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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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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声之中,锋锐营再次迈进五步,丁析再喝:“杀!”
“杀!”一千将士随之应和。双方相距不到十步,近在咫尺,互相面目可见;一方横眉怒目,大声呼喝,一方身外眼斜,不知所措。江安缩在阵中,慌乱地叫道:“迎战!准备迎战……”
锋锐营依旧不急不缓,唯持着完整的阵形逼上去;当距离对手还有三步,双方的长枪即将触及时,丁析大喝:“杀!”
“杀!”一千将士立时大喝。
喝声中,刀盾手一肩头顶着方盾,环刀护住身形,向对方阵中狠狠挤去,长枪手长枪伸缩,只管向前攒刺……
江安部新军人更多,刀枪架设得更为密集,看起来更为锋利,更为狰狞。两道棱刺丛生的钢铁荆棘在锋锐营的吼声中撞在一起。
这种集团式的撞击,不关乎个人武勇,这是整体实力的对撞,不存在任何侥幸。长枪互相攒刺、大盾抵着大盾,钢刀迎向钢刀,面对面,死亡对死亡……
有人说,当死亡来临时,只有勇敢地直面死亡,才有可能战胜它,活下来。锋锐营的将士们不懂这些道理,他们只是依从本能、按照经验行事,他们大睁着眼,直面刀枪的锋刃,用最小的幅度躲避,以最快的速度攻击,在对手刀枪临体之前,抢先杀死对手。
钢铁的钢铁的相撞,一瞬间便分出胜负。
锋锐营瞠目怒吼,挤上去劈刺;在悍不畏死的对手面前,江安部新军畏缩了,刺出的枪歪斜,立起的盾摇晃,挥起的刀无力。
一个会合,一次冲撞,江安部前排新军密匝匝倒下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心惊胆战之余,不用招呼,哗地一声,不约而同地向后溃逃。他们只能向后溃逃,因为锋锐营是从三面合围上来的。
江安部逃进沟渠,锋锐营杀进沟渠;江安部逃进张贺度本部,锋锐营跟着杀进。锋锐营像驱赶羊群一般,和江安部一前一后,搅进厮杀的战场;两支军队所过之处,战局立时变得混乱起来。
与新义军缠斗的小股新军还好,没受到太大干扰;成建制围攻的新军大部却不好受,被自己人从背后一冲,阵脚大乱,再也顾不得围杀新义军了。
“干的漂亮!”石青握拳暗赞,他在一边看得血脉贲张,几次忍不住想冲上去厮杀;只因忧虑对方人多势众,可能隐有暗着,新义军孤军至此,吉凶莫测。这才强制忍耐着性子,认真观察四周动向。
被锋锐营一冲,张贺度新军大势已去,再不可能对新义军造成威胁;石青命令丁析缠住张贺度,随后打马来到韩彭身边,谨慎地说道:“逊之。我估计马上还有苦战,你和王龛立即收拢人手,重建编制,结阵迎……”
“杀啊——”
石青话音未落,西南方杀声大起,无数敌军从黑暗中冒了出来。来敌打扮各异,兵刃各异,蜂窝一般,乱哄哄冲进战场;这样的对手原本并不可怕;但是蚁多咬死象,好汉架不住人多;对手实在太多了,石青惊愕之间,竟估不出有多少人。
张贺度伏击新义军时,提前在附近堆放了无数干柴草料,激战一起,柴草被点燃,上百堆大火将这一带的战场照得通明光亮,衬得战场四周更加黑暗。
张季、石岳、石宁率军突然从黑暗中杀出,不仅石青吃惊,正在率军冲杀的丁析更是大吃一惊,猝不及防下,显得有些慌乱。好在锋锐营一直保持着建制,稍一愣怔,丁析回过神来,扬声下令:“停止攻击,结偃月阵,就地防守。”
战场变阵,原是极为艰难之事;对手的厮缠,往往使士卒难以就位;好在张贺度的新军反应迟钝,即使在援军到来后,仍旧惶惶然不知所措,张季等人刚入战场,与锋锐营还有一段距离,也无法使以干扰。
短短的空隙间,拖曳成锋矢攻击状的锋锐营完成变阵,畏缩成一道厚实的圆弧。
偃月阵刚刚结成,七千多杂兵杀到了,这些杂兵虽然没有建制,但是单兵战力远远不是张贺度的新军可以比的;他们亲朋结伙,兄弟成群,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恶狠狠地向锋锐营扑去,面对如林刀枪,毫无惧色。
“是他们!”看过来敌的兵甲服饰,石青立刻断定,这是张举从邺城带走的私兵和亲信禁军。
张季等人杀到后,张贺度将新军纠合起来,再度返身杀回;短短一瞬,双方形势再变;新义军三千残军面对三四倍敌军。
局势恶劣无比,石青反而松了口气,放心了许多。除了张遇这个变数,尚未解决外,张举的虚实似乎全部暴露了;眼前敌军确实不少,会对新义军造成极大伤害;但是,反过来想,只要拖住他们,张举就跑不了多远。为了这个结果,新义军付出些代价是值得的。
张季三人麾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虽然散乱,发起的攻击依然凶猛,而且十分迅速。一炷香不到,他们已将锋锐营团团围住,从四面八方涌上,直欲将锋锐营淹没。
丁析无奈之下,偃月阵合围,化为圆阵拼死抵挡,再也顾不得卫护新义军大部。张季和其他三人商量了一下,随后张季、石宁率部围攻锋锐营,石岳、张贺度率部杀向正在集结整顿的新义军大部。
“韩彭负责收拢士卒,结阵坚守。王龛率部在前卫护,阵势未成以前,不得让对方冲击了本阵。”
望着蚁群一般的敌军,石青篡紧了蝎尾枪;只需阵势结成,新义军足以拖延对方一两个时辰;邺城反应再慢,到时也该杀到了。
想到这里,石青对战局充满了信心,当下亢声下令道:“吹号!传令!亲骑卫。随我出击,挫挫敌军锐气。”
呜——
苍凉的号角响起,残存的一百二十多名轻骑卫汇聚过来,默默地拥簇在石青周围;石青挺枪大喝一声。“断腕!”纵马迎着敌军杀去。
“断腕!”轻骑卫长枪遥指,齐声吆喝,紧随石青冲上去。
马蹄飞快,长枪犀利。
敌军过于散乱,对轻骑卫的冲击产生不了半点阻力;石青率先扎进敌群,蝎尾枪刁钻地闪了几闪,冲在最前的三名敌军咽喉正中各自出现一个血洞。
“杀!”轻骑卫一拥而上,将这股突前的敌军搅散。
石青一带马僵,黑雪稍稍一偏;在对方冲击截面上斜掠奔驰,马蹄踢踏声中,敌军的攻击锋头一一折断。
断腕——自毒蝎创出这个战术动作后,断的都是敌军攻击最劲的腕。
冲阵、急掠,一个断腕动作完成后;石青提僵勒马,准备回身再杀一次;身后金锣鸣响;原来韩彭担心石青安危,草草结就阵势后,立即鸣金催他回阵。
听到锣音,石青没再继续厮杀,兜马一转,他没有回转本阵,带着八九十轻骑卫离开战场,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感觉到,置身暗处观看灯火通明的战场,看得更清晰,判断的最准确。
第四十九章 孙威来了
敌军太多了,潮水一般从黑暗中流淌出来,漫过渠沟后,没一会儿就将战场铺得满满的。
锋锐营和新义军大部像大海中的两块礁石,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浪潮拍打;浪潮无休无止,一轮未退,新一轮又扑了上来。
让石青感到幸运的是,敌军卷起的股股浪潮很散乱,没有形成海啸般崩石碎云的威猛气势。丁析和韩彭尽管艰难,新义军士卒尽管不断倒下,但他们屹立如故,没有崩溃的迹象。
两块战场中,锋锐营显得更艰难,更吃力;一千将士连续鏖战,此时还剩六七百人,他们的对手却有四五千之众。
“随我来!”石青招呼一声,带着轻骑卫瞧瞧来到渠沟北沿。“大伙跟我去打敌军一个冷不防,注意,我们人手太少,缠战进去无济于事,反不如在外骚扰;所以,你们都跟紧了,打一下立即撤出来。”
八十多名轻骑卫明白之后,石青带着他们从东边突然杀出,在围攻锋锐营的敌军后面践踏一阵,待对方反应过来,组织人手围剿,他们已退了回去;没一会儿,他们绕到西边,厉喝着冲出来,攒刺一阵,随即再次隐没到黑暗中。
石青带着轻骑卫,来来回回,不断地调整攻击方向,不断地冲出来骚扰,竭力为丁析、韩彭分担压力。
但是,骚扰毕竟是骚扰,除了能够拖延一些时间外,既不能真正撼动对方,也不能决定战局胜败。随着时间的流失,新义军人数越来越少,抵抗得越来越艰难。特别是丁析的锋锐营,折损已过半数,剩下的大多都挂了彩;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应该快来了吧?
石青望了一眼邺城方向,转对剩下的五十多名轻骑卫道:“锋锐营的兄弟不多了,这时候,多一个人对他们都是极大的帮助,多一个人就会多支撑一刻。我们冲进去,与他们并肩杀敌。”
轻骑卫连番袭扰,战斗短促却异常激烈,相比步卒一点也不轻松,接到石青的命令,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跨上战马,篡紧了长枪。
“杀!”石青嘶吼一声,打马冲进战场。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喊杀声不再有震骇敌胆的爆发力。但他这声低沉嘶吼从胸腔直透而出,仿如洪荒凶兽的咆哮,另有一股慑人心魂的威力。
腾龙枪法再度使出,滚汤破雪般扫开一条通道,石青带着轻骑卫向着锋锐营的方向杀去。
“石帅来了!”丁析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另一条胳膊挥舞着环刀奋力吆喝:“兄弟们!杀啊,石帅来了!”
石青一阵急冲,距离锋锐营三四十步时,速度慢了下来,这儿的敌军过于密集,战马失去了冲击力后,他和轻骑营被对手围了起来。若是石青一人自然可以继续往前冲,只是,他不能为救援锋锐营丢下轻骑卫不顾。
“我需要五十个好汉,杀出去接应石帅。谁敢!”丁析担心石青,一见石青被围,立即站在阵中召集人手。
七八十在阵中歇息喘息的士卒一听,不管有伤无伤,忽地一下全都站了出来:“我敢!”
“他奶奶的!锋锐营都是好汉子!走,一起杀出去!”咒骂声中,丁析拖着软塌塌的胳膊,挺刀杀出阵外。
“杀——”
“不要让张举跑了——”
“武德王来了——”
“李总帅来了——”
新义军艰苦鏖战之即,突然间,东边同时响起各种喊杀声;不同的喊杀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有从正东传来的,有从东南方传来的,还有从东北方传来;从声音判断,似乎好几支大军正在向这边汇聚过来,而且推进的很快,距离很近。
来啦!终于来了!
石青精神一振,适才的疲累一扫而空,“兄弟们!杀啊!武德王来了!不要让敌人逃了……”呼喝声中,铁枪横扫,迎面刺来的几支长枪尽皆脱手飞出。石青一打马腹,钻进敌军之中。这时候,已用不着他去照顾轻骑卫了。
武德王的威名绝不是张季这伙逃亡之徒敢于正面挑衅的;东方的喊杀声刚刚响起,张季等人便慌张起来。“快下令撤退!趁黑跑吧……”石宁没有半点犹豫,向张季建议后,立马带着一帮护卫向西遁走,连收拢部属都顾不得了。
“快鸣金!撤退……”张季不甘落后,向手下交代一声,紧跟着石宁向西退去。
“兄弟快跑啊……武德王来了。”战场上哗地一声,张贺度的新军、石岳三人的部属再也顾不得攻击新义军,哄然而散,拼命溃逃;更有的在慌张之下,向东边逃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石青兴奋地大叫大喊,一打黑雪,向西追去。七八百完好的新义军提振精神,呼喊着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石青停止了追击。黑夜之中,黑雪不敢放开四蹄奔跑,战马反而没有人跑的快,而新义军士卒鏖战太久,体力不济,根本没力气追赶;追了一里路,他们不仅没追上对手,反而离对手越来越远。
“罢了。新义军任务完成,其余的交给武德王吧。大伙停下来歇歇。”石青下了战马,一屁股坐在黑地上,被很久没有过的虚弱感笼罩住了。
歇了一会儿,听着四周新义军士卒的喘息,和一些嘈杂的呼喊声,石青突然觉得不对。怎么没有大军行进的沉重足音?
石青慌忙爬起来,向东张望,模模糊糊之中,见到有一群人正快速赶过来;这群人最多不过数百,不可能是武德王的大军;他茫然地向西看去,西边不远,黑乎乎的似乎有个大庄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散落的溃兵影子。溃兵影子越来越少,渐渐都消失在大庄子西边。
就这样放跑了?石青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忐忑之即,东边来的一群人到了。
“石帅?”韩彭的声音在人群中响出来。
“嗯。”石青应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武德王的人马呢?”
“武德王还没到,我先赶过来了……”
这次说话的却是孙威。“……我听你的人在城内喊,张举跑了,西门出事了;就急忙赶了过来。赶到这时,看见新义军支撑不住……。”
说到这里,孙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来的匆忙,只带了本部一个营,八百人,济不得什么事。就冒充武德王大军诈唬了一番。”
“武德王怎么还没来?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追不上了。”听了孙威的解说,石青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孙威使了一招疑兵之计,虽说救助了新义军;可也将张贺度惊走了。新义军折损这么大,为的是缠住对手,张贺度等人逃走了,新义军付出的代价还有意义吗?
“前面的农庄是豫州军中军驻地,我们去见见张刺史,向他讨个主意,你说如何?”孙威病急乱投医,明知张遇和张举的关系,仍然希望张遇能出面阻止张举。
石青无奈地点点头。“试一试吧。”
农庄门户紧闭,两人到后,孙威对着里面一通喊。“里面豫州军听着,卫戍军孙威有紧急军情求见张刺史,请速速通传。”
里面有人值守,孙威话音刚落,就有人答话道:“孙将军。我家刺史因阻拦张太尉西行,被张太尉擒下带走,如今不在营中。”
一听这话,石青、孙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一阵,石青扬声道:“张刺史不在,军中何人主事,我等见他也是一样,汝速速前去通传;否则,误了军机,汝须承担不起。”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随后寂静下去;又过了好一阵,才传出动静;接着门户打开,两个士兵提着灯笼照亮,一个文士匆匆走了出来。
待那文士走进,石青一见,来者竟然是老熟人。这人曾向石青敬献过一把长枪,并因此得到石青的信任,然后在悬瓠城狠狠阴了征东军一把。
“周方!”石青饶有意味地喊出来人的名字。
周方见到石青,微微一愣,却并不很吃惊,他看了一眼孙威,随后对石青一揖,道:“周方见过节义将军。”
石青从这句称呼里知道,周方对自己了解的不少,当下点点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周方又是一揖,道:“周方是汝南周家之人,当初奉令行事,各为其主;得罪之处,请节义将军恕罪。”
“罢了!此事再也休提。”石青大度地一挥手,了断此事。事实上,他对周方卧底出卖并不怪罪,要怪也应该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只是,张举由此西逃,豫州军驻扎此地,难脱其咎;张刺史不在,周先生是否应该率军追击。”
“周方现任豫州军行军主簿。”周方不卑不亢地向石青道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对孙威一揖道:“张太尉曾言,豫州军胆敢西进,他会不顾亲情,斩杀张刺史;事关刺史安危,豫州军不敢擅动,请孙将军谅解。”
第五十章 冉遇
周放拒绝出兵,石青和孙威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别说是他们俩,便是冉闵在此,周方以张遇的安危为借口,拒绝出兵,冉闵也不好强逼。
这时候家臣家奴盛行,对于家臣家奴来说,只需忠诚家主,即使不忠于皇帝,也会得到褒扬;向朝廷和天子效忠,那是家主的职分,没家臣的事。
无奈回转后,石青开始收拢人手,清点伤亡。
此次追击新义军折损非常严重。追来的四千多人,到如今连伤残算上,能喘气的勉强凑够了两千;身体完好,没挂彩的幸运儿不到二十个。伤损过半数,战力仅余一成,伤损到这般程度,可算是被打残了。
石青默默地救治伤患,心头一直有股子邪火在窜来窜去。新义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收获将会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在他脑际萦绕不休。
天际发白的时候,武德王李闵来了。他只带了三千轻骑,形色看起来十分匆忙。
来到伏击战场,李闵勒马驻足;默默打量了一阵惨烈厮杀后留下的痕迹和遍地的新义军伤患,他对迎上来的石青嘉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狠狠盯在孙威身上。
邺城城防由孙威负责,闹出这么大的事,孙威难辞其咎。
孙威被李闵瞪得身子一颤,上前跪倒请罪,末了辩解了一句:“……张春、石岳都在城防军中任过职,亲信不少……”
城防军有三四万人,孙威真正接手不到两个月,就凭一营悍民军,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彻底掌控这么大的一支军队呢?
太仓促了。李闵目光一黯,留给自己的时间太短了,短的连邺城人心都未能归附,何况孙威呢。
挥挥手让孙威起来,李闵对石青道:“节义将军。本王要去追击张举,汝还能跟随么?”
“小将愿追随武德王!”
新义军不堪再用,石青命韩彭率队回驻地休整疗伤,独自一人随李闵继续追击。李闵听孙威解说豫州军拒绝出兵的缘由后,没和农庄里的豫州军招呼,带了孙威、石青径直向西。
天色大亮后,战马速度提了起来,一路风驰电擎,泼喇喇风一般卷过。
追出一二十里后,张贺度、张季等人麾下士卒四处逃窜的身影开始在视野之内出现。李闵没有理会,越过慌乱的军兵,继续向前。
石青心中一喜,既然能撵上张贺度,张举有家眷通行,速度缓慢,要不了多久也该撵上了。又行了五六里,前方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隐约可辨,其间混杂了无数车辆骡马。
“那定是张举!”石青打马撵上李闵,惊喜地叫了一声。石闵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石青不由自主地顺着李闵的目光向前看了过去。
双方越来越近,此时各自情形已大略可辨。石青发现,前方里许,有五六千步卒正在结阵,意图阻拦追兵。阵势之后,无数牛马车辆轱辘滚滚,扬起老高的尘土,一刻不停地向西赶去。西方地平线上,露出一道白亮亮的高坝。高坝之上,两座寨堡高耸;高坝之下,距离高坝两三里许,又有一座农庄模样的坞堡拦在两道渠沟正中,与坝上的两道寨堡共同构成一个互为依托的三角。
石坝本来就很高,等若城墙,其上有寨堡依守,当真是易守难攻;何况坝下另有一堡。若想攻击坝上,必得攻下坝下坞堡,这坞堡三面都在坝上两寨的遮蔽之下,除非正面强攻,否则,再难有其他途径。
看到这种地势;石青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据史书记载,张贺度于石渎举兵与冉闵对抗,莫非说得就是这里?据记载,冉闵、李农为此很下了番功夫,三番四次出兵,折腾多日才得以剿平。若让张举逃进去,凭这三千多人马绝对无法拿下。
念及此处,石青顾不得避嫌,大声疾呼道:“武德王。快,我们绕过去,截断张举家眷归路。绝不可让张举逃到石渎。”
邺城一带,一马平川,一眼望去,四野尽是冻结硬实的农田;正是理想的战马驰骋之地,只需轻轻一绕,对方步卒根本挡不住。
石青的建议让李闵颇为心动,他正思虑间,前方突然传来喊话声。对方几十个步卒齐声喊道:“武德王可在?太尉请武德王出来答话。”
李闵眼光一闪,道:“先去看看再说。”
石青一听顿时急了,紧追着李闵道:“这是张举的缓兵之策,武德王仔细,休要中计。”
李闵闻言有些犹豫,踌躇之间,对面如水分波,一群人从中而出,正中一人面目清癯,斯文儒雅,正是张举。张举骑在马上,马前五花大绑着一人,却是张遇。
“罢了。张举在此,他们走不掉的。”看到张遇,李闵打消了追击家眷的主意,催马赶了过去。石青无奈跟上,距离对方五十步时停了下来。
“张太尉。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欲如何?”李闵按捺着性子,独自向前行了一程后,扬声向对面喊话。
张举并不慌乱,施施然上前几步,道:“张举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有心为朝廷效力,却不可得,此番西归,意欲回庄中修养,悠悠山泉,安度晚年。怎么,武德王不许么?张举倒向问问,武德王带兵追来,到底意欲何为?”
一席话说得不仅李闵哑口无言,便是石青也是一愣。
这是一个较为自由、松散的年代,辞官归隐、拒绝朝廷征召之事在所多有,而且大多被传为美谈。张举辞官不做,按成例习俗来说,谁也不能勉强。
至于连夜西遁,带走许多文官武将及其亲信禁军,也可以不愿打扰他人等等托辞解释;至于和新义军接战,更可以此指责新义军横蛮无礼,意图不轨,乃强盗行径。
毕竟,张举没有直接与李闵、朝廷对敌,也没露出什么谋逆把柄。李闵对张氏一族的监控提防也是暗中进行,却是不能拿出来公开说事的。
张举不愿为官,意欲归隐,行径堂堂皇皇,没有任何可供指摘之处,反倒是李闵带兵追赶,杀气腾腾,倒显得更为理亏。
李闵皱起眉头,思忖着怎么给张举按个罪名,看见张遇,他眼光一闪,已然有了主意,遂沉声责问张举道:“太尉既然归隐,为何擒拿张刺史?张刺史乃朝廷重臣,没有旨意,岂可任人折辱?”
“呵呵。”张举轻笑,从容道:“张遇虽被逐出张家,可还姓张。他以张氏子弟之名劝我,我自可以张氏之主之名拿他。如此说,武德王可否明白。张举拿得不是豫州刺史,而是废黜的张氏子弟。”
石青听得暗暗着急,刀出见血之时,怎么婆婆妈妈扯起嘴皮官司了。李闵那里理会的石青心思,他只想在缉拿朝廷重臣这点上坐实张举的罪名,继续辨道:“既已废黜,张刺史便不再是张氏子弟。太尉轻慢了。”
“嗯,是吗?以张某看来,此事关键在于张刺史,他若承认是张氏子弟,张举拿他乃张氏家事,勿须旁人置掾;他若不承认是张氏子弟,张某擅自缉拿朝臣,便是有罪。是否如此?武德王。”
张举话语轻轻一带,便将决定张举是否有罪的权力从李闵手中引到张遇身上。而且,合情合理,不容辩驳。
石青一惊,这个张举带兵打仗不行,勾心斗角的本事当真不小,他将张遇推出来,无论李闵是否答应,都很为难;张遇同样如此,若说不是张氏子弟,自己的父母兄弟可能因此入罪,怎么忍心。若说是张氏子弟,等于和李闵作对,两人弄不好会因此决裂。
张举随口一着,便稳坐了钓鱼台,等着收渔翁之利。
李闵似乎也想到了这些;沉吟半晌,他还是点点头,问张遇道:“张刺史怎么说?”
此时的张遇行容惨淡,整个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极其痛苦。他不知所措地望望李闵,又望望张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迟迟拿不定主意似的。
石青抬头望去,只见对方家眷车队越去越远,车队前端以接近坝下坞堡,不由得心急如焚。
又过了好一阵,张遇才慢慢走到张举马前,双膝跪倒,绑缚的身子艰难地向下叩了三叩。随后说道:“从这一刻起,张遇再不是张氏子弟,从此与张氏恩断义绝。父亲大人,善自珍重。”
张举干瘦的脸颊露出三分笑意,什么也没有说,一摆手,几个护卫上去,替张遇松开束缚。
恢复自由后,张遇再次下拜,又是三叩首,随后,他来到李闵马前,扑通跪倒,匍匐下拜之际,已是泣不成声;伤拗之中,张遇悲声说道:“自此时起,遇已是无家之人,愿随武德王姓李,以子之身伺奉武德王,请武德王收留赐姓。”
石青头脑嗡地一响,张遇一再强调‘自此时起’,这是隐晦说明,之前张举拿他,是以家主身份拿得。也就是说,张举无罪。
管你有罪无罪,还是先杀了再说。石青恶狠狠地瞪向张举,耳中听李闵说道:“本王原姓冉,姓李是一时权宜,迟早还要回归祖姓的;你就随本王姓冉吧。”
李闵言辞恳请,对张遇甚是怜惜。石青听在耳中,却是一震,蓦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冉遇!冉遇……原来是这么来得,张遇不仅变成了冉遇,还成了武德王的义子。历史一点没变,还在按照原定的轨迹运行,那么,张举呢?武德王会不会因为张遇而放过。
第五十一章 失望
“羯胡无道,北地沧桑,民众不得安居;此乃多事之秋。张太尉春秋鼎盛,为天下计,为黎庶计,都该为朝廷出力,怎能轻易言退。太尉,李闵恳请大人回转邺城,与小王同心戮力,共扶倾亡。”
李闵诚意殷殷,言辞恳切。石青听得却是心中凉透。这般时候了,还需要温情脉脉?
张举冲李闵遥遥一揖,道:“多谢武德王慰留,只张举体弱不堪,兼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朝中之事吗?呵呵,有武德王一力担之便可,勿用我等庸人指手画脚,惹人憎厌……”
石青听到这里,心头火起:好狡诈的张举,明明是为了北上襄国相助石祗,与邺城为敌;此时却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口吻,听起来倒像是因心中怨艾,这才逃离邺城的。当真是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果然不出石青所料,听了张举的说词,李闵一笑,安慰道:“太尉放心,此番回转,朝廷必有重用。”
张举阴着脸,连连摇头,索然道:“武德王不用多说,张举心意已决;自此耕读传家,再不过问朝中之事;当然,春夏两收,张氏不敢短朝廷半分赋税。武德王请回吧,他日若有闲暇,欢迎前来作客。”
听到这里,石青再也忍不住了,纵马越前几步,疾呼道:“武德王!和他说这许多作甚?小将请命,格杀此枭。”
李闵闻言,勃然大怒,倏然回首,狠狠瞪了过来,见是石青,他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沉声叱道:“退下。本王自有主张。”
石青愕然一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李闵却已转过头,继续对张举道:“太尉……”
“哼!武德王,勿须多言,张举这个太尉算的什么,早成了任人打杀之徒。哼哼哼……老夫惹不起躲起来还不成么?”张举斜睨石青,连连冷笑。
看到张举装腔作势的样子,石青恍然大悟。自己是穿越客,明白张举铁了心和冉闵过不去,冉闵却不知道这一点。
两人以前虽有诸般矛盾,但一直没有公开撕破脸。石成、石启之乱;孙伏都、刘洙之乱;杀胡令、更国号改元……在这些事件中,张举一反常态地老实顺从,他的这种表现让急于收拢人心的冉闵看到了收复张氏为己用的希望,所以,对张举一直保留着表面上的礼遇。自己冲出去喊杀喊打,撕破了这张纸,等于当众打了冉闵一击耳光。
难怪冉闵为此恼怒。
“手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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