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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清风看明月 by:木叶花开-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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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清风看明月 BY:木叶花开
'楼主' 作者:mirafly 发表时间:2006…03…14 12:11:23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1 蓬发的男子
天快黑了。集市也渐渐散了。王吉收拾好买下的货,伸了个懒腰。
王吉是山民。和村里人不一样,王吉既不种地,也不打猎,而是成天跟着邻村的“五福社”,往来于几个村子间发货,偶尔也到山外的集市采购。山民离不开买卖人,骨子里又鄙视得厉害。村里老人就常骂王吉“不安份”,又说“到底是没爹娘的孩子”。
王吉虽然是“没爹娘的孩子”,攒下来的钱却比谁都多,让忙于管教自家孩子的老人越发堵心。
满意的看着堆满马车的货物,王吉开始盘算这趟的收入。眼睛四处搜寻着。
热闹的集市上只留下空空的摊铺,和满地乱扔的垃圾。晚走的几个人影匆匆归家。只有一个人还站着不动。王吉眼前一亮,走上前去。
离得近了。才看出那也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梳着简单的髻,没戴帽子,有些凌乱,晚风里几缕头发被吹起来,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柄长剑。象是集市上常见的打了败仗逃回来的南军。
“客官,要坐车吗?”王吉亲切的招呼。
年青男子抬头看了看王吉满是笑容的脸,又回头看了看马车。马车上堆满了盆盆罐罐,只有后头收拾出一块空地,勉强能容下一个人。
王吉面不改色的笑了。“虽然是货车,一样能拉人是不?您看到了,车上都是不能摔的东西,车行得准稳稳的,保您舒服。价钱方面呐,当然也会优惠。再说,看您样子,是赶着回家吧?出门几年,奔家的心盛吧?还等什么?这个时候了,不会有别的车了。”
王吉滔滔的说着,不忘观察对方的脸色。
蓬发男子的目光本来流连在看不清楚的集市上,听到“家”时便转回目光。
果然说中了。王吉暗暗夸奖自己一下。用更肯定的语气说:“我就是本地人。周围地方没有不熟的。怎么样?”
年轻人突然“嗤”地笑了。很好笑地看着王吉。染有沧桑之色的战士的脸,被笑容柔化了。
“真的吗?”揶揄的含笑的声音。
“当然是真的。”王吉连声保证自己的信誉。对持剑人的一点忌惮,在青年露出笑容时消失了。
“客人吃过饭吗?”
“没有。”
真是个不爱说话的客人。王吉心里小小抱怨着。脸上浮出更亲切的笑容。“那么一起吃点怎样?拐过去不远有家店不错,菜很地道。顺便买些干粮路上吃。”
“好。”客人点点头,等着王吉带路。
虽然穿得不怎么样,倒真是个会摆谱的客人。
店里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在墙角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来。王吉点了两大盘经济实惠的菜。
“怎么样?是家乡菜的味道吧?”灰衣人把食物填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并未露出惊喜或者怀念的神情。
没有得到回答,王吉并不气馁。他望了望四周,烟雾缭绕中,到处是高谈阔论声。辛苦了一天的人们在餐桌上放松地谈笑着,交换着趣闻笑话,以及时局的最新消息。
“客人,咱们又打败了吧?”王吉压低了声音问道。自从一年前北军渡过分隔南北的横江,南军就节节败退。本来占据一半土地的南军,很快被逼到一角,只剩下嵩南郡和相邻的釜州郡。借了多山多险的地形,勉强支撑着。这里属于嵩南,因为地处偏远,一向与外界少有牵连,但是随着王氏朝廷的迁移和北军的进逼,百姓的心也不免浮动起来。
客人有点诧异的转过脸,想了想才说:“不太清楚。”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过来,是隔桌的人:“听说咱们又败了。我在集市上听说的。好像是釜州郡一个什么官暗地投降北军。”
王吉闻声回头。隔桌的人被这个消息激得沸腾。北军势大,最近向北军投降的官越来越多了。一个大胖子忧心忡忡:“照这么看,打到这里也快了吧。”一片叹息声附和似的响起。一个年轻人小声道:“北军太厉害了。”
“胡说。”一个老者义愤填膺,“他们是叛军。叛军。我们这边才是真正的王军。”
“王军又怎样?”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为我们做过什么?我辛苦赚来的钱全被他们拿走了。”
“金不忌是叛贼,要不是他我们就不用交那么多赋,也不会死人。”
“金不忌真的打到釜州了?会打到这里吗?”几个人闻声转过头,看见王吉站在边上,热切的双眼询问似的挨个看着。大胖子忍不住笑了:“这不是‘五福’的阿吉吗?别担心,就算他来了,你也照做你的生意。他总不能不让人买东西。”
有人接着笑:“金不忌才不会亲自来。再说是谁当家和咱们什么关系。咱是山沟里人。外面反了天,咱们也照吃咱们的饭。”
“就是。就是。”“快吃,菜都凉了。”一桌人哄笑着,七嘴八舌的话题扯开去。王吉失望的站了一会,突然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客人,回头看时,自己桌子已经空了。
忙忙买些干粮出了门。王吉心里怏怏地,这趟怕要空跑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外面已经黑了。店门口的灯光冲淡了周围的黑色。王吉影影绰绰看到一个人坐在路边。
暗黑的剪影象画一样。飘零的几缕碎发,微微低垂的脸,箕坐的姿态,放在腿上握着剑的手,微微弯曲的脊背。在昏黑的宽阔的平地上,油然生出英雄迟暮的苍凉寂寥。
就像衍康绘的武士图。
王吉不禁停下脚步,生怕惊扰了客人的沉思。
但是客人已经觉察,直起腰转过脸来。王吉快步走过去,一边笑着:“怎么没大吃东西?不好吃?”
“不太习惯。”
“不—习惯?是听了刚才的消息没有胃口吧?”王吉善解人意的安慰,“没关系。不过,金不忌真是厉害。这才九个月的时间,就拿下了咱们南方大半。”
“……”
“呐。你知道金不忌吧。当然了。你一定知道。我听说他武功很厉害,空手就能杀十几个人,听说他脾气很大,谁打了败仗就得死,所以他手下都很拼命, ‘嚓嚓’两下就把咱的地方都攻下了。”
“……”
“你手里的剑都锈了。——咦?还刻着字。”王吉探头过去要看清楚。客人却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
客人的脸分明还年轻。怎么象老头子一样没表情?王吉暗自气闷,声音也带些冷淡:“客人怎么称呼?小人我呢,姓王名吉,吉是吉祥的吉,王呢,就是皇上那个‘王’。”说完就瞪着客人。客人却停住了。
“圣上姓金,不姓王。”
王吉脑子反应不过来,傻呆呆的看着客人。客人眉毛分得略开,平平的向上挑去,眉尾处变得稀疏,稍稍向下。眼睛不大,黑是黑,白是白,笑起来象小孩一样,现在却毫无表情的盯着他看,无端的让人发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却让人无法错过他的眼神。王吉的背脊发凉,象被蛇盯上的青蛙,张大嘴望着对方。几分钟前看熟的的五官,一下子陌生了。
原来,这人是北军。残暴的金不忌的部下。叛军。
来到了这里。
无法开合说话。王吉的目光一点点移到对方的手上。那把平平无奇的锈剑,原来还被自己暗暗耻笑过,现在却发现柄上花纹里洗不去的暗沉颜色。那是——血迹呀。
王吉的腿一下子软了。
客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微微拧起眉,似对他的软弱感到不耐。“走吧。——明天带我到铁匠铺,造刀剑的那种。”
2 清风明月
现在是和丰八年。但嵩南、釜州以外,纪年是光盛六年。
和丰帝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发生叛乱,叛军定号光盛。几年时间,叛军几乎占领全国。他们最初被简单的称为“叛军”,后来被称为“北军”,现在多被称为“金军”,因为他们的皇帝姓金,光盛王朝有时也被简称为“金朝”。而相对应的,和丰军队被称为“南军”或者“王军”,和丰帝姓王,又是正统,很多人愿意称他们“王朝”。
这就是王吉所知道的一切。
王吉还知道集市上的杨大铁。他是有名的铸剑师。当然,其他兵器他也打。
杨大铁大概三十几岁。听说原来有个弟弟,十分聪明活泼,后来考上什么学堂,拜在一有名将军的门下。当时杨大铁连办了几天的宴席庆祝。然而不久就没音讯了。大家都说死了。只有杨大铁死不承认,好像那以后就变得阴沉沉不爱说话了。
王吉带北方客人去的,就是杨大铁这里。
店面真的不小。各式各样的刀剑叉戟,不同大小型号,不同图案,不同把手式样,摆放得层层叠叠,在光线较暗的店铺里发着光。主人则在靠里的躺椅上躺着,也不招呼客人。
王吉向里头指了指,姿势不知不觉带上懦弱的恭敬:“客人,这是这里最好的店。听说连邻郡的人都过来买呢。”
客人点点头,一点不介意老板的冷淡,信步四处察看着。他的身影在刀剑的寒光里缓步前行,甚至带点悠然,不知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刀剑寒光所致,给人行在雾里的错觉。仿佛生来适合与刀剑为伍。
直走到最后一个架子,仍然没有驻足的意思。躺椅里的老板注意的抬起头,看着这个似乎没什么钱的主顾摇了摇头。
“客人?”王吉惊异地嚷出来,一时忘了害怕,“您再仔细看看,这可是有名的店呀。”哪个不比你的破剑强?这话没敢说出来。
客人的锈剑一直紧握在手里,连睡觉也枕着,没事就望着出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神兵利器。
老板的目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人也走出来,这时才看出他高大健壮,宽度几乎有客人一个半。气血充足的脸,有点血丝的眼睛盯着客人。
“能让我见识一下您的宝剑么?”
客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放在桌上,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很长的剑,对客人的身材来说长了一些,宽约三到四指,把手已经磨圆,宽阔的剑身锈迹斑斑,好几个地方卷了刃,黝黑无光,在满室的寒光里黯然失色。
杨大铁粗糙的手掌轻抚着不复锋利的剑刃,很难想像这么粗大的人动作这样轻柔。
“好剑!好剑!——喝了多少血,才变成这模样?”
客人不动声色,也不予以否认。
王吉的心猛地嘣嘣急跳起来。
杨大铁叹息着,眼睛严厉地盯着客人,借着体格上的优势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但是客人无动于衷的回视,象昨天看王吉一样毫无表情,明明是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的眼睛,却给人一种蒙了灰般奇特的感觉。
不在意,不害怕,不讨厌,不喜欢。
是了。是这种感觉。无谓一切。无畏一切。
就是这种目光让王吉害怕。不像是活人的眼神。比花岗岩还无机,钢铁也比它有温度。
但是杨大铁仅仅黯淡了目光。他的手抚过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来回抚着。王吉记得那里刻着几个字。
“清风明月么?”他回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到里面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挑帘进了里头,谁也没多看王吉。
王吉在原地傻站了一会,不知该跟进去还是在这儿等。他又想起客人的眼神,和那句冷冰冰的话(“圣上姓金,不姓王。”),突然明白过来,轻轻抬脚蹭到门口,撒腿逃了。
里面很黑。客人静静站着。
火光一闪,杨大铁点上灯。翻开堆放的杂物,露出一个黝黑的大缸。缸里大概装满水,推动的时候很费力,但是客人没有意思上前帮忙,而是静静打量着这凌乱的屋子。
这是起居用的房间,兼作仓库。靠门摆着一张床,被子没叠,保持着人刚刚爬出来的样子,床角堆满换下没洗的脏衣服。床边有个粗陋的案几,一看就是自己做的,还有一个饭盆,昨天的饭菜还没倒。旁边放着三个木头拼成的板凳。其他地方堆满杂物。窗户很小,也没有打开,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霉气。
房主人已经搬开缸,露出了下面的地板。因为一直压在缸底的关系,看起来比别处干净些,别的没什么异样。
杨大铁的手灵巧的一按一捺,抽出了一块土砖,然后第二块,第三块……,直到露出泛着乌光的木匣。
客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木匣被奉到面前。
“这才是我铸的剑。看看吧。”
杨大铁在对方面前轻轻打开木匣。
开匣的一刻,几乎可以感觉到有寒气削过面颊。
客人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像落拓的伯乐无意间在他乡遇到良马。注意到对方反应的铁匠暗自点头。
两柄长度不一的剑卧在石匣内紫色的绒缎中。
很古朴的样式,青色的剑脊,血脉一样的纹理,在紫缎里象熟睡的青龙一样。偶尔折射出的寒光,仿佛青龙睁开冷森森的眼。
客人的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抚上去。一遍遍的摩挲着。
象是伯乐抚摸着他的爱马。一遍遍摩挲着。
室里很静。客人象做梦一样沉迷着。好像面对的不是冰冷的凶器,而是梦里见了无数次的情人,又象面对的是自己的一部分。
蜡烛哔哔啵啵发出响声。客人的手停住了。
老板默不作声注视着。现在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沉默。
“如何,这柄剑?”
“我要它。”客人把怀里不多的碎银放在桌上。
老板冷笑了:“最低50两。这是我没日没夜做出来的,熬了多少心血。别说市面上,就是我自己也再做不出来了。”
“我要它。”客人淡淡的,像是提示似的说:“剑是凶器。”
“剑是凶器。不错。持剑的人呢?客官的剑是好剑,杀了多少人?能杀人的剑价格高,善于杀人的人用处大。你说这剑值多少钱?”
客人无言以对,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手里的锈剑上。锈迹,是浸血形成的。客人的眼神变得恍惚。
“真是像。。真像。。。”
客人猛省过来。闭塞的小屋,烛火的味道,怪异的老板坐在角落喃喃自语。
客人询问的看向他。
老板笑了:“原来想,只要你不仗着自己武功硬夺,就把剑给你。——不要你钱,当送给你。剑这东西,说得准价吗?不过,”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我也真天真。怎么可能?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
客人默默承受着老板比责骂更苦涩的自责,等待他说下去。
“你是清风明月的人……,所以才打算给你。”
清风明月……
——你们的学武的目的,就是建立一个人人可以迎着清风看明月的世界。
“我弟弟宗梧,也是清风明月的学生。他说那是个好地方,老师像父亲,同学像兄弟。他还说那里的人可以拯救天下。
“他说他的武功大有长进,打架不会再输给我。可是有最厉害的两个同学,谁也打不过他俩。不过将来他一定会打败他们的。他在信里老是这么反复说。
“他还说那里有条河,可以摸鱼摸虾,练武练完了,他们就到那里洗澡。还常常潜到河里比赛闭气。结果又是那两人赢了。。。”
老板笑着。
“你看,我什么都知道。因为宗梧他什么都来信告诉我,芝麻大的事也会吹成西瓜。他打小就这样。客官你看,我。。什么都知道。。。”
老板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使光了全身力气,颓然垂着头。
男子静静听着。始终没有变过表情。
宗梧,在记忆里发黄的旧纸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一张青春的脸,笑眯眯的,唇上生着细软的绒毛。和眼前的大汉没有相似的地方。
他不会再写信了。他没能长到哥哥这个年纪。
男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平板板,没有生气:
“六年前,他死在镐京。”
像多少次听到同学的死讯时一样,男子在告知死者亲属时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情。在老板突然冲出喉咙的低泣和昏暗的烛光所营造的悲伤的气氛下,他的脸显得萧索无味,毫无表情,像个虚假的面具。
时间静静流逝。
男子望了望停止哭泣后一直耷拉着脑袋的老板,决定离开。
但是衣服被扯住了。男子低下头,看到老板摸了一下脸,恢复了常态。
老板说:“其实我早知道了。那两柄剑本来是为他铸的。——这么多年没他的信。我就明白了。所以看见你,就想送给你算了。”
是的。灰衣男子心里知道。
但还是想亲口告诉。宗梧的死讯被人郑重的通知遗属,而不是像蚊蝇死得悄无声息。虽然,这本是乱世中人的奢望。
“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客官。——请放心,我不会问您的姓名。——清风明月的人,活着的,还有几个?”
男子抬起头,眼里像升起了薄雾,飘荡着,涌动着,然后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男子的眼神,冷酷,厚沉,无动于衷,如同他的声音:
“只有我。”
男子收起剑,走出去。
3 王吉的秘密
王吉在草丛里翻滚着,被打到的背部火辣辣的痛,硌到石头时痛得泪都要流出来了。
连哭的时间也没有。
滚动的势头一停,王吉一咕噜爬起来,虽然没有鲤鱼打挺姿势好看,速度方面却毫不逊色。
然后撒丫子就跑。
“追!追!”后面有人乱糟糟的嚷着。
乱纷纷的脚步声过去。草丛里探出王吉的头。放心的叹了口气,一下子瘫软下来,身上脸上的伤口更疼了。
倒霉呀。心里这么哀叹着,再次想起已成齑粉的货物,心里像剜肉一样的痛。
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拿出个小小的玉石似的东西,小心的捧在手上,仔细端详着。
这东西叫做“玉”,听说是佩在外衫上做装饰的。但到底值多少钱呢?为了它,至少这趟远门是亏本了,还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不过既然有这么多人来抢,这个东西大概。。真的值不少钱,也许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这块玉是在一个月前,王吉出门采货时得到的。
王吉出生的村庄在深山里。山很大,共分布五个大庄,两个小村。隔得有远有近,彼此很少来往。
山民的日子一成不变。耕地、浇水、除草、捉虫,隔三岔五打点野味。天傍黑时,人们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唱着和去年一样的调子。吃完饭,几家人聚在一起聊天,讲一点外面的笑话,嘲笑外面人的无聊。
王吉是异类。他喜欢到处跑。小时候喜欢跟着走村串寨的货郎乱跑,大了索性跑到“五福社”,跟人学着做生意。在不相往来的村庄间游走,知道许多同村人不知道的趣闻,也知道山外的集市多么热闹,看见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一天出门采购,刚出了山就看见一个垂死的人。那人的腹部背部到处有大块褐色的血迹,肘部膝部磨出好几个洞,看样子是一路爬过来的。一串串的血迹延伸到远方。
王吉吓得倒退几步。
受伤的人穿着黑色的不知什么材料的衣服,黑色的宽沿帽倒扣在地上,人不高,身材很精壮,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这时那人清醒过来,向王吉伸出手,他张嘴想说什么,声音没发出,却吐出一些血沫。王吉怕极了。那人摊开手,露出手心的玉石,引诱的向王吉方向移了移。在好奇和贪心的双重驱动下,王吉的脚步慢慢移过去。
很值钱,伤者说,如果把它交给鹿鸣一个姓钱的人,就会拿到更多的钱。
看到王吉接过玉,那个人的脸上现出一种混合着释然、得意、凶狠的笑容,眼睛亮得吓人,然后慢慢暗淡——死去了。
捏着玉石,转动着反复观察。王吉没有见过世面,当然也看不出玉的好坏。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在进行茫然的思索。
王吉一直生活在宁静的山村里。突然看见一个精壮的汉子满身是血,临死前托付了一块玉,然后笑着死了,——这情形怎么想怎么诡异。
王吉一直想到外面看看。为了这个目标,一直孜孜不倦的攒钱。现在机会找到他,他却害怕了。
近几天总是心里不安,觉得周围不对劲,仔细观察又看不出异样。一边笑自己经不起事,一边更加恐惧。因此,看到孤身一人站在路边握着剑的陌生人,才不由自主的过去搭讪,除了想赚些路费,也想路上做伴。谁想这么晦气,遇上的竟是杀人不眨眼的叛军。
幸好甩掉他了。
刚才的奔跑激起的急促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被十几个凶神恶煞似的大汉拿着棍棒追打的情景让他心有余悸。
这东西到底是个祸根还是个宝贝。
到底该扔掉它,还是留着。
反复思量着,贪心和恐惧相持不下,最后想到被打烂的货物引起的心痛占了上风。
——竟然打碎我的货物。一定要留下这块玉作赔偿。
这么想着,王吉精神十足的跳起来
住在鹿鸣姓钱的人,找到他就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金。
会有多大呢?听说外面的人出手都很阔绰,也许比五福老板还有钱吧。顺着半人高的野草夹着的小路哼着歌走着,浑然忘了被追赶的恐惧,乐观到愚蠢的山民露出了白痴的笑容。
所以,当看到面前围逼过来的五六个高大身影时,连王吉也开始憎恨自己的贪心。
天已经黑了。因为怕被人追赶,特地拣着人烟稀少的小路走。周围草长得老高,即使死在这也不易被发现。
围过来的人谁也没说话,手里也没棍棒什么的。但直觉是更不好对付的人。他们身上散发着和那个客人相似的气息,冷漠的无动于衷的气息。
他们不紧不慢的围过来,赤手空拳,腰间挎着长长的刀剑。
冷汗浸湿了王吉的头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不能顺畅的呼吸。
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山民。
饶了我吧。想要什么都给你。
想这么哀号。却没有出口。
直觉,绝望的直觉,说什么都没有用的。这些人不会被说服。他们不会讨价还价。他们会在杀死他后,从他的尸体上拿走他们要的一切。他们,就是这样简单的生物。
——杀手。
这些人在逼近,没有表情,没有通常这种情况下应该显露的得意、残忍,甚至兴奋什么的。他们毫无表情,好像面对的不是人类,而只是待处理的货物。
就是这个感觉让王吉毛骨悚然。
恐惧在胃里翻腾着,抽搐着想吐。但是另一种感觉在肾上腺发酵,胀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上来。
该死。该死的。
——我不想死。
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掩盖了听觉的心跳声。
——砰!砰!砰!
后退。后退。视野里只看见恶狼似逼近的黑色身影。
踉跄一下。脚下有什么东西绊到了。
身体倾斜的同时,黑影发动攻击。
铁器的光芒在月光下闪出冰冷的弧线。由远至近。听觉忽然恢复了。铁器带起的风声不可思议的清晰,简直震耳欲聋。王吉大吼一声,拽出绊倒自己的东西,使尽平生之力迎上去。
疯狂的血涌动着。砍人的欲望在四肢百骸里叫嚣。
王吉舞动着被削得短短的木棍,嘴里发着无意义的“呵呵”叫声,血从额上留下,染红了鬓发和脸颊,看上去象鬼附身一样狞厉。
与此成对比的,拿着剑的黑衣人仍然从容不迫。两个人进攻,剩下的四个人,守在四个方向,无动于衷的观看战局。进攻的人手里松松提着剑,每一下进攻都那么突然、干脆、有力,其中一人的脸上甚至露出愉悦的笑意,仿佛遇到出乎意料的抵抗是件非常有趣的事。
——不。只是因为自己太弱了。所以对手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王吉嘶吼着。血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失。力量也随之流走。
血污染了视野。
不甘心的怒吼,听来只是无力的呻吟而已。
仰天摔倒的时候,王吉看到了血色的圆月。那么冷酷的,恬不知耻的挂在天上。圆圆的,满月。然后,在下面——
有一个抱着剑的身影。
他有蓬乱的头发,普通的灰布衣裳,一柄长长的剑,还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衍康的武士图。
就象衍康画上走下的人物。
4 奎叶
那天象做了一个恶梦。被追杀,逃跑,遇到杀手,然后……记不清了。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了。看到的是梦还是现实,根本分不清楚。问那个人,他毫不理会。
在梦里,他倚在血色的圆月下,怀抱着长长的剑,望了过来。
望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竟然出现了混合着憾恨和悲痛的神情。
然后那些黑色的杀手们齐齐退后几步。
“大…人……”
出现在他们脸上的,是惊恐吗?
——真是荒唐的梦啊。
更荒唐的再后面。
六人合击,剑光同时在月光下乍起,象盛开的六瓣花,结果只见那人挥动了青光,只一下,就结束了。
六人栽倒地上。
那人独立在中间。
站在圆月下,静静俯视着他。
不管这梦的真假,至少他王吉的性命是实实在在保住了。醒过来后,王吉摸着脸,确认自己还活着。
离火稍远的地方,不知名的客人斜背对他坐着。
王吉身上的伤都被处理好了,即使以猎户挑剔的眼光看,处理得也相当好,而且生起火,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伤者。王吉迷惘的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客人低着头,想来又在看那把不离手的锈剑吧。
客人好像有所感应,回过头来。“不要乱动。”他不耐的皱眉,态度可称不上好。
没人这么教训过王吉。王吉恼怒的拧起眉,突然发现自己不怕他了。这样子的客人虽然不讨喜,可要比冷冰冰的模样强多了。
“那什么……谢谢你。”
客人有些愕然:“不用客气。”说完就往火里填柴。
想到自己悄悄逃走,把对方甩掉,结果又被人家救了,王吉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用不着对我太好。其实你也知道,我是故意甩掉你的。俺是山里人。听说你杀过人,又是乱党,心里害怕,才想法甩掉你的。你……”心里一急,山里人的口音就出来了。
“不要紧。”客人也没抬头看他,可好像读出他的焦躁,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的话。客人不会抚慰人,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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