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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宝马-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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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一记马鞭重重地抽下。赵细烛的脸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整个人愣住了。一阵“夸夸”的蹄声,骑兵马队驰走。
赵细烛怔怔地看着远去的马队,惨惨地笑了起来,自语道:“好事!只要汗血马不被兵爷爷骑走……就能找到!”
他笑着,眼里却是泪水流淌。
城墙边的芦棚是流民住的地方,在一大堆人里,挤躺着赵细烛。
赵细烛卷缩着身子,沉沉睡着,在做着他的梦——
宫里的御马房的大门轰然打开,赵万鞋牵着汗血马走了出来,朝站在乾清宫走去……汗血马引着十幅巨大的皇帝的画像,在跪伏一片的众大臣的面前像踩在云头里似的缓缓缓走着……赵细烛跟在汗血马身后,卖命地吹着黑小三,直吹得两眼鼓弹,面色发紫……
躺在人堆里的赵细烛在睡梦中扯起了喉咙,脸上挂着幸福的笑,竟然还嘿嘿笑出了声。突然,他的脸上尿水飞溅,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站着撒尿的是个困得眼睛也没睁开的小男孩。
赵细烛抹去脸上的尿,看看棚外,天色似已发白,便爬出了棚子。
棚子已是黎明,几个叫花子打着火堆,烤着红薯,赵细烛走了过来,学着叫花子的样,在火堆边盘腿坐下。
“能恩赏一个么?”他看着红薯,问叫花子。
一个叫花子从灰里扒出个红薯扔到赵细烛怀里:“哪来了?”
赵细烛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宫里来的。”
叫花子道:“怪不得‘恩赏’‘恩赏’的。阉人?”
赵细烛道:“什么?”
“问你是不是阉人?”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昨日有好几个刚出宫的阉人,没地方去,跳河了。你要是阉人,也想着跳河,别带上你这一身衣服,把衣服鞋帽子都留下,光个身子去跳,也算是替咱们活着的做了件好事。”
“我不是来跳河的,我是来找马的。”
“丢马了?”
赵细烛点头。
“城里丢了的马,在城外的马市全能找到。”
“是么?”赵细烛兴奋起来,“马市在哪?”
叫花子道:“不远,就在前头。可马不会说话,你就是认出马来了,也取不回。”赵细烛站了起来:“我丢的马,能认我!”他对着叫花子们连连鞠起了躬,“多谢!多谢!”说罢,他拔腿就跑。
叫花子们笑起来:“从宫里出来的,没病的不多。”
马市上到处是驴欢马叫,做驴马生意的按着祖传的老规矩,暗号行语摸袖打眼花,外行怎么看怎么新鲜。
脸上挂着鞭痕的赵细烛在人堆里挤着,找着汗血马。
马市一角,一只手中托着个罩了大黑布的鸟笼、另只手背在身后、迈着王爷步子的人,在人丛里不紧不慢地逛着。
他是曲宝蟠。
曲宝蟠抬着下巴,用眼角瞅东瞧西,一脸的轻篾。市上也没人敢跟他打招呼,见了他便让个道,不想惹大爷。
“这马,怎么这色?”曲宝蟠拍拍一匹五花马,“色不正,是杂种吧?”马主见曲宝蟠这身架子,忙欠了身:“您爷说对了,这是杂了八辈子的种了!”“就是嘛!”曲宝蟠道,“可杂种也有良蹄,这马蹄子还行,能卖个好价钱!”
马主连声道谢。
赵细烛与曲宝蟠擦身而过,两人都没看见对方。
曲宝蟠推开身边的人,眼睛落在一匹瘸马上。这匹马,让他怎么瞧都不顺眼,连连摇着头,拍拍了马背,对马主道:“你这匹马,怎么瘸成这样了?”
马主道:“烦您爷相问,出门的当儿,这马还好好的,不知踩哪个该死的坑里了,一抬腿,瘸着了。”
曲宝蟠道:“知道怎么治么?”
马主道:“正想着牵给马郎中给瞧瞧哩。”
“带纸了么?”
“带着块擦屁股纸。”
曲宝蟠走到一个趴在桌上正记着账的老头身边,一把将老头手里的毛笔拔了,递给那马主,道:“往纸片上记!听好——月石九钱二,硇砂一钱三,朱砂一钱八,麝香半钱,冰片半钱,炉甘石九钱二,研为细末。”
马主写着:“记下了。”
曲宝蟠道:“这服药,叫‘拐子点眼药’,点马眼,奇效。”
马主道:“不对呀,我的马,只是瘸了腿,没得眼病呀!”
“急什么!听着,你的马不是瘸了左腿么?这药面,就往马的右眼里抹,要是那条右腿瘸了,就往左眼里抹,这就叫‘拐子点眼药’。抹了三回要是还瘸,你咒我!都记住了?”
马主连连点头:“记住了,谢您老人家费神!您……收钱么?”
“滚开!”曲宝蟠一把推开马主,朝一个打着人圈卖马的场子走去。
卖马场子里,赵细烛从人圈外挤了进来。
场上,一溜排着十来匹膘壮体肥的骏马。卖马的是个一身绸子衣的大马商,坐在椅上,捧着个壶喝茶,几个仆人在旁伺侯着。站在马旁吆喝卖马的是个戴瓜皮帽的小老头,极干瘦,却是中气十足地喊着:“来来来,场子上有懂马的没有?有,出来给咱爷相相马,没有,就支上耳朵听咱爷讲上俩口!”
赵细烛看着场上的一匹白马,暗暗摇头:“不像。”
围着的人挤紧了场子,赵细烛想退出去已是不能了,便索性看了起来。
曲宝蟠也挤了进来,正巧就挤在了赵细烛身边,把托着的鸟笼换了个手,对着那小老头大声道:“耳朵全支着了!”
赵细烛闻声回脸,一怔,暗声道:“是他?”那场上的小老头对着曲宝蟠一笑,道:“好!来了个玩鸟的主子!手指托着鸟笼子,腚蛋压着马鞍子,这才是爷!好,咱替鲍爷喊上俩口!各位是常逛马市的主,没少听说鲍爷的大名!”
那坐在椅上的显然就是鲍爷,将满脸横肉一松,笑了笑。
那小老头继续道:“咱鲍爷卖的马,可都是从关外牵回的千里马!有乌孙,有汗血,有赤免,有青骢,匹匹都是叫得响、嘣得起的宝马!”
曲宝蟠又大声道:“吹牛得赶牛场,卖马的不兴吹!有几套相马的荤素本事,全倒锅里凉拌着,别多添油盐!”
小老头知道来了个找碴的,便一拱拳,道:“这位爷说得好,这相马就如相人……”“打住!”那鲍爷把手一抬,搁下茶壶站了起来,把小老头拨拉到一边,对着曲宝蟠打了个拱,道:“我鲍爷给您端一盘凉拌的下酒菜,如何?”
曲宝蟠道:“本爷正馋着哩!”
“痛快!”鲍爷把绸衣一脱,露出里头穿着的一身百蝶匪衣,胸脯一拍,道:“这相马之法,先相头耳!耳如撇竹,眼如鸟目,獐脊麟腹虎胸,尾如垂帚!次相头骨,棱角成就,前看后看侧看,但见骨侧狭见、皮薄露鼻……”
“得得得!”曲宝蟠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你这是贩的哪车货?这几口,不就是《相马经》里写着的么?”
鲍爷脸上一阵青红,鼻子出着大气,怒声道:“好大的口气!连《相马经》都不在你眼里?”
曲宝蟠道:“《相马经》算个什么东西?见识过《宝马经》么?”
鲍爷大笑:“《宝马经》?这世上,有了《相马经》,就不会再有《宝马经》!”
“得!”曲宝蟠一抬手,“算本爷嘴快,往下说!”
鲍爷哼了声,继续道:“凡马不问肥瘦,好劣全看肋骨!有肋骨十二根、十三根,日行四百里!有肋骨十四根、十五根,日行五百里!……”
“等等等等!”曲宝蟠又忍不住开了口,“别数你的马肋骨了,还是我替你往下说吧!听着,要识千里马,办法有得是!马尿射过前蹄一寸,千里马!腹下有逆毛刺手,千里马!眼中看人叠成双影,千里马!口舌有红光透出,千里马!——还想让爷往下说么?”
鲍爷的脸上挂不住了,哼笑了一声:“你说的这一套,可都是《宝马经》上写着的?”
曲宝蟠道:“这话,也是你该问得的?你有这个问话的本钱么?”
鲍爷的气不打一处来了:“好不让脸的主!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学问,敢跟我鲍爷打个赌么?”
曲宝蟠笑了:“巧了!爷本该姓的就是个‘赌’字!说,怎么赌?”
鲍爷道:“我把实话说了吧!这十二匹马里,只有一匹是千金不卖的宝马!你要是识得出来,这宝马,你就牵走!要是识不出来,你把这剩下的十一匹马都给买下!如何?”
曲宝蟠又一笑:“行啊!你先把你的马编上号,再把那匹宝马的号写在纸上,让个中间人拿着,本爷给你挑出来!”
“好!一言为定!”鲍爷一抬手,那小老头立即上前,不知从哪儿抓来了一把石灰,按着站马的位置,在地上从“一”写到了“十二”,又给鲍爷递上了一张纸一支笔,鲍爷便趴到桌子底下,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个数,折成小块,举着:“谁来当中间人?”
曲宝蟠顺手将身边的人拎了,往场子里一推:“就是他了!”
被推进场子的是赵细烛!
场子外,一个身子高大的男人骑在马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旧西服,戴着一顶旧呢帽,静静地看着场子。
他是邱雨浓。
赵细烛被莫名其妙地推进场子,手里又被莫明其妙地塞上了一块折叠着的纸,脸上便有了莫明其妙的苦笑。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他把纸块高高举着,尽量不让自己的胳膊摇晃。
“好!”鲍爷对曲宝蟠道,“请问贵姓?”
“免贵姓赌!”曲宝蟠道,“退开三步,本爷立马让你的宝驹显了真身。”
鲍爷退开三步。曲宝蟠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走进场子,背着手,在那十二匹马前走动起来。众人都屏住了气。鲍爷一脸冷笑。赵细烛抬着手怔怔地看着。
曲宝蟠在每匹马的脑袋上拍了拍,见一匹编号为“七”的黄马瘦瘦的,毛也不顺,道:“我说姓鲍的,你也忒黑,这么一匹劣马,你也敢牵出来卖钱?”
鲍爷道:“没准那宝马就是它哩!”
曲宝蟠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铜板,在手指间转了起来。
无人知道曲宝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片静场。那十二匹马也静静地等着。曲宝蟠手里的铜板转得更快了,马在喷着鼻息。曲宝蟠走到场子中间,站停了一会,16ks。一路在线看书突然高高抬起手,将手里的铜板往石板地上重重一掷!
铜板在石板上发出“叮”的一声尖啸。
一阵马蹄乱响,排着队的马受了惊吓,纷纷往后退去!十二匹马里,有十一匹马吓退了,只剩下一匹马稳稳地站着,站得像一尊石马!
这马就是那匹黄毛瘦马!
鲍爷的脸色变了。
曲宝蟠一阵大笑,走到黄毛瘦马跟前,拍拍马颈,道:“就是这匹七号马了!”
众人一片惊愕,低声议论起来。曲宝蟠笑着对“中间人”道:“拆纸!”
赵细烛急忙垂下手,把纸块给拆开,纸上一个字:“七”!
曲宝蟠哈哈大笑,一步走到“中间人”跟前,把那只拿纸的手一抓,高高举起,对着看客大声喊问道:“看好了!是个七字么?啊?是个七字么?哈哈!”
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骑在马上的邱雨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曲宝蟠拎起鸟笼,回身走到黄毛瘦马跟前,牵了就走。鲍爷脸上冒着虚汗,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突然,曲宝蟠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脸来,看着还在场子里发怔的“中间人”。
他的目光在“中间人”的脸上游动着。
他想起,那天在天桥药店外,正是这个人挑着一担西洋乐器在叫卖……上驷院外那个被炸开的墙洞里,满脸青肿的这个从手里执着草扒子,对着骑在汗血马上的曲宝蟠低吼:“留马!”……
曲宝蟠的脸沉下了,露出一丝冷笑,对赵细烛沉声道:“过来!”
赵细烛看着曲宝蟠,没动。
曲宝蟠厉声:“过来!”
赵细烛迟疑了一会,向曲宝蟠走了过去。
曲宝蟠把鸟笼子挂在黄毛瘦马的背上,抬起手掌,对着赵细烛的脸重重地打了过去。“啪!”赵细烛的脸上响了一声,两股鼻血涌出。曲宝蟠哼了一声,骑上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细烛被打木了,站着,任凭鼻血流淌。
邱雨浓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赵细烛。
两行泪在赵细烛的脸上淌着,鼻血也在止不住地流。“给!”一个女孩跑了过来,把一束青草递给赵细烛。
赵细烛看了看草,道:“我不吃草。”
女孩道:“把草搓成草团子,塞住鼻子,就不淌血了。”
赵细烛道:“谁教你的?”
女孩道:“没人教我,是那个骑马的人让我把草送给你,还让我告诉你,这样才能止血。”
赵细烛抬脸朝女孩指着的骑马人看去。
骑在马上的人也在看着他。
“是他?”赵细烛认出了邱雨浓,失声叫起来。
曲宝蟠托着罩着黑而的鸟笼,骑着“赌”来的黄毛瘦马,走进“租马局”院子大门。他刚下了马,后脑袋上便被抵上了一支枪。
“我不是在等着你么?”曲宝蟠怔了下,突然笑了,“白蛾子,把枪放下!”
站在曲宝蟠身边的白玉楼放下了枪:“备齐了?”
曲宝蟠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点火吸烟:“欠你多少?”
白玉楼道:“别装了,十二万!”
“哧!”曲宝蟠一笑,“我还记着是一百二十万哩!不就买上个宅子置上几亩地的钱么?跟我曲王爷说这个小钱,你也不怕寒碜了我?”
白玉楼道:“今日可是你最后的限期。见钱,活命,没钱,丢命!”
曲宝蟠指了指身边的那匹黄马瘦马:“钱就摆在你眼前,怎么,没瞅见?”
白玉楼道:“你这匹马,刚从马市上打赌打来,马背还没坐热,就想着把它变成钱了?”
“这么说,你是一直地跟踪着我?”
“有句俗话说,欠债的身后总是跟着讨债的。”
“你把这匹马牵走,便宜你了!”
白玉楼哈哈笑起来:“就这么匹瘦马,值十二万?”曲宝蟠道:“看看,外行了吧?实话对你说,要不是你拿着杆枪把本爷的脑袋当成了瓜,本爷还舍不得让它抵十二万大洋哩!”他摸出个铜板,高高地抬起手,“看好了,这么一扔,这匹马要是动上一根毛,它就不值十二万!”
没等白玉楼开口,曲宝蟠已将铜板重重地往石头上掷下。铜板在石头上猛地弹起,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白玉楼的眉心,白玉楼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曲宝蟠冷笑着站起,拾起铜板放袋里,侧着眼对地上的白玉楼道:“跟曲王爷玩,你还早着哩!——来人哪!”
从屋里跑出两个伙计。曲宝蟠拍打着手里的土:“找个麻袋,把这娘们给我装了,扔进御城河喂鱼去!”
两个伙计齐声道:“明白!”
赵细烛鼻孔里塞着青草团,狼狈不堪地走进了客栈院子。店主在忙着扫院,问过话来:“您去哪了,这一天一宿的?”
赵细烛抱着一线希望:“那个牵走马的人,来过么?”
店主摇头:“没有。”
赵细烛失神起来:“马自己回来了么?”
店主道:“牵走马的人没回来,马怎么会回来?”
赵细烛道:“我糊涂了。”
店主看着赵细烛的鼻子:“怎么了?鼻眼里塞上草了?”
赵细烛挤出笑来:“马没带回来,草倒是带回来了。没事,我会找到马的,它丢不了,昨晚上我还梦见了它。”说着,他走进屋子,关上了门。很快,从屋里传出了赵细烛趴在床上的哭泣声。
店主的脸上浮起了狠鸷的冷笑。他回到自己住的屋里,关上了门,从柜里找出了一个小纸包,拆开,将白色粉末倒成了茶壶里。
倒进茶壶的是砒霜。
御城河边寒气逼人,一辆马车停下,曲宝蟠的两个伙计从车里下来,把装了白玉楼的大麻袋抬下车。两人抓住麻袋,晃着,往河里扔去。
“慢!”黑暗里走出个骑马人。两个伙计吓了一跳,放下麻袋:“你是谁?”
骑马人道:“邱雨浓。”
一个伙计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起咱爷们的事来了?”
邱雨浓道:“说得好,我正是个跑江湖买东西的东西。”
两个伙计笑了。
邱雨浓道:“在二位眼里,买一条人命,要花多少钱?”
那伙计的眼珠转着:“莫非你要买下这口麻袋?”
邱雨浓点了下头:“买下。”
两个伙计半信半疑地凑着脸叽咕了一会,道:“真要买?”
邱雨浓道:“做买卖的时候,我从不说第二遍话。”
“行!”那伙计道,“你要就卖给你!二百大洋,你有么?”
邱雨浓道:“没有。”
那伙计道:“一百?”
邱雨浓道:“没有。”
两个伙计齐声:“五十?”
邱雨浓道:“没有。”
那伙计道:“那你能出多少价?”
邱雨浓道:“一元。”
“嘛?”两个伙计笑了,“一元钱就想买个活人回去?”
邱雨浓道:“正是。”
那伙计道:“这一元钱,刚够咱们的雇车钱!”
邱雨浓道:“我给的,正是雇车钱。”
那伙计道:“说了半天,你是想打劫啊?”
邱雨浓道:“不是打劫,是打人。”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马鞭子重重地打来,两个伙计一声惨叫,抱着头跑了。邱雨浓不慌不忙地下了马,从地上抱起麻袋,放在马鞍上,掏出了一元钱,扔上马车,依旧是不慌不忙地牵着马走了。
客栈客房响起了敲门声,赵细烛躺在床上,眼里淌着泪,问:“谁?”
“我。”是店主的声音,“给您送茶水来了。”赵细烛道:“我不渴。”
店主在门外说:“客官,您也别太难过了,赶明儿,我帮你去找马,我就不信找不回马来!”
赵细烛下了床,打开了门。门刚打开,他顿时傻眼了。店主张着嘴站着,两只眼瞪得像铜铃,一股污血正从嘴里往外冒着。
“你……你这是?”赵细烛失声道。
店主眼皮一翻,一头栽倒,手里的茶壶摔得粉碎。
一把尖刀插在他的背上!
一脸惊骇的赵细烛奔出门来,在院子里四下看着。
土墙边站着白袍人鬼手!
“又是你?”赵细烛惊声道。
三枚空弹壳
布无缝躺在马袋子客栈客房的炕上,疤痕累累的脸极其苍白,显然,他已是奄奄一息的人了。
风筝和风车站在床边,眼睛有点发红。
布无缝声音微弱:“……我让你们来……见我,是想把我……没办成的事……告诉你们……”
风筝道:“布先生,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没办成的事,就是带着我和风车去京城找到汗血马。等你养好了伤,我和风车一定跟你去京城!”
布无缝摇了下头:“我要说的事……不是这件事。我……怕是活不了了……你们两姐妹,给我发个誓,要是我……我死了,有人带你们去京城找马……你们会去么?”
两姐妹相视了一眼,沉默。
布无缝道:“为什么不回答我?”
风车道:“那你先告诉我们,那个能代替你的人,是谁?”
布无缝道:“这正是我要……我要告诉你们的事!……这个人,是个……盗马贼……”
“盗马贼?”两姐妹失声。
布无缝道:“是的,他是个盗马贼……而且……而且是个……天下第一……盗马贼!”
风筝道:“这人是谁?”
布无缝道:“这人……就住在马袋子……客栈里。”
风车道:“马袋子客栈住着个天下第一盗马贼?”
布无缝道:“是的……他现在就在……这座土楼里……”
风车道:“他是谁?”
“金袋子!”
“就是那个领着一头贼猴的丑男人?”
“他不丑……至少,不比我丑。”
“你要让咱两姐妹跟这个人去京城找马?”
“是的……也许这世上……只有他才能……帮你们把汗血马找到……”
“不!我和风车不会跟这个人走!”风筝喊了起来。
“姐,”风车道,“让布先生把话说完!——布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叫金袋子的人,是个盗马贼?”
布无缝道:“从他骑的马……看出来的。”
风车道:“怎么看出来的?”
布无缝道:“他的马……尾巴打成了辫……尾巴根上扎着一根……扎着一根黄布条……这黄布条,就是……就是盗马贼的记号!知道这个记号的人……很少很少!……扎上这根黄布条……就是为了告诉盗马贼的同行……黄布条所到之处,也就是盗马贼的地盘划定之处!……黄布条……是占地盘的标志……”
“你已经托下这个人了?”
“没有……还没有……我之所以不能死……就是为了当面把找马的事……托给他……”
风筝道:“莫非布先生连盗马贼也信得过?”
“你们是说……他不会答应?”
风车道:“是的,咱们付不起请他的钱,他不会答应的!”
“不,他会……答应!……只要……只要……”声音微弱下去。
“只要什么?”风车俯下脸去急声问。
布无缝指着自己的胸口,嘴里涌出血来。风车把手伸进布无缝的胸前,摸出了一封染着血的信。布无缝的眼睛已经泛白:“……等你们拾……拾到了三个……三个弹壳之后……就把这封信……交给……交给金袋子……”
风车大声道:“布先生!三个弹壳是什么意思?”血从布无缝的嘴里大股大股地涌出,声音又轻了下去:“……去……去把我的……黑马……牵来……”
风车犹豫了一下,奔出了屋子。
桂花房里,一大碗酒在往一张胡子拉碴的嘴里倒着。金袋子喝干了酒碗,抹着嘴,睁着一双醉红了的眼睛,一把抓住坐在马鞍车的桂花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尖刀,指着自己敞着的毛茸茸的胸脯道:“桂花……你用这把刀……把金爷的肚子……剖开!看看金爷肚子里……可也像金佛肚子里的金子……金子打的五脏六腑……五脏六腑一样……是金子打的?”
桂花把尖刀扔了,娇声道:“袋子哥,你又喝醉了。刚才的话,我才说了一半哩,你听下去嘛!”
金袋子道:“不就是盗……盗匹马么?”
“我让你去盗的这匹马,可不是凡马!”
“不是凡马……还会是天马?”
“既不是天马,也不是神马,是匹鬼马!”
“鬼马?”金袋子摆着手,“我金爷……什么马没见过?可还没……没听说世上有……有鬼马!”
桂花道:“有!我让你去盗的,就是一匹鬼马!”
金袋子的眼睛直了:“当真有?”桂花一脸神秘:“当真有!”金袋子摇着手,咕噜了一句什么,睡倒了。
桂花摇起了金袋子,道:“你在听么?”
金袋子醉眼朦胧:“在……在听!”
“听说,谁骑上了那匹鬼马,那鬼马就会把骑它的人,带到一个地方去!”
“带……带到什么地方去?”
“坟地!”
金袋子的眼睛睁开了:“再说一遍?”
“带到坟地!”
“哈哈哈哈……”金袋子大笑起来,“世上要是真有这样的马,我金袋子……盗定了!”
风车把黑马牵进了屋。风筝急忙道:“风车!你真相信他的话?”
风车没有理会姐姐,把马牵到炕边,对布无缝大声道:“布先生!我把你的马,牵来了!”布无缝的脸微微侧了下,看着黑马,泪水滚滚:“……魏老板……我要……走了……不再回来了……”
黑马默默地看着布无缝。
布无缝道:“谢你……伴了我这么多年……其实,我的名声……是你给我的……”黑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布无缝继续道:“我……最后托你办的事……我已经全都……全都告诉你了……我相信……我相信……你能办好……是么……魏老板?”
黑马的眼皮合了下。布无缝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很好!……咱俩……下世……还是搭裆!”
黑马的眼里滚出泪来。布无缝把目光移向风车:“告诉……告诉你姐姐……她可以信不过我布无缝……可要信得过……魏老板!……记住,从现在起……你俩……要一刻不离地守在魏老板身边……它去哪,你们也去哪……把那三个……三个弹壳……拾到手!”
一大口血从布无缝的嘴里喷出!风车急声喊:“布先生!布先生!你不能死!不能死!”布无缝的眼角顽强地残留着生命的一丝光芒,伸出一只手,指向黑马的皮鞍,嘴唇动着,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风车道:“布先生!你要什么?”
布无缝的嘴唇动得更厉害了,黑马在床边跪了下去。风车立即明白了布无缝的意思,对风筝大声道:“姐姐!布先生是想爬到马鞍上去!快,帮帮他!”
风筝却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相信他!”
风车暴声:“姐姐!布先生都快死了,你为什么还不相信他?”
风筝道:“姐姐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好的男人!”
风车猛地推开身边的姐姐,俯下身,扶起了布无缝,咬着牙,将布无缝扶上了马鞍。
黑马撑着四蹄站了起来,布无缝已无力再直起腰,身子趴在马颈上,血不断地顺着马腹往下滴落着。
“你们……记着……”布无缝用尽力气,仰起了脸,道,“还会有一个……一个人……会帮你们的……”
风车道:“还有人帮我们?这人是谁?”
布无缝的嘴里涌着血:“这人是……这人是……是……”他没能把名字说出口,脑袋便耷拉在马颈上了。
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声,接着便是打开大门的声音和马蹄远去的声音。
风筝推开窗看了看,道:“金袋子出门了!”
风车和魏老板几乎同时回过脸来。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马的呼吸声和人的呼吸声在响着。
金袋子顶着黑暗,策着马驰出了马牙镇城门。巧妹子坐在马鞍上,紧紧抓着金袋子的腰。一个时辰后,马来到了一座小村落边,在村口的树林旁停下,鼻孔里喷着白气。巧妹子已经跳下了马,垂着手看着主人。
金袋子不紧不慢地下了马,将马在林子里拴好,点着了粗大的烟卷,猛吸了两口,扔给了巧妹子,然后往村西头方向走去。
巧妹子吸着烟,蹦跳在主人身前,一路小跑着。
一人一猴来到了村里“老茶壶”酒店外。金袋子在墙角处站停,看了看动静,对巧妹子打了个手势,巧妹子一下跳到了金袋子肩上。
“记住,是匹尾巴打了九股辫的马!”金袋子对着巧妹子做着各种古怪的手势,巧妹子瞪着小眼听着。
“都明白了?”金袋子问。巧妹子抬起手,把烟卷还给金袋子,拍了几下胸脯,金袋子道:“去吧!好好干活!”巧妹子一下跳到地上,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金袋子笑了笑,在一处阴影里坐下,吸起了烟。
巧妹子从土墙上跳了下来,落在院里。屋窗上,映着几个还在喝酒的人影,不时有豁拳声和逼酒声传出。巧妹子静观了一会,不忙着找马厩,却是先跳到了后门边,找了个木棍,把横着的门闩顶了下,趁着门闩一头落下的一刹那,紧紧地将门闩抱住,然后轻轻地放下地,那门闩便全脱开了,无声地落在巧妹子的背上。巧妹子放下门闩,对着门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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