱们的血管里,流着相通的血,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呢。”
小家伙的疑虑终于被打消了,稚气的脸蛋儿上露出笑容,情不自禁、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爸”,然后,扑到杨元朝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尽管杨元朝经历的大风大浪够多,可依然经不住这份亲情的召唤,不禁湿润了眼睛,把孩子搂得紧紧的,许久都没有松开。
2
又是一个冬天过去了。
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按照规定,杨元朝在单位分到了一套面积约在120平米左右的四居室住房,暖气、天然气及电话一应俱全,而且还是带精装修的,即刻就能搬进去住人。位置也不错,就在公安厅机关大院儿里,起码安全保卫不用发愁。
不过,杨元朝却并没搬进去的打算,因为他并不缺房住,而更重要的是,只要得空,他都得回家陪母亲,毕竟老人家年高体迈,已是近80岁的人了,腿脚又不方便,身边不能没子女陪着,这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如何处置这套房子,以免空置,浪费资源,杨元朝有自己的小九九。按照他的想法,这套面积够大的房子,应该送给至今还跟妹妹一起勉强挤着住的杨守信,以解燃眉之急,毕竟除了朋友交情不说,他是跟自己真正朝夕相处的人,几年来,风里来雨里去,鞍前马后,形影不离,有一份别人比不了的功劳和苦劳。再说,他的妹妹小兰也已长大了,初中毕业,就要上高中了,人逐渐成熟,一个大姑娘见天和当哥的挤在一间斗室里,万事不方便。
“杨子,这是房门钥匙,你拿着,瞧合适的机会,就赶紧搬家,住过去,省得把房子空着,是浪费资源。”杨元朝把房门钥匙隔着办公桌,扔给杨守信。
杨守信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推辞道:“我可不敢住,这是组织上给你们厅级干部的待遇,分着三六九等呢。”
“跟我玩虚的?”杨元朝笑着说,“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房子实在太窄巴了,整个贫民窟,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且不论,关键是小兰,现如今也长大了,和一个大姑娘挤在一间屋里睡,你也好意思?你一个大男人能凑合,可也得替人家大姑娘想想?姑娘家不比男的,渐渐长大以后,无论出来进去,还是睡觉、换衣、洗澡,都不方便。还有一层,关系到你的婚姻大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合适的媳妇结婚了。哦,你还想让人家媳妇进门时,跟你们一块沙丁鱼似的挤啊?总得有宽敞点儿的新房子吧?也对得起人家。不然,谁会找你呀?接茬儿当你的和尚吧!总之,你没有理由推辞,否则就是不要朋友的关心和领导的关照。”
这一说,算是把杨守信逼到死胡同,知根知底的杨元朝说得够全面,可谓在情在理,不由他不答应。
不过,尽管他承认现实,也准备接受这份难得而宝贵的友情馈赠,但还是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还真把关心体贴部下和朋友的杨元朝给难住了:“我明白你对我的一番好意,关心我,体贴我,可关键是不方便。”
“哪不方便?说出来,总有解决的办法。”
“你看啊,分给你的房子是厅级干部宿舍,又是在咱机关大院儿里,我一旦搬进去,别人会怎么想?还不闹得满城风雨呀?你是不知道,为了分房子,底下人都急了,争得面红耳赤,连同事之间的友情都不顾了,我还敢搬进去?那还不得成了众矢之的?千夫所指、横眉冷对!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会影响到你,受别人非议,被别人说三道四,说你任人唯亲,不讲原则。这些,你应该慎重考虑,不是小事。”
听杨守信这一分析,杨元朝觉着不无道理:“还真是啊,说的还真有道理,亏你提醒。”
“所以,咱还是别干劳民伤财、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不合适。我呢,反正也习惯了,至于娶媳妇,连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吧。”
“不行,你的住房问题必须解决,再说,也不能荒废这套房子。你容我想想,怎么着也得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杨元朝把杨守信的事一向都挂在心上,可以往由于没条件只能干瞪眼儿,没辙。现如今有了就不能等闲视之,必须利用上,否则岂不是糟践了大好的资源?他开动脑筋,绞尽脑汁想办法,可直到下午下班时,也没想出来,回家的时候,仍还一直眉头紧锁、冥思苦想,千方百计地找辙。
家里人都挺奇怪,误以为他是操劳过度,连回家都在考虑工作,整个工作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当妈的心疼,过意不去,劝他:“元朝啊,已经下班了,天大的事,都应该放下,工作还有干得完的时候?明天再接着干呗,身体要紧。”
“就是。妈,你看他现在当了个小官儿,见天满脸都是国事,至于吗?要是再往高了升,还不得累死几口子人呀?”英子也心疼丈夫。
听两个跟自己最亲近的女人这样说,杨元朝感到很温暖,于是便把分房子和准备把房子送给杨守信住,却又一时找不着一个充足理由的忧虑讲了。
母亲在感激儿子对自己有一份孝心的同时,又舍不得把房子白送给别人住,但由于杨守信在场,一时不便说什么,只好把脸绷着,做给小字辈儿看。
英子了解丈夫,忙劝婆婆:“妈,这种事,您别管,相信他自有道理。总之,他总想把事情做圆满,各方面都照顾到,是好事儿。”
“那就好。不过,凡事一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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