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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滋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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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件容易的事情,部长的桌子好几张,一张张,每个部位都得擦干净,不能留下死角。有时,还得对付那一扇扇的窗户,纱窗上的一只只又小又脏的虫子都把它们刮掉,反复擦几遍,纱窗才会干净。更要命的是窗玻璃,得爬到窗户上面去擦,左手抓住窗棂,右手和脑袋伸到外面,倘若稍不小心,整个人就会飞出去,摔得粉身碎骨。况且擦得再认真,看上去总不见得怎么明亮。拖地板用的是力气,拖一个办公室自然是小事一桩,可拖了一处又一处,这些头头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从头到尾干下来,就是寒冬腊月也得流一身臭汗。能出汗还好,黄三木有时是汗都出不来,只是脸色苍白,虚弱得喘不过气来。退一步,就算拖地是体育锻炼吧,洗拖把就决不是一种享受。拖把在自来水龙头下面冲不干净,得用手去搓洗,并且绞干才能拖。摸了十几年的笔和书的手指,再去摸这拖把上的布条,你的想像力有多丰富就会觉得有多恶心。

苦一点,累一点,还不算什么。黄三木发现,有时会意外地听到一些议论。有些是背地里说的,有些是当着他的面开玩笑的。这些议论无非是说他帮领导干事情,巴结领导,为了往上爬之类的。听了这些话,想想真要瘫软在地。

每天早上和下午,分报纸又是一项重要工作。一般来说,《南州日报》和省里的晚报是上午就到的,其他各种报和书信是邮递员下午送来的。本来,分报纸只能说是件小事。可这机关里就是怪,每个单位总是有那么一大帮闲人,他们从这个办公室逛到那个办公室,从东头聊到西头,感觉到很没意思了,便一门心思想着今天的报纸。若报纸迟来了一个钟头,那又是一片议论:今天报纸还没来?

有些性急的,便跑到黄三木面前问:黄三木,今天报纸为什么还没来?

这时黄三木只说不知道,心里却忍不住也嘀咕:我一不是印刷厂,二不是邮电局,我怎么知道报纸为什么没来?报纸迟来是问题,报纸来了更是问题。每次报纸来了,黄三木得按照征订名单把各种报纸杂志分到领导和各室所在的格子里。可同事们一到值班室,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报纸杂志就看,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他们只顾边看边聊,从新闻到旧闻,从现实到历史,古今中外,天文地理,议论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要互相争论,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值班室就变成了战场。

等到这些大哥大嫂们走了以后,黄三木搞不清谁已经拿了报纸杂志,谁还没有拿去。再过一会儿,甚至过个一两天,讨债鬼就零零星星地来了。这个说他的《南州日报》没领到,那个说《家庭》杂志已两个月没看到了,还有一个则严肃地说,他化钱订的《报刊文摘》,为什么总没他的份。

黄三木除了向陈火明主任汇报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有时,他只好整个单位一个个地问去,但每次总是一无所获。有的是把人家的报纸看了就扔了,有的是把人家的杂志带回家去看后就不让它回来了。黄三木就是弄不懂,堂堂的市委干部,都是从全市各地各单位挑选来的,按说都应该是高素质,富有涵养的,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不说报纸,就是那阳台上、走廊上的茶叶和烟蒂,扔得到处都是,根本就不考虑一下他黄三木扫地之苦。这些事,他想起来就心痛。

单位是杂七杂八的事情,到哪个单位去跑腿干啥地,领导就吩咐小黄去了。等小黄精疲力尽地办好回来,有人又问他刚才到哪去了,为啥值班室电话响了好几分钟不接。更严重的是,有次他上厕所去方便,因为值班室没人,被陈火明主任当头就狠批一顿。黄三木就常想,坐办公室的人,若能在桌子底下放只尿壶就好了。

陈火明主任经常会发一股无名火。不过,他还可以说是个好人。他对黄三木还是挺关心的。

当然,这种关心里面可能还包含了种种心计,只不过黄三木当时还不曾看穿。

4

黄三木在部里干了半年,含辛茹苦,着实不易。虽不能说做到人人讨好,但大多数人都认为他表现是不错的。特别是三位部长,被他服侍也挺周到的,自然是满心眼里欢喜他。石克伍部长已经在全体干部大会上两次表扬了黄三木,屠、李两位副部长也笑嘻嘻地叫他好好干。

正当黄三木在宦海里扬起心帆时,陈火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黄三木谈了话。陈主任还是手握那只大茶杯,咂了一口浓黄的茶水,然后不紧不慢地盯着黄三木说了。

他说:小黄,你半年来的表现是不错的,领导也说了,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以后呢,你要继续加把力,把每项工作做好。

陈火明摸了摸鼻孔,又咂了半口茶道:你是知道的,我已经是四十来岁的人了,不可能在部里呆到退休,郑秘书呢,也不会呆得太长久,只要你好好干,我这个位置,以后就是你的。黄三木一听这话,整个心高兴得发沉,紧张得不敢露出笑脸。只怕让陈主任发现了,认为自己是一心想谋他的位置,弄不好会像林彪样搞政变的人。

陈火明显然很老炼,在黄三木这只小卒子面前,他已经能很精妙地运用权术了。他胡乱地抓了下头皮,然后微微地一笑,露出两只微黑的牙齿。这一笑,就十分地可爱了。

陈主任笑道:当然,什么事情呢,都得一步步来,不能着急。你现在还不是党员,这是不行的。你要追求进步,入党是第一步。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写个申请来。你是个大学生,写申请不会有问题吧?

晚上,黄三木就飞快地写了申请。其实,这是他第二次写申请了。在大学里,他已经写过一回,那时他是系里的团委书记,党总支也决定要把他的问题解决掉,不巧后来学生闹事,形势突变,两下一拖,这事情到了毕业就拖过去了。相信学校已经将有关档案转到这里来了,按理,入党也该是件简单的事,因为他在学校就已准备解决的。可他哪里知道学校是学校,社会是社会,学校和部队一样,相对来说较为单纯,只要表现积极,入党就入了,领导也是为了他们将来走上社会图个方便。可一到社会上,完全是两码事,要入个党,有时真比提干还难。当然,这些都是他后来的体会。此时此刻,他只是觉得自己生不逢时,连入党也这么麻烦。你想,当初如果在学校里早几天解决,这不就没事了么?况且,以前入党不需要考察期,现在呢,交上申请后,党支部还要讨论决定,确立为考察培养对象,然后经过为期一年的考察,再由支部大会讨论决定是否吸收为预备党员。预备一年后,再正式转正。如果考察一年后有人不满意,那就再继续两年三年地考察下去,可能到退休也不会有结果。

黄三木把申请交给支部后,接下来就是漫漫长夜般地等待。后来他只好经常*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除了这繁忙辛劳的工作,还有埋葬在心中的漫长的等待,黄三木找不出自己生活中的一丁点乐趣。在单位里,说话和做事,都得恭恭敬敬,弄不小心就要挨批评和遭议论,而黄三木自尊心强,他是不爱挨批和被议论的。在单位里的他,最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工作的不平等,待遇的不平等,地位的不平等。这样的工作是不可能会让人感到有乐趣的。

回到宿舍里,坐在邮电局招待所的这个小房间里,更让他感到孤苦无依。有时候,他就跑去看看邓汜边和童未明。邓汜边是南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现正式分配在市农业局办公室工作。童未明则是省农大出来的,他的舅舅就是市财税局局长伍一发,他被分配到青云镇农办工作。两个人都是他在养鱼场一起蹲点时的朋友。邓汜边是个又瘦又矮的小鬼头,可他能说会道,颇有城府,只要他轻轻地一笑,你就会发现他精明得有些可怕。童未明则是个中不溜秋的小圆脸,剪着个小平头,看上去像是有几分憨厚,笑起来有几分潇洒。可你倘若熟悉他,就会发现这家伙和我们周围的许多人一样,主要的特点就是表里不一,把他剖一刀来看,这人恐怕并不憨厚也并不怎么潇洒。

有缺点的人不一定是坏人,况且现今世上没缺点的人一个也没有。黄三木就和这两个有缺点的人交上了朋友,而且从养鱼场开始就一直谈得比较拢。邓汜边喜欢谈谈当前的农业工作,还有市里的高层人物。童未明呢,则憨笑着与他谈论社会上的种种新闻,谈论黄三木的将来。有时,童未明还会把他从相书上学到的知识运用出来,给黄三木看相算命。看完相,童未明少不了要吹捧黄三木几句,等到黄三木有些飘飘然时,童未明给他当头一棒,说他是色运克了官运,在官场上混会有风险。然后,童未明就是一阵憨笑。黄三木忽然间的不高兴,就被他的憨笑驱走了。他想童未明也许是在跟他开玩笑,更何况算命这东西能算得了数么?说着笑着,童未明便给黄三木和自己各泡了咖啡,两个人便洋兮兮地喝了起来。童未明这小子总爱搞点神秘,搞点洋派,接下来呢,他又爱谈论点文学和音乐,忽又让人觉得他很高雅。朋友的作用毕竟是有限的,尤其是同性间的朋友。每次和邓、童交往,经过一场海阔天空的瞎聊后回到宿舍里,就有一种怅怅然的感觉。有好几次,他去找邓、童两位,都吃了闭门羹,便估计两人都真的是去泡妞了。他的这两位朋友,和现今社会上所有的小伙子一样,有空就想着找对象,且口口声声地称之为泡妞。倘有一天他们真的泡上妞,甚至结了婚,那么这两个人作为朋友的意义,也就渐趋于无了。

黄三木想到这一层,觉得实在没意思,便自个儿寻思着打发自己,比如,到青云江边散散步,到电影院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可惜现今的电影拍得臭死,黄三木不看也罢,一看便在心底里从头到尾骂个不停。电影没意思,可又不可不看,因为在电影院外面的夜生活,对他来说更没意思。甚而恍若一片空白,根本谈不上有意思没意思。

很多时候呢,他就一个人独自躺在邮电招待所的宿舍里,歪七歪八地胡思乱想。

他拿起书翻了翻,发现现在的书也很没意思。这些作家,原来竟和导演一个样,全在胡弄人。你看看现在的诗歌,现在的小说,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他黄三木堂堂一个大学生,看老半天竟看不出半点名堂。这是什么艺术,全是傻瓜玩傻瓜的干活。再说,黄三木读了十几年书,也觉得自己被书读笨了,看到书本就有些头痛,他是再也不会爱看书了。

在这种百无聊奈的情势下,他的脑子里装满了种种飘飘然的影子,他的心底里喷涌着浅浅的渴望。那自然是男女之间的那回事了。他的脑子里飞进一个又一个女孩的影子,她们都是漂亮得不能再漂亮的绝色女子,和他美滋滋地相遇相恋。是的,倘真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孩,整天陪伴着他,不,只要每晚陪着他,他黄三木还会再有什么烦恼呢?单位里工作很繁忙,很吃力,可不知为啥,他觉得只要有了一个心爱的女子,那些工作上的种种烦恼,便会很快地烟消云散。这真是种神而又奇的感觉。

黄三木是个很恶心的人,卑鄙无耻,不可见人。他常常这么想。不过,他自己制止不住自己,他无法制止自己的卑鄙和无耻,无法叫自己觉得自己不恶心,他觉得黄三木这个人是不可能暴露在阳光下的,他的思想包含了无数有毒的细菌。换个角度说,这些有毒的东西,恰恰又使他快乐不已。每次毒性发作,便使他进入最最快乐的梦境。

他是想做爱了。这种事情,从小到大,没一个师傅指点,可他却仿佛精于此道似地,到今天已不知不觉地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了。更不要脸的是,在他的渴望中,男女欢爱的需求甚至超过了找对象、谈恋爱的需求。有时强烈得简直要发疯。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个大学生,一个堂堂市委干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种念头。每次他在梦境里发疯,梦醒之后便大骂自己不要脸。

5

和黄三木工作关系最密切的,自然是金晓蓉了。他们在面对面的两个办公室做事,只要打字的活不忙,金晓蓉就坐在黄三木的办公室里看看报纸,和黄三木胡乱地聊点什么。

部里的一些重要事情,人与人之间的种种微妙关系,黄三木大多数是从金晓蓉处得来的。

金晓蓉三十三、四年纪,中等个,白白净净的脸,看上去挺斯文的。除了说话节奏快了点,就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够斯文的了。她通常打扮得体,头发梳得光光地,脸蛋淡淡地抹了一层,可以说是恰到好处。衣服呢,大多是西装式的,有几分现代味,再配上一件乌黑的或带花的裙子,很文雅的。你再看她走路的姿势,轻歪慢扭地,款款而行,那风度,那气质,远胜过大学里的才女们。可惜她只有中学文化,又没有个人帮衬,只好在机关里干打字的差使。

半年多下来,金晓蓉和黄三木就亲热得姐弟似的,至少,也算是个老朋友了。有时,单位里人稀了,也就是大多出差或出去干私事,单位里比较空荡的时候,金晓蓉呢,就坐在黄三木对面,快人快语地教导了起来。她说:黄三木,像你们男人呢,还是得当官。

黄三木听了这句,像是裤子上的一个洞被人发现似地,忙要掩住。而金晓蓉也不管他掩不掩,继续高谈道: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总是有事业心的,得干出点事业来,不然就被人看不起,在机关里,什么叫事业?讲穿了,事业就是当官,所以你得当官,不当官就是没用的人。不像我们女人,我们女人就不要紧了,什么当官不当官地,反正就这么回事了。最好呢,事情少干点,有得吃,有得穿,生活宽裕轻闲点就行。

黄三木就故作谦虚地应了一句:那也该看什么人,是男人,也要看是不是这块料。

金晓蓉很快驳了回来,道:黄三木,你就是一块料,要有信心。你看我们单位里,除了你和秘书郑南土外,其他都是些大老粗,哪有你们这样的文化?你是政治系的高材生,你没来我就听人说了。我告诉你,只要你好好干,将来保准前途无量!

黄三木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问金晓蓉本单位几位女干部的情况。除了金晓蓉,自然是一处的舒兰亭和办公室的任萍了。金晓蓉向门口瞟了一眼,降了一个音调开始介绍道:舒兰亭原来坐的就是你这个位置,她这人哪,什么事都干不好,可领导又奈何她不得。你知道这是为啥?还不是靠她那个老公。她老公就是交通局局长高孚雨。原先呢,是高孚雨把她从厂里面调到我们部的,后来她嫌值班烦,让高孚雨跟部长说了,这样就把你调来顶她了。你想,本来一处那工作多重要,正应该让你这样的大学生去干,我们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颠来倒去,学非所用,还谈什么人才不人才。不过,你别看她有老公撑她的腰挺神气的,其实有这样的老公还不如不嫁老公。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我们青云人土话说得真顺口——高孚雨专门搞妇女。哈哈哈。听说啊,交通局下面有点模样的女人啊,都他高孚雨给搞光了。

黄三木前几天也从邓汜边那里听过高孚雨的二三事,不过他不知道高孚雨就是舒兰亭的丈夫。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能当个交通局局长,总归是了不起的。

两人的话题又转到单位里的另一个女人——任萍的头上。任萍是个五十左右的老同志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些。金晓蓉的一通话,又把这个人给否定了:任萍这老太婆,不是个好人,你以后要注意,别让她给害了。舒兰亭呢,没有害人的本事,任萍不一样,她是有点本事的。当年在一家工厂当厂长,干得挺神的,还小有名气。后来家庭的一场风波,把她给弄垮了,才调到我们部里坐办公室。你知道那是场什么风波?她的那口子啊,嫌她做人太刻薄,一脚把她给踹了。你看她现在,看人的眼神都怪兮兮的。她那身本事再用到我们部里,谁跟她靠近点谁就给她害了。

在金晓蓉看来,任萍这人可能在某方面是有点变了态。而舒兰亭呢,也有一肚子的委屈。这在黄三木看来,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尤其是从前,在他的心目中,市委里的干部都是很庄严、很神气的,哪里会像金晓蓉讲得这么可怕和可怜呢?

金晓蓉不单简评了舒、任二人,她还概述了三位部长之间的微妙关系,部委会成员、办公室主任陈火明的中庸老道,秘书郑南土的古板神秘,江洪水的傲慢潇洒,还有二处老干部诸葛赓的孤独和严厉,劳辛勤疯狂的工作热情以及被他的工作热情所连累的一大批青云老干部。

金晓蓉正议得天花乱坠,不料隔墙有耳,一个人影晃了过来,差点去了她半个魂。

是找黄三木的。来者方面大耳,天生一脸的福相。黄三木仔细一瞧,那人早就脸上堆着笑了。这小子,原来是高中里的同学盛德福!

盛德福一进来,金晓蓉便隐退到了打字机旁。两人就亲亲热热地,面对面坐下了。

黄三木这人朋友不多,盛德福是他高中三年里最谈得来的少数几个同学之一。这人出生在全市最偏僻的枫树区石榴乡,他盛德福再有福,再怎么努力,读高中时成绩总是中不溜湫地窜不上去。高考揭榜时,黄三木中了南州大学政治系,盛德福呢,连专处都还差三分。那是九月的一个大热天,盛德福正在菜地里手握一只长长的木勺往肥桶里舀水浇菜。刚从乡政府回来的村长就远远地喊了:盛德福,学校打电话来了,问你农专去不去念。盛德福知道农专是最差的学校了,一定是招不满学生,降低了分数线扩招才轮到自己,不过,农专也总归是一所大学。盛德福还没缓过神来,他那急于想早点占了他那份家产的大哥盛德兴就喊了:去去去,怎么不去?只要能转户口当居民户的学校都去,不去还想在家里做农民不成?

两年农专很快读完了,盛德福被分配在石榴乡农技站工作。起先也觉得没什么,后来就越来越看出落差了。他的那些高中同学,陆陆续续地毕了业,他们有的在市里,有的在厂里,最差的也在区一级。可他盛德福呢,却被分在乡里,且是全市最穷最偏僻的一个乡。他盛德福看上去一脸和善,然并非孬种。

他就是这样决定了要改变自己命运的。盛德福的心情和想法,黄三木是显能体知的。只是,盛德福一脸笑容地要求黄三木多多关照,这就让他有些为难了。他知道自己虽是市委机关的一名干部,在乡里乡亲看来也是够体面的,可他心里最明白,像他这样的人,在市委大院里根本排不上,连古代市官手下的衙役都比不上,自然不可能有他说话的份。好在盛德福呢,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也并不强求黄三木要如何帮他,只说等将来黄三木高升某职,手握大权时,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

盛德福依旧笑容满面,谈了些石榴乡的事情后,匆匆地也就告辞了。黄三木见他西装革履地,风度远胜过自己,看去根本就不像是个在乡下干事的。然他又想,像盛德福这样的穷山沟的小年轻,没有突出的学历和才干,没有过硬的靠山,要想调到青云镇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望着盛德福在楼梯上消失的背影,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很快就把盛德福的事给忘了。

最近找邓汜边和童未明几次,都没见人影。黄三木想了想其他的同学和朋友,有的早已娶妻生子,有的也已筑巢待栖,和这些人交往,在一个光棍汉看来,是极少有什么情趣的。剩下的,就是往电影院跑了。在电影院里,大多也是成双成对的,其中不少是把电影院当作了恋爱的好场所,这是很让黄三木眼热的。他一坐下,左边右边,前边后边,都是一双双地,亲热得让人难受。黄三木一边看电影,一边想着心事。看到那些没啥意思的镜头,他就把目光落在前面的那对恋人身上。他便想,倘若自己也有这么一位,常常伴随在自己身边,那一定非常幸福。

这样的电影,不知看了多少场。这样的想法,却怎么也想不厌。只是每次从电影院回来,马路上空荡荡地,房间里也空荡荡,他觉得时间在一天天过去,他黄三木在一天天老去,他的双手,他的灵魂深处,依旧是空空荡荡。

金晓蓉说劳辛勤这人有神经病的。那是一个难得的下午,是在报纸还没有来的那段难得的时间,金晓蓉坐下后就骂劳辛勤。她说今天早上,劳辛勤拿了那份已经校对了两次的文件来改,等文件全部印好,就要发出去时,这家伙又来了。他说这文件上面还有两个字打错,应该重新印过。金晓蓉说都校对了两遍干吗不校对清楚,劳辛勤则说金晓蓉打字也要仔细点。这事本来也没什么,金晓蓉嘀咕了几句后,还是把文件重印了。不料下午呢,陈火明把她叫到办公室里说了,问她早上为啥要得罪老劳同志。金晓蓉就把事情说了。陈火明还是把金晓蓉讲了几句,他要她以后打字仔细点,对老同志要注意尊重。金晓蓉当时就火了,说:打字和校对是有分工的呀,校对没校对出来,当然不能怪打字啦,要是打字员一个字都不出错,那还要人校对干吧?陈火明两手紧握着茶杯,瞪着不大不小的眼珠子道:那打字的多少也有点责任。

金晓蓉也没再跟陈火明理论,现在呢,她就忍不住跟黄三木说这事了。她说劳辛勤这人就是神经搭牢,陈火明也是好坏不分。在这种单位里干,真是越干越没劲。说完自己的事,金晓蓉又把单位里的事东西南北地议了一阵,最后就向黄三木透露了一个新闻。昨天部里开党员大会,在会上,诸葛赓和任萍干了起来。他们明干也不算明干,可大家也都看出来他们是干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诸葛赓要求部里面的账务要公开,机关里虽是清水衙门,可清水衙门里也会出问题,也要接受群众监督。你猜他在讲谁?他的矛头就是对准一个人,就是任萍。任萍是部里面管工会的人,部里干部的福利也是由她管的。平时部里面发点什么东西,到乡里面搞点土特产,估计她自己也一定吃了不少。诸葛赓老头一定是听说了什么,他可是个平时不开口,开口就吃人的人。这话一出,几个部长也都有了公开账目的意思,只是尽自己努力地把话讲得漂亮婉转些。任萍的表情就很不自在起来,在会上虚心地接受了大家的意见,表示要把全部账目张榜公布。会一开完,她就冲到石部长办公室里,两眼红红地,说工会的事以后不管了。石部长耐心地做了工作,要她不必误会,以后继续把工会的事管好。金晓蓉说,你看,外面墙上不是贴着一大片纸头么,那就是她任萍的账目。谁看得出这个账目对不对呀?

黄三木不想介入这种纠纷之中,作为资格最嫩的年轻干部,他更不敢胡乱议论。不过,从金晓蓉的牢骚怪话和胡吹瞎聊中,他也渐渐地得知了部里各位同事的禀性和为人。其中包括,一处处长邴怀北的弥勒佛脾气,一处处员戴茂苏长期受压抑的个性,二处处长严律己远距离的外交思想,还有办公室马癸的老顽童作风。单位里的十五个同事,可以说各有长处,各有短处,每个人都有一本戏,每个人都是一本书。这些人,在黄三木后来这些年的工作生涯中,在他自己演奏的悲歌欢曲中,成为一个又一个重要的音符,不能省,略不去。

忙完了一切杂务,独座在办公室里看那本《新华文摘》。他正被一个伟人与三个老婆的故事吸引,不巧门口又晃过一个人影来。

6

是一个姑娘。一个陌生的姑娘。

她说找黄三木有点事情,说完就很文雅地坐下了。黄三木合上《新华文摘》,心里怦然一动。他仔细地看了看这姑娘,在这种场景里,光线、天气等等,都让他觉得进入了梦幻。或者说,他是在这梦幻里进出过许多次了,只是,他所遇见的姑娘要比眼前这位更漂亮些、更朦胧些。现在,眼前的这位姑娘并不十分漂亮,却也有好几分可人。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长的,梳得很整齐的头发,一张脸不胖不瘦,基本上属于瓜子型。一对大眼睛,文文静静地观察着黄三木,以及黄三木周围的东西。最有特点的是那张嘴了,双嘴有力地合在一起,配合着那对文静的眼睛,黄三木认为这是与人初次见面的姑娘受过教育的体现。姑娘穿着一件自己编织的毛衣,火红火红地。在后来的日子里,黄三木觉得她的性格也是一样的火红。这是很能让黄三木感觉到温暖的。

姑娘说她叫邹涟。她也是南州大学毕业的,而且也是政治系,但比黄三木低两级。邹涟说,她在系里时就经常听人谈起黄三木这个人,有时也远远地见过一两次,有点印象。黄三木就觉得对邹涟很有些亲近感了,他说他在学校里时并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南州大学是很大的一所学校,政治系的学生也很多,互相不认识也是不足为怪的。黄三木是系里的团委书记,在系里面也是个很风光的人了,知道他甚至认识他的人当然很多。

邹涟读的是专处,两年就毕业了,因此和黄三木是同一年回青云的。现在她的工作单位是青云化工厂,工作性质和黄三木一样,也是收收发发。只是,黄三木的单位不一样,前途也定然不同。他是不可能永远干收发的。邹涟说她们单位里需要用一个资料,想到他们部里找找看。黄三木知道这种资料一般的机关单位里都是有的,找出来后,就给了邹涟。

两个人谈了一些政治系的事情,谈了一会儿南大青云校友回青云后的情况,这时,诸葛赓手里拿着一副眼镜进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邹涟,然后双手握着眼镜戴上,转身去翻看今天的报纸。邹涟客气了两句,站起来告辞。

黄三木把她送到楼梯口,就在走这几步路时,他听到了格吱格吱的怪声,很有节奏地。他往下看了看,才发现邹涟穿了条灯芯绒裤子,再下面呢,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邹涟很热情地笑了笑,然后抿了一下嘴,就下楼了。

黄三木目送着她,听到她的高跟鞋在楼板上的撞击声和灯芯绒裤管的摩擦声渐渐地离他远去。

诸葛赓问刚才这姑娘是谁,并且铁树开花似地在嘴角流出了一丝笑意。

黄三木看了一会儿报纸,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整个下午,他都觉得恍恍惚惚的。

走到外面的阳台上,眼前的树叶都一言不发,云块都软绵绵地,空气里,也渗透着一种不解的迷茫。

晚上很早就睡了,可怎么也睡不着。他听到外面有声音在干扰,可仔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待到朦朦胧胧想要睡去时,那声音又一阵一阵地清晰起来。这回终于听清楚了,那是他听到过的声音,是高跟鞋和灯芯绒裤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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