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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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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知道石青身份不低,口气庄重了许多,不过仍旧有些漫不经心。“戴某曾听先贤说,大丈夫立世,当知何为忠义,行事以信义为先,并以此自勉;因此被乡人谑称为义士。不知新义军之新义又有何解?”
石青自信地一笑,向河畔靠近两步,道:“新义军的新义自然离不开忠义、信义,只是既为新义,当有一些意思要超过先贤言语涵盖才是。”
“真的么?”
义士嗤笑一声,扬起长篙指点着石青,冷斥道:“汝所谓的新义不过是背义忘本而已,也好在戴某面前卖弄?汝等身为晋人,不思迎接王师北伐,反而甘愿受羯赵驱使,对北伐军刀兵相向,使北伐功败垂成。羯赵倾颓,中原大乱,汝等不南投回归朝廷,反而四处争战,趁机扩充势力,意欲独霸一方。哼!就便是汝等所谓的新义?幸亏汝等是‘新义’,若是旧义。戴某必弃‘义士’之名不用,否则,与汝等同名,戴某羞也羞死了。”
这人唇枪舌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的石青头晕眼花。他实在没想到,在对方眼中,新义军的作为竟如此不堪。
“好贼子!汝等着受死吧。”雷弱儿忍无可忍,暴跳而起,亢声向石青请令:“石帅!轻骑营和亲卫混编营到了,这几个狂徒跑不掉了,请传令阻截。”
石青扫视一眼,这才发觉,轻骑营从惠济河上游处迂回过来,亲卫混编营从下游向这边迂回。两营一上一下,只要往河心一拦,正好夹住对方。
“吹号——传令!只需擒拿,不可伤了他们。”石青应允了雷弱儿的请求,转而得意地向那人笑道:“无论是新义还是旧义,汝等还是乖乖登岸为好,石某保证不伤害汝等。否则,手下兄弟不知轻重,免不得要让汝等吃些苦头。”
另外九个土著渔民发现不对,顿时慌乱起来,一起看向‘义士’,指望他拿主意。
变起仓猝,实在出人意料之外,饶是‘义士’反应敏锐,面对上下游四千骑兵的包抄他也无计可施。目瞪口呆了一阵,‘义士’懊恼地叫道:“晦气!真他奶奶滴晦气!”
石青暗地一乐,取笑道:“不是汝晦气,而是石某运气。呵呵,汝还不到石某身边沾点运气,更待何时!”
‘义士’左手抚额,一点点地向下抹去,当抹到下颌时,那张脸已经堆满了笑。声音里带着谄媚,‘义士’道:“小将军英姿雄伟,红光满面,果然是幸运之人,戴某晦气太重,真的需要到小将军身边沾点运气。呵呵,请小将军稍待,我等这就过去……”
话音中,他撮唇打了个呼哨,随即撑起长篙,筏子向岸边靠过来。
石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摇摇头,问道:“汝姓戴?名字叫什么?”
“小将军容禀,小民姓戴名施,表字行义……”义士停止撑篙,在筏上对石青一揖,尽显谦逊之美德。
“戴……施!”石青双眼一咪,紧紧盯了过去。难怪胆气如此之壮,心思如此敏锐,原来是他!
大晋偏安江东之后,数十年间大张旗鼓地发动了十数次北伐,这些北伐,包括桓温的北伐在内,除了虚耗钱财、折损将士之外,最终结果都是无功而返。如果一定要说取得过那么一点成绩,这点成绩便是将传国玉玺从邺城弄回了建康,结束了大晋皇诏有印无玺的尴尬局面,为大晋挽回了不少面子。
北伐的这点成绩就是戴施为大晋取得的。而且没费大晋一兵一卒,纯粹是依靠个人的机智和胆气冒险诈骗的。
历史上,两年后,鲜卑慕容大兵围困邺城。大魏守城主将蒋干派人南下表达投晋之愿,请谢尚出兵援救邺城,并答应邺城之围解出后,将传国玉玺献给建康。这件事如果指望谢尚来办,邺城之围不可能解,传国玉玺也不可能被大晋得到。好在戴施听说了这件事,他当即率一百青壮,冲进邺城,帮助蒋干死守西苑,从而得到蒋干的信任,诈得了玉玺,随后遣人偷偷送给谢尚。邺城被攻破后,他和蒋干缒墙出城,逃回河南。
鲜卑慕容军势最盛之时,带一百部属闯进数万大军围困的邺城,戴施胆气之豪,由此可见一斑。
石青奇怪地是,戴施怎么会在襄邑?两年后大晋北伐时,他应该是仓恒的流民头目,因迎回传国玉玺之功,被提拨为河南太守。
“仓恒在哪?”石青问正在登岸的戴施。
戴施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小将军,西北六十里外,就是仓恒。”
西北六十里?那不就是陈留孙家坞吗?原来仓恒就是陈留。石青恍然。
只是戴施怎么会在两年后成了孙家坞的流民督护?莫非在历史上,孙昱等孙家坞原住民随段龛迁居青州,孙家坞随后被襄邑戴施这伙流民占据了?
石青明白过来。望着老老实实,谦逊恭敬地戴施,他暗自好笑,这家伙倒是能屈能伸,装得挺像。既然如此,说不得要难为他一番了。
想到这里,石青板着脸说道:“戴行义。石某乃新义军主帅,大魏镇南将军;汝适才胡言乱语,颇多轻慢,论罪便是砍下汝等脑袋也不为过;所谓不知者不为罪,石某网开一面,不忍治汝等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汝等且随在石某身边,做三年苦役,以赎前罪吧。”
第八章 谶言岂会无稽
营房内很阴暗,没有烛火,唯一的光源是营房半开的帘幕外的天空。天将入黑,傍晚前的昏黄天幕向营房投射的一点点光彩被两道披甲士的人身躯一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两道身躯的主人正沉浸在心事之中,没有注意到夜色的变化。他们围着一个矮几上萁坐,矮几上几件物件杂陈摆放,有两只酒碗,两双竹筷,还有一大盘由好几种吃食拼凑起来的下酒之物。其中一人身份尊贵一些,枝桠开来得身子盘踞在矮几正面;一个似乎是下属,带了些小心打横侧坐。
“他真的不怪我么……”正面而坐之人咕哝了一句,端起酒盏,送到唇边,一仰脖,一饮而尽。
打横之人端起酒碗,唏嘘道:“石帅乃性情中人,他说不怪将军,自然真的不会怨怪将军。唉……末将明白,石帅识破末将身份,却未点破,只借故将末将遣回邺城,不就是看在将军的情份上吗?”
似乎是触及到心事,这人嘿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一抹嘴,感慨道:“……末将投入新义军几近半年,平日所见,石帅对皇上、对大魏忠诚不二,对羯胡蛮夷刻骨仇恨。行事光明磊落,所作所为无不可对人言。实乃真正的豪杰,他说不怪将军,便不会怨怪将军。将军休要烦恼……”
说话之人是从河南回返邺城的马愿,正面而坐的乃是邺城戍卫将军孙威。
马愿只是一个普通坐奸,诸如冉闵和石青之间的关系出现变故这等隐秘之事无缘得闻,他以为自己被遣回邺城,是因为石青识破了自己身份。孙威不好向他明说,沉闷地喝了碗酒,问道:“如今青兖到底是何模样?当地民众是否拥戴石云重?你可听说过什么传言?”
“传言倒是没有听说过……”
马愿端着酒碗的手凝在半空,回思道:“说起来,眼下青兖比前几年倒是强多了,有了些人烟气象,当地民众大多是去年秋从河北南下的难民,因为时间仓促,安置得很匆忙,看起来依旧窘困,比起幽冀差的远了。末将去过几个简易农庄,那里的民众不是成家成户,而是集中在一起,男的住一大屋、女的住一大屋……这大屋比仓房还宽,长长一排,男女老少分类而聚,倒也别致。农庄就像军营,无论男女老少,尽皆奉令干活做事,食物衣裳等日常所用也是定时定量发放。末将听说,因为青、兖底子太薄,夏收之前,几十万人都指望着乐陵仓的一点缴获过日子,为了不让饿死、冻死这类事情发生,军帅府只得统一分配资用。不过,夏收过后,青兖的日子应该好过多了。末将沿路看到,泰山一带乃至黄河南岸,到处都是将熟的麦地呢;听说,去年秋天,石帅下了死令,命令军帅府不遗余力地组织民众开耕麦地,播撒种子。眼下到了收获的时候。嗯,夏收过后,距离秋收不足四个月,这可比秋播夏收短了一半辰光。也许有了这两季收获,青兖就会好起来的……”
马愿絮絮叨叨说个不休,偏偏孙威一点也不嫌厌烦,听得津津有味。两个人忘了喝酒,似乎思绪飘荡到了青、兖大地,沉醉在忙碌的春播、夏收的遐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营房内黑漆漆一片,除了缓缓地叙谈声响起,已看不见说话之人的身影面貌。
“将军。宫里来人通传。皇上急招将军进宫议事。”
营房外亲卫的禀报打断了两人的谈兴,孙威略带些遗憾地对马愿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有暇,本将再唤汝来喝酒叙话。”
孙威赶到琨华殿的时候,王泰、张温、郎辏А⒘跞旱热艘丫搅耍姐筛呔嵘鲜祝舭赋了肌K锿那南蛏鲜椎恼盼麓蛱艘幌拢弥骞蚀缶执锖Γ笪菏亟嗟垢晖督担潜北呙呕ё源舜罂H姐烧偌谌宋木褪谴耸隆�
孙威稍稍安心了一些,北边战事虽然紧张,终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武将来说反觉得省心。他担心冉闵揪住石青和新义军不放,那可太让人为难了。
石青北上中途止步,率领新义军退回到河南之后,如何处置石青和新义军,已经成了大魏朝廷的禁忌话题。事情很明显,石青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会如此。只是,是谁透漏的风声呢?
与石青关系密切的孙威嫌疑最大,与石青关系不错的郎辏А⒔伞⒄盼乱灿锌赡埽踔亮跞阂蛭鹬荽淌妨跗舻墓叵狄灿锌赡艽丁N侍馐牵庑┤瞬荒鼙磺嵋谆骋桑鞘谴笪撼⒄嬲牧褐侨姐勺钋捉娜耍魏我桓龀鱿植晃龋杂谛律拇笪撼⒍际悄蟮拇蚧鳌�
冉闵只能装糊涂,他无法对这些人挨次盘查追问;这些人身处嫌疑之地,对有关石青的话题更是讳莫如深。以至于,石青和新义军仿佛被大魏朝廷遗忘了一般,退回河南以后,再没有被人公开提起过。
当然,之所以没人公开提及,不仅因为上述一个原因,还因为石青和新义军的棘手。
青、兖远在河南,不是新生的大魏朝廷控制范围,兼且新义军成立以来,退大晋北伐军、袭取乐陵仓、大败氐人蒲洪、收滠头姚弋仲、灭段氏鲜卑……战果辉煌,实力强悍;岂是轻易能够解决的?既然不能解决,谁提这个问题,不是让皇上难看吗?
这个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遗忘。
令人欣慰地是,大魏朝廷虽然遗忘了新义军,石青却没有遗忘朝廷,他遣回马愿,向冉闵奏明了不能北上的理由。无论这个理由是真是假,石青的这个姿态足以说明,他没打算公然反叛,依旧会尊奉大魏。这对于朝廷的声名无疑十分有利。
冉闵当然不会真正忘记石青,但他实在没有精力顾及。石琨的十万大军已经够让他头痛的了,靳豚邯郸倒戈又给他敲了一记警钟;后赵禁军虽然被强行收编,如靳豚这种暗地不服大魏统治的大有人在,一旦有机可趁,这些人就会突然倒戈,从背后给他冉闵一刀啊。
冉闵沉思之间,蒋干、胡睦等人先后来到。
人到齐后,冉闵将靳豚倒戈、石琨进驻邯郸、南边的刘国有意北上与石琨会合、西边的张贺度在石渎蠢蠢欲动等邺城四周动态一一通报,最后道出自己对禁军和乞活军不稳的忧虑。
殿中诸人针对冉闵所说,逐一讨论,最后决议由王泰为督帅,蒋干、张温副之,统带六万亲信精兵北上邯郸,迎战石琨。冉闵坐镇邺城,压制不稳禁军以及乞活军将领,吓阻石渎张贺度等人。
五月十二。
王泰、蒋干、张温统军北上,冉闵亲送至华林苑。大军远去后,冉闵回转皇宫,接到了豫州牧冉遇的奏书。
冉遇在奏书中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大晋没有理会大魏的请求。
鲜卑二十多万铁骑呼啸南下,势头凶猛,短短月余,便席卷了幽州全境,并有继续南下冀州的势头;与此同时,石祗、石琨大兵压境;新生的大魏面对两大强敌,难免力不从心。有鉴于此,冉闵前段时间着冉遇与大晋暗中联系,言道: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兵来也。
大晋朝廷处心积虑地想当渔翁,正等着鹤蚌相争呢,怎会轻易跳进这个火坑。因此没有理睬冉闵的呼吁。
冉遇奏报的第二件事是,大晋庐江太守袁真举兵攻打大魏扬州之合肥县,合肥遣人向豫州求救,冉遇认为豫州军无力南渡淮河,没有出兵,并请冉闵放弃合肥,以维持与大晋关系的稳定。
褚衰北伐失败,陈逵焚寿春城,退还广陵之后,扬州淮南郡成了天高皇帝远的无主之地。北方的大赵和后来的大魏无暇顾及,南方的大晋不敢在此驻兵;在合肥屯耕的北方南逃流民逐渐成了这里真正的主人。冉闵杀胡令传到合肥后,饱受胡人摧残的合肥屯耕民欢喜鼓舞,群起响应,并特地遣人北上,表达尊奉大魏朝廷的意愿。大魏的辖区因此越过淮河,与大晋庐州郡交界。
合肥虽然纳入大魏下辖,实际上大魏既没有在合肥征一粒粮,也没有向合肥派遣一名官员;这种辖治,象征的意味更浓。因此冉遇不愿出兵救援。
冉闵看罢,摇了摇头,合肥是得是失,不是远在邺城的他能够决定的。叹息声中,冉闵目光下移,扫到‘石青’两字的时候,他眼皮一跳,双目倏地睁大了许多。
第三件事冉遇说得是石青的跋扈嚣张。
冉遇把新义军兵临尉氏,耀武扬威,石青逼迫他签定城下之盟诸事添油加醋地详述一遍,最后提醒冉闵,石青打着抵抗鲜卑人的旗号,大张旗鼓地整合河南五州,实际上是意图自立。他对大魏忠心不二,绝不会与之为伍,只是豫州军力量单薄,难以抵抗新义军的侵袭,希望能得到邺城的援助。
冉遇与石青的恩怨,冉闵知之甚清;是以,若非证据确凿,他并不相信冉遇所说。看到奏书上写的“……石青狂悖,大言欲把河南经营成大魏之根基,为邺城扫平襄国、抵挡鲜卑慕容提供强力支撑……”这句话的时候,冉闵反而相信石青出于真心。因为他知道,很早以前石青就在担心慕容鲜卑入侵中原,不时提醒他注意北方动向。
“石云重啊石云重!你耿耿之心,寡人岂会不知!若是没有那些谶言该有多好,你我君臣际遇,必成千古史话。可惜了……”
冉闵黯然低叹,不自觉中用力过度,将冉遇奏书揉成了一团皱。
第九章 荀羡之荐
徐州州治彭城。刺史府。
冉闵明了石青耿耿之心之时,石青同样在向另外两人表白自己的耿耿之心,只是内容和冉闵理解的有点出入。
“石某并非不愿南投,亦并非不知忠义之辈,可以说,对大晋之忠义,石某比之南方大多诸公犹有过之。但是石青不愿南投,眼下更不能南投。因为……”
大堂上灯火通明,三人三几呈品字形摆放就座;主位之上是徐州刺史周成,李农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时间过去四旬,这个豪爽的汉子看起来依旧是哀戚满怀,形容惨淡。
石青和荀羡一左一右跪坐下首宾位。
荀羡的身份是扬州刺史殷浩的特使。离开新义军后,大晋朝廷没有为荀羡安排新的官职,因为有北地的生活经验和人脉关系,荀羡成了殷浩或者是大晋沟通北方的特使,一直在淮河南北奔走。此番北上,他意欲劝降周成投晋,没想到恰恰遇上了石青。
石青和新义军骑兵于五月十二午后赶到彭城,骑兵大部在彭城之东的泗水河滩露宿歇息,石青率两百亲卫骑和戴施等十名‘苦力’进了彭城,前来拜会周成。
石青的到来,让周成有了一吐衷肠的机会。欣喜之余,他召集麾下乞活将领盛情款待石青以及荀羡。饮宴过后,宾主大多散去,周成留下石青、荀羡单独叙话。
石青显然喝了不少酒,荀羡抱怨新义军身为晋人,无论如何都应该心向朝廷南投大晋的时候,他拍案而起,大声驳斥,情绪极为激动。
“……新义军一旦南投,桎梏之下,数万大有作为之男儿必将沦为一群废人;或如扬州刺史王侠,南投后仿如南下流民,在广陵京口间屯耕开荒;或如刘琨公、祖狄公,面对大敌,不能得到朝廷丝毫援助反而受尽羁绊牵制,有力也无处使。石某绝不甘心新义军落得如此下场……”
顿了一顿,石青低下声音,沉重说道:“……眼下北方离乱,鲜卑慕容大军压境。中原大地正在经历千古难见之浩劫。但凡英雄豪杰,无不舍身弃家,赴危经险;石某岂能落后!逢此轰轰烈烈之时,让新义军南投,不仅会让数万男儿遗憾终生,无数中原民众也将孤苦无助,忍受乱世煎熬。石某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话不投机半句多。荀羡见势不对,只得作罢,向周成、石青两人揖手告退。
荀羡出去后,周成疑惑地问道:“云重。你真的会对大晋心存忠义?以为兄所知,你对冉闵和大魏朝廷可是死心塌地的啊。”
“不!”
石青断然否定,随后自嘲道:“周大哥并非小弟知音啊。其实,无论是大晋司马氏或是大魏皇帝,小弟都难以生出死心塌地的效忠之心;准确地说,小弟不会效忠一个人、一个皇帝,只会效忠这片土地,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族人。小弟适才说的大晋,指的是华夏的历史传承,小弟必须对之心怀敬畏并且忠诚不二,而不是指司马氏。至于皇上,小弟更多的是倾慕和尊重,并希望能与之并肩战斗,而不是忠诚。”
周成双目大睁,懵然若失,听了石青一通解释,他反而更加迷惑了。大晋朝廷指得竟然不是司马氏,而是什么历史传承?臣子的忠诚不献给高高在上的皇帝,反而低下身段献给万千蝼蚁般的民众?石青的阐述远远超出了周成的理解范围。
“新义军没有追随乞活而是选择了悍民军,周大哥对此一直有想法吧?”石青直接问道。
石青的问题触及到周成的伤心事,撇下那些令人懵懂的疑问,他黯然叹道:“事实证明,云重的选择是对的。你若是跟了总帅,此刻只怕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未完之意石青懂得。
“时也。命也。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石青苦笑一声,讪讪道:“周大哥有所不知,即便新义军没有追随乞活,小弟差点也和总帅一般结果了……”
“嗯?怎么回事?”周成眉际渐渐堆叠起来。
石青当下将冉遇密奏、冉闵假借助战之名诏令新义军前往邺城实则欲对他不利、途中得闻消息迅速撤回河南这些事一一相告,只隐瞒了传递消息的刘群姓名。
“哼!冉闵昏庸至此,枉你还为他如此拼命。”
周成听罢,横眉怒目,一拍矮几,截然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云重,你随为兄一道南投大晋;新义军、乞活军即便是在淮南作屯耕农,大晋也少不了我等兄弟的富贵荣华。岂不比在此担惊受怕强甚。”
石青没有回答。过了半晌,当周成询问的目光盯视过来,石青才缓缓地、极坚决地摇了摇头。用力回答道:“不!新义军绝不南下!”
“云重!你这是……”
“周大哥。你知道小弟为何没有追随乞活军,而是选择追随悍民军?”摇晃的烛火下,石青黑沉沉的双眸闪烁着幽光,紧紧逼视着周成。
周成迟疑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因为——与悍民军相比,乞活军太过自私!太没有进取心!”
石青口气陌生的让周成感觉换了个人似的。“乱世之中,乞活众抱团自保,挣扎求存;出于人之常情,原本无可厚非。但是,小弟想要的不是这些,小弟想要的是驱除胡虏,光复中原,复我华夏衣冠。而这些,只有悍民军有可能做到,也只有他们真正在做。小弟别无选择,只能追随悍民军。此乃公义,无关私谊。”
周成身子蓦然一紧,痛苦地缩成一团。
杀胡令出,冉闵声望大振,自此将李农抛在身后;那个时候,乞活军有识之士便认识到,乞活军过于保守,“乞活”这面旗子不是一面真正的战旗,更像是投诚的降旗。这样的旗号,在纷乱的时代是不会有任何作为的。
但是,李农在世的时候,这个话题没人敢提出来。李农过世之后,乞活军人心惶惶,包括周成在内,没人再顾得这个话题。此时,石青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乞活军的缺陷,周成闻听后,想到李农的惨死,想到乞活军数十年的艰辛苦难,想到未来前途的惨淡,不由得百感交集,情难自已。
石青的声音越来越冷。“如果说乞活军目光短浅,难有作为的话,大晋朝廷与之相比,更为不堪。那是一帮醉生梦死、苟且偷生之辈。他们罔顾家园沦陷,罔顾民众受苦;他们为名求利,虚谈玄言,如幼稚儿童般,不通半点实务;他们一个个煌煌如道德高士,实质上是一群贪生怕死,掩耳盗铃之辈。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是你我应该追随的吗!是英雄豪杰愿意追随的吗!”
周成没有想到石青会这般刻薄,疾言厉色,不留半分情面,将大晋朝廷和乞活军说得一无是处,他被石青这一通言语震的有些呆滞了,迟钝之中,他隐隐感到不对,迟疑着问道:“云重。你的意思是大晋不值得投靠,可是冉闵害了总帅,而且还要杀你。大魏也没你我容身之地,这如何是好?”
“周大哥勿须担忧。天下之大,怎会没有我等容身之地?即便不投大晋,不去邺城,新义军、乞活军雄踞青、兖、徐三州,谁又能奈何的你我……”
石青放缓了语气,开始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当然,这只是目前的情势,无论是大晋或是大魏目前都没有能力对我等构成威胁。小弟忧虑的是,也许要不了多久,鲜卑慕容就会攻到黄河岸边。慕容氏二十多万铁骑一旦跨过黄河,青、兖、徐可就危险了……”
“云重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小弟以为,为了阻止鲜卑慕容南下,无论是新义军或是乞活军,应该暂时忘掉怨恨,支持邺城,支持皇上,阻击鲜卑人。有些事情,可以在赶跑外敌后,我们自己人关上门商量着解决……”
“支持皇上……云重!你还叫他皇上!”周成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越来越看不清石青了。
“周大哥。你听小弟说……”
石青将鲜卑人南下,征东将军邓恒不战而退、月余光阴慕容氏扫平幽州全境以及襄国石祗、石琨发兵十万攻打邺城等消息一一相告,又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解说了一通。最后终于说得周成放弃南下投晋的想法,与新义军联手互保,共同经营徐州。只是,对于石青所提,不遗余力地支援邺城抗击襄国和鲜卑人,周成还是有些保留。知道周成感情上一时难以接受,石青没再勉强。
天将三更的时候,石青出了刺史府,回转周成给石青亲卫队安排的驻地。周成知道石青身边有个女人,也就没有安排留宿。
所谓的驻地其实是个大户人家的府邸,这栋院落的主人虽然逃到了南方,房舍保存的倒还完好,于是便成了历任徐州刺史招待来客的馆驿。
石青在雷弱儿的引领下来到驻地,转过一道回廊后,突然听到一阵窃窃私语。他循声看过去,但见右手一道凉亭里模模糊糊杵着两团人影。凉亭里的人也听到了脚步声,跟着住下口不再说话。
“谁在哪里?”石青问了一声。
“是石帅啊。”凉亭里传来荀羡的声音,随后黑影一动,两人走近过来。
石青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荀羡,另一个则是‘苦力义士’戴施。
“是令则和行义啊,你们怎么还没有休息。”石青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荀羡回道:“石帅。荀羡睡觉前习惯先散散步,适才散步时见到戴施兄弟,羡感觉很面生,便上来问问,没想到这便聊上了。”
“哦。”石青应了一声,叮嘱道?:“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说罢,他拔腿就走。刚刚走出两步,荀羡在身后招呼道:“石帅稍等……”
石青止住身子,回身问道:“令则还有何事?”
荀羡赶上来,对石青一揖,闷声说道:“石帅。令则不能劝降新义军,也不能劝降周刺史,有辱朝廷使命,无颜再回江东。以后只能跟在石帅身边了,请石帅收留。”
石青呵呵一笑,道:“令则若是舍得妻儿老小,那便来青兖吧,石某欢迎之至。”
“荀羡虽非英雄,却也非儿女情长之辈。石帅放心,荀羡到青兖后,绝不会挂念家小。”荀羡连声应承。
石青点点头,沉吟道:“令则来得正好。皇上厚恩,拔擢某为镇南将军。此番回转青兖,石某欲开府建衙,正缺人手呢,令则这就来了。嗯,令则,以你之才,无论是在军帅府帮办,还是回军中统带一营人马,都可当得。不知令则意愿为何?”
“荀羡想回军中去。”荀羡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选择,顿了一顿,他又道:“石帅开府若缺人手,荀羡愿意回一趟建康,邀些知己好友过来帮办……”
“咦!不错啊……”石青闻言一振,只是一想到褚衰帮忙邀请的士子他又有些丧气,口吻一改道:“令则若能邀些经世实干之士前来,石某欢迎之至,若是风流名士,呵呵……反倒不如将荀家农庄作坊里的管事弄一批来。”
荀羡听得直翻白眼。风流名士落到石青眼中竟不如低贱的管事,世间焉有此理。他也不好和石青争辩,只是一揖道:“石帅放心。无论如何,荀羡总让石帅满意就是了。”
第十章 回家
五月十四,晨。
石青告别周成,率骑兵大队踏上归程。七千余骑轻装快马,推进的十分迅速,午后便即抵达鲁郡,进入新义军辖区,当晚,队伍在驺城驻扎下来。
鲁郡有二十七个难民安置点,另有五个归顺新义军的本地坞堡;总计约莫近四万人丁。第二日,各营骑兵在驺城附近继续操演,石青带着麻姑四处走访,用了两天时间,将二十七个安置点和五个坞堡一一走遍。
五月十七。
大队人马继续北上,过鲁县,渡泗水,黄昏之前赶到汶水之畔。牵着战马走在汶水浮桥之上,石青感慨连声。
“麻姑。你知道吗?一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新义军从谯郡北上,来到泰山;渡过汶水的时候,大伙那个兴奋,就甭提了……”
“小耗子人最小,声音倒是最大,调子真高啊,河对面的韩彭都能听见……唉,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挺机灵的,那晚怎么没能脱身呢?”
麻姑没有插口,兴致盎然地听石青絮叨。路上的尘土混合着汗水把她那张俏脸涂抹成了一张以黑白为主色调的花脸,她没有察觉到这点,努力地将笑容向身边人绽放;笑容和黑白线条拼凑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怪异,若非那双宝石般的眸子不时闪现出浓浓的笑意,让人真的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石青看到后,莞尔一笑,停了下来,将左手腕处的衬里扯长了一些,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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