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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韩信-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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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的话虽然没有说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所说的一名虎将指的是谁。

在汉军中,谁还会比樊哙更适合虎将这个称呼。

但断后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刘邦自然也明白。

樊哙却上前一步,沉声道:“汉王,我赞同陈长史的意见,这确实是我们当前最适合的战略。我愿意留下来断后,还望汉王恩准。”

“不行。”刘邦却出其意料的拒绝道,“可以照他说的去做,但你不能留下,换其他人。”

樊哙却摇头坚持道:“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种事情了,汉王你若是让别人去,可能支撑不了足够的时间,若是我,我能保证一定坚持到大军渡过河去。”

刘邦默然不语,理智上他同意樊哙的说法,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带军阻击秦军了。可问题是,他真的舍不得樊哙。

若说成大事者所应该具有的决断和无情,刘邦从来不曾缺少。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曾经称兄道弟的人,哪怕是自己的老父和老婆孩子。若换做不是樊哙,即便是陈平,如果需要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可是樊哙他们真的不同,他们几个都是跟随他从沛县出来的老底子,在自己还没有发迹前就听命于自己,越是这种贫贱之交越发显得交情可贵。樊哙他们几个一直跟随者自己,不离不弃忠心耿耿,即使是在他最落魄最势微的时候也从未动过抛下他的念头。

他是真舍不得樊哙。抛开公事来说,樊哙不但是他的连襟,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能成就今日的功业,樊哙功不可没。若没有樊哙的忠心护主,他早不知道在战场上死了多少次了。

所以他不愿意樊哙去送死,无论是于公于私都不愿意。

樊哙见刘邦不肯答应,心中感动,知道自己在他心知的地位已经高过了老婆孩子。能得此知己,死有何憾!

樊哙突然咧嘴笑道:“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大哥了,虽然我一直喊你汉王,可心中还是把你当大哥一般,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你还记得当初在土地庙里我说的话吗,呵呵,那时候韩信那小毛孩子也在场呢。我说你要是为了一县之主,我必将对你心服口服,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绝无二心。今日你已经高居王位了,我樊哙也没有食言,一直以来都是兢兢业业的辅佐着你,从未有过懈怠,今日何不让我最后尽忠一次。”

刘邦拧过头去,话语中有些软弱的说道:“夏侯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就算如此能换来万万人之上,那又有何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你是个要成大事的人,必须拿得起放的下,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吗?不必舍不得我,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而已,与其在床榻上窝窝囊囊的等死,倒不如在战场上轰轰烈烈的死去,这才像个豪杰。”

樊哙仰天哈哈大笑数声,“大哥,他日你若成就大业,不妨追封我个异姓王如何,让咱老樊家的子孙也风光一回。”

刘邦紧咬着牙,泪水从眼中缓缓流出,闭目仰天,哽咽道:“好,我刘邦在这里起誓,如果他日我能成就大业,一定封你为王,让你的子孙世世代代与我刘家一体共荣。”

……

白天的厮杀无论是秦军还是汉军,无疑都已经筋疲力尽了,所以双方很默契的选择了宁静,就像两头拼命搏杀后的野兽,各自回到领地舔舐着伤口,两营遥遥对望,小心翼翼的提放着彼此。

但任谁也没有想到,这种默契的平静却是汉军率先打破的。

到了下半夜,秦军军营前忽然想起了刺耳的警报声,随即响起了一声声沉闷的惨叫声,显然有前来袭营的敌军跌落进了壕沟。紧接着兵器交接声传来,正在巡夜执勤的秦军已经和来袭的汉军厮杀在了一起。

受到攻击的正是秦军中最脆弱的一部,由新收编的赵卒编成的步营。秦军中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经验丰富的军官,他们披挂整齐,用鞭打,用脚踹,骂骂咧咧的将一队队衣衫不整的士兵从营中赶出,仓促排成方阵。就在这时,汉军已经攻破了秦军巡卒的阻挡,杀入了大营之中,短兵相接,厮杀怒吼声顿时让整个夜空沸腾。

樊哙很聪明的选择了临近天明前的一个时辰,这时候无疑是人睡意最浓的时间,再加上这部秦军是新编成的,之前并未经历过严格的训练,警惕性也大不如正规的秦军,经历了白天的厮杀早已经困意十足。

这三万汉军是刘邦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跟随他许久的老兵,在白天的战争中也因为属于后军,没有受到秦军太大的冲击,体力和精神还不算太糟糕。

到午夜时分,这三万多汉军突然被各自的军官喊醒,迷迷糊糊的来到了军营前的空地,却发现他们的汉王早已在那等候。

为了鼓舞汉军低迷的士气,刘邦毫不吝啬的拿出了他在营中所有的积蓄,全部堆在火光之下,金光灿灿,顿时让所有的士兵的眼睛都瞪到了最大。

刘邦赤着双膀,挥舞着长剑跳在一堆金子上兴奋的吼道,说刚刚收到萧相国快马来报,项羽已经在中原大败了秦军,此时已经攻破了函谷关,正在朝着进军咸阳。秦国快要完蛋了,这部在河北的秦军已经成了草绳上的蚂蚱,蹦腾不了几天。如今楚汉已经达成了盟约,河北归汉,河南归楚,萧相国和周将军已经率着国内的十万大军赶到了战场的右边,魏豹也已经领十万魏军出河东包抄到了秦军左翼。

现在他们汉军要做的就是发起反攻,势不可挡的反攻,配合魏军和周将军将秦军彻底击溃。

刘邦是个鼓动人心的高手,他很清楚士兵们想要什么,相信什么。这些士卒都是普通的农家子弟出身,他们不懂什么忠君爱国,更何况刘邦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君,汉国也不是他们的国,和他们谈这些纯属扯淡。

只有金钱,眼能看到手能摸到的金钱,这才是士兵最为渴望的。尽管刘邦说的话漏洞百出,可是在金灿灿的金子前这些都不是问题了。而且带领他们的将是刘邦的头号心腹樊哙,刘邦再怎么狠也不会让自己的心腹去送死的。

被鼓舞起士气的汉军士兵兴奋的嗷嗷直叫,他们在樊哙的带领下朝着秦军军营猛扑过去。但是他们中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出发的同时,刘邦已经带着剩下的剩下的七万多人马趁着夜色悄悄的后撤,只留下灯火通明却空空如许的大营。

汉军的袭营很快就被发现,见行踪已经暴露,樊哙索性下令打起旗号,大张旗鼓的猛攻汉营。

疯狂的号角拼命的吹起,汉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入秦营中,没有什么队列和方针,只是拼命往前冲杀,乱哄哄的犹如炸了窝的蚂蚁一般,声势骇人。

“放”秦军的军官们被汉军的疯狂激起了血腥,握着佩剑怒吼着齐射,仓促集结的秦军士兵们齐齐放箭。密集的箭雨犹如狂风骤雨般落在毫无防备的汉军士兵身上,一瞬间惨叫连连,汉军冲在最前面的千余勇士几乎是同时被射成了筛子,狠狠的载在地上。

但这丝毫不影响后面的人跳过他们的尸体,利用箭雨的停歇时间继续疯狂前冲,挥舞着大刀长矛狂吼向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些人都是汉军的老卒,自然明白这种时候若是后退必然是死路一条,唯有拼命的向前!向前!向前!才能也才会有一线生机。

不得不说这部秦军的表现确实差劲至极,从他们慌乱的一窝蜂射出箭疾而不是轮射就可以看出。他们虽然穿着秦军的铠甲,打着秦军的旗号,可骨子里仍然没有秦军铁一般的纪律性。汉军冲到他们面前是竟然有了一阵混乱,这也让身经百战的樊哙敏锐的察觉到了。

樊哙一马当先,提着两只大铁锥冲在了汉军的最前列。他手中两只加起来超过二百多斤的巨大铁锥无疑是犀利的杀器,在他的巨力挥舞下犹如一团旋风般,身边的秦军无不惨死其下。

“杀!”樊哙赤红着眼,怒吼着挥舞着大椎,狠狠的砸在身前秦军高举的巨盾上,只听到数声惨叫,盾后的二名秦军猝然之下被巨力活活的震死,纯铁打造的巨盾竟生生被砸的四分五裂。樊哙身后的汉军死士从这个缺口疯狂的涌入,秦军顿时大乱。

……

“刘邦疯了。”

在不远处,黑压压一片集结起来的秦国骑兵正静静的观望着战事,韩信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说道。

刘邦真的疯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竟然拖着疲军败军对秦军发动亡命的冲击,这和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成功的突破了步营的防线,那又如何?那些步卒不过是秦军收编的赵兵而已,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秦军,就连装备也大多是赵军原来的装备,只不过换了一名旗帜而已。

只要真正的秦军中坚还在,秦军就没有失败,骑兵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截断汉军的退路,可以轻而易举的攻下空虚的汉营。在原野之上,骑兵对毫无防备的步兵冲锋,那绝对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无论韩信怎么想,也想不通刘邦这么做的理由,所以他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刘邦真的疯了。

“上将军。”站在韩信身旁的李左车终于打破了沉默。

“汉军来势汹汹,我担心步营会支撑不住,不如我们再派一队骑兵去增援吧。”

“我一兵一卒都不会过去增援了。”韩信冷冷的说道。“辛剧手里有三四万步卒,如果连比他们少的汉军都挡不过的话,那我要这些废物做什么。”

“秦军从来不需要懦夫,只能击败了汉军他们才有资格真正成为秦军中的一员。”

韩信的话让身边的秦军士兵们为之一振,皆骄傲着努力的挺起了胸膛。李左车伸头眺望了一番,见步营形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辛剧也站住了阵脚,正在发动反攻,形势已经渐渐对秦军有利了。这才放心下来,不再提这事了。

韩信的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夜空,在天与地交界的尽头,却有成千上万的火光铺满了整个原野。

那是汉军的大营,袭营的部队只不过是一部汉军而已,刘邦的主力仍然在营中按兵不动。

刘邦究竟在想什么?韩信忍不住再次问道自己,难道坐视他的先锋被秦军整个吃掉而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韩信鬓角处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愈发想不透刘邦这么做的原因,难道真的是想这些汉军前来送死?因为吃不准刘邦的想法,所以韩信才将主力按兵不动,他在等待,等待着刘邦的后招,以不变应万变。

“上将军。”李左车开口轻轻提醒道:“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必去想了。让蒙将军带一万骑兵去截断汉军的退路,刘邦若是出营的话,那你就正面掩杀,若是不出营的话,那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前军被我们吃掉。”

韩信稍稍犹豫,终于点头。蒙石满脸兴奋的带着一万骑兵呼啸的杀了过去,无数马蹄声卷起了巨大的风暴,蹄声震撼如雷,马刀在黑夜中闪烁的光芒连成了一片。秦国骑兵以凌厉的攻势猛攻到了汉军后方,截断了汉军的退路,旋即自后向前发动了反攻,大批大批的斩杀者惊慌失措的汉军士卒。

见后路被截,樊哙竟混若不知,只是拼命的往前冲,全然不顾后方。

此时突进的汉军已经锐气尽失,剩下的抵抗只是出于保命的本能。樊哙仍在竭力厮杀,仍然势不可挡,可是却已经无法改变失败的命运。

汉军一点点再变少,越来越少,在秦军的紧逼之下最后只剩下不到万人,紧紧的聚拢在以樊哙为中心的四周,背靠背顽强的抵抗者。

而远处灯火通明的汉军大营,却只是一动不动的,彷佛已经放弃了这部汉军。

韩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心,派出了千余名骑兵去试探着进攻汉军大营,谁知道回报来的消息却让他愣在了那里。

汉军早已经人去营空,营中点燃的火把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

韩信心中一阵苦笑,抬头喃喃自语道:“刘邦,你好狠,真够狠!这点上我确实不如你。”

第224章 燕赵归心(11)

刘邦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让樊哙部发起亡命的冲击,以此来吸引秦军全部的注意力。之所以选取黎明前的半个时辰,那是因为一旦天亮,所有的兵马调动出营将一览无遗。

而在夜间,陈平已经亲自带人去漳河搭建是十余座浮桥。临近天明,已经休整了一夜的汉军沿着来路悄无声息的撤了回去,放弃了一切的辎重粮草,只是为了加快速度逃命。

韩信这才恍然醒悟,急忙亲率两万骑沿路追赶,追到漳水河畔却只追上一部还没来得及过河的汉军,旋即发起了攻击。对岸的刘邦见势不妙,果断的下令将浮桥拆毁,丢下对岸尚未渡河的汉军,掉头就跑。

秦军只打了一个冲锋,这些被抛弃的汉军就被彻底击垮,跪在地上高举起双手弃械投降。

见暂时过河无望,韩信只好恨恨的撤了回来。

此时樊哙的顽抗已经接近了尾声,三万汉军几乎全军覆没,大部战死,一部被俘,只剩下数百人扔在樊哙的带领下顽强抵抗。

樊哙所作的并非徒劳,在两个时辰内,他将秦军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了这里,死死的缠住了秦军主力,为刘邦的逃走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樊哙已经浑身浴血,也分不清那些是他的那些是别人,他浑身上下伤口无数,尤其是背上被重重砍了一刀,要不是他躲闪的快几乎被那名力大的秦兵腰斩了。

额头上低落的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却腾不出手去擦拭,只能眯着眼睛机械的挥舞着大椎,不断的将一个个靠近的秦兵砸的血肉模糊。但在丰厚军功的诱惑之下,仍然有一个个悍不惧死的秦军皆连涌上。

二个多时辰的忘我厮杀,早已经让樊哙筋疲力尽,他现在只是机械的挥舞着大椎,不停地杀杀杀,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就再没有半点力气了。

忽然樊哙觉得身前一轻,只见正团团围住他的秦军如潮水般退了下去,给他空出了一大块空地。樊哙一抹脸上的鲜血,努力的睁大眼睛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一人缓缓的走出秦军方阵,朝他走来。

樊哙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虽然很多年未见,可他仍然一眼就认出了韩信。

韩信停了下来,和樊哙隔着数丈相望。

“樊哙,刘邦已经跑了。”韩信平静的说道。

原本以为樊哙知道后会愤怒,会绝望,却没想到他居然面露笑意。韩信一愣,旋即猜到了樊哙应该是心甘情愿的为刘邦断后。

心中不由微叹,看来刘邦确实是个罕见的君主之才,居然能让手下一个个如此倾心,不论如何都不肯背叛,甚至心甘情愿的为他去死。

如此手段,确实称得上乱世枭雄。

韩信看着樊哙,心中不由露出一丝欣赏,放缓声音说道:“樊哙,你可愿意归顺于我。”

樊哙仰天哈哈大笑,“韩信,你我总算相识一场,当初也一起吃过肉喝过酒,又何必为难我呢,天底下只有站着死的樊哙,绝没有跪着活的樊哙。”

樊哙平举起大椎,指向韩信高喝道:“你要真念故情,就来和我决一死战,韩信,你敢是不敢?”

樊哙虽然已经声如洪钟,浑身的杀气四溢,可细心观看仍不难发现他的身躯已经在微微颤抖,看来已经是接近油尽灯枯了。

韩信只是看了一眼,便淡淡的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若全盛之时,尚有机会成为我的对手,可如今你却是不行。”

言下之意樊哙是不配自己出手,可樊哙仍然不忘为所动,大声的说道:“韩信,我敬你是个英雄,你要是看得起我的话,就出手跟我决一死战。能死在英雄的手中,到也没有辱没我樊哙。”

韩信知樊哙心意不可违,沉吟了一会,点头答应道:“好,那我就成全你。”

樊哙哈哈一笑,挥起双锥猛的朝韩信扑去,“小心,我来了。”

韩信上前数步,鱼肠已经出鞘,挥剑迎了上去。

樊哙是天底下少见的大力士,又是持着数百斤重的大铁锥,鱼肠却是轻便灵活的武器,与这种人硬碰硬那无疑是下下之选。

樊哙强行打起精神的奋力一击仍然是声势骇人,到让韩信不敢小觑,凝神闪声避开,反手一剑直刺樊哙的胸口,要逼他退让。

谁曾料到樊哙根本不避不让,反而挺身迎了上来,鱼肠顺利贯入其胸,他巨大的身躯却趁势靠近了韩信,右手的大椎狠狠的砸了下来,竟是想和韩信拼个同归于尽。

眼尖大椎就要砸中韩信的头颅,樊哙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就连胸口的剧痛也恍然不觉。

韩信呀韩信,你到底是年轻气盛,竟然和我这个将死之人决一死战。

人最忌惮的无非就是死,如果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惧怕的呢?就算拼的我血溅当场,也要为沛公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樊哙忽然觉得手中一轻,心知不妙,眼前却失去了韩信的踪影。直觉的胸口一阵剧痛传来,胸膛的剑已经被抽出,鲜血瞬间飙射。

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前倾去,樊哙强撑着向前踉踉跄跄几步,屈膝跪下,瞪大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血如涌出的胸口。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韩信收回来正在淌血的鱼肠,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仰天躺下仍然怒目圆睁的樊哙,心中微叹。如此壮士却不能为自己所用,确实是一大憾事。

“来人,厚葬了他。”

“诺!”

……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草药味,再加上帐篷内空气不流通,愈发显得刺鼻难闻。

蒙石忍不住皱了邹鼻子,手用力的扇了扇,想要驱赶鼻前的气味。韩信却不为所动,只是上前几步,注视着床上躺着的一人。

那人浑身裹满了裹伤用的布带,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就连身上的布带也在不停的渗透着鲜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医匠正在小心翼翼的替他换药。

见韩信和蒙石来了,那医匠急忙放下手中的药盒,上前一步就要拜倒,韩信摆了摆手,将他招呼到了身前,小声问道:“赵将军伤势如何?”

那医匠微微叹了口气,轻声回道:“赵将军浑身上下共有七十六处刀伤箭伤,后背几乎是血肉模糊。换了平常人的话,流了那么多学早就死了,也只有他还能撑到现在。如今伤势已经稳定了,不过身体还是虚弱至极,若是小心调养的话,想来还是可以愈全的。”

韩信点了点头,心中舒了口气。一旁的蒙石听完却忍不住扬了扬眉,朝床上的赵屹竖了竖大拇指,咋舌道:“厉害,我蒙石服了你这小子。”

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来,床榻上赵屹睁开了眼,见是韩信,又迅速的闭上了眼睛。

韩信哑然失笑道:“既然都已经醒了,又何必避而不见呢。”

赵屹闻言果然受激,便睁开了眼睛,虽然身子仍然虚弱,可眼神中却依旧充满了桀骜不逊。

韩信上前一步,俯下身子微笑道:“怎么样,身体可好。”

赵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的说道:“放心,死不了。”侧过头去,沉默了许久才问道:“我那些兄弟们呢,都死了吗?”

“还有九个活着,不过都是重伤在身,就算能挺过来也要落个残疾了。”

赵屹轻轻点了点头,“能有活着的就好,看来我们运气还算不错的。”

“韩信,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赵屹回过头来,眼神真诚的看着韩信说道:“我想求你替我安置好这些兄弟,死去的好好葬了,活着的几个都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以。”韩信点了点头,看着赵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那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我吗?”赵屹将脑袋靠后枕着暖袋,换了一个稍微舒适点姿势说道:“如果上将军你肯放我走的话,我倒想马放南山,做一个山野农夫,靠着打猎耕田为生了却残生,这样想来倒也不错。”

韩信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你一身的才华,却白白浪费在山野间,岂不可惜?”

“赵国已亡,我赵氏一族已经是亡国之民,那我还能如何?”

“不如归顺于我如何?”韩信终于说出了心中早就想说的话。

赵屹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一阵咧嘴,这才停了下来。

“有何好笑。”蒙石扬了扬眉,怒目问道。

“我笑你家上将军太小看我赵屹了!不错,辛剧可降,张耳也可降,就连李牧的孙子也一样可以投降,可惟独我不能降。你忘记我是谁了,我是赵国王室,体内流着的是百年前武灵王的血液,你觉得我会屈膝归降你吗?甘做你的鹰犬?”

韩信长呼一口气,却不说话,只是回过身来悠然的望着门外的天空,许久才悠悠说道:“赵屹,你可去过草原?”

赵屹一愣,“什么意思?”

“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地方。在那里骏马可以随意奔驰,有的是数不清牛羊、云朵和湖泊,那里才是属于男人的真正的地方,是骑兵的天堂。大秦的北面是匈奴,匈奴的北面是零丁,可你知道零丁的北面,以及更北更北的北面是什么吗?”

“是什么?”赵屹显然被韩信的话勾起了兴趣,不由自主的问道。

“没有人不知道。”韩信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可是我想知道。”

“古人常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谁又能真正做到呢?就算霸道如始皇帝,终其一身不过也只能做到‘却匈奴三百余里’,可我却想走的更远。如今匈奴空前的虚弱,北方已经再无一个能阻挡中原骑兵脚步的强大势力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需要五万虎贲铁骑,秦国就可以彻底的征服漠南、漠北,甚至更远的地方。”

说道这里韩信突然停顿了下来,望着赵屹,缓缓说道:“而你,赵屹,你愿不愿意成就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业呢?我不需要你在中原为我征战,我只要你为我打下整个草原,向北,一直向北,将中原的刀耕和火种带到更远的地方,直到天际的边缘!”

赵屹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不断响起。显然他已经心动了。

韩信不露声色的又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而且我再答应你,只要你攻下的土地足够的辽阔,建下的功业也足够让我心动。那在大漠以北,我允许你重建一个赵国,让赵氏一族搬迁过去,前提是这个赵国必须臣服于秦国。”

这句话彻底的击破了赵屹心中的顾虑,他霍得一下坐了起来,粗着声嗓门说道:“好,成交!”

第225章 黄蜂尾后针(1)

沙漏中的细沙静静的流淌着,沙粒间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宫室中显得格外的清冷。

吕雉缓缓的从睡梦中醒转过来,伸手揉了揉有些生疼的太阳穴,神情有些恍惚。

吕雉微微摇头,不觉有些好笑。人都说猫冬猫冬,一到了天气寒冷,就特别容易犯困,才批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奏疏,竟然靠着椅子睡着了。身上披着温暖的棉被,想来是哪个细心的宦官为自己披上的。

看来自己确实是年纪大了,而且养尊处优久了身子也容易乏了。想当初在沛县耕织时还要照顾盈儿,也不曾觉得过累,现在才躺着看了一会奏疏竟会犯困。

端起暖炉上温着的热茶喝了一口,吕雉放下茶杯,抬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旁正在侍奉的中年宦官急忙躬身回道:“回禀王后,刚过申时,现在想来约莫一刻吧。”

吕雉点了点头,蛾眉蹙起,又问道:“太子呢,有没有按时读书。”

宦官笑着回禀道:“回王后,侍读刚刚才报来太子已经午憩起床,现在想来是在读书吧。王后你也太过担心了吧,太子如此聪敏好学,又怎么会疏怠了功课呢。”

吕雉脸上露出浅浅微笑,“话也不能这么说,盈儿虽然聪敏好学,可正是最贪玩的年龄,若是一个大意被身边的阿猫阿狗带坏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谁敢呀。”那宦官陪笑道:“太子身边的人都是王后精心挑选的奴才,老奴也一个个都知根知底的,没有一个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说古人不是说‘明君亲贤臣,疏小人’,我看太子十成十就是活脱脱的一个明君,哪会被一些小人扰了心性呢。”

吕雉含笑的点了点头,心情却是大好,站起身子活动了几下。“走,连诚,我们去看看太子。”

“诺!”

吕雉走在前面,连诚紧跟其后,正要迈出宫门时吕雉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过来盯着边诚,声音平稳的说道:“边诚,刚刚那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大王如今正是春秋鼎盛,太子只是储君,这种话僭越了。”

“是。”边诚急忙弯下身子,在弯腰的瞬间却从吕雉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厉色,心中诚惶诚恐。

这王后,当真是个厉害角色,自己服饰了几代齐王,从未见过像她这么心思缜密之人。看来以后自己一定要加倍小心的伺候着,半年疏漏都不能出。

因齐国久经战乱了,昔日数百年的齐王宫早已经在战乱中焚毁,新建的宫室气势格局自然远远不能与其相比。况且刘邦尚简,宫室便更加缺少修缮了。

太子的寝宫就在正殿的右侧,相隔不过数千余步,吕雉不过片刻就到了。

依在门外张望,见刘盈正握着毛病悬在书简上,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正拧着眉头出神的思索着,连吕雉来了都未发现。

门外正在坐在凳子上打着盹的小宦官睁开眼见吕雉来了,吓得马上跪在地上,高呼道:“参见王后。”

刘盈这才回头过来,见吕雉来了便连忙把笔一放,站起身来正容拜倒,“儿臣参加母后。”

刘盈虽然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却自小生的文静,凡事规规矩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被立为王太子后更是如此,就算见到父母也是一样执礼。这点博得了满朝大臣的赞赏,却被刘邦不喜,以子不类父常常加以疏远。

吕雉横眼等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宦官,转过身去笑吟吟的牵住刘盈的手,笑道:“盈儿,在做什么功课呢。”

刘盈张嘴笑了笑,“母后,儿臣正在做父王留给我的功课,父王走时曾让曹少傅留下十篇策论题目,今天这是最后一篇了。”

吕雉掏出手绢,轻轻的为刘盈擦了擦额头的墨迹,“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刘盈点了点头,“儿臣心中正有一处不解。父王给我的这篇策论题目是‘治国之道’,老聃曾言‘上善如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意思就是与民相安,不与民争利,以无为天下大治。但韩非又提倡‘以法为教,厉行奖赏’,用律法来约束百姓的行为。儿臣实在迷惑,所谓的治国之道,究竟该如何取舍?”

吕雉微微一笑,抚了抚刘盈的头,沉吟了片刻,才说道:“这就是你父王对你的考验了。其实法家和道家之说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冲突,道家的无为提倡休养生息,轻徭役、重农事,这才是治国之本;同样法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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