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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劈棺by陈小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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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科状元龚临尚在礼部任六品主事,年轻气盛,想着自己出身名门,贺敏之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寒家子弟,一次同僚聚会大醉之下忍不住讥笑道:〃贺大人贪财傲慢,十一王爷好色惫懒,原本就该格外投缘。〃
官场上的话自然传得比风都快,贺敏之听了这话,一笑置之,笔下朱圈划得一丝不颤,圆润顺畅。
文帝听说了此事,一次趁他进宫时问及,贺敏之却若无其事,只笑道:〃我不在乎这些。〃
文帝见他喜怒自抑得极深,念及他的身世,心中明白,却不免有些唏嘘心疼,想了想:〃敏之今年十八了,我替你定一门亲事可好?〃
〃方尚书家的千金,与你年岁相仿,家学渊源,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原本太子想娶了当侧妃,我看你尚未定亲,不如就给了你罢。〃
贺敏之一惊,一口杏仁酥直喷了出来,忙道:〃我不要。〃
文帝瞪着他:〃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不要?方开谢名门闺秀,你区区四品右丞只怕未必入得了方尚书的眼!〃
贺敏之苦笑道:〃那最好了,我也不想耽误了方小姐。。。。。。〃
文帝笑道:〃怎会耽误?方开谢自是名门艳质,咱们敏之却也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王孙公子,你现在不愿,那就等些日子再说罢。〃
这些时日以来,贺敏之在文帝面前越发随意自如,文帝欢喜之余,竟想起〃天伦之乐〃这个词来,帝王之家,父子夫妻情分本就淡薄亦或复杂,只跟贺敏之谈谈说说时,才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自在,温情脉脉。
这天贺敏之正在家中把聂十三的书信取出一封封细看整理,聂十三游历已有一年,书信攒了近二十封,贺敏之看着笑着,遥想着聂十三仗剑江湖的气势,不禁悠然神往。
突然院门被重重推开,傅临意直闯了进来,哀叫道:〃贺敏之啊。。。。。。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贺敏之忙收好书信,蹙眉道:〃又怎么了?十一王爷有冤情不妨到大理寺去喊。〃
傅临意一把握住他的手,几乎要哭出来,摇头道:〃这个冤枉喊不得。。。。。。〃神色紧张:〃你是不是要娶方开谢?〃
贺敏之甩开他的手,嘻嘻笑道:〃怎么?你这么紧张方小姐,莫非对她心存不轨?〃
傅临意苦着脸:〃可不是?我至今未娶正妃,就是一心想要她,偏偏皇兄心里眼里都没有我,原本说要把她给了太子,现在又说要给你,可怜我操碎了一颗心,有冤无处诉。。。。。。〃
说着又扑到贺敏之身上哀哀痛哭。
贺敏之挣脱不开,冷笑道:〃你最好赶紧放开我。〃
傅临意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邪笑道:〃为什么?〃
贺敏之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会娶方开谢。〃
〃因为我喜欢男人。〃
〃所以你再抱着我我就要对你不轨了。〃
傅临意立即松手,却喜上眉梢:〃你当真不会娶方开谢?〃
贺敏之懒得看他,只点头。
傅临意笑道:〃那就好了!方开谢嫁不得你,只能慢慢等着,等到嫁不出去时,我便可以趁虚而入。〃自赞道:〃此计大妙!〃
又道:〃我过几天要去江南转转,顺道去临州见老十四,你有什么话或者什么物事要捎给他只管交给我。〃
第十四章
贺敏之静静想了半天,道:〃没什么要捎给他的。〃
十数天后,傅临意在临襄王府说到方开谢这段,檀轻尘笑道:〃皇兄为了贺敏之,竟不惜逆太子的意,可见对他宠信至深。〃
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这倒是好得很。。。。。。〃
傅临意叹道:〃原来敏之竟喜欢男人,真是令天下女儿家寒心。〃
檀轻尘却笑道:〃真巧。〃
傅临意大惊失色:〃巧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
檀轻尘风神都雅,眼神里却透着掠夺攫取的狂热,淡淡道:〃我说不上喜欢男人,只是喜欢他。〃
〃呯〃的一声却是傅临意手中的酒杯砸在了地上。
数月后,傅临意回到靖丰,风尘仆仆直奔大理寺,一脸贼态兮兮的笑,把一串粒粒圆润玛瑙也似的南国红豆塞到贺敏之手里,在他耳边低声道:〃老十四托我送给你的!〃
说完撒腿就要跑。
贺敏之看清手中物,笑了笑,令寺卒捉住了傅临意,将一把红豆尽数摔在他脸上,即刻撵出了大理寺。
不日坊间便有风传:十一王爷红豆示爱,大理寺丞铁面无情。
傅临意气得跳脚之余,不提防文帝获悉此事,专门让徐延私下过府训斥一番,曰身为亲王,举止不端,竟猥亵骚扰朝廷重臣,禁足一个月。
又让徐延赏了贺敏之一百两银子,曰刚正不阿,不事权贵,保全了朝廷的脸面体面云云,当赏。
红豆一案,檀轻尘传了情,达了意,贺敏之得了钱,谢了赏,傅临意丢了脸,挨了一顿好骂。正所谓各得其所,三不相关。
得失之间,檀贺二人都十分淡定自若,只傅临意,在府中扎小人不说,还暗暗在肚子里咬牙切齿,发誓再不招惹这两只狐狸,并且捂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吃亏的总是他十一王爷?
转眼又是九月初五,夜色中一人一骑迅速奔上纳福街,马蹄声宛如游子归家的心跳,清晰可闻。
聂十三跳下马背,身形利落敏捷,推窗进屋,却发现贺敏之不在床上,略一思衬,走到厨房。
尚未进门鼻端就闻到馥郁的浓香,一颗心登时沉静宁和,笑着进去,见贺敏之正坐在桌前凝望着自己。
两人整整一年未见,聂十三死死盯着贺敏之,挪不开目光。
良久,贺敏之道:〃聂少侠果然不凡。〃
聂十三随口应道:〃怎么不凡?〃
〃你只顾看着我便能看饱肚子吗?〃
聂十三笑了:〃只能看得更饿。〃
聂十三早已褪尽了孩童时代的秀美,五官轮廓犹如刀刻一般,气质益发冷峻硬朗,但一笑之下,却又说不出的野性魅惑,如阳光下毛皮华丽的雪豹,既危险又动人。
贺敏之听他这话说得暧昧,脸色一沉,转身下面条。
桌上却已放了一个砂锅,打开盖子,香菇栗子炖鸡尚热气腾腾,正是聂十三爱吃的。
一会儿贺敏之炒好一个青菜豆腐,端上鱼汤面,笑道:〃你又长一岁啦,我还是祝你一生平安就好。〃
聂十三大口吃着面,道:〃你也是。有我护着你,你定会平安喜乐。〃顿了顿:〃你破南疆大案累着了?怎么瘦了这许多?〃
贺敏之微笑不语,待他吃完,方道:〃你现在名气响得很,有时候傅临意请我去茶坊,都听到有江湖人士说起你。〃
聂十三奇道:〃都说什么?〃
贺敏之笑道:〃说你一剑挑了中原七大剑派,金江两大帮,又说你远赴西州,打得什么魔师心服口服,三上武当山,终于击败了青云道长,还说聂十三已经是宁国第一剑客,恐怕连白鹿山的鹿鸣野、少林的方丈都不是对手云云。。。。。。〃
聂十三点头:〃前面都说对了,最后一句话倒不一定。〃
贺敏之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冷笑道:〃一年不见,你脸皮厚了不少,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你就不觉得害臊?〃
聂十三声音平静:〃不害臊。我说的是实话。〃
〃你当真一剑挑了中原七大剑派,金江两大帮?〃
〃七大派的掌门都败在我的剑下,终南剑派的剑法精妙,掌门林元嘉算得上剑术大师,沧浪剑派就差远了。金江两大帮一重刀法一重拳术,都有可取之处。〃
〃西州那个什么魔师呢?〃
〃是雪峰魔师,据说是以前燕亦国慕容氏的国师,武功路数和贺伯很相近,诡异出奇,可惜年纪大了,韧性不及我,他换了七种兵器与我斗了一天一夜,最后认输了。〃
贺敏之有些咬牙切齿:〃那你什么时候当上了宁国第一剑客?我怎么不知道〃
聂十三依然淡定:〃一个月前,青云道长败在我剑下的时候。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
〃那你师父和少林寺的和尚都不是你的对手?〃
〃不一定,我还没跟他们比过。〃
贺敏之捂着额头,怒道:〃洗碗去!〃
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到屋里,聂十三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贺敏之,道:〃我想洗澡。。。。。。〃
贺敏之生Xing爱洁,几乎每日沐浴,浴桶就收在床后,听他说要洗澡,叹气道:〃大半夜的,你自己去烧水,我给你找干净衣服换。〃
不多时,聂十三已经懒洋洋的泡在热水里,黑发散开,湿漉漉的垂下,点漆双眸似入了鞘的刀,沉静中暗含锋锐飞扬之色。
贺敏之靠在床边拿着一本书,却时不时的瞄他几眼,漫不经心的问道:〃背上怎么有道伤疤?还痛不痛?〃
聂十三懒懒道:〃破泰山剑派的七星剑阵时落下的。〃突然转身站起,道:〃肩膀也有,胸口也有。〃
他此时身形已长得甚高,浴桶边缘只及胯骨,这一站,整个上半身乃至小腹都尽入贺敏之眼底。
只见聂十三身材极漂亮,宽肩细腰,线条流畅,肌肉紧绷呈流线型,精悍坚韧却不突兀,烛光下蜜色肌肤上的水珠都似乎带着炽烈的生命力,再配上剑眉星目,堪称完美,只胸口肩上各有一道褐色伤疤,略有些破坏了这份完美,却更增一种危险的吸引力。
贺敏之看得不错眼珠,耳朵却慢慢红了,良久怒道:〃谁让你站起来了?光着膀子很好看吗?〃
聂十三说话一向犀利简洁,一击致命:〃你脸红了。〃
贺敏之伶牙俐齿,此刻却一句话说不出来,生平第一次被聂十三噎住,大怒之下,将手里一卷书重重砸向他。
聂十三伸出手,两指夹住书,扔到窗前书桌上,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走到床边坐下,凝视着贺敏之。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相隔不过寸许,呼吸可闻。
贺敏之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眼神。
聂十三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手臂上,竟带来灼热的感觉,周身被他清新阳刚的气息笼罩,只觉得越来越热,心里怦怦乱跳,喘不上气,忍不住伸手去推,道:〃离我远些。〃
聂十三眼珠黝黑深沉:〃我不想再离开你,咱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声音虽低,却直入心底,贺敏之咬着牙,冷冷道:〃不好。〃
聂十三叹口气,也不动怒:〃由不得你,聂十三已经长大了,我想要的,必定不会放手。〃
说着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我虽不问,却也有几分明白,有我陪在你身边不好吗?当年你救我,让我发誓陪你十二年,十二年怎么够?我早就打定主意,要一生一世。〃
贺敏之静静听着,目中忍不住流露出向往之色,手紧贴着聂十三的胸口肌肤,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掌心传来的热度几乎要令自己感动落泪。
贺敏之,何德何能,竟得到了这样一份深重缱绻的一生之约。
聂十三的一生将会何其漫长何其精彩,哪怕只是遥想,也教人心驰神往;自己却是身世多险,命如晨露,现在给了承诺,将来就成谎言,又怎么忍心让他日后受死别之苦?
抬眼凝视聂十三,目光中已是清冷绝然的孤寂:〃十三,那年的誓约就此作罢,我已身居寺丞之位,不再需要你;从此你可以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聂十三与贺敏之,再无瓜葛,各自干净。〃
〃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被聂十三重重压住,手腕被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聂十三寒星般清冷的眼睛里似雪在燃烧:〃以前是自己逃开,现在变成了赶我走,十五,你的血是冷的吗?〃
低下头吻住他的唇,不由分说,不容抗拒,动作是陌生的粗暴,更像是在噬咬。
贺敏之紧咬牙关,抵住他的舌。纠缠良久之下有些气喘,张开牙齿咬破了聂十三的唇,鲜血流出,聂十三却毫不在乎,借机深入。
贺敏之自不可能当真去咬断他的舌头,半是被迫半是情动,两人已深吻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衣衫半褪,聂十三顺着贺敏之的下巴,脖颈,一路吻过去,停在他胸前敏感处,玉般的肌肤上两点绯红逐渐挺立,聂十三含住一点以唇齿反复挑逗,胯间的火热在他大腿内侧轻蹭,一只手却灵巧的伸进他的下衫,握住已经抬头的性器温柔摩挲。
贺敏之的身体有些过于清瘦,骨架纤长,腰细而柔韧,平日气质十分清逸干净,不想在聂十三身下,竟出乎意料的敏感,主动抬起腰,在他覆着一层薄茧的掌中磨蹭。
聂十三眸光更加深沉,指掌间动作温柔有力,很快褪尽两人的衣衫,肌肤相贴,赤裸相拥,只觉得契合无比,快慰无比。
聂十三满足的叹一口气,贺敏之却低声呻吟,一双眼春水潋滟,下身扭动,迎合着聂十三。
聂十三欲火如炽,年轻的身体已经如箭在弦,却强自忍住,附到他耳边,含住耳垂,沙哑着嗓子确认道:〃你答应我了是不是?这一生之约。〃
贺敏之的身体立时一僵,却笑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手指触摸到他早已硬挺的分身,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呼吸都带着诱惑:〃食色性也,为什么还要苦苦压抑?〃
一瞬间,气氛陡变,聂十三停下动作,眼神有些冷有些静:〃你什么意思?〃
贺敏之不耐烦,勾住他的脖子,一双长腿缠着他,轻喘着笑道:〃我现在想要你。。。。。。好不好?难道你不想要?等你走了,我就要娶方开谢了。。。。。。〃
像一把炽热的剑猛然浸入冰水,聂十三的情欲荡然无存。
长身而起,穿上衣服,推开门:〃贺敏之,如你所愿,我走。〃
秋月正白,夜凉如水。
聂十三的身影融入月色倏忽不见。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此绝然离去。
贺敏之手遮着眼睛,笑叹道:〃就算我不提,聂少侠好歹也要把这两年的饭钱留下再走啊!〃
裹好被子躺下,静静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起,枕头有些湿,迟疑着摸了摸胸口,发现心跳一如既往,一颗心好端端的还在。长吁一口气,照例去了大理寺。
少卿杨陆与他交好,见他眼皮红肿,不由得打趣道:〃贺大人今日目含春色,必有喜事。〃
贺敏之笑道:〃秋风正好,菊香蟹肥,晚上我请杨大人去滴翠楼吃一席螃蟹吧。〃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杨陆惊得几乎握不住手中一卷册子,张口结舌:〃你。。。。。。你开玩笑吧?〃
与贺敏之共事年余,莫说请客了,贺敏之几乎从不在酒楼吃饭,偶尔下趟馆子也都是傅临意死拖活拽了去,好在他虽小气,却也不占人便宜,杨陆熟知他这一点,时间久了也就见怪不怪。
谁知今日竟主动要请自己吃螃蟹,滴翠楼的梭河蟹是靖丰一绝,一只足有三两重,个个红脂嫩玉,价格也不菲,一顿下来,两人至少得花费三四两银子。
贺敏之微笑着施施然走过,杨陆兀自置身梦中一般,摇摇晃晃的进了正殿,复审一桩蓟州媳妇毒杀公婆的案子,次日就被监察御史上折子曰:大理寺少卿审毒杀案,一反常态,神情恍惚,似与人犯有私。
第十五章
当日审完案件,杨陆出殿,见贺敏之早换了白色天香织锦的袍子侯着,谪仙般出尘,令人见之忘俗。
上了滴翠楼,点了菜,螃蟹未上,贺敏之就要了一大坛莲花白,二两的杯子,一扬脖就是一杯,连尽三杯,方笑道:〃杨大人,这酒淡得很。〃
杨陆出身世家,擅饮且会饮,笑道:〃这酒可不淡,不过今天吃螃蟹,却不该喝这等白酒。螃蟹鲜腥,与黄酒甜香乃是绝配,应当喝江南成州的惠泉酒才对。〃
贺敏之意兴横飞,立即挥手叫来堂馆儿:〃再来一坛惠泉酒!〃
杨陆自经推举进大理寺,从司直做到少卿仅用七年时间,算得上年少有为,行事聪敏细致不说,一双眼睛更是油锅里熬炼出来的,有时堂上审案不待用刑,只看他的眼神,人犯往往就浑身瑟缩不敢欺瞒,正是一只苍蝇飞过都分得清公母的厉害角色。
此时早已发现贺敏之略有狂态,也不点破,只淡淡一句:〃心里若是不痛快,醉了也好。〃
说完便一杯一杯的陪着。
杨陆天生海量,贺敏之深藏不露,一个时辰不到,两人就喝光了两坛酒。
杨陆脸上泛起些许绯色,贺敏之的脸色却丝毫不变,杨陆一向爱惜他的人才,此刻微醉之下,更是大喜:〃原来你的酒量这么好!再来两坛,今日不醉不归!〃
贺敏之只笑不言。
喝到后来,两人嫌酒杯不够爽利,都换了酒碗。
直喝到月上中天,杨夫人亲率家仆杀到滴翠楼,杨陆吟道:〃家有河东狮,远胜白额虎!〃无限留恋的看一眼酒坛,即刻被醉醺醺的拎着耳朵伺候了回去。
贺敏之仍是安静的笑着,脸白如玉,眼睛亮得吓人,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自行出了滴翠楼,一个人慢慢的沿着纳福街回家。
月色如霜,街面上一个人影也无,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响,一步一步像踏在心上,突然一个踉跄,扶着墙,弯下腰已吐了出来,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尽数吐出一般,吐完却仰天大笑,欢喜无限,一头栽倒在青石地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浑身不带酒气,只有沐浴后的清香,一身衣服也是干净舒适,眯着眼瞧了瞧窗外,正是秋日晴空。
贺伯端来一碗粥,说已替他去大理寺告了假。
贺敏之迟疑着问道:〃谁把我送回来的?〃
贺伯道:〃除了十三,还会有谁?〃
〃他人呢?〃
〃走了,说让你放心,他不会再回来。〃贺伯抚摸他的黑发:〃小少爷,你这性子,伤人伤己,还是改一改的好。我希望你就算只剩了一天的性命,也要活得快意。〃
贺敏之点头:〃我明白,不会再让你操心。〃
贺伯见他终是不听劝,叹口气去了。
此后贺敏之愈加勤勉,半年中竟把大理寺二十年来的旧案卷宗都细细看了一遍,审案手段越发神鬼莫测,看到他微笑着往堂上一坐,半靠着椅子略垂着眼睫的无害模样,连杨陆心里都有些发寒。
一晃已是暄靖十一年春,江南三州遭逢大水,千顷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文帝令太子亲自运送粮食物资南下赈灾,又令宫中削减开支,减免江南诸州三年赋税。
天灾面前,宁国君臣戮力同心,以助万民。
临襄王檀轻尘封地与江南隔江而望,在太子抵达前,早已调派临襄二州仓中粮食布蓬连夜送至江南,更是动用王府库存并借城中富户银两共计二十余万购买粮食,一面平粜,一面设置粥厂煮粥散给饥民,同时身先士卒,亲赴灾地,在无舍不漏,无墙不倾的玉州守足十日,府中亲军更是尽数出动救济难民。
聂十三则以一人之力,使得整个墨凉镇无一身亡。
事毕拂衣而去,竟不留姓名。
待太子到时,江南三州灾情已有所缓和,一场大灾之下,溺压而死者无数,但途无饿殍,江南百姓皆呼临襄王〃万家生佛〃。
太子悻悻然返靖丰,奏临襄王擅自干涉江南政务,应治不敬不臣之罪。
而檀轻尘的奏折几乎同时呈到文帝案头,同时抄报六部。曰:自古有训,水旱饥馑,赈济以时,其时江南百物腾贵,且不易致,为免百姓饥饿,故臣弟拨米石设厂煮赈,亦是为大宁子民着想,恳请皇兄恕先行之罪,另请朝廷拨银百万,以工代赈,修治江南鸥江并金江漕运。
一番话既是爱民,又是忠君,既请了罪,又让人无法下手定罪,张口要银子不说,更借机想一举拿下治理江南漕运之权,八面玲珑正大堂皇,文帝捏着这折子,静默良久,从齿缝里迫出一句话:〃好个檀轻尘!好个十四弟!〃
眼中掠过三分欣赏三分警惕三分惋惜一分沉浮的倦意,淡淡道:〃徐延,叫太子过来。〃
傅少阳赶到时已是深夜,文帝手扶着额,正细细的看大理寺对隐瞒灾情、抗灾不力、中饱私囊的官吏的处置决议,量刑稍显偏重,却胜在文字功夫了得,曰: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舜不能为治,况他人乎?天灾难违可恕,人祸则宜用峻法,方可使官吏不敢倏忽,更不敢借机揽功图利一看便知是贺敏之的手笔。
不禁点头,却又叹道:〃这孩子,也不怕担个酷吏的名头!〃
抬头看一眼太子,待他行礼毕,拿起他的折子,语气甚是温和:〃你想治你十四叔的罪?〃
太子垂手道:〃是。〃
〃为什么?〃
太子不答,他们既是君臣,也是父子,这个答案,没有必要宣诸于口。
文帝叹道:〃这就坐不住了?真是糊涂!这天下姓的是傅,檀轻尘救灾及时,挽回了无数子民的性命,于天下,于傅家都有大功,你与臣下争夺民心,忌惮臣子的声望,岂是储君应有的心胸?〃
〃在这种时候降罪于他,朝中百官腹诽,天下百姓心寒,于朝廷清议有碍不说,甚至朕都觉得可惜。〃
〃如今天下太平,临襄王手中又无兵权,难道还能翻了天?你如此急于除掉他,未免落了下乘,又哪有一分一毫的天子气魄?实在是令朕失望。〃
将两份奏折摔在太子脚下:〃好好看看你十四叔的折子,再看看你自己的,学着些罢!〃
太子脸上闪过难堪和愤恨之色,却捡起折子,默默退下。
次日百官大朝,果然都说临襄王应居赈灾头功,文帝微笑着下旨:着临襄王檀轻尘治理鸥江并金江漕运,赐〃睿〃为号,封睿王。
散朝后在后宫进莲子羹时,却嫌太甜,龙颜大怒,摔烂了汤碗。
九月初五晚,贺敏之早早炖了鸡汤,洗干净了青菜豆瓣等物,两根长寿面长长的盘在竹匾里。
看着月亮西沉,天色渐渐发白,贺敏之添了灯油,似要用那一点不熄的微火挽留住初五的夜色,打开门,风贪恋那一点灯光似的,直扑进屋里,聂十三却始终没有来。
刚入冬,贺伯旧伤发作,真气反噬,走火入魔,一身武功尽废,重病在床。
贺敏之告了长假,衣不解带,每日伺候左右。
这天黄昏,靖丰城下了第一场雪。
贺伯精神好了些,双目神光湛然,问道:〃之悯,下雪了是不是?〃
贺敏之起身,从窗缝里看了看,道:〃是啊,下得很大。〃坐回到床边,奇道:〃拔列伯伯怎么知道?〃
贺伯笑了:〃我能闻到雪的味道。〃 又道:〃你打开窗,我看看像不像咱们西州的雪。〃
贺敏之看他的状况已是熬不过今夜,便不劝阻,扶着他靠在床上,用棉被裹好,轻笑道:〃看来你想念西州啦,等你好了,我陪你回去瞧瞧。〃
说着打开了窗户,只见漫天雪花,纷纷涌涌,自昏暗的苍穹洒落。
贺伯凝望半晌,摇头道:〃不像。。。。。。西州的雪被风裹着跟刀子似的,哪像这么软绵绵的?〃
贺敏之笑道:〃软绵绵的也没什么不好,刚则易折,强极则辱。〃
贺伯叹口气:〃你大哥就跟刀子没什么分别,你呢,看着像这雪花,一身的骨头却尽是刀子,都是慕容氏的血脉。〃
贺敏之听到〃大哥〃二字,目中神色又是憎恶又是恐惧,道:〃我给你端药去。〃
贺伯一把拉住他:〃没必要再喝了。〃枯瘦的手指抚过贺敏之冰冷的脸:〃伯伯走了,你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怎么办呢?〃
贺敏之忍着泪:〃你原本会长命百岁,都是那年为了救我。。。。。。〃
贺伯笑道:〃你这孩子最是聪明,却也最是看不破,拔列千里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分别?只可惜我答应你母亲的事做不到了,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静了静,道:〃你大哥。。。。。。不知还会不会找到你。。。。。。〃
贺敏之冷冷道:〃会,肯定会。〃遥遥看向窗外一天一地的大雪,声音里说不出的丝丝寒意:〃慕容之恪不会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只要他活着,定会找到我。〃
贺伯道:〃他自小心高,这些年定是一心想着复国,到时逼迫你。。。。。。〃
贺敏之目中露出冷酷之色,打断道:〃这个疯子一旦重建燕亦,只怕中原千里沃土,血流成河,就此沦为阿鼻地狱,幸好以现在宁国的国力,他想颠覆江山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如今是大理寺丞,再不用怕他,他只会落到我的手上。〃
贺伯幽幽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他此生欠你良多,但毕竟是你的兄长,是燕亦国的骨血,当日你也立过誓要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贺敏之一笑,却是彻骨的冷:〃我活一日,就不会让他去死,不过。。。。。。我会断了他的想,绝了他的念,让他比死更难过。〃
贺伯心中微叹,眼神逐渐黯淡,却笑道:〃不说这个。。。。。。之悯,我死后,你莫要伤心。你可知道,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候,一是年轻时那几年,一人一剑踏遍中原,再有就是这七年,像最普通的老头子一样活着,打渔养鸟,跟你相依为命。〃
贺敏之握着他的手,安静的听着,脸上微微含着笑,心里却仿佛有把刀在搅动,拔列千里是七年前拼命救了自己的人,七年中对自己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人。像生命中的一座山,沉默着,却源源不绝的付出一份厚重的爱。
夜色深沉,贺伯阖着眼,手指已是冰凉僵硬。
桌上一盏油灯灯花忽地一亮,火焰吐红,随后〃哔剥〃一声轻响,油尽灯枯,只余窗外雪光。
贺敏之仍然抓着贺伯的手指,一颗心似浸入了重重深雪,终于,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聂十三,贺伯,一生离,一死别,在这雪意深寒的深夜,贺敏之终是孤单。
突然一股邪恶的冰寒刺痛从胸口升起,迅速流注五脏,蔓延四肢百骸,冻结住血液肌肤。
贺敏之目中露出惊恐之色,勉强抬起手,手背有种半透明的白,剔透得诡异,再细看时,原来已经凝上了薄薄一层冰霜黄泉三重雪,五年后在心力交瘁悲伤欲绝之下再次发作。
此次身边再无贺伯这样的高手相助,慕容之悯也好,贺敏之也罢,误入世间十九年,就此消失也未尝不是好事。
慕容之恪,愿你长命百岁,复国无望。
檀轻尘。。。。。。别人看不出你要什么,可你却瞒不过我,愿你得偿所愿,独掌乾坤,不负这江山万里如画。
聂十三。。。。。。十三,我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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