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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故事 续-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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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国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电话,眼里,满是欢喜得意,炫耀似地冲林烨扬了扬手机:“我没说错吧?他总会接的。” 
手机里传来王文杰焦急的声音,嗓门挺大,中气十足:“喂!老头子怎么样了情况好转了没有医生怎么说要紧不要紧……我是偷偷把手机带出来的刚才调成静音了没听见你的电话……喂你倒是快说啊我爸到底怎么样了!快!要是让人知道我违反规定带了手机就完蛋了……喂?喂!” 
王爱国啪地扣掉了电话,往旁边瞥了一眼,果然,林烨的脸色铁青,太阳|穴上两根筋一个劲儿地跳。 
王爱国抽死自己的心都有。 
林烨居然没发作,苦笑着叹出一口气:“爱上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家伙,很辛苦吧?” 
王爱国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他、他是我哥哥!” 
“那又怎么样?”林烨一点没在意,“你们老王家出来的人还在乎这个?” 
“他喜欢的是你。”王爱国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了指林烨的胸口。 
“那是因为你不说。”林烨闭上眼,双手揉着太阳|穴,显得有点疲惫,“你要是说了……哪儿来这么多麻烦?” 
“睡不着觉怨枕头!你乱你的,干我什么事儿!”王爱国没客气,也不能客气,这罪名实在认不得。 
林烨猛地睁开了眼睛:“你!你……偷听?” 
林烨的语气有一点愤怒,更多的是羞恼,不过他显然并不是因为隐私被窃听的事情而恼怒,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的话里得到一些线索——“TNND!我居然一点儿没察觉,不愧是神偷的后代。” 
这个罪名更认不得!所以王爱国斩钉截铁地否认了:“我是来找人的。是你们自己声音太大,一点儿不知道避讳。不过……听你的口气,你也知道我爸爸?呃,我是说王其实前面的那个。” 
‘王其实前面的那个’……这个称呼很别致,显然,王爱国对‘那个’爸爸没什么感情。 
林烨被这个称呼逗乐了,“是啊,我们是老相识了。” 
“吹牛不打草稿。”王爱国嗤之以鼻——林烨显然是在吹牛,要知道‘前面那个’论岁数比林烨应该大了好几十,而且早已经死得连灰都不剩了…… 
“吹牛当然是不需要打草稿的,又不是写论文。”林烨没承认,也没否认,又喷了一口烟,“你说你是来找人的,难道就不是吹牛?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鬼才来呢。” 
“我真是来找人的。”王爱国很认真地点点头,没跟林烨计较什么叫‘鬼才来’,“我来找高伯伯,他平常做完理疗就会到这儿来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在。” 
“高伯伯,就是那个高……什么来着?”林烨又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老跟他混在一块儿?” 
显然,这又是一个看不上那个‘高什么来着’的。 
王爱国再也忍不住了,“你管不着!” 
你!管!不!着!——这四个字其实已经压在王爱国心口很久了,就像压在火山口的石头,今天终于被喷发的岩浆冲上了天空,轰!很激烈,很壮观。 
这四个字是他很想跟王志文、包仁杰、王其实甚至燕飞吼出来的,可是不行——虽然这孩子从小顽皮捣蛋人见人恨,可是五千年的封建礼教余毒早已经侵蚀骨髓,所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对这几位长辈如此地不恭敬的。 
也所以,今天,面对平辈的林烨,王爱国终于如火山爆发,痛痛快快地吼了出来。这感觉是如此酣畅淋漓,就好象三伏天喝一缸冰镇啤酒,就好象三九天喝一缸子二锅头——以至于他甚至忘记了,林烨的岁数比他多出一大截,按理说这么不恭敬也是很要不得的。 
可是王爱国已经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他痛痛快快地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待一个老人!他已经得了绝症,眼看就要死了。你们不同情他也就算了,还要冷言冷语的孤立一个可怜的老人,让他到死都得不到一点儿温暖,凭什么!就算他犯过天大的错,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老天已经惩罚了他,你们凭什么这样残忍?你们孤立他,看不起他,这也就算了。你们凭什么还要拉上我?一定要求我也要和你们一样?你们扪着胸口想一想,难道你们就从来不犯错!难道你们就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过!” 
王爱国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了身边的桃树上,噶嘣一声,树干拦腰断掉了。 

PS:原谅这个傻家伙吧,汗,这孩子太天真,不晓得有的人是不值得原谅的……


59 


林烨一句话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却没有丝毫的歉疚,反倒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啧啧,好大的手劲儿。” 
王爱国说你少阴阳怪气的! 
“根据市园林局最新修订出台的《城市绿化管理条例》,你至少要被罚掉五百元——嗯?外加补种一棵树。” 
“你TMD给我闭嘴!” 
吼完了王爱国觉得痛快了一点,手有点疼,心也疼——五百元,钱不能这么花啊是不是?可惜了那棵树。 
林烨凑过去看了看,摇摇头,怪不得这么容易就折了,这棵树都已经被虫子蛀空了。 
王爱国的心于是就更疼了一点,想起林烨的那句话——噶嘣一声,树枝就折了…… 
要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会疼到了这么多年以后? 
人已去,恨未竭。心撕裂,痛难歇。 
心,撕裂;痛,难歇。 
林烨被吓到了,喂,小家伙,眼睛怎么红了?不至于吧,大不了这钱算我的! 
王爱国擦擦眼角,没说话。 
林烨说得了得了要不是看在王局的面子上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算我说错话了行不行?小家伙,你别不知道好歹啊,老子从小到大从来没跟人道过歉的。 
那你还说欠我哥一个对不起?!王爱国立刻抓住了林烨的把柄,登时就把林副局长问得答不上腔。 
是啊,‘从小到大,干过的坏事儿多了去了,真要是道歉的话,得排出三里地去……’的林烨,怎么就会欠下了一句‘对不起’的?怎么会?! 
难道,只是因为一句——‘给不起’? 
王爱国忽然有点为他哥抱屈,这样一个不干不脆、拖泥带水的林烨,真TMD……刚才那一拳头真是砸错了地方,早知道直接砸在这家伙的脑袋上该有多解气! 
林烨却在这个时候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什么!那姓高的,干过的那些事儿……唉,算了,不说也罢。也许,你是对的,每个人都是会犯错的,我们没立场去指责和干涉别人。 
“所以,”王爱国接得很自然,“你是不是可以……就当不知道我哥偷偷带手机的事儿?每个人都是会犯错的,是不是?” 
林烨笑了笑,小家伙,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晓得啵? 
王爱国说你再叫我‘小家伙’我跟你急。 
林烨叹了口气说那是因为你年轻,年轻真好啊。 
说着这话的林烨轻轻抚摩着那棵折倒的桃树,眼神有些茫然。王爱国留意到,那双茫然的眼睛周围,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耳旁的那一缕头发,已经有了浅浅的灰——这个才只三十多岁的男人! 
青春梦已老,青春梦已老,寂寞他无处可逃…… 
“他的身上……有你的影子。”王爱国没头没脑地说。 
“谁?谁的影子?”林烨没听明白。 
“高伯伯。”王爱国点点头,说得很认真。 
“说话要负责任啊王爱国同志,”林烨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于王爱国的话很不能苟同,“别以为弄断一棵树就了不起了。你就是学鲁智深倒拔了一棵垂杨柳,这么乱说话我一样告你诽谤。” 
“我是说真的。”王爱国一点没被林烨的威胁吓到,“也许有一天,当你老了,也会像他一样。孤独地坐在这里,孤独地回忆,孤独地忏悔,孤独地思念,孤独地……死去。没人陪着你,只有这几棵桃树,还有寂寞,无处可逃——事实上,你刚才坐在这里,就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和高伯伯简直一模一样。” 
这简直就是诅咒!林烨被吓了一个激灵,擦擦头上的冷汗,哭笑不得地问他,“我说,我招你惹你了这么咒我?” 
“我没咒你,是你自己没出息。”王爱国哼了一声,“大伯伯说的一点没错,你,就,是,没,出,息。” 
说完这话王爱国转身就走,想说的话说完了,至于后果如何,林烨会有什么反应,已经没有关心的必要了。事实上王爱国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其实,真正没出息的那个,是自己吧?也许。 
岁月慢慢的变迁,再也回不去从前,早该明了这一切,渺渺走远…… 
一切都已经渺渺走远,再也回不去从前——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一阵风吹过,杨花迷了眼睛,好难受。王爱国摘下眼镜,拼命地揉眼睛,眼泪一直地流,怎么也流不干净。 
无情的风轻轻吹,吹落扬花四散飞,前尘往事烟散云消。 
轻轻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高伯伯正坐在病床上痴痴地看着窗外。桃花早已经谢掉了,高伯伯的这个习惯却一直没改。王爱国戴上眼镜,笑着打了个招呼,“嗨,高伯伯,刚才到哪里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下次再这样我可就要告诉主任了哦,她准得唠叨得烦死你。” 
没有人回答,高伯伯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王爱国忽然觉得心里一悸——高伯伯?高伯伯?高伯伯! 
…… 
悄无声息的,高伯伯悄无声息地就这么走了,走得很孤独,没有一个人在身边。医院里是经常死人的,一个绝症患者的死,是意料之中的,没有引起丝毫的波澜。 
只有王爱国一直很内疚,如果那一天,他找到了高伯伯,如果,他没有和林烨聊上那么久,如果…… 
高伯伯的家人依然没有露面,只是来了电话委托市局全权处理了老人的后事。王爱国按照高伯伯生前的愿望,把一部分骨灰偷出来,背着人撒在了楼后的那几棵桃树下。 
尘归尘,土归土,无非是一把灰罢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归宿吧。 
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换了新的病人,也是个老干部,和其他人一样——不通世故不讲道理不可理喻,不吃药不打针动不动就跟小孩子一样撒泼耍赖……总之,让人很头疼。 
好在王志文王大局长终于养好了身子出了院,奇迹一般地重返了工作岗位——之所以说‘奇迹’,是因为:东城分局的局长位置居然没换人,还给王志文留着呢。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只听说,似乎是林烨不肯来,上面研究来研究去,也没研究出个名堂来。 
王爱国的毕业实习也终于快要结束了,警局医院给这组实习学生的评价很不错。王爱国想也没想,就在医院提供的就业意向书上签了字。 



60 


毕业离校的前一天,大伙儿吃了顿散伙饭,王爱国喝得酩酊大醉。 
老六带来的自家酿的甜米酒,后劲很大,一宿舍的人全干趴下了。王爱国喜欢吃甜食,那酒甜丝丝的味道极好,不知不觉就喝高了。喝高了就开始唱歌,一首一首接一首,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象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老六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只是,爱要怎么说出口?我的心里好难受。如果能将你拥有,我会试着不让眼泪流…… 
也许是因为这酒,也许是因为这歌,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王爱国拿起手机,给他哥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只是后来听老大说,王爱国那天晚上醉成了一摊烂泥,眼镜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嘴里却还在嘟嘟囔囔地唱着歌——爱要怎么说出口……怎么说出口…… 
第二天一大早,王爱国悄悄爬起来,没惊动其他人,拎着行李走出了宿舍楼。半路上拐了个弯,去了趟老蒯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锁着,老蒯没在。王爱国想了想,留了一张照片在老蒯的桌子上。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了几个字——林醉老师留念,学生王爱国。 
字写得有点丑,照片也照得有点土里土气的,王爱国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压在了几本书的下面,想想不放心,又小心地抽了一个角露在外边。 
然后,打开门,照原样锁好门锁,走了出去。 
刚走到学校门口就接到了王文杰的电话,你今天毕业是吧?在宿舍等着我,我开车来接你回家。 
不用了,没多少东西,我能应付得了,你忙你的吧。王爱国一边接电话,一边上了公共汽车。 
汽车开动前的最后一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清晨的校门显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王文杰出差回来,一张追加处分通知书已经摆在了办公桌上——手机没收,降职罚俸,小官帽一撸到底,试岗查看,以观后效。 
王文杰倒没往心里去,芝麻大点儿的官,撤与不撤也没什么分别,唯一郁闷的是老头那边不好交代,用句刘队长的话来说——真给你爹丢人啊! 
好在王志文也算是久炼成钢了,看起来这个儿子也就这份出息了,还是自己保重身体要紧——现在不比当年了,不是举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揍屁股的年代了。老了,有那个心,没那个力了。 
所以王志文跟儿子说,吸取教训,争取立功赎罪吧,唉!你不是还参与了个四省联查的大案子么?有进展了没有? 
一句话问得儿子垂头丧气,没有,线索断了,案子只好先挂着了。 
王局长叹口气,啥也不想说了。 
没几天,被没收的手机又发还了回来,铃声变成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很慷慨激昂的调子——王文杰一听就明白了,这种损招儿除了林烨没人出得出来。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 
每个打电话过来的人都要问王文杰一句,你小子什么意思你?!王文杰就嘿嘿傻乐一声,啥也不说。 
有时候闲得发慌没事儿干了,王文杰还会用座机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就为听听那句‘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一边听一边嘿嘿地傻乐。 
林烨要是知道自己煞费苦心,给王文杰选了这么一首歌,换来的效果却是这个样子……也许会后悔的吧? 
不过林烨大概也没心情关心这个,听说他即将去北京做下肢的矫正手术。据说上面早就安排了最权威的专家,争取把手术风险降到最低,只是一直到最近才做通了林烨的工作,让他终于点了头。 
刘队长倒是很高兴,这小子,总算想通了,哈哈! 
王文杰也很高兴,只是没高兴多一会儿,听老刘说,林烨的腿即使做了手术,虽说走路是不存在多大问题,却也还是跑不得跳不得,甚至走路都不能太累着……王文杰顿时就没了兴奋劲儿。 
自从他爹住院,王文杰基本就没机会见着林烨的面儿,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那条腿是不是还是动不动就疼得很厉害?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想通了决定做手术?也不知道……唉!真要是见了面儿的话,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王文杰正在胡思乱想,刘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副局长找你,去他办公室。 
登时就出了一身汗。 
忐忑不安地‘蹭’到了林烨的办公室,林烨正弯腰站在桌子跟前写毛笔字,浓浓地蘸一墨,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王文杰说林局长写得真好啊写得真是真是好。 
林烨说你少拍马屁。我亲戚的酒楼下礼拜开业,我写幅字当贺礼。哦正好,送你一张卡,可以打个八折,春风里三巷,酒楼名字叫‘又一村’,离这儿不远。 
王文杰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咱花不起那个钱,别说八折,一折我都得掂量掂量! 
林烨没抬头,接茬儿写着字,不要就不要吧,那地方档次是高了点儿。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林烨这意思难道是嫌他档次太低?王文杰很郁闷。 
王文杰没答腔,林烨也就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写他的字。王文杰百无聊赖地向四周看看,忽然发现,那幅画着火红的枫树的‘晓来谁染霜林醉’,不知道怎么的,已经从墙上消失了,只在墙中央留下了一块明显干净的空白。 
“头儿,那幅画儿呢?怎么没了?” 
“画儿?”,林烨还是没抬头,“哦,我送店里重新装裱了。” 
“哦。”王文杰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林烨终于写完了字,直起腰杆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收了笔,抬头看见王文杰还站在门口,随手一指沙发,你怎么不坐下? 
王文杰说没关系,我不累,局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林烨皱了下眉头,叫我林烨。 
王文杰说还是叫局长吧,现在是工作时间。 
林烨说哦对,你提醒的是,工作时间……不能干私活儿。 
王文杰闹了个大红脸儿,局长我不是这意思…… 
那就叫我林烨! 
林烨!王文杰终于改了口,你TMD到底有什么事儿! 
一句粗话说出口,把俩人都吓了一跳,王文杰恨不得找条缝钻下去。 
林烨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唉,算了,晚上有没有空?一块儿去喝一杯吧,我请客。


61 


这是林烨第一次邀请王文杰‘一块儿去喝一杯’——不光是王文杰,林烨好象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谁。 
王文杰说不行,我今天晚上有事儿,真的有事儿,我得去看看我弟弟。今天他毕业回家,我得给他接风洗尘。说真的,我们哥儿俩好久没有聚一聚了……自从我父亲住院,他一直都是跑前跑后地忙活,张罗东张罗西的……有这么一个弟弟,我得知福。 
王文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也许是怕林烨误会自己不愿意,所以拼命地解释自己是‘真有事儿’。可是,解释得越多,越觉得心里发虚,总觉得自己是在找借口当‘挡箭牌’,说穿了,还是不敢面对罢了。 
林烨点了点头,哼了一声,你还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一个弟弟,你居然不明白,唉。 
王文杰没听懂林烨的话,他感觉林烨哼这一声透着一鼻子的酸,却不知道,林烨到底犯的是哪门子酸?当然了,他是有自知之明的,林烨绝对不会是因为自己不肯去喝酒才犯酸,他知道自己没那么高的‘档次’。也许是嫉妒自己有个好弟弟?也许是的,他这么想。 
王文杰毕竟是干刑警的,脑子虽然不够聪明——也得看跟谁比,跟林烨、燕飞乃至于王志文,他当然是比不过的——但是,基本的逻辑思维他还是有的,所以,他立刻总结、归纳、推理出了一个结论:“你……最近,见过我弟弟?” 
王文杰这么问很有根据,如果林烨最近没见过王爱国,他是不会说出‘这么好的一个弟弟’这样的话的——毕竟这俩人上一次打交道的时候,还是在多年以前,那个万人长跑的比赛场上。 
林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弟弟,大概做梦都会笑醒吧。” 
王文杰很认真地点点头,对,我经常从梦里笑醒过来。 
“是吗?”林烨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轻叹了一声,“我正相反呐。” 非常轻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 
王文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声叹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胸口,疼得让人难以呼吸,连说话也没了力气。 
“要不……咱们改天……”王文杰试探着开了口。 
“不用了,我这些日子大概也抽不出空儿来,你今儿晚上没空的话,”林烨说,“那就算了吧。其实我也就是想嘱咐嘱咐你,我休假的这段时间,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唉,不为别的,你也得为你们家老头想一想吧,王局那身体,经不起你这么隔三岔五地折腾了。” 
“我想,我还真不是干警察的料。”王文杰苦笑了一下,没什么精神,“我爸爸那个人,破案子是一把好手,看人的眼光可实在不怎么样——先是看好包仁杰,硬把人拉进了刑警队;然后是我……我有时候都觉得,他要的不是个儿子,他要的,就是个接班人——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我们家的传统,就是干一辈子警察,一直干到死为止。” 
“干这一行不好么?”林烨不以为然地反问了一句,“多少人想干都没机会呢。行了,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你就老实点儿吧。” 
林烨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别让我上了手术台都不安生,OK?” 
王文杰于是就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拼命地点头。 
刘队长推门进来交工作报告,见此情景哈哈一乐,顺手塞过来两根烟,“哟,难得看见林副局长做思想工作啊,怎么样,工作做通了没有?” 
林烨笑一笑,收下了报告,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王文杰接过烟拿在手里,“那什么,林……呃,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走了?” 
林烨做了个手势,你走吧。 
出门的时候听见老刘很八卦地跟林烨打听,“我说,你终于想通了,真要去做那个手术啊?” 
王文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林烨只说了一句话,“以后的路,我想走得稳一点。” 
刘队长干笑着说你还真TMD够酸的,呵呵…… 
王文杰使劲攥了攥拳头,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好好的一颗烟已经成了粉末。 
王文杰逃一般地出了办公楼。 
晚上六点半,王文杰和他弟弟在大众剧场门口碰了头。王文杰顺便看了看戏码儿,今天演的是《西厢记》,张派的名戏,戏词写得极好:问晓来是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 
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系不住骏马儿,空有这柳丝长。 
弟弟说,医院下了文件,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一律下基层锻炼一年,我们这一批已经定了,大凉山的一个彝族自治县,好象满远的。 
王文杰说你看不看戏?我请客。 
弟弟摇摇头,笑了,你还是请我吃饭吧,我饿了。 
于是去吃饭。 
王文杰点了一大桌子菜,荤的素的什么都有,到后来就连服务员都看不下去了,可以了先生点这么多吃不完的! 
王爱国笑吟吟地看着他哥,什么话也不说。 
王文杰意犹未尽地低头看看菜单,再抬头看看王爱国,喝点儿什么? 
王爱国说就喝茶吧,昨儿晚上跟同学喝多了,到现在头还疼呢。 
王文杰说怨不得呢,你昨天晚上给我发的短信,是喝醉了以后发的?害我瞎琢磨了一宿。 
王爱国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吗?我好象是给你发了一条,写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王文杰忽然有点支支吾吾起来,好象是歌词吧,写得乱七八糟的,我也记不清了。 
不记得了——这就是某刑警‘琢磨了一宿’后的成果,可见王某人的确不是干这一行的料,连撒谎都撒不好。 
王爱国啜了一口热茶,笑了一下,看来我的确醉得不轻,呵呵。 
人说……酒后吐真言呐。王文杰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夹了一筷子拌海蛰,嘎吱嘎吱地大口嚼起来,嗯,味道不错!你倒是吃啊。 
他哥的这个玩笑实在开得太煞风景,以至于王爱国已经完全没了胃口,勉强夹了一筷子葱,看也没看就丢进了嘴巴里,随便找了个问题把话扯开: 
“你和林烨……怎么样了?你不是跟他说了,你喜欢他。” 
“不怎么样。”他哥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他好象压根儿就没把我的那句话当回事儿。” 
“那你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是认真的。”王爱国说着话,眼睛却被葱辣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我本来是想说的。”王文杰扔过去一摞餐巾纸,“事实上,如果是昨天以前,我一定就说了。” 
“那现在呢?”王爱国低下头,一边擦眼睛一边问。 
“现在?”王文杰有点犯迷糊,“我得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62 


王爱国的那条短信是这么写的——“其实,我想要的不是月亮。月亮只能代表我的心,月亮不能代表你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王文杰‘想’了,也‘看’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那么灵光一闪,心里咯噔一下,好象就明白了点儿什么。 
可惜这‘灵光’闪得实在太快,快得他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就已经如同流星坠地,刷————没了。 
所以,他还是没能明白透了。 
这样也好,有时候,有的事情,明白得越少越幸福——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时不时的要装装糊涂。 
可惜,王文杰装不来糊涂,这一点倒和他爹很像,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掺不来沙子。 
于是,他一大早就给弟弟打了电话,想要接弟弟回家,然后,又特意地摆下了接风宴,打算给弟弟洗尘。只是没想到接风变了饯行,弟弟说——“大凉山的一个彝族自治县,好象满远的”。 
系不住骏马儿,空有这柳丝长。 
王文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能做的,只是给弟弟点上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拼命把弟弟的碗垒成一座小山。 
拔丝山药端上来,黄灿灿地放着油光,王爱国的眼睛也放了光——就连厚厚的眼镜片都遮不住。 
“拔丝山药?多少年没吃过这东西了。”轻轻夹起一块,拖出长长的丝,往冷水里一蘸,送进口中,满嘴满腮的甜。 
“对啊,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总是弄得满脸满身都是糖,洗都没法子洗。”王文杰笑着把整个盘子全推了过去,“慢点儿吃,别吃太多,这东西占肚子,后面还有好多菜呢。” 
弟弟也笑了,“小时候?哈,那是因为包姐姐那时候就只有这个菜做得好。除了这个,她连荷包蛋都煎得一团糟——虽然做那个明明要简单一万倍。” 
“对!对!”哥哥忙不迭地点头,“我到现在都搞不明白,她怎么能把好好的一个鸡蛋煎得外边成了焦碳,里面还没熟的?” 
“嗯,而且还欺骗咱们说,这就叫‘外焦里嫩’。为什么没人控告她虐待儿童啊?” 
哥儿俩说起来那些往事,忍不住捶桌大笑,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笑得这么痛快了。 
“其实……”王文杰咽了口唾沫,“我还挺喜欢她煎的鸡蛋的,这么多年没吃,想起来还真有点馋。” 
“那好办。”王爱国已经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大盘子山药,口齿不清地说:“找个机会回去看看吧,有日子没见包姐姐了,还真有点儿惦记。说真的,到现在我都遗憾,包姐姐后来手艺越来越好,咱们偏偏都离开了,不过她煎的鸡蛋倒是一直都‘外焦里嫩’的,呵呵。干脆,咱们这个礼拜就去吧,好不好?” 
“你不是要走了么?唉……”王文杰有点惆怅,对,惆怅——王家哥哥也是会惆怅的,“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 
“你还是送送林烨吧,他不是也要走了么?”王爱国也有点惆怅了,“哟,甜东西不能吃多了,有点腻呢。” 
“喝口茶就不腻了。”哥哥说,拉过弟弟的手,拿起湿纸巾小心地擦,“看,又沾了一手糖,这么多年了,这毛病还没改造好。” 
“别擦了,我自己去洗手间洗一洗。”王爱国不自在地抽回了手,站起身去了卫生间。 
王爱国把水开得哗哗的,水花四溅,洗完了手,眼镜片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 
吃完饭已经很晚了,两个人顺着临江路慢慢地走,路过大众剧场的时候正好散场,王其实高高地举着长长的两串糖葫芦在人丛中艰难跋涉,一眼看见了王文杰,大声地打招呼:“好巧!正好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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