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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宝马-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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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细烛、风筝、风车看得呆了。

骑兵愈驰愈近。金袋子把木扒子收起,悄悄摸住了腰间的枪柄。

骑兵们一声呼啸,停下马来,绕着马和人看了好一会,目光停在了宝儿身上。金袋子的手悄悄打开了手枪的机头。

赵细烛、风车、风筝悬着心看着骑兵。骑兵没看出破绽,鞭声一响,又呼啸着长驰离去。四人松下口气,风车去牵宝儿,“等等,”赵细烛突然喊,脱下自己的外衣,奔到宝儿身边,擦起了宝儿身上画着的“肋骨”,道,“我听打马掌的师傅说,马不能沾脏,要不,会长癞疥……”

“住手!”金袋子一把抓住赵细烛的领子,重重地推开,沉声道:“想让这匹马活着回天山,就得这样!”

赵细烛坐在尘土里,脸上布满了惊愕。

驿道旁的一座老石桥挂着枯藤。

赵细烛站在桥下,看着牵着马走上桥去的一行人。他知道,在这儿真的要与宝儿他们分手了。宝儿在桥上朝赵细烛一次次地回过脸来。赵细烛泪蒙蒙地笑起来,摆着手喊:“宝儿!路远,要走好啊!别回头了,走吧,走吧!要是你还记得我,就……托个梦给我!”

牵着宝儿的风车站停了,看着桥下的赵细烛,道:“黑小三,你走吧,我和姐姐,还有金袋子,会照顾好它的。”

赵细烛回道:“我这就走,这就走……”垂下脸,一步三回头地往堤下的一条小路走去。

桥上,风筝、风车、金袋子、巧妹子,还有四匹马都在目送着他。

赵细烛的脚却是越走越慢,回过身来,大声喊道:“你们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风筝大声道:“你说吧!”

赵细烛把手掌在嘴边合成喇叭状,喊道:“宝儿的名,是我给它取的,你们……也能叫它宝儿么?”

桥上,三人沉默。“能!”风车大着声回答。

赵细烛舐着干裂的嘴唇,笑了。

风车喊问:“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宝儿?”

赵细烛大声回话:“我小时候,我爹就叫我宝儿,我知道是爹把我当成了宝才这么叫着的,这个名,我觉着,是世上最好的名。”

风车用力喊道:“是的,是世上最好的名!”

赵细烛道:“我……我还能再给宝儿说句话么?”

风车道:“你想说什么,都对宝儿说吧!”

“只有一句话!”赵细烛快步朝桥上奔来,奔到宝儿面前,看着宝儿的脸,嘴唇动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宝儿的瞳仁里映着赵细烛的脸。恍惚中,它与赵细烛说起了话——

“黑小三,我和你还能再见面么?”

“不能了。你一走,我和你就是……永别了。”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可是,你怕说出口,会让我难过,所以你不愿说了,是么?”

“是的,我怕说了会伤你的心。”

宝儿的眼里泪水在打晃。

“黑小三,你走吧,我会托梦给你的。”

“宝儿,你又哭了。”

赵细烛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块帕子,拭去了宝儿的泪水。

“都说心善的人泪多。可我现在才知道,马儿也和人一样。……宝儿,出了京,风沙就大了,路上要是有沙子吹进了你的眼睛,风筝、风车还有金爷,都会替你把沙子擦去的。这一路走,你要是想到伤心的事儿哭了,他们会劝劝你别哭。我听打马掌的师傅说过,马流泪就好比人流血,流多了,身子就枯了。宝儿,别流泪,记住我的话了么?”

宝儿点着头,泪眼看着他。赵细烛的鼻子又一酸,急忙拍拍宝儿的颈,回身飞快地跑下了桥。

赵细烛不敢再回头,拼命地跑着,越跑越快。

桥上的三个人全都愣着,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赵细烛会和汗血马对起了话!

“他好像和汗血马在说话。”风车道。

风筝道:“我怎么没听见?”

金袋子道:“人通了马性,就能对上话了。人和马说话,说在心里,旁人谁也听不见。”

风车道:“可我听见了!”

风筝道:“风车,别胡思乱想了,咱们上路吧!”

三个人、四匹马、一头猴默默地看着越跑越远的赵细烛,看了好久,赵细烛的身影在他们的视线里渐渐变小、渐渐消失。

金袋子从布袋里摸出一根红布条,把宝儿的一络白鬃扎住,拍拍马颈道,“走吧,今日该是你的好日子。”他又看了看天,道:“趁着乌鸦还没来,咱们走吧。”牵着自己的黄毛老马和那匹花马,下了桥,巧妹子跳上了黄马的鞍子。

风筝牵起“魏老板”,走下桥去。风车手里牵着宝儿的皮绳,还在看着赵细烛离去的那条小路。“风车,别看了,走吧!”姐姐已在桥下喊。

风车从背着的大布袋里取出木片风车,插在头发上,扯了下珠绳,风车叶片飞快地转动起来。她一步三回头,牵着宝儿下了桥。

人和马谁也没有发现,穿白袍的鬼手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他们。

将自己裹在白袍里的鬼手站在长满蒿草的土坡边,透过白色的马脸面具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狂野的大风在掀动着她的宽大白袍。

人和马越走越远。天空时明时暗,巨大的云影在冬日枯黄色的旷野上像马群似的奔驰。

高坡草丛间,鬼手久久地目送着汗血马远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人和马的影子已经细小如豆。风在吹摇着蒿草,一条细长的人影落在草上。

鬼手也许早就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身子却是一动没动,一只套着马蹄套的手摸向了腰间。

“叭!”地一声枪响,鬼手脚边的蒿草溅起一片叶屑。显然,这一枪是警告!

鬼手摸枪的手垂下了,缓缓回过身来。站在蒿草丛里开枪的人,是白玉楼!

坡边岩石后,躺在岩石下的赵细烛猛地被枪声惊起。

他惊慌地爬起身,往草外看去。

白玉楼手里拿着一支左轮手枪,枪口对着鬼手的马脸面具,道:“我已经跟踪你好久了!”

“是么?”穿着白袍的鬼手开了口,声音像马叫一样粗重而短促,“你是谁?”

白玉楼道:“你的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

“我本不是人。”

“我对你是人还是鬼,或者是马,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被一个人跟踪了那么久,而没有把这个人给杀了?”

“你说的这个人,是曲宝蟠。”

“对,是曲宝蟠!”白玉楼道,“曲宝蟠欠着我的钱,所以我一直在跟踪他,可我没有想到,这个医术高明的马郎中,竟然也在跟踪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曲宝蟠在跟踪我?”

“在马神庙,要不是你身形变得快,曲宝蟠的子弹就已经把你打成了蜂窝!”

“我不杀曲宝蟠,是因为我杀不了他。”

“不对!你能从麻大帅手里把一匹宝马给夺走,那么,这世上,你想杀谁,更是轻而易举了!”

“你确实是在跟踪我。能跟踪我这么久而没有被我发现的人,你是第一个。”

“所以这会儿你一定在想,今天该是你的死期了?”

岩石后,赵细烛看得心悬气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正相反!”鬼手道,“我不仅没有想到死,而且还想到了交上一个朋友。”

白玉楼道:“你是说,你和我,会在这儿交上朋友?”

“这正是你的想法。”

白玉楼沉默了一会:“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刚才这一枪,打的就不会是草了。”

白玉楼笑了起来:“男人不该死在女人的枪下。我叫白玉楼,你叫什么?”

草丛里猛地敫然有声,厉如老枭。白玉楼回脸看去,一只灰枭扑翅飞起。等她再回脸看向白袍人,却是不见了身影。

白玉楼腾身落下,身子已是稳稳地站在了白袍人面前。

“为什么不敢说出你的大名?”她冷声道。

鬼手道:“你真想知道?”

  鬼手和跳跳爷

白玉楼道:“如果你是男人,就不该这么问我!”

“好吧,你听着!”鬼手道,“本人姓马,名影子。”

“马影子?”白玉楼笑了,“很好!马影子先生,能取下你脸上的面具,让本小姐看一看你的尊容么?”

“不能。”

“为什么?”

“这世上,不是每张脸都是能让人看的。”

“你很丑?”

“不丑。”

“你很漂亮?”

“很漂亮。”

白玉楼笑了一下:“如果我刚才一枪打死了你,我就能取下的面具了。”

“可你没有打死我。”鬼手道,“不过,你要是真的打死了我,你就不会再取下面具了。”

“这又为什么?”

“一个死人的脸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你一辈子都这么戴着面具么?”

“我会解下它的。”

“什么时候?”

“该解下的时候。”

岩石后,赵细烛在草里爬着,爬近说话的两个人,趴在深草里,侧着耳朵听下去。

“告诉我,”鬼手的眼睛深藏在面具里,“为什么要交我这个朋友?”

白玉楼道:“你终于这么问我了。好吧,我直说吧!我白玉楼本不是个喜欢马的人,我喜欢的是枪,可这些日子,我不能不喜欢马了。我说的当然是汗血马!麻大帅为这匹马差点疯了,曲宝蟠为这匹马也正在疯着,刚才你送走的那伙人为了这匹马不远万里跑到了北京,也是一帮子正在发疯的人!还有布无缝、索望驿、套爷,甚至还有宫里的两个太监,再外加一个天桥的小叫花子,等等等等,这一干五花八门的人物,全都为这匹马在疲以奔命,在你争我夺,在舍生忘死!这一切,就不能不让我白玉楼觉得好奇,一匹马竟然值得如此兴师动众,那么,这匹马就一定不是一匹凡马!”

鬼手道:“你说对了,它不是凡马,是天马。”

“正因为它是天马,所以你就把它交给了从天山来的人?”

“天马本来就该回到天山。”

“简而言之吧,我白玉楼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想让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得到那匹受你保护的汗血马?”

“你想得到汗血马,那很容易。”

“怎么容易法?”

“把我杀了。”

“你很痛快!”白玉楼的手枪抬了起来,对准了白袍人,“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成全你!”

岩石后,赵细烛惊得站了起来,突然,他从地上抓起两块石头,从岩石后头走了出来!

“放下枪!”赵细烛对着白玉楼大声道。白玉楼没想到这儿会有人,猛地回头。她的眼睛打量着赵细烛好一会,笑了:“是你!一个被人使唤着的小太监!”

赵细烛大声道:“你不该打死一个救马的人!你不该打死他!”

白玉楼冷声一笑,把枪口移了过来,对准了赵细烛的眉心:“你在宫里也是这么对主子说话的么?”

“现在不是在宫里,宫里已经没有主子了!”

“这么说,你是要救下这个穿白袍的人了?”

“是的!是这个人救下过宝儿,凭这,我也要救他!”

“就凭你手里的两块石头?”

赵细烛的脚一步步向白袍人挪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白袍人面前,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失望地掷了,抬起脸对白玉楼大声道:“石头救不了人,可我的脑袋能救人!告诉我,你的枪里,有几颗子弹?”

白玉楼道:“六颗。”

赵细烛道:“那就把六颗子弹全往我的脑袋里打,等你打完了子弹,我也算是把这个人给救下了!”

白玉楼笑了,道:“你的脑袋,还需要打六颗子弹么?要是你不想死,现在退开还来得及!”

“不!”赵细烛惨白着脸道,“赵公公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没什么好怕的。”

白玉楼道:“看来,你是真的想要陪死了?”

赵细烛一脸豁出来的表情:“实话告诉你!我赵细烛没能亲自把汗血马送回家去,我就不配再做人!现在,我不仅不怕死,而且还想找死!前些日子,我让天桥的锯人箱子把我锯死,可那箱子锯不死我,我就一直耿耿于怀!你现在开枪打死我,就是在成全我!索王爷托下的事,已经有人在办了,也就是说,我赵细烛哪怕现在就死了,也不会再有半点儿抱怨了!开枪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枪里的六颗子弹全往这儿打进去!”他指着自己的眉心。

“不,”白袍人在赵细烛的身后平静地道,“她打不死你。现在,谁也不会死在她的枪下。”

白玉楼冷声:“你在小瞧我的枪法?”

“不,是有人不想让你开枪。”白袍人道。

“此人是谁?”

“你身后的人。”

白玉楼猛地回身看去,吃了一惊。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正在默默地看着她。

“邱雨浓?”她失声道。

就在这一瞬间,白袍人点了赵细烛一穴,夹起了赵细烛,飞身上了岩石,一纵身落下,落在了一匹马上。

马向着高坡下冲去!

白玉楼冷笑着看着白袍人远去。“你为什么来这儿?”她收回目光,问邱雨浓。邱雨浓扶了扶眼镜:“在问我么?”

“当然是在问你!”

“其实,你是在问我腰里的枪。”

“是的!”白玉楼厉声道:“他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枪?”

“我的枪,决不会砍向一个蒙着脸的人。”邱雨浓的西服大衣在风里掀动着。

“为什么?”

“枪射无脸之人,是枪的奇耻大辱。”

白玉楼笑了,收起枪:“看来,我们能成为朋友。我喜欢你的这把知耻之枪!说吧,为什么跟着我?”

邱雨浓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莫非你也要帮我夺马?”

邱雨浓神秘地笑了笑,没有说话。白玉楼走向自己的马,跨上鞍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邱雨浓一眼,长驰而去。

邱雨浓看着白玉楼的背影,一夹马,跟了上去。

大风从旷野吹来,坡上草浪滚滚。

白袍人夹着昏迷不醒的赵细烛进了马神庙,把赵细烛放在一堆干草上。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在冒着一缕清烟。白袍人把脸上的面具摘下,看着躺在干草上的赵细烛,看了好久,低语道:“没想到,我鬼手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救我之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

她长长吐了口气,重把面具戴上,走出了庙门。

马神菩萨的身后,站着跳跳爷。

跳跳爷终于看到了鬼手身穿白袍的样子,一脸惊色,也追了出去。

干草堆里,赵细烛醒来,猛地坐起,打量着四周,惊奇:“我怎么又回到马神庙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只穿着一只鞋子,急忙找起来,目光落在马神菩萨的手上。

马神菩萨的手上托着一只鞋子!赵细烛看着鞋,明白了鞋的意思,笑了:“准是白袍人让我在这儿等着赵万鞋公公!”

他跳上供台取下鞋,给自己穿上。

麻大帅军营外,一匹马驰来,骑在马上的是曲宝蟠。

曲宝蟠在哨卡前停住马,把一张名帖递给哨兵,大声道:“本爷是麻大帅帖请的客人!”哨兵看了名帖,敬礼放行。曲宝蟠鞭了一下马,马朝军营里驰去。

麻大帅行辕外,曲宝蟠停住了马。副官邱雨浓已在迎侯,见曲宝蟠下了马,将马靴重重一叩,行了个军礼:“副官邱雨浓!”

曲宝蟠笑起来:“哈哈!这不是雨浓老弟么?几年不见,你还是一身东洋鬼子的味儿!”邱雨浓一脸肃然:“曲王爷该这么说:雨浓这一身,不是东洋鬼子的味儿,而是陆军士官的威仪!”

两人都大笑起来。曲宝蟠道:“看来,你在麻帅手下混得不坏!瞧你这身打扮,赶得上当年袁世凯当大总统那会的一身行头了!”

邱雨浓道:“如今跟着麻大帅吃粮,图的就是这一身好料子服!——曲王爷请!”卫兵将门帘一挑,曲宝蟠随邱雨浓走进了门。

曲宝蟠打量着挂了一墙的战马图,笑道:“麻爷还好这一口?麻爷人呢?”

邱雨浓道:“麻大帅在看木偶戏,请曲爷在此稍候。”

“听说,麻爷把天桥的一个木偶班给请到军营来了,真有这回事?”

“押来好几个月了,麻大帅天天要看上一场。”

“是么?天天看上一场?可没听说木偶班的戏目折子能拉成洋片?”

“不瞒曲爷,麻大帅不看别的戏目,看的就只有一出:汗血宝马!”

曲宝蟠脸上的肌肉隐隐一抖,笑道:“不至于吧?几个月天天看同一出戏,这不成戏痴了?”

邱雨浓道:“麻爷痴的不是戏,是马。”

正如邱雨浓所说,此时的麻大帅正在军营的一间大空房里看着鬼手和跳跳爷的戏。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被他“请”进兵营来的这两个戏子,用的是什么办法悄悄地离开兵宫,又悄悄地返回兵营。

戏场设在一间大礼堂般的偌大空房里,只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只坐着麻大帅一个人,麻大帅面对的只有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里响着一片急锣声,却是久久不启幕。从锣鼓声中可以听出,演绎的正是一场古代的马战前奏。锣鼓声突然停住,幕里传出马嘶声声。

麻大帅的手缓缓抬了起来,重重地打了个响指,顿时,大门和大窗全都乒乒乓乓地打开了,出现在门窗外的竟然是几十头肃然站立着的军马!不用说,这些军马都是麻大帅请来看戏的客人!

麻大帅击了下掌,锣鼓声又骤然响起,幕布启开。

幕里是一个搭得很精致的木偶戏台,小幕缓缓分开,一群木偶马出现在台上,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骑在马上的将军开打起来。

响起鬼手的唱声:

天山上点起十万兵将,

马蹄下踢起尘土千丈!

猛可里爆雷似一声喊响,

早有了铁桶般四下刀枪!

“好!”麻大帅喝了一声,眼睛通红,戴着白手套的手扶在军刀上,手指不停地颤动着。门窗外,军马像临战一般伫立不动,抬着脸,齐齐地发出了一声嘶叫。

幕后,浑身都在奏乐的跳跳爷脸色有点难看。自从发现了鬼手的真相,他一直想当面挑破它。可又一想,鬼手这人是个人精,既然不愿把她的秘密告诉于他,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真要是冒冒失失挑破了,说不定会弄出什么红酱白蜡的事儿来。他决定把这秘密暂藏下,到该说的时候才说破也不迟。这会儿,他脸上露出笑来,对牵着丝线的鬼手低声道:“这么,不想离开这鬼地方了?”

鬼手道:“谁说不想离开?这军营里到处是枪炮,走得了么?”

跳跳爷道:“想走,就走得了。”

鬼手妩媚地一笑,踢了跳跳爷一脚:“这话,你早该说了!”

她又唱了起来:

杀得个千尸万骸悲风荡,

丢弃个千段万根灌血肠!

这边是重重叠叠短刀长枪,

那边是喧喧腾腾喊爹哭娘!

全为得,夺一匹汗血宝马牵回朝堂!

台外传来麻大帅的喝好声和一声声马嘶。鬼手一边牵着丝绳,一边对跳跳爷低声道:“你在这兵营里还不老实,说,常一个人去哪了?”

跳跳爷动着满身乐器,回答:“反正不是找女人!”

“这儿也没女人好找!你一定是溜出军营了!”

“真想知道我去哪了?”

“说!”

“等有了机会,我领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面七音锣从他的腰里掉了下来,他急忙抓住,挂回腰间的铜勾子,卖力地抖动起浑身骨头,锣鼓声大作。“呛!”他煞住了锣音。

戏演完了。

鬼手累瘫了似的松了口气,从高凳上站了起来,挂在线上的木偶马在幕布前晃动着。台外,响起声声马嘶和麻大帅一个人的掌声。

麻大帅行辕里,曲宝蟠和邱雨浓说着话。

邱雨浓道:“麻大帅好马,这可是人人皆知的,可自从那回麻大帅从鲍爷手里得了匹汗血宝马,那宝马又被人给劫走了,麻大帅可真的是痴了。”

曲宝蟠道:“得马丢马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打那天起,麻大帅派兵把天桥那演汗血宝马的木偶班给押到军营不说,还让一群军马陪着他一同看戏呢!”

“是么?”曲宝蟠笑了,“让一群军马陪着看戏,这可是大清国也好、大民国也好,从没听说过的奇人奇事儿了!”

“奇的还不是这呢!”邱雨浓低下声笑道,“那木偶班的班头,可是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名叫鬼手。”

曲宝蟠道:“有宝马有美人,这还不养眼?走,看看去!”

“看谁哪?”门帘一打,麻大帅阔步走了进来,“本帅不是来了么?”

曲宝蟠一惊,咚地一声单腿跪倒:“曲宝蟠见过麻大帅!”

木偶戏台里,鬼手在理着丝线,忽然听到身后响了声什么,回过脸去,顿时吓了一跳。一把带血的柳叶尖刀落在地板上!

跳跳爷直起身,怔怔地看着鬼手,显然,柳叶尖刀是从他的腰里掉出来的!鬼手吃惊地看着跳跳爷,好一会,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朝柳叶尖刀看去。

柳叶尖刀上血迹斑斑!

“这刀子……是你的?”鬼手惊慌地问跳跳爷。

跳跳爷急忙把刀拾了,在鞋底上蹭了蹭刀上的干血,正要插回腰里挂着的刀鞘,鬼手一把将刀夺了。

跳跳爷干脆放松了脸上的肉,笑道:“你这人,口里唱得是刀光剑影,千尸万骸,可一见真刀,就怕了,没用。”

“刀上怎么有血?”

“男人玩刀,玩的该是活刀,不见血的刀,那叫死刀。”

“说,刀上是什么血?”

“当然是人血。”

鬼手惊声:“你还在干你的老行当啊?”

跳跳爷低声:“小声点!这儿可没人知道我干过的老行当!”

鬼手的脸上露出惊恐:“莫非你背着我外出,就是去……杀人的?”

跳跳爷点了下头:“没错。”

鬼手用拇指拭了拭刀锋,只觉指肉上一凉,一股血淌了出来,她抬起惨白的脸,道:“这么快的刀子,是用来削人肉的?”

“我早就说过,女人动不得刀。”跳跳爷一把抓住鬼手的手腕,将柳叶刀取下,插回鞘里,心痛地道:“看看,出血了不是?”他抓过鬼手淌血的手指,往嘴里吮了下,顺手拔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划火柴将头发烧成了灰,将黑灰撒在了伤口上,血很快止住了。

“你还没回答我!”鬼手低着声道。

跳跳爷看了看四周,压低着嗓子道:“我干的一切事,都是为了你!”

军营的草地上摆下了酒席,两只大酒碗重重相碰,一饮而尽。长桌上,摆着大鱼大肉,一坛子烧酒也是刚开封,冒着一股酒香。

麻大帅放下碗,抹了下嘴,笑道:“想当年,你曲爷是我麻某的上司,统领过三千绿营军骑兵,可如今,你曲爷当上了给马瞧病的马郎中,我麻某却成了麾下拥兵一万五千的大帅爷,这真是日月来回,风云无常哪!”

曲宝蟠也放下碗,摆了下手:“从前的事,就莫再提了,曲某人这些年当马郎中,日子也过得挺好,当年戎马生涯了一场,也只是一枕残梦而已。”

麻大帅道:“当年之事,该提还得提。本帅记得,曲爷当年可是个望尘便知马步多少、嗅地便晓骑军远近的人,骑着一匹枣骝,说去哪儿,一辔头放开,便烟也似的去了,蹄不沾尘,鞭不响梢,真可谓是个鞍辔上的大英雄。没想到,才这么几年,臀上就长了惧马疮,不敢再跨宝鞍了。”

曲宝蟠一笑:“曲某早已是一头跌膘之马了,纵然是每日给喂上一斗蒸熟的绿豆、半担新嫩的苜蓿,怕也是皮宽肉松的再难打开生风之蹄。”

“这可不是真话!”麻大帅笑道,“常言道,好马跌膘,缰口尚硬,曲爷这身骨架,怕是命中注定要像马一样,扔在沙场上的。”

曲宝蟠道:“什么意思?”

麻大帅道:“我早听说,你有意像麻某一样拉一支军队,打出一片天下来,是么?”

“这话是听谁说的?”

“你私下里买枪买马的事,可不是什么秘密哦!”

曲宝蟠又一笑:“说实话,曲某此生之愿,也不是要打下什么天下,天下于我来说,只不过碗口那般大,曲某还不想端这口碗。曲某图的,就是还能陪着马在战场上玩玩,看着它饮水吃青,由着它趟血踩尸,真要是那光景,也就不枉为做王爷一场了。”

麻大帅目光突然一逼:“若是本帅成全你,请你来当个副帅爷,你肯领这份情么?”曲宝蟠一怔:“此话当真?”

打靶场上枪声响起,一块画着古代将军的枪靶中了弹,骑士一头栽下马来,跑靶的士兵重又换上一个“将军”。

麻大帅和曲宝蟠在打着靶。

“本帅说话从来都当真。”麻大帅道。

曲宝蟠突然哈哈笑了:“麻大帅请我曲宝蟠当副帅爷,不会没有条件吧?”麻大帅也笑起来,道:“我是大老粗,不喜欢绕九曲八盘的肥肠子,你有何说法,一吐为快!”

曲宝蟠道:“有件事,曲某想请教麻大帅,听邱雨浓说,这几个月里,大帅天天要看一场木偶戏,演的是一成不变的老戏目《汗血宝马》,不知大帅为何乐此不疲?”枪响,又一个“将军”栽下。麻大帅道:“古人说,马骑上等马,牛用中等牛,人使下等人。这三句话,本帅越想越有道理哪。马上等,就能致远;牛中等,最是善良;人下等,更易驯教。本帅是个军人,军人要成就天职,当怀一霸天下之志!”

曲宝蟠放了一枪,笑道:“好个一霸天下之志!”

“可是,若骑不上一匹天下无双的好马,此志也就枉然一场了;若做不成天下人的主子,此志也就付之东流了!”

“我知道,这多年来,麻帅早就听说宫里有一匹汗血宝马,此马一直让大帅梦牵魂萦着。”

“是啊,本帅原以为,冯玉祥那胖子把皇上给撵出宫了,定是会把汗血宝马也给留下的,可没想到,这匹宝马却被人偷偷牵出了宫,落在了一个不懂马的人手里,这人又把马牵到了东西牌楼的马市,被鲍爷得了,而那鲍爷也走了眼,竟把汗血马当成了乌孙马献给了本帅!”

“此乃天意。”

麻大帅又放倒了一个“将军”,道:“按理说,本帅见识过天下的良马,可也差点把汗血马当成了乌孙马,要不是那天真枪真炮地打了个满天红,让那马在校场上疯跑了几十圈,跑得淌出了涔涔汗血,本帅还不会知道骑着的就是那匹汗血宝马哩!你说,这宝马无人可识,偏偏让本帅给识了出来,这是何等的征象?”

“自然是帝王之象!”曲宝蟠笑道,“可是,也应了古人之言,得之易而失之更易,没等大帅从狂喜之中醒过神来,那汗血宝马就被一个穿白袍的人给骑走了?”

麻大帅道:“看来,邱雨浓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不瞒曲爷,本帅自从失去了汗血宝马,是夜不交睫,日不思炊哪!没法子,只有找了个会演《汗血宝马》的木偶戏班,天天给本帅演上一场,方能聊解其思。唉,本帅真想扔下身边这一万五千弟兄,自个儿去把汗血宝马给找回来!”说罢,抬起双枪,对着换上的一个挺刀“将军”连连射去,那“将军”被打得跳到半空,重重地摔下。

校场上,烈马撒蹄奔来,“嗦”地一声,雪亮的马刀挥下,一具穿军服的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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