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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故事 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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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噎得王其实干瞪眼,那鸭蛋就好象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差点就活活要了老命。
“燕子啊,我记得我小时候也不至于这么笨吧……”
燕飞看着卷子没抬头:“至少这孩子没作弊。”
王其实于是又噎了一下。
“咋办呢燕子?这刚一年级就得零蛋,以后怎么办?”
王爱国蹲在旁边摆多米诺骨牌,老气横秋地安慰了爸爸一句:“没关系,包姐姐说了,这说明我的进步空间很大。爸爸,什么叫进步空间?”
王其实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玩!还玩!还不快念书去!再不好好学习我让你连生存空间都剩不下!!!”
“你吓唬孩子干什么?没考好就没考好呗,你小时候也不见得就比他强多少!”燕飞没好气地推开王其实,蹲下来帮王爱国调整高射炮的角度,“这次不行下次再来,这么聪明的小孩还能被那几张卷子难住了?”
王其实愣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看着蹲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的一大一小,也不知道怎么着,心底一揪,唉,算了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轰’地一声,高射炮成功发射,骨牌‘哗’地倒下来,麦当劳叔叔咧着大嘴哈哈笑。
儿子不争气,老子就没脸。王其实一连好几天走路都抬不起头来,偏偏越不想见人就越惹人注意,一连好几天都有人拍他肩膀:“王其实,丢东西了?”
丢面子了……
人人都有幸灾乐祸的本能,最可恨的就是那个包仁杰,兴高采烈地跑来夸耀,说是他们家王文杰,期中考试考了个第32名,比上学期整整提升了11名。
这不是存心是什么!
王其实恨得牙痒痒,脸上还不能不带着笑——哈哈真是啊真是,教子有方啊教子有方。
客气了半天把包仁杰打发掉,回过头来发牢骚,不就是考了个30多名吗?至于乐成这样嘛。儿子,争口气,期末给我考好点!
“行啊,您说吧,要我考多少分?”王爱国吸溜着冰淇淋,点点头。
王其实说你当是自由市场买菜啊!说考多少就考多少?你要是有那本事我做梦都得笑醒了!你呀,期末考试争点气,我也不要求多了,及格就行,听见没有?!
听见了。王爱国继续吸溜冰淇淋。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嚣声,声音还满大,燕飞探出窗子看了看,叹了一口气:“王其实,准备赔医药费吧,包仁杰绊在绊马索上了。”
王其实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肩膀上:“干得好!”
王爱国头也不抬,还在啃冰淇淋:“跟我没关系,不是我放的。”
“那就更好了!”王其实很欣慰,不用赔钱了。
燕飞撇了撇嘴:“有其父必有其子。”
……
当王爱国把期末考试的卷子拿回家的时候,王其实的心情很复杂——两张卷子都一样,不多不少,正好60分。
果然及格了。
可是……王其实不得不在心里头嘀咕,我要是不说‘及格’呢?我要是多要求一点呢?我要是……叫他考双百呢?
燕飞说你乐糊涂了是吧?
王其实把卷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边看边琢磨,越琢磨越不是味儿,怎么就是60分呢?怎么就能60分呢?怎么就刚好60分呢?
“儿子,下次考双百,好不好?”王其实满怀期望地提出要求。
“不好。”王爱国很坚定地摇摇头,拒绝了。
真不给面子啊。
“为什么不好!考了双百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不去。”
收买不成功,失败啊失败。
“那你说吧!要什么?”王其实咬了牙。
“那你给我找个妈吧。”王爱国考虑了一下,开出了条件。
“滚!你爱考多少考多少,老子不管你了!”王其实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燕飞苦笑了一下,蹲下去问儿子:“怎么忽然想要个妈了?”
王爱国慢条斯理地回答:“没有啊,我只是拣了个他绝对做不到的事情来说。”
燕飞忍住笑,揉着王爱国的小脑袋瓜子,揉得小家伙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王爱国对天翻了个白眼,“谁叫他一定要我做绝对做不到的事情来着?”
燕飞也对天翻了个白眼,王其实,你活该。
……
寒假到了,家家开始准备过年,大人们手忙脚乱不可开交,小哥儿俩就放了羊了。
王文杰已经是小学五年级高小文化程度,在王爱国面前基本上就算是领导了。王爱国天天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一口一声‘哥哥’叫得脆生生,真是比亲弟弟还要亲弟弟。
王文杰倒没把这个‘跟屁虫’当亲弟弟看,实际上他对有这么条小尾巴跟着感到十分地不耐烦——这可不比在福利院那会儿了,人家现在已经是‘高小’了。‘高小’侬晓得啵?那就是半拉高级知识分子了,有身份的人了,屁股后头成天跟个‘拖油瓶’算怎么档子事!
王爱国可不管那么多,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一天的哥哥就是一辈子的哥哥,谁也不可以反悔——或者说,在他的脑子里,压根也没有‘反悔’这个概念。所以他也压根就不知道王文杰其实很不耐烦,所以他心安理得地跟在哥哥屁股后头,就好象阿Q参加了革命党——同去!同去!
当然了,真革起命来的时候,王文杰就不把自己当知识分子了。王爱国也经常忘记了自己比人家小上好几岁的事实,经常是大吼一声,赤手空拳就冲上去了,帮着哥哥搞偷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折腾。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王爱国就是那不要命的。
一个寒假的时间不能算长,但是对这小哥儿俩来说已经足够了——足够他们闯下相当的名号了——“唉!王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两只小棒槌!”
5
那一个寒假小哥儿俩打遍大院无敌手,好好的警局宿舍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用局长老大人的话说——人嫌狗不待见!
有点常识的都知道,谁家的孩子要是落这么一个评价,那基本上就算是没救了——王家倒霉,一摊就摊上了俩。
好在倒霉的不只有王家,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偏偏就喜欢找倒霉。
东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王志文同志,当初是市刑警大队大队长,在本市警界也算是一号人物。王大队长办过不少刑事案,抓获过的犯罪分子得用箩筐装;王大队长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公正廉明两袖清风;王大队长是警察的楷模;王大队长是犯罪分子的眼中钉……
总而言之,王志文四面树敌。
除夕那一天,王家俩小子蹦蹦跳跳上街买鞭炮,路边的长安面包车上忽然就跳下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就把他们抓上了车扬长而去。
小哥儿俩被铐在车门上,嘴里塞上了大大一团棉纱布,车子一路向郊外奔驰,几个匪徒凶神恶煞,说是要到山上挖个坑活埋,叫姓王的这辈子都过不好年!
两个小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开玩笑,后面看看形势不对大概是来真的了,登时就吓到了,小脸蛋憋得通红,眼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小孩子家家不懂得阿弥陀佛上帝保佑那一套,只会在心里头喊救命。
说实在的,做人真的不能太贪心了。如果这帮亡命徒直接就拉着两个小家伙上了山,挖个大坑扔进去填了——我们的故事也就可以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偏偏没有,几个人那么一合计,就这么不吭不哈地把人灭了,实在有点划不来——干脆,咱们敲姓王的一笔!
这就离倒霉不远了。
一个电话打进了局长办公室,开价二十万——小哥儿俩一人十万。
那王志文还能饶得了他们?
再人嫌狗不待见那也是儿子不是!
案情上报了市局,正好那一年市里搞严打,上面正愁没个大案子来充门面呢,猛一听说来了个绑架勒索的,市局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大队人马紧急调动,各路英豪全副武装,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确保人质安全!不过大家心里头都有点打鼓,这年头,绑架撕票不是个新鲜事,各位公安干警见得多了。
几个当爹的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抱着电话机等消息,心急火燎地打听案情进展——偏偏上面死活不肯泄露内部消息,说是大家都是同行不能不晓得规矩,不要随意干涉办案工作好不好?
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要说还是高科技这玩意儿管用,市局刑警大队好歹也是有着光荣历史和传统的一支队伍,跟歹徒周旋了几日就查出了对方电话的位置,饿狼似的一窝蜂扑了过去。
也该着那伙人倒霉,早不冒头晚不冒头偏偏等着大队人马刚埋伏好就冒了出来,刚把一个礼拜的干粮采购齐了,就被抓了个正着。
抓是抓着了,事情还没完,上上下下搜了好几遍愣就是没看见人质的影子。
同行的受害者家属们登时就红了眼,揪着人家脖领子歇斯底里地摇晃:“说!人呢!你们把人藏哪里去了?”
最后是在后山的一个小山沟里发现了奄奄一息小哥儿俩,浑身又脏又臭的活脱脱两只垃圾堆里的流浪狗。两个小家伙抱在一块堆儿,发着高烧一个劲儿打颤,冻得都快神志不清了。要不是搜的人心细发现得及时,再晚个一天半天大概也就只好收尸了。
小哥儿俩正抢救着的时候,那边的初步审讯结果也出来了。说起来也是够笨的,那伙人以为用手铐把人铐上就万无一失了,偏偏这俩小家伙开手铐是强项——所以,一个不留神,人质就跑了。问题是跑的不是地方,小哥儿俩也是慌不择路,光顾着不能叫人家追上,根本就没注意方向完全错误,稀里糊涂地就趴进了山沟沟了。
寒风裹挟着雪花,怒吼着打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像是要把人活活地撕成两半。小哥儿俩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鼓劲儿,一直到冻成两根冰棍。
王文杰把外衣解开,把弟弟搂进了怀里。王爱国的脸贴在哥哥的胸口,贪婪地汲取微薄的一点点温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雪一直一直地下,铺天盖地。厚厚地盖在两个人的身上,被风吹散,再盖下来,深深地埋成了一座雪的坟墓……
当孩子终于被找到,王志文和王其实一人抱一个,疯一样地往山下冲。火热的胸膛终于唤回了王爱国一点点的神志,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冲爸爸笑了一下:“跟大伯伯他们说,别打哥哥,我们不是故意的。”
“嗯!”王其实一边跑一边点头,热辣辣的眼泪顺着胸膛流在了王爱国的脸上。
救护车呼啸着冲向医院。
……
大院上下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孩子平安就好,王家上辈子积德啊。也有在背后议论的,说这个抱养的就是不如人家遗传的,想当年,老包队长那俩孩子,一样也是被绑架,人家就能毫发无伤自个儿跑回来……局长老大人说了——黄鼠狼下了窝兔子,一辈儿不如一辈儿。
甭管是黄鼠狼还是兔子,反正这俩小兔崽子经过这一次教训是老实了不少,整整半个多月没敢出门,听见敲门声都浑身激灵。一直等到新学期开学,都没再出什么大乱子。倒是外面早就嚷嚷开了,说是王家俩小子淘气淘出了圈儿,差点让人给撕了票——棒槌啊棒槌,两只小棒槌!
当家长的不得不负起教育孩子的重任,看起来不管严点还真是不行,好歹也是祖国的花朵啊,真要是夭折了岂不罪过。
新的一年万象更新,关了半个月禁闭的两个倒霉蛋儿再出现在大院的时候,显然是安分了许多,干坏事的频率明显降低,打架也不那么频繁了。尤其是当哥哥的王文杰,更是懂事了不少,处处维护着弟弟,看上去是显得耐心多了。以前是弟弟跟着哥哥跑,现在基本上是反过来了,谁要是敢欺负王爱国,当哥的能跟他拼命。
王爱国倒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这不都是应该的嘛,打小就是这样啊,你是哥哥我是弟弟,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就这样,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调皮捣蛋,一起慢慢长大。
6
王爱国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忽然脑子开了窍,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一路凯歌,期中考试居然拿了前三名,喜得他爹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开完家长会王其实差点没蹦到房梁上去,冲到小酒馆逮谁跟谁敬酒,灌了一肚子猫尿醉醺醺地回来,抱着儿子的脑袋一通乱啃:“说!想要啥奖励?爸爸砸锅卖铁也成全你!”
可见,文化水平不高的家长教育水平一定也高不了。
结果,期末考试的时候王爱国的成绩一出溜到底,我们不得不说,他爹‘砸锅卖铁成全他’的那台电脑,罪孽深重。
王爱国打起电脑游戏上瘾,简直就跟吸毒品一样。
悔得王其实肠子都青了。
掰开了揉碎了什么道理都讲过了,小家伙还是那样,见了电脑不要命,爹亲娘亲不如WINDOWS亲——何况本来也不是亲的。
这事儿要搁在王志文他们家,那就简单了,打呗。可是王其实不能,没等笤帚举起来呢,燕飞已经瞪了眼:“不许打孩子!”
燕飞买了套《大航海时代》,拿回来陪着王爱国一起打,从一代一直打到四代。爷儿俩吃完饭把嘴一抹,坐在电脑跟前就不动窝。没几天王文杰也加入了进来,三个人围着一台电脑转,买船造船挖宝藏打海盗投机倒把走私军火,神魂颠倒颠倒神魂。
两个月暑假飞一般地过去,小哥儿俩的地理、历史、生物和经济学知识都有了显著的提高,法国波尔多盛产葡萄酒,加拉帕戈斯群岛特产大象龟,武则天的坟叫乾陵,有一种鸟叫恐鸟……顺便的,他们能闭着眼睛画出一幅完整的世界地图来。
王其实顾不上夸儿子,先给臭小子配副眼镜要紧。要说这孩子也是不争气,同样是打电脑,人家王文杰俩眼睛就亮得跟电灯泡似的,你王爱国怎么就越打越瞎了呢?
王爱国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主动自觉地减少了游戏时间,收拾起书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成绩是恢复得不错,可惜的是视力一直没恢复,眼镜度数一年比一年深,到后来,那眼镜片厚得就跟酒瓶子底儿似的了。
相比之下,王文杰的表现可就差远了。小学差点毕不了业,好说歹说留了一级,勉强进了个流氓成堆的混混中学。一进校就打翻了几个高年级的老流氓,吓得老师都绕道走。
转眼到了中学毕业,当家长的王志文和包仁杰考虑了好半天,咬咬牙把儿子送进了警校——燕飞的班主任。
说实话,燕飞实在是不怎么想当这个班主任的,可是实在架不住包仁杰一天三遍地跟他磨唧——燕子燕飞燕大哥……
王文杰本人对当警察没什么兴趣,不过就他那点分数,不上警校也就只好失学了。好在警校管得虽然严了一点,倒不像中学那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事儿都有,虽然免不了有时候也会干上一架,倒是也没捅过什么大娄子。要说还是燕老师会调教学生,时不时地搞出点名堂来折腾,一天下来累得半死,哪儿还有功夫来调皮捣蛋。
这让王志文和包仁杰放心了不少,毕竟都是打警校过来的,都知道警校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基本上也就跟进了保险箱差不了多少——更何况掌管这保险箱钥匙的人还是燕飞呢,这可是王其实拍着胸脯打了保票的头一号人物。
所以,当省厅刚下了文件,说是要注意缓解基层干警的精神压力,要尽量给警察同志们放放假啥的,王志文和包仁杰二话不说,请了公休假,就跑青藏高原看喇嘛去了。
最高兴的还数王爱国,自打哥哥上了中学以后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现在哥哥就在燕叔叔眼皮子底下,在一块儿的时候自然就多了。男孩子在一块儿总能找点乐子出来,就算是不打架不闹事也还有别的可干呢。
所以那段时间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每个人都很太平。
大概就是因为太平过头了,所以总得闹出点不太平的事情来。
趁着大人不在家没人管,弟兄俩就憋着要惹点什么乱子出来了——在警校打架不方便,憋得实在难受。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上街抓小偷不能算坏事,对吧?
可是,把小偷揍成重伤到送医急救,自己也被请进派出所喝茶,这就不太好了。
所以说,当小偷也得要有点专业精神,不光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还得要有分析力,不能看谁好欺负就拿刀捅人家。王爱国小弟弟只是被刀划破了肋下,可是这一刀引起的后果实在叫人承担不起——王文杰小哥哥拼起命来不是好对付的。
三条肋骨、六颗牙、内脏出血,这就是那一刀的代价。
医疗费、处分、检查,外加燕老师长达三个钟头怒不可遏的批评和说教,这就是那次拼命的代价——尤其是最后这一项,王文杰长这么大,头一次哭得稀里哗啦,丢人啊丢人。
其实不是丢人,是后怕,后怕那一刀,如果再深点,如果再偏点……不敢往下想,不能往下想——所以我们也可以想见,燕飞这顿教训,好受不了。
唯一没受影响的是王爱国,包扎完伤口以后蹦蹦达达地下床,该吃吃该睡睡,学校开了表彰会——见义勇为赖宁式的好少年……
只是回家来一样不好受,王其实和燕飞一人一句轮番轰炸,小小年纪你逞什么能居然敢上街抓小偷你活得不耐烦了你那种人是好惹的吗就你那眼神怎么也没被人一刀捅死!
这以前王爱国从来不知道两位家长是这么能唠叨的人,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以前干了那么多坏事他们都没当回事,这回好不容易学了回雷锋做了回好事,怎么就反倒被批成十恶不赦整个一反面典型了呢?
王爱国不知道,王其实背过身来,跟燕飞说了一句话——
“这他妈才是我儿子呢!”
燕法医亮出了解剖刀。
7
抓小偷事件发生以后,几个当家长的坐下来开了一个会。王志文和包仁杰刚打西藏回来,晒得又干又黑又亮,跟两颗伊拉克蜜枣似的,两只眼睛刷刷地放光——激动的,儿子长这么大头回有这么点出息,不容易,这儿子没白养。
当然了,这主要得归功于燕老师的英明指导悉心培养,大家关系不错就不说客气话了,总之,警校下学期的实习经费就算是落实了。
王其实‘忽然’想起来——“小包,西藏好玩吗?”
“好玩好玩!”包仁杰立刻上了套,手舞足蹈打开了话匣子,王志文拦了好几次,拦不住。
西藏双飞双人游的经费,于是,也落实了。
然后开始说正题,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王文杰已经明确表态说他不想当警察,又苦又累又窝囊——王志文王副局长就是反面典型,在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一趴就是十几二十年没挪过窝,愣就连个鹌鹑都没孵出来过。
大不敬的一句话,别说,还有点道理。
其实这在燕飞和王其实眼里压根就不是个事儿,不愿意干警察就不干呗,干点啥不比这个强。可是王志文不这么想,刑警队长的后代当然得干刑警,而且还必须得是个出色的、卓越的、无与伦比的、舍我其谁的,好刑警。
连包仁杰都觉得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燕飞,你一定要劝劝这孩子,不能这么任性!不干警察他打算干什么?当一辈子小流氓?休想!”
王志文局长当久了,已经很有点官僚了——不干警察就只能当流氓,这是哪门子的晦气逻辑!
所以燕飞没搭理他。
其实官僚的不只是王志文一个,警局大院的官僚作风是有传统的,王志文也不过就是从局长老大人那里继承了一下下而已——老局长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断言:“王家那两个小流氓,迟早有一天,我得亲手把他们抓进去!”当然了,这种题外话不说也罢,毕竟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已经70挂零,老糊涂了。
“哥,我觉得吧……”王其实偷偷瞥一眼燕飞,吭吭哧哧发了言,“这个,这孩子的想法也不见得就没道理,既然他没有这个意愿,咱们是不是……”
事实证明,在官僚面前,即使是亲弟弟的话,也等于放P。
家长会就此圆满结束,王文杰同学就此被许下了一个未来——出色的、卓越的、无与伦比的、舍我其谁的,充满了光明和希望的,有如人 间 四 月 天。
可惜的是,就像大部分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败家子一样,王文杰同学并不能充分领会到家长们的苦心孤诣。相反的,他很愤怒,很愤怒,对于如此封建专制独断专行听不得任何反面意见的家长,对于自己将要迎接的死板到极点的职业生涯……不仅愤怒,简直绝望。
所以,王文杰同学离家出走了。
王爱国二话没说,收拾收拾包袱,留下一张纸条,跟着他哥闯荡天涯去者。
燕飞看了纸条,点点头叹了口气:“很好,这就算把问题儿童该干的事情干齐了。”
王其实急得直揪头发,开着个破吉普满大街乱撞,跟个没头的苍蝇差不多,逮人就问“看见俩小孩没有?这么这么这么高,这么这么这么大,穿得这么这么这么样,长得这么这么这么样……”。连说带比画,活脱脱现代版祥林嫂。
王志文和包仁杰当然也着急,毕竟是一把屎一把尿亲手拉扯大的孩子,这么多年了多少也得有点感情,不能说是心肝好歹也算是宝贝不是?
一千张通缉令发出,各派出所奉命缉拿,两个小孩——这么这么这么高,这么这么这么大,穿得这么这么这么样,长得这么这么这么样……
所以说当警察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至少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不过对正在体验社会生活的王文杰和王爱国来说,这点好处就很让人讨厌了——旅馆是住不得的了,寻人启事的大照片清楚得连青春痘都一清二楚;火车站也去不得,候车大厅铁路警察目光如炬;网吧要登记身份证,通宵电影院倒是随便进,可是那气味实在让人受不了……
于是,只好流落街头了。
午夜的街头飘起了蒙蒙细雨,小风吹着头发,雨滴顺着发丝滑下来,从脖子流进胸口,很诗意的画面——如果不是初春的天气的话。
两个人坐在街边花园的亭子下躲雨,冻得浑身打颤,心里别提多懊恼了:原来离家出走需要的不光是勇气和钱,最最需要的是——家长不能是警察!
“咱们还有多少钱?”
“我看看……”王爱国低头翻了翻钱包,“人民币还有五千多,美圆有一千多,我爸和燕叔叔的工资卡两张,加在一起凑合凑合,大概也就几万块吧。”
“这么多!”王文杰很惊讶。
“是啊,我把我们家家底全掏空了,我爸这会儿八成正急得揪头发呢。”王爱国垂头丧气,“再多也没用,咱们连旅馆都住不了,TMD!”
“哟,二位大款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是吧?要不要跟我回家啊,我家房子大,随便你们住。”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简直就是从天而降。
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大概也就是二十郎当岁,个子很高,一件长长的黑风衣,两只手插在兜里,眯着眼睛笑嘻嘻地露出满口白牙。
王爱国立刻把钱包捂得死死的。
小伙子吹了声口哨:“哟呵,警惕性满高嘛,不就是几万块嘛,至于这么紧张吗?放心,我没打算抢你们的。”
王文杰把弟弟一把拉在了身后:“你是谁?”
“我?我姓林,”小伙子不笑了,摸了摸下巴,很严肃很正经地回答,“我家就住在前面,幸福大街26号A座1101,来不来?”
“不来!我警告你啊,赶紧走,不然我不客气!”王文杰凶巴巴举起了拳头。
“OK!”小伙子回答得很干脆,一秒钟都没耽误,转身就走。
“嗯?”王文杰愣在了原地,拳头举在胸前,忘记了收。
“这就走了?”王爱国探出头。
小伙子一边走一边打着手机:“王局吗?我东门派出所林烨,你们家公子这会儿正在幸福大街肿瘤医院外边的小花园里赏雨呢……对,俩都在,还有,你们家现金美圆存折卡也在,我说王副局长,您弟弟够有钱嘛,连儿子的零花钱都有好几万,别是有什么经济问题吧?”
“不好!快跑,老地方会合!”小哥儿俩训练有素地分头开跑。
刚跑出一条街去王爱国的胳膊就被死死揪住了:“跑?小子,哥哥我可是全国公安短跑第三!”
王副局长赶到的时候,王爱国正和林烨扭打得难舍难分,林烨的黑风衣被撕了个大口子,见面第一句话就是:“1600块,王局你得赔给我。”
“怎么就他一个?还有一个呢?”王志文很着急。
“跑了,”林烨一摊手,“我只抓有钱的这个,您别着急,反正没钱的那个要不了几天就得自动回来,是不是?”
8
没钱的那个‘果然’过了几天就自己回来了——浑身脏得像个猴儿,饿得两只眼睛都发绿,让人想起动物园里每天下午四点钟的狼。
两个当爹的是又气又恨又心疼,也顾不上说什么了,先把衣服扒了按进浴缸一顿猛刷,揪出来囫囵一擦,咣咣两脚踢进卧室,“去!把衣服换上出来吃饭!”
热腾腾的涮羊肉,新出炉的芝麻烧饼,白菜、豆腐、粉丝,蘸上撒了厚厚一层香菜的香喷喷的作料,王文杰放开肚子这一通海塞,直塞得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大西瓜。
包仁杰掰着手指头数:“一斤肉,六个烧饼,一棵白菜,两块豆腐……你不怕撑死啊?”
王志文指了指柜子:“抽屉里有健胃消食片,吃了再睡觉。”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睡醒了收拾书包上学去,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再提。只有一次王副局长喝醉了酒,对着杯子叹了口气:“唉,我做梦都没想到啊,我的儿子居然不愿意当警察。”
儿子的胸口咯噔了一下,抬头看见老头耳朵后面的白头发,又咯噔了一下。
好几年以后忽然想起来,好象就是从那次以后,再没挨过打。
不过那一次王爱国倒是差一点挨打,王其实连这话都说了——“燕子,你说……咱们现在向包娉婷退货的话,还来得及不?”
王爱国的脸刷地就白了,这么多年了,爸爸是第一次提到要退货的事情。
燕飞摇了摇头:“不行,过了保修期了。”
燕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酒窝,可是王爱国不知道怎么着,心里头一阵阵地发虚。虽然燕叔叔从他被抓回来就没看过他一眼,可是王爱国宁愿他狠狠瞪上他一眼,或者,就像以前每一次做了错事的时候一样,噼里啪啦唠唠叨叨滔滔不绝地教训他一顿……
可是,燕叔叔就是不理他。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说,就连白眼也没斜过来一个,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爱国不傻,燕飞这个样子简直就是明摆着——生气了。
这么多年来燕叔叔从来没跟王爱国动过真气,每次犯了错误,燕飞该说说该骂骂,可是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王爱国清楚地记得,那一次他玩鞭炮,把燕叔叔的骷髅衣架炸得四分五裂,燕飞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狠狠说了他一顿,说完了,照样带着他吃冰淇淋去。
王爱国不光不傻,他很聪明,也很识时务——这一点我们从前面的叙述里应该已经充分认识到了。
所以他老老实实认了错:“燕叔叔,我错了。”
燕叔叔坐在藤椅里看小说,连头都没抬,“错哪儿了?”
“我不该离家出走,让你们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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