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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祭 上-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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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平、长平这时随着东方颢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那些女子赶紧向东方颢跪下请安,有好奇的人忍不住抬起脸悄悄地瞧着皇上。因为之前东方颢只露了一脸,又离得远,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现在他正经过她们身边,只要一抬头便能看见。
只见那东方颢身着一件翡白色的皂缘中衣,外面罩着略显宽厚的软绵龙腾刺绣罗锦袍,腰上则松松地系着一根同质地的带子,也没有带冠,整个人虽显得慵懒,却因脸上的神情比较冷,更有种冷峻傲然的味道。
这一看却不禁让人喜上眉梢,更觉惊艳,她们没有想到当今的皇上竟是如此的气宇轩昂,光彩夺目。
凡是女儿家谁不爱这英俊貌美之人?
『平身吧。』东方颢一抬手,示意她们站起来。
他走到大殿上方的椅子上坐下了,屈平和长平随侍在侧。
御炉里香烟袅袅,青紫的熏笼和鎏珐琅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
东方颢的视线缓缓掠过了那些女子,随口便说道,『这样吧,若你们之中谁能将成连的《水龙吟》弹得最好,朕便选她为皇妃。』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诧异。
屈平只是看了东方颢一眼,也没说话。而长平虽觉诧异,可她知道东方颢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她也没有忽略屈平看东方颢的眼神。
莫非——
长平忽然产生了一种联想,可她从不知道屈平也会弹琴。
《水龙吟》其实并不是大家所耳熟能详的曲子,因为这首曲子极难表现,速度又快,又由于用的是十五弦的筝,所以一般人练琴少有练到这首的。不过,凡是会琴的人,都是知道这首曲子的。
而且这首曲子只要听过一遍,绝对会让人难以忘记,所以称之为“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既然皇上开了口,自然没人反驳,于是会弹这首曲子的便留下了。
皇甫衾便是其中一位。
一筝古琴置于殿中,皇甫衾跪坐于席,纤纤手指搁在那琴上,稍一闭眼,手指如行云流水,一曲《水龙吟》便委婉而来,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小泉溪流,听来甚是流畅,节奏也掌握得恰到好处。
长平也懂琴,此时听那皇甫衾弹奏的《水龙吟》,心中虽暗暗赞叹着,却仍然不时的去注意东方颢和屈平的神色。只见那东方颢脸色如常,似乎听在耳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屈平听得仔细,可神情中带有一丝惋惜之色,不由令长平觉得十分好奇。
一曲终了,殿下的太监宫女宛如从大梦中苏醒,脸上皆是如痴如醉的表情。
『屈平,你觉得如何?』东方颢也不回头,只是问道。
『琴诣虽是不错,可惜太过妩媚,实在不适合于《水龙吟》。』屈平说得甚是平淡,竟有些轻描淡写的感觉。
东方颢点头。
皇甫衾虽觉不服,只因她后面还有两位没有弹奏过,所以暂时隐忍不表。心中却暗想道,自己一向以这一手琴而闻名,却被这么寥寥一语给轻松带过,那屈平也未免太自恃过高了。
至于后面的两名女子包括那南康公主在内,都是琴艺平平,虽能弹奏却有些小家子气,其中气势磅礴的那段完全没有弹奏出来。
东方颢和屈平也都不再作表态。
这时皇甫衾便开口说道,『皇上,方才听屈大人对小女子琴艺的评论,似乎甚是不屑,想来屈大人对琴的造诣更是高明,可否请大人赐教。』
她的语气明显的不服,脸上也带有微微的愠色,说罢,便盯着东方颢身边的屈平,竟有些挑衅的意味。
屈平对上她的视线,却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东方颢会代他回答。
『让朕来弹奏一曲,你且听一下,如何?』
皇甫衾不由一愣,看着东方颢,随即她便开口说道,『既然皇上也有如此雅兴,小女子当然愿意洗耳恭听。』
长平也是一阵诧异,因为她也从未听过东方颢弹琴。
当下,东方颢从容走下了台阶,盘膝一坐,手指一触琴弦,脑海中便变得一片清明。于是款款琴音便如那滚滚浪涛,席卷而来,手指所到之处,皆是铮铮脆鸣,铿锵有力。虽是同一曲,可在东方颢的手里,却宛如万马奔腾。这般气势的恢宏,与刚才那皇甫衾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境。
这才是真正的《水龙吟》。
长平虽已料到东方颢能弹琴,却不曾想象到他的琴诣竟然会如此之高。
这时她又看向屈平,只见他的眉宇之间有着赞许之色,唇角也多了一抹淡笑。又见那皇甫衾,脸上的愠色已经消去,似乎也逐渐沉迷于其中。
一曲奏磬,琴音虽嘎然而止,却仍是绕梁不绝于耳,弹琴人更是显得气魄非凡。
兴许这天下也只有皇上有如此的气魄。
东方颢待那最后一个音消失,方才抬起头看向屈平。
此时皇甫衾已完全明白到自己和东方颢的差距,脸上的神色变得佩服万分。
《水龙吟》乃是成连遇见那秦晋郩之战所谱成的曲子,那千军万马长驱直下的气势,也许真的得由男人奏来才能将此曲的意境表现的更加淋漓尽致。
她亦抬头看向屈平,想听他怎么作评。
屈平的眼里有着浓浓的笑意,他点头道,『不错,已经将那感觉完全表现了出来,只不过——』
他顿了顿。
一听他语意中的转折,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心里都不禁在想,皇上的这曲《水龙吟》难道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么?
『所谓“谈笑净胡沙”,皇上对于这一点,似乎仍是太过于执着了。』屈平注视着东方颢,缓缓说道。
屈平此话一说,大家却不甚明白了。只见东方颢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也不再说话。
可还是有人知道的。
“谈笑净胡沙”说的是东晋谢安曾在当年的淝水之战时,悠闲的在别墅里下棋,完全不动声色的事,引用在此处,也仅仅针对了东方颢弹奏此曲时的意境,也许太执着于成败,反而成为了弹奏这首《水龙吟》的一个缺陷了。
艺术家的这种不计成败得失的开阔胸襟,对于天子的东方颢来说,是不可能有也不能存在的,不然又怎能为王?
长平突然想到,若是换由屈平来弹奏此曲,用他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再以他的胸襟他的气度,就应该是完美了罢。
良久,东方颢终于开口,『也罢,便是如此也是无伤大雅的。』
说着他转向皇甫衾,『朕这一手琴便是屈太傅所授,你觉得如何?』
『皇上琴诣如此卓绝,皇甫衾甘拜下风,可这么一来,令小女子更加好奇屈大人的琴诣了,不知能否弹奏一曲,让小女子见识一下?』
这正是殿内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在见识了皇甫衾和东方颢的琴艺以后,更是想听一下那屈平弹奏的《水龙吟》了。
只是——
东方颢扬起了唇角,屈平也在一旁含笑不语,却没有人回答皇甫衾的那句问话。
只因——
太傅的琴,天下只有朕一人能听得。
『好了,你们跪安吧。』东方颢不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皇甫衾站起来后,不禁深深地看了站在皇上身边的屈平一眼,然后才退出大殿。
幕八
经过那一场琴艺比较,皇甫衾自然就为钦定的皇妃。
只是那婚姻大事本就极为繁缛复杂,又因为是皇帝娶妃,聘娶过程完全按照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一进行,缺一不可。
只不过,这些事自然不用东方颢来操心就是了,此刻,他正坐在方华园的御宿堂内和东方轩辕悠闲的下着棋。
那方华园始建于魏晋时期,园内殿宇环楼,景致众多,且规模宏大,装饰更可谓是富丽堂皇,气度非常。
东方颢虽嫌它过于奢华,却也因其地理位置极佳,靠山就水,景色怡人,于是命人撤去了一些只追求场面气派的装饰建筑,留下了御宿堂、紫微殿、轻云阁和那宜风观。
这一经改造,使园林变得清雅恬静,林木萧森,自然而错落有致。
如今冬末时分,残雪映照,树木微新,园林内显得异常幽静。
御宿堂内,小六子抱来了云子围棋盒子,替他们布了棋盘,然后随侍在侧。东方颢让东方轩辕执黑子,自己则执白子,两人便就着这良辰美景开始对棋。
若论围棋,东方颢和东方轩辕都是个中好手,两人的棋技又不相上下,连对了两局,皆是和局。
『皇上,依臣弟之见,今日直到那太阳落山,也难以分出胜负来啊。』东方轩辕数完棋子数,发现又是和局,不禁谓然叹道。
东方颢点头道,『这样才好,还是和九弟下棋最尽兴,谁也让不了谁。』
东方轩辕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天下有谁敢赢皇上的?这么一来,他当然找不到人和他真真正正的下一盘棋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道,『屈太傅不是也算一个吗?』
东方颢苦笑着摇头,『屈太傅早已不肯跟朕下棋了。』
『怎么?』东方轩辕好奇地问他。
『太傅的棋技九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谁下得过他?』
想起以前每当自己觉得棋艺有了进步的时候,便会去找屈平下棋,可还是每盘必输。有一次输的起了火,把棋盘上的棋子洒了满满的一地。
这之后屈平就再也没有和他下过棋了。
想来是因为屈平不会故意认输哄骗他高兴,也不想让他再感觉到那种输的郁闷罢。
这事东方轩辕自然不知道,听东方颢这么一说,他也不禁点头说道,『那倒是,永远赢不了的话,还是少下为妙。』
这时,有一名小太监从幽静的小径匆匆走来,启禀着道,『皇上,皇甫倾擎在园外等候觐见。』
皇甫倾擎是皇甫衾的兄长。
皇甫家族是京城的贵族,皇甫兄妹的祖父也曾是皇亲国戚,权倾朝野。他们的父亲更是前朝的护国大将军,虽然去世的早,可是皇甫家族至今仍是京城三大贵族之一的大家族。
可不知为什么,那皇甫倾擎无心仕途却喜经商之道,虽然他的父亲曾数次让他进宫为皇上效力,都被拒绝了。
如今,他的妹妹即将成为皇妃,他也是一步登为皇上的小舅子,身份与以前则是大大的不同了。
『宣吧。』东方颢随口说道,然后又看向东方轩辕,『再和朕下一盘,朕就不信赢不了你。』
『臣弟遵命。』
就在这收棋的功夫,皇甫倾擎就随着太监走了进来。
『皇甫倾擎见过皇上。』
『平身吧。』东方颢手执白子,转头看向他。
他和东方轩辕皆是第一次见到这皇甫倾擎。
只见他从容而立,真是人如其名,凌厉凛冽的气质,有着精悍的脸容,那双锐利的眼神加上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怎么看都有一种非常的魅力。
又一身青色长衫,衬的整个人更加修长飘逸,看上去真是丰姿煞爽。不像生意场上几经打滚的商人,倒像是武林中的侠士,又或是闻名天下的文人墨客。
『皇上召见皇甫倾擎,不知是否是为了家妹之事?』皇甫倾擎言辞端正,看着堂内的东方颢问道。
东方颢略一点头,说道,『也不全是。宣你来,一是见见朕未来的小舅子,一是朕听闻你向来不喜为官,可如今你既为国舅……』
虽然东方颢没有说下去,可是皇甫倾擎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下,他就笑着开口说道,『皇上尽管下旨便是,家妹能蒙皇上抬爱,皇甫倾擎已是欣喜万分,为国效力自是不用说的事了。』
『嗯。』东方颢沉吟着将手中的棋摆下,然后说道,『如此甚好,你妹妹与朕的婚事一切皆不需费心,朕自会安排,你只等着喝喜酒便是了。』
『皇甫倾擎谢过皇上。』皇甫倾擎忙躬身谢道。
『这局棋,你看如何?』东方颢变了话题,忽然问道。
皇甫倾擎不知他是什么意图,微微一怔,见皇上这时转头看着自己,他只得趋步上前,近观棋局。
棋面上只有寥寥数子,若论观是可以的,可皇上问他如何,却一下子让皇甫倾擎回答不上来。
不过,皇甫倾擎对自己的棋艺也有自信,于是他便凝神细看,然后沉吟着说道,『这黑子的布局甚好,虽然总体看上去很平凡,然而各处都蕴藏着潜力,行棋也均匀到位,所谓“谋定而后动”,已执掌了先机……』
『这么说白子是困兽之兵喽?』东方颢挑眉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皇甫倾擎怎会没有注意到皇上手中执的白子,只是微微一笑便回答道,『也非如此,白子如今是守位,兵法有云:善败者不乱。擅长治理孤棋的高手,即使身陷于万马军中,也会游刃有余。』
『哦?』
『这几处的白子,虽然看似简单无用,却是撒豆成兵,手到捻来,可见皇上的棋感极好,非常人所能及,而且选点相当独特。只不过——』
说到这里,皇甫倾擎款款言道,『这仅仅是开始,之后的局势仍然掌握在皇上和瑞亲王的手中,胜败还是难以下定论的。』
『说得甚是,所谓棋差一招,还得走下去看了才知道,是吧,九弟?』东方颢点头说道。
『嗯。』东方轩辕笑着说道,『不过,听皇甫倾擎这么一说,臣弟很是好奇,若他看了屈太傅的布局又不知会做什么样的评论。』
东方颢刚想落子,听他这么一说便接下去说道,『朕觉得屈太傅的那一手棋,可以算得上是“神鬼莫测”,宛如神来一笔了。』
皇甫倾擎心中暗奇,前几日他曾听皇甫衾说起那屈大人,说他的琴艺似乎很是高明,如今又一次听到这个称谓,想必就是那人了。
可他却不相信,这世上无论弹琴还是下棋,竟有那种境界的。
东方颢不再说话,只是命人给皇甫倾擎看上了座,自己则专心对战。
皇甫倾擎也是好棋之人,看得亦甚是仔细。
围棋的战争中,虽然看似只有小小的三百二十四格,可是里面却蕴含着包围与反包围、联络与切断、做眼与破眼、筑阵与侵消、治孤与攻逼这些博大精深、复杂艰难、无穷无尽的变化。
是针锋相对也是寸步不让,既要有大智能也要有大勇敢。
如今东方颢和东方轩辕的对局就是这样,看似云淡风轻,却暗暗隐藏着玄机。
皇甫倾擎是越看越心惊,东方颢步步为营,东方轩辕却步步逼近。
东方颢的棋,虽围地但看来并不是他的目的,甚至也不是手段,而仅仅是实施手段的准备。
一方围起一片实地,就为己方棋子的生存确保了两个眼位;同时,也在棋盘上这个局部做好了将敢于入侵的敌方棋子全部包围的准备。
如果敌方棋子在这里侵入,就叫它无气而亡。
而东方轩辕则以攻击为主,带有一种极端性,从布局开始就咬住对手的大龙不放,甚至不顾实地大损而执着攻杀。这种攻击成功就会大胜,一旦失败那就毫无还手之力,兵溃如山。
皇甫倾擎抬眼看东方颢,只见他手执一颗棋,似是带着一股玩味,心中不禁感觉到眼前这个皇上,看似年轻,却不简单。
当他再低头看棋局的时候,眼睛忽然掠过一处,再仔细看,却大吃一惊。那是一处很细小的破绽。
果然,这个时候东方轩辕也注意到了,但当他拿棋的手掠过那方的时候却僵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一丝怀疑。
若自己下了,那就稳赢了,可是若他赢了,又会如何?
他面对的是皇上,是故意的试探还是单纯的只是下棋?
念头一转即过,他将手移向了别处。
东方颢显然已经察觉了他的犹豫,他忽然开口笑道,『朕疏忽了。』
他把手中的棋子往盒子里一扔,笑叹道,『九弟想必已经看见了这一步,再补救为时已晚,是朕输了。』
东方轩辕若下了这一步,显然是必胜的。可此时见皇上如此轻松的便认输,东方轩辕和皇甫倾擎心中却皆是一惊。
东方轩辕赶紧低头说道,『臣弟不敢。』
『只是下棋而已,不必这么慎重,赢了朕也没什么。』东方颢轻描淡写地说着站了起来,『朕坐的有些乏了,你们陪朕走走吧。』
东方轩辕看不出东方颢此刻在想些什么,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不悦的神情,当下站起来笑道,『皇上说的是,臣弟与皇上在这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是该起来走走了。』
皇甫倾擎也随即站了起来。他是在商场中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刻很自然地注意到那瑞亲王和皇上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又不由想到刚才那一局棋。
虽然看似平淡,输赢胜负只在一瞬间,可他又觉得不仅仅是如此,总感觉有一丝危险的气氛存在。
『皇甫倾擎,明日你就去见屈丞相,他会帮你安排宫中的事务的。』东方颢转头,对着皇甫倾擎说。
『是,皇上。』皇甫倾擎回答道。
不管如何,自己将来也要小心应对才是。
幕九
『大人、大人,到府邸了。』秦儿掀起帘,轻轻唤着。
屈平缓缓抬眼,向外张望了一下,问道,『几更天了?』
『四更天。』秦儿答道。
屈平停了一会儿,方才说道,『……直接去皇宫吧。』
『大人不进屋睡一会儿?』
屈平摇摇头,随即又将眼睛闭上了。
屈平一向不喜应酬,可昨夜是景天王爷的酒席,既邀了他,他也不能不去。
那景天王爷是前朝皇上最小的一个儿子,小的时候生得聪明伶俐,可因从小在那漫天官员的拍马逢迎下长大,如今又是整日的花天酒地,身上早已没了那份灵气。
只是本性还是不坏的。
官轿在那月华门前停了下来,秦儿又掀起帘子,他见屈平仍旧闭着眼睛,侧着头,一只手微扶着,也不知是否睡着,正犹豫着该不该出声的时候,屈平却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仁清澈透亮,只带着些许的疲倦。
『大人,到了。』秦儿轻声说道。
屈平从暖轿中下来,微觉有一股冷意向自己袭来,无意识的他在手上轻轻呵了一口气,秦儿早已从轿中取来了披肩给他披上。
此时仍是满天的星斗。
屈平并不急着进去,只是搓着有些冷冰的手,在外头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将身上的酒意驱散了几分。
想起昨夜景天王爷问他的一些事,屈平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无事风声起,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正胡乱想着,却见迎面走来几个手里提着琉璃宫灯的小太监,走在最前头的小太监眼尖地看见了屈平,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他跟前,向他请安说道,『皇上知道屈大人必定来得早,特地让奴才们在这里候着,没想到屈大人已经到了。』
『哦?皇上已经起来了?』
『是的。皇上让屈大人直接去轩阳殿见他。』
轩阳殿内,东方颢正坐在案几一端翻阅奏折,双眉有些微蹙,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便抬起头来,却在瞥见屈平那有些苍白的脸色之后,他的眉又拧得紧了几分。
『太傅昨夜在景天的府上?』东方颢起身扶他坐下,开口问道。
『嗯。』屈平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因为东方颢向来关心他。
『还没有用过早膳吧?没有休息便来了?』
屈平微微一笑,说道,『皇上不用过分担心了,臣一向不嗜睡的。』
『不嗜睡可不是不睡。』东方颢说着便吩咐道,『来人,传御膳。还有,太傅喜欢淡粥,不要弄得太咸了。』
『是。』身边的太监支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皇上刚才在想什么事?』屈平的眼掠过东方颢适才翻看的奏折,似乎是一折密折。
『没什么。』东方颢的目光有些闪烁,却只是笑了笑,将折子摆在了一边,『有件事倒要和太傅说,我明日便打算出宫,去一趟淮南,宫里的事便都交由太傅你了。』
『皇上可是要去视察黄河运河那一带的河防?』屈平看着他问道。
这种事,其实只要钦差一名户部尚书就足够了,莫非——
『嗯,你想的不错,这只是其一。』东方颢看着屈平不确定的神色,说道,『其实我的目的是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屈平看了他半响,没有说话。良久,方才点头道,『皇上放心出去吧,朝中的事臣会仔细料理的。』
『有太傅在,我便放心了。』东方颢看着屈平的眼说道。
说话的功夫,早膳就布置好了,太监进来传过话之后,东方颢便和屈平起身来到隔壁的厅房用膳。
屈平一向厌荤,御膳厨子早已知道他的口味,端上来的粥清淡可口,柔顺爽滑,吃来甚是合口。
『怎样?』东方颢自己先没动,看着屈平吃了一口便问道。
屈平淡笑着点头道,『甚好。』
东方颢又替屈平夹了一些咸笋,这才开始动筷用膳。
『太傅昨夜一定喝了不少的酒,要去小睡一下吗?』东方颢问道。
『不用了。』屈平摇摇头,然后盯着东方颢开口说道,『皇上此次出宫,万事都要小心,毕竟不是从前了,知道吗?』
『嗯。』东方颢点点头,『我会小心的,有周廷护驾,太傅就放心吧。』
周廷是大内禁军统领兼护圣驾,是屈平荐的。
屈平当年曾在淮北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之后又被他所救,因见他为人诚直而不显山露水,武艺又深藏不露,于是就推荐他为宫廷护卫。
至于后来他一路升为大内禁军统领,则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有他护驾,屈平确实放心不少。
从轩阳殿出来,屈平迎面遇上了东方轩辕。
『屈太傅。』东方轩辕似乎没有想到会碰见他,稍稍一愣,随即叫道。
『可是去找皇上?』
屈平停了下来,看见东方轩辕的身后跟着一个人,可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那人马上便将头低了下去。
屈平却在瞬间瞥到一抹熟悉的神色。
『是的。轩儿先行一步。』东方轩辕说完,便从屈平身边走了过去。
屈平回头看着两人的背影。
那人穿著侍卫的衣服,可走路的姿势却好生奇怪。
『屈大人。』这时从廊下走过来一个小太监,低头对屈平说道,『皇甫倾擎正在秦华阁候着,等屈大人的接见。』
『知道了。』屈平微一点头,脑海中忽然闪出了一人来。
是了,刚才跟在东方轩辕身边的人是曹公公。
曹公公是前朝皇帝身边的一个老太监了,皇帝驾崩后向东方颢请辞回家养老,可是并非不能再进到宫里来,为什么要故意装扮成侍卫呢?
而且现在还在东方轩辕的身边?
——睿侍郎前日告诉我,魏奎元最近一直去到东方轩辕的府上拜见,不知为的是什么。
屈平不由想起适才东方颢说的话来,此时又见到那曹公公……
屈平边走边低头沉思着,却不料与皇甫倾擎撞了个正着。
『失礼。』
屈平抬起头。
眼前的男子一身华贵的服饰,俨然是一派风采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屈平一看便知道他就是谁了。
『想必公子就是皇甫倾擎吧?』屈平微笑着说道,『皇上刚刚还和我提到你,果然风采不凡。』
皇甫倾擎刚才远远的见他走来的时候就在猜想着他是不是那屈丞相,本来还觉得他太过于年轻了,可现在人到了眼前,听他的谈吐看他的气质已不由得他不相信了。
他一定便是当今的左丞相屈平了。
『皇甫倾擎见过屈大人。』当下他便躬身作揖道。
『免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秦华阁,屈平让他坐下了。
太监端来了点心水果,又看了茶,退下去之后,屈平缓缓开口,『我一直听闻皇甫公子是经商的,现在有一件差使也许适合公子你,虽然有点困难,可也是要有人办的。』
『屈大人请吩咐。』皇甫倾擎谦恭有礼,略一作揖说道。
『今年的漕粮已经差不多运进京城,如今只差浙江一省而已,这件运送漕米的任务便交托给你了,如何?』
皇甫倾擎心中一惊,他怎会不知道这事,浙江漕米欠帐达三十多万石之巨,而且之前运送漕米的藩司也因此自杀身亡,早已闹得京城满城风雨。
其实运送漕米本来是一项肥差,偏偏浙江上年闹灾害,钱粮征收不上来,且河道水浅,不利行船,直至十月漕米还没有启运。
再加上那漕米由河运改为海运,要由浙江运送到上海再用沙船运往京城,夺了漕帮的饭碗,他们巴不得漕米运不出去,哪里还肯下力?
皇甫倾擎不禁皱起眉头深思起来。
屈平见他一阵沉默,便开口道,『我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处,之前的那个官员便是因为压力太大,被抚台催逼着自杀了。这件事我不要你在这月完成,只希望尽早将这漕米运进京城,如何?』
皇甫倾擎抬眼看着屈平,知道他并不是故意刁难,于是点头说道,『待在下回去想想有何妙策,这件事皇甫倾擎定当全力去办。』
『嗯。』屈平赞赏地看着他点头,『皇甫公子不愧是皇甫将军的儿子,若这件事办妥了,我便和皇上奏明,封你为晋州刺史,怎样?』
晋州刺史大部分出自皇室,有较重要的地位,如今皇甫倾擎即为国舅,担任这个职务并不过分,看来运送漕米这件事只不过是个考验罢了。
当下,皇甫倾擎便开口回答道,『屈大人如此看重皇甫倾擎,在下一定认真办差,不辜负大人的厚望。只是——』
屈平抬眉看他。
『若在下能在这月底将差办好,便有一个请求,还望屈大人答应。』
『哦?』屈平诧异地看他,说道,『你说。』
皇甫倾擎微微一笑说道,『皇甫倾擎想见识一下屈大人的棋艺。』
屈平稍稍一怔,随即便淡笑着说道,『一定又是皇上说得过分了。也罢,若皇甫公子真能在这月底将事情办完,我便抽时间和皇甫公子对上一局又有何妨?』
『那屈大人便是答应了。』皇甫倾擎注视着屈平,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屈平微笑着点头。
又会见了几个官员之后终于有了一丝空闲,屈平伸手轻揉自己有些发胀的额,起身走出秦华阁。
清爽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月桂的清香,款款扑鼻而来,令人感到有一丝初春即将来临的气息。
自从做了东方颢的左丞相以来,他已鲜少有自己一个人的时间了,也早已没了少年时的那份逍遥自在,太傅时的那份闲暇。曾经有过的一些雄心壮志,在如今的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终日被政事所缠绕,也只是他该尽的分内之事罢了。
也许已是习惯,可不能否认的也有着怅然。年纪越长,他越是看得清。
十年的春秋,在他的身上也不是没有留下痕迹的。
至少,所有关于东方颢的事,已经深深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怎么也抹不掉了。
东方颢的成长,东方颢的执着,东方颢每次唤他的语调、神情……这些年来的自己,所有的事几乎都和他有关,回忆里,也总多出这样一个身影。
所以,即使看清了,他也是走不掉的。
——因为他已成了自己唯一的不舍。
也许再等几年,等到他完全不需要自己的时候,那时就可以抽身离开了。
这个念头,在屈平的脑海里转过好几遍,每次心里便会有这样一个声音传来,让他迟迟不能放手。
他和东方颢之间的纠缠,到最后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势,又会怎样收尾?是在又过了几年之后变成了完全生分的君臣,还是仍旧和现在一样?
也许是因为东方颢明天的出行,让屈平一直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他缓缓迈开步子,离开了秦华阁。
大内殿周廷早已接到圣旨,这时正在吩咐手下的副统领杨绪一些事宜,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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