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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鸣廊 第二部-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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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必烈微点了一下头。 
  郝经清了清嗓子,道:“可汗你让人送去的那些……那些图,果然很管用。”忽必烈差人画了不少方停君与他的春宫图拿到南宋去分放,郝经当时实在费解,因为这不但是羞辱方停君,也是羞辱他自己。“南人最是讲面子,如何敢让人得知这么一位刺杀了敌国国君,拒蒙古数万大军与城下的英雄,竟原来靠得是去当敌人的娈童,出卖自己的色相。别说给方停君一官半职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更加是提都不提,生像似没有这个人。刚开始赵祺还拼了命去搜查那些图。后来实在搜不清也只好算了。看来他也只好断了靠他弟弟,将他舅爷舍弃的念头了。” 
  忽必烈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一笑。 
  “听说最近赵祺宴请群臣,自己喝得半醉,竟然听从贾似道的提议,将方停君召去让他陪酒弹琴。方停君倒是当场抚琴一曲,还唱了一首歌,但夹了一段他们南词人辛弃疾《水龙吟》里头的几句词。” 
  他还未开口,就听忽必烈淡淡地道:“元老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正是!”郝经叹息了一声,叹道:“看这几句词,方停君倒也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劝贾似道应当隐退。但是据说贾似道当场勃然大怒,便要拂袖而去,如今他权势昭昭,赵祺如何敢得罪他,于是便令方停君罚酒,只把他灌得个酩酊大醉……” 
  忽必烈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冷笑道:“看来他是天生喜欢作践自己。” 
  “没想到方停君如此狡猾多端,却在几张春宫图上栽了个大跟头,对这种事一点法子也没有。”郝经有点感叹的说了一句,可惜那个于敌军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的年青人,现在却只能任人羞辱。 
  “他对这种事脸皮极薄,这些事他是应付不来的。”忽必烈轻叹了一声,眼光又落回了那一张图,似是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眼里闪过一丝甜密,但随即便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片森冷。 
  这时有亲随进来添茶,忽必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只鹦鹉喂过了吗?” 
  亲随连应声道:“可汗,你刚才已经让我喂过了。” 
  忽必烈一愣,问:“我已经让你喂过鹦鹉了吗?” 
  亲随笑道:“可汗都问过好几回了。” 
  忽必烈眼中的神色闪烁不一定,走到鸟架上轻轻逗弄那只鹦鹉,那只鸟与忽必烈已经是极亲密,跳过来亲啄他手指。忽必烈抚摸了它一会儿,突然抽出腰刀竟然将那只鹦鹉劈死于脚下。血溅了那亲随一脸,吓得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郝经也被吓了一跳。 
  “别害怕,同你们没有关系。我忽必烈此生都不会再对任何一事一物用心太多。”忽必烈淡淡地道,他转头问惊吓中的郝经,“还有什么其它的吗?没有的话,就退下吧!” 
  郝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道:“据影子说,这是方停君在醉后写下来的。”忽必烈接了过来,然后挥了挥手,郝经与亲随便连忙退了出去。 
  忽必烈将手中的纸展开,上面行了一首词,字迹便如同方停君这个人秀气但不失遒劲。 
  忽必烈轻轻念着那首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他念完了,深叹了一声,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停君,你心生退意了吗。可惜实在太晚了,太晚了。”他慢慢将那纸撕成碎片,冷冷地道:“停君,你早已绝了自己的退路。” 
  他起身走出帐篷外,眼见草原上蓝天白云,手一松,那纸片便随风吹去。远处传来喧哗声,他朝着那份热闹而去,却见薛忆之正打着赤膊与人玩摔跤,围攻者见他左手搭对方的手,膝盖一顶对手的肚子,一个漂亮过肩摔赢了对方,立刻欢声雷动。忽必烈见薛忆之黝黑的脸上,英挺的五官,灿烂的微笑,不由心里有一些安慰也有一些感慨。 
  这几年来,恐怕他与方停君都是在焦熬中度过的。唯有薛忆之却是一天天快乐起来。他的右手虽然被震断了经脉,却也正因如此,才使他将御剑术练到了最高境界,真正做到了剑顺意动。而且这几年来他心无杂念,将左手练得便如右手一般熟练。 
  忽必烈叹息了一声,转身看着远方,心道:停君,既然你已经心生退意,那就让我再来帮你一把吧。 
  隔日,薛忆之接到忽必烈的旨意,让他与郝经临安再次与太子赵祺与贾似道密谈和约。薛忆之如何不明白他这位哥的意思,其实他用郝经议和就好,何必还要自己同去,恐怕这里头还有其它的文章,而且这文章多半是针对方停君的。他有心想要拒绝,心里头的那份创痛虽然慢慢淡了,可是只要轻轻一触还是会疼。可不知怎的,心里倒底是有一些挂念方停君,不想错过这可能是唯一还能相见的机会,又怕忽必烈想出其它的主意来对付他,于是便当真随郝经去了临安。 
  当时的理宗病重,已经完全不理政事,再加上前两年好女色,整日里晨昏不分,南宋的朝政大权早就落入了贾似道的手里。薛忆之与郝经等人一到临安,便被安排住进了太子宫,这与他们当年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一到,方停君便怒不可遏的去找赵祺。“太子爷,我们当初定下的计划是挑起蒙古双方势力的互相争斗,并且居中保持他们的平衡。太子你不督促贾大人早日发兵协助处于弱势的阿里不哥,怎么反倒与忽必烈和谈起来?” 
  赵祺受贾似道挟制已日久,现在贾似道大权在握,这节骨眼上,他还要仰仗他才能顺利登基。偏偏这个弟弟总是与贾似道过不去,哪壶不开就非要提哪壶,不由面有不豫之色,道:“那阿里不哥如何是忽必烈的对手,迟早也会打败的。我们早早与忽必烈议了和,也就是送他一些财物,给他一些早就是他的城池。这是丢卒保帅。贾似道有一句话还是对的,反正早也要送,晚也要送,送得早礼轻,难道等忽必烈彻底打败了阿里不哥,我将这临安送给他?” 
  “就算阿里不哥迟早兵败,我们也要尽可能拖延他们争斗的日子,以便削弱胜利一方的实力。现在你不但不削弱对方,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与实力。你以为你不将临安送给忽必烈,他就不会过来抢了吗?”方停君越说越怒,红晕满面。 
  “放肆!”赵祺被方停君激得站了起来,指着他说:“怪不得贾似道说你与阿里不哥私交甚好,如此替他请命,是不是因私废公。我本来不想同你说……”他走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不要以为我不念着你,便要总是与舅爷的决策过不去。你知道吗,此次忽必烈在合约当中提出的一条便是要将你交给他们蒙古人。我已打算用三座城池来换你,你也就不要再令我为难了。” 
  他一句话未完,方停君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赵祺大惊正要唤人,方停君已经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漫无目的走着,等清醒过来已经走到了蒙古使团下榻的地方。方停君心里忽然有一种渴望,很想见薛忆之一面,但他刚靠近就被面色冰冷的蒙古侍卫挡在了门外。 
  “我……我想求见一下薛将军。” 
  侍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将军说了,他谁都接见,唯独不见方公子你。”他看着这个样貌俊秀的年青人脸一下子变得灰白,整个嘴唇都脱了色。这原本是忽必烈教给他们说的话,虽然不明白为何,但看来是挺打击面前这个人的。“能不能替我通报一下。”方停君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开口哀求道。 
  侍卫犹豫了一下,说道:“你等着!”于是便转身进了屋。 
  薛忆之听说方停君来见自己,立刻起身想要走出去,却被同来的黑白双衣拉住。 
  白衣道:“可汗临走的时候关照过了,薛将军不可以私会方停君。” 
  黑衣道:“如今和谈在即,这位方公子如此狡猾,将军你不可以见他,免得坏了和谈,大家都不好交待啊。” 
  薛忆之心里纵然再想要见方停君,也只得无奈地坐了下来。 
  方停君站在门外,走来走去,心里忐忑不如,犹如一个等待着行刑的死囚。他见侍卫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侍卫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方停君站在门外,一阵失神,过了良久才拖着脚步慢慢转回头去。他一生孤苦,给于他温情的人其实极少,无论他如何的强硬,心里头原本是极依赖这些人。如今紫衣死了,薛忆之也不再原谅自己,一时间竟觉得天大地大却已无自己的容身之处。 
  他恍恍惚惚不知道走了多久,竟又回了赵祺那里。那时天色已晚,赵祺与自己新觅的爱妾正在温柔乡里,听到方停君求见,想要不见,但他对这位在敌人的千军万马中取了人家国君首级的弟弟,还是有几分敬畏的,不得已安慰了小妾几句,就出来见方停君。 
  他见方停君两眼发直,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在椅子里。他从未见过方停君这样软弱的模样,竟然觉得很有几分动人之处,不由心中一动坐到了他的身边,对着魂不守舍的方停君说:“就是嘛,你看你这么好的模样,作什么总是要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他眼见方停君近在咫尺挺秀的五官,放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整个人当真如玉雕成,不由叹道:“说起来,你真是长得好,怪不得忽必烈对你念念不忘。我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得到一个能同你相比的。”他言下之意,竟对忽必烈很有几分羡慕,越说越痴迷,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方停君。 
  方停君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气到极点,还是伤心到了极处,整个人软瘫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半天他才能颤声唤了一句:“哥!” 
  赵祺一听到这个哥字,那只手尤如被针刺一般收了回来,恼羞成怒地站起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哥。若是我被人知道,我亲身的母亲背夫弃子跟情人跑了,我这个太子的脸往哪里放?”他转脸见方停君冷冷地看着他,不由心头一跳,竟然有一些惧怕方停君。他心里暗道:贾似道说得一点不错,他年老总有一天要归天,但是方停君正当年少,若是他掌权我要到几时才能翻身? 
  他心里想着,便笑道:“停君,莫要怪哥哥,我也是有难处的。我这里有一点刚从宫里送来的顶极龙井,我去给你倒一碗。”他说着走到书案旁,倒了一碗茶水,又伸出手在桌旁的匣子里摸出了个小纸包,一狠心将纸包里的粉未倒入了茶水,他心里有点紧张,不由手发颤不已。 
  方停君接过赵祺手中的那碗,看到碗沿上的白色粉未,一时间,不由万念俱灰,一仰头将那碗茶喝了个底朝天,见赵祺的脸色松驰了下来,方才淡淡地道:“哥,你下次要是给人下药,记得把碗边的粉未擦擦干净。” 
  赵祺的脸立刻转为足赤,有点骇怕,但一想方停君已然喝了茶,于是挺起胸膛说道:“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也不想以后处处都要受你的肘约,到底你是兄,还是我是兄,你是君,还是我是君。你放心这不是致命的药,这是你过去服食的子午还魂散,不过改了里头的几味药。”他说着不由放软了声调道:“只要你以后听话,我绝不会让你受苦楚,每夜我都会派人将解药给你送去。你是我弟弟,我还能真把你怎样吗?” 
  方停君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慢慢向外走去。赵祺不由一慌,道:“停君,你要去哪里?你可知道马上就要子时了。”他见方停君恍若未闻,仍旧缓缓地向外走,吓得脱口道:“弟弟,你要去哪里?” 
  方停君已经走到了门口,月色打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他有几分凄然地低声说:“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弟弟。”说完就离开了。 
  薛忆之虽然没有去见方停君,可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得不安稳。他突然听到院中有夜行人轻轻落地的声音,不由立即坐了起来,拿起剑掩到窗口一看,一个极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帘,不由心口一紧。 
  “哥,你当真不肯见我一面吗?”方停君的声音听起来极是沙哑。 
  薛忆之忽然明白了忽必烈为什么要自己前来,恐怕就是用他来扰乱方停君心神的,心里一咬牙,暗想如今和谈最重要,眼看就要休兵罢战了,可不能因此坏了这头等的大事。于是掩在暗处始终不吭声,方停君居然也不走。站在那里,到了后半夜,湿润的江南便下起了雨。薛忆之眼见窗外的方停君被打得像个落汤鸡也不走,心里又难受又着急。他想要说什么,但从来又不是一个言词便利的人,一时也想不起来说什么才能不伤着方停君让他回去。 
  “哥,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烦你了。”薛忆之听见方停君的话明显有点中气不足,心想难道他被这春雨一打病着了,不由心一软正想出去。只听院里扑通一声,薛忆之见方停君竟然已经倒在了雨地里,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从窗内掠了出去,将浑身湿透的方停君扶了起来。刚想将他抱回去,却被方停君拉住了他的手,只听他颤声说:“哥,我不想弄脏你的地方,我见了你一面就走。” 
  薛忆之连将他搂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一边说:“快别说傻话!” 
  “哥,你肯来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方停君紧紧拉住薛忆之的手,摸着他的手然后是胳膊,问道:“哥,你有没有恨过我,恨我这样伤害了你。” 
  薛忆之用手摸去方停君脸上的雨水,一边安慰他。“我知道你,你是很无奈的。” 
  方停君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哥,我那一箭是真心想要杀你。因为我知道,你看着我将你的亲人一个个得杀死,会很难受,比死了还要难受。就像我现在,我知道以后你们也会将我的亲人一个个的杀死,我还不如死了得痛快。”他靠在薛忆之的怀里,道:“还记得我的誓言吗,我会遵守的,我只要比你多活二三年,等我办完了事,我就去找你跟小师姐,因为我想过了,我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天上有闪电划过,薛忆之见方停君的眼神涣散,嘴唇逞紫黑色,心里大惊,抱住方停君道:“你怎么了,怎么会中毒的。” 
  方停君却像已经是听不见他的话了,只是喃喃的问:“可我要是到了下面见着娘,她会不会怪我没有尽力,我真得尽力了……”他像是有点害怕,又问:“她会不会不认我这个儿子,在她的心目当中,是不是我只是她一颗保家卫国的棋子?” 
  薛忆之将他搂在怀里,垂泪道:“你尽力了,真得尽力了,你怎么会是一颗棋子,你是方停君,是你娘的儿子。” 
  方停君微微一笑,像是得到了安慰,轻轻靠在薛忆之胸前不再说话。 
  方停君微微一笑,像是得到了安慰,轻轻靠在薛忆之胸前不再说话。薛忆之则拼命地追问他,“谁,你中了谁的毒。”他见方停君紧闭双目,不再答话,真是心急如梵。 
  方停君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低声道:“哥,能死在你的怀里,我今生已经没有遗憾,我欠你的……我来生再还你。” 
  薛忆之紧紧将他搂在怀里,泣不成声。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忽然间灯火通明,大门打开竟然涌进了很多太子宫的侍卫。当头的侍卫长看见薛忆之怀里的方停君似乎松了一口气,强笑道:“薛将军,打扰了,太子爷知道方公子身患急病,正唤了太医等他候症。请将军让我将公子带回,好吗?” 
  薛忆之立刻就明白过来了,他将方停君一把抱起,对那侍卫长冷冷道:“我跟他一起去见赵祺。”那侍卫长一愣,但随即笑道:“那就有劳将军了。” 
  薛忆之刚走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了一声稍候,先将方停君放于自己屋内床上,然后又闯入了郝经的屋内。郝经早已经被惊醒了,正披着外衣在窗口探看,眼见薛忆之闯进来,吓了一跳。薛忆之气急改坏地查找了一番,不久就搜出了已经封印好的密约,不去理会跟在他身后大叫的郝经,将密约塞在怀里,返回自己的屋子抱起方停君跟着太子官的侍卫来到了赵祺的面前。 
  赵祺满面焦虑之色站在宫门外守候,他身边还站了一个面沉似水的老者却是贾似道。赵祺眼见薛忆之将方停君抱来,不由大喜,连忙唤人去接过方停君,却被薛忆之拒绝了。 
  他左手半抱住方停君,右手从怀掏出密约,冷冷道:“把解药拿来,否则我就将这合约撕为碎片,那么蒙古的铁蹄相信很快就会重返中原。” 
  赵祺连忙回转脸去看贾似道,后者却是皱着眉一声不吭。其实叫赵祺对方停君下药的正是贾似道,当晚他已经秘密的与郝经签署了合约,在合约里他同意将方停君交于蒙古人处理。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赵祺,原来对方停君真有几分手足之情。他正想着该如何瞒过赵祺自己拂逆了他的意思,私定密约的事。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什么事都愿意干?”薛忆之红着眼圈,嘶哑地道:“甚至连出卖他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赵祺满面愧色,低声道:“我,我知道。”他转脸对贾似道吼道:“还不快把解药拿出来。”贾似道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解药递了过去。薛忆之一把夺了过去,颤抖着将解药塞入方停君的嘴里,又接过赵祺递过来的水灌了方停君几口。 
  隔了一会儿,方停君轻轻嗯了一声,缓缓张开眼睛。薛忆之与赵祺都是心头一喜。赵祺伸出手,颤声地对薛忆之说:“把他还给我。”薛忆之微一犹豫,却听方停君低叫了一声哥。两人都不约而同出口应了一声。方停君却举起手抓住薛忆之的衣襟,低声道:“带我走!”他的话音一落,赵祺的脸色也不禁一黯,薛忆之搂紧了他,然后将他抱起离开了赵祺的寝宫。 
  薛忆之将方停君抱回了自己的住处,小心放在床上,看着他依然青黑的脸色,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起身替他倒一杯茶,才放开手,就看到方停君的手不由自主的摸索着,一脸害怕的样子,连忙又去握住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 
  薛忆之几乎一整夜都在看着方停君熟睡的脸,光洁的额头,长长睫毛,再没有那一开眼间的犀利,乌眉长挑的狠辣,还那要薄唇微弯似笑非笑的狡黠,这一些都剥落了,他不过是等着别人给一点温情的孤独的人。他长叹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将头埋在他的手腕旁,在睡去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起誓永远都不会再放开这只手。 
  清晨,薛忆之几乎是被人死命摇晃着才醒的,他费力的睁开眼,见黑衣在晃动着他的肩,薛忆之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摸着自己后脑的风池|穴只觉得一阵头晕。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赶紧去看床上的方停君,只是这被褥尚有余温,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白衣气愤地拿起桌上的纸条,道:“都说不要救这小子,这汉人凭地狡猾,醒了就溜了。”薛忆之不去听他唠叨,一把抢过那张纸条,上面只有方停君清秀的两个字:谢谢。 
  黑衣也叹气说:“我看他是在利用薛将军拿到解药。” 
  郝经也是可怜地看着薛忆之。 
  薛忆之脑海里却满是方停君忧伤的神情,绝别的眼神,这如何能作得了假,又想他毒伤未全愈,身体也很虚弱,能跑到哪里去。倘若是落在了贾似道手里,这可如何是好。这么想着,再也按耐不住便跃窗而去。黑白衣本来是奉命来保护薛忆之的,见他跃窗而去,便也只好大呼小叫的追了下去。 
  他们刚出了门,只听门被咣当一声踢开了,郝经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就看见贾似道沉着脸走了进来。那些侍卫凶神恶煞地一阵搜索,然后冲贾似道摇了摇头。贾似道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出去,才对惊魂未定的郝经说:“郝大人,那密约中有一些条款,我们要重新考虑一下,还请大人将密约交还于我。” 
  昨晚赵祺闹了足足一宿,不停地破口大骂他想要陷害他身边的人,好独揽大权,那样子生似恨不得当时就要跟贾似道绝裂。贾似道倒从未想过从来软弱的赵祺会变得如此凶悍,看来他对方停君的感情倒实是不容小窥。时到如今,赵祺正在气头上,他如何敢让他得知自己早已定下密约,将方停君送于了蒙古人。左思右想,一大早便带人想要夺回那份密约。 
  郝经到此时方想起那份密约还在薛忆之的身上,只得结巴得道:“密,密约被薛将军带走了。” 
  贾似道一时间脸色数变,随即冷冷笑道:“郝大人,你远道而来便是想与我大宋议和,我诚心与你等商谈,你们却又推三阻四,分明是敷衍我国,看来是根本没有诚意。”郝经被他气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又见他目光凶狠,不由瑟瑟发抖。贾似道大喝一声来人啊,数个侍卫冲了进来,如狼似虎般将郝经拖了出去。郝经恐怕再也未想过,昨天晚上还是宴上贵宾,转夜间便成了阶下之囚。 
  贾似道软禁了郝经,又再三安抚赵祺会将方停君寻回,心里却在暗想这方停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重返赵祺身边。 
  南宋各州知县很快就都发放了海捕文,一时间各个衙门都在猜测这个方停君是何许人,能够劳动贾大人如此三令五申的着各方尽快捉拿。 
  剑门关外,紫竹林中,一老者正端坐于一石头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另一头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那汉子一手捧着一个娃娃,另一只手则摇晃着波郎鼓嘴里念念有词:“小师弟,莫哭,莫哭,看师兄给你买了什么。”他托着那个娃娃手势极为熟练,一边轻拍着娃娃的背部,痴笑道:“你再哭,紫衣可就要笑话你喽!” 
  老者微微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半转头道:“你即然已经来了,为何还不出来。”他的话音一落,从林中走出来一个白衣的青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疯汉子身上,眼里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哀伤。老者也不再说话只是同他一起呆呆地看着那疯汉子。 
  那疯汉子拍着拍着,突然脸色一变,两条浓眉皱在一起,凶狠地瞪着手中的娃娃。他瞪了一会儿,头一晃,将手中的波郎鼓丢掉,双手掐着娃娃的脖子,嘴里嚷道:“掐死你,掐死你,方停君,我要掐死你!”老者叹了一口气,一抬掌便往那疯汉子的顶门拍去。可那白衣青年身形一晃就到了他的面前,一只手连消带打化解了老者的掌势,只听他冷冷地道:“师伯,即便萧木是敌人,他也是你一手带大的,请师伯放他一条生路。” 
  他这么说着,那疯汉子却又换了一幅模样,只见他用一根绳系牢两个娃的脖子,然后将它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嘴里喃喃地道:“小师弟,紫衣,师兄带你们放风筝去!”说着便拖着一双破烂地鞋子很快就消失在了紫竹林。 
  “停君,你真得当师伯是如此心狠的人吗?”老者叹了一口气,他正是儒教宗主无为。这三年来,无为早已脱去道袍重返朝庭为官。但是这许多年来方停君一直在刻意回避他,无为也似心中明白,再也与他无甚联系。“他现在神智不清,生不如死。”无为脸上显出一片回忆之色,慢慢地道:“夜鹰初来剑门关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有一些与众不同。他特别喜欢接近你,注意你所有身边的事物。有时我确实觉得他非常喜欢你,可有时我又发现他投给你的目光中带着杀气。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活在煎熬当中,活得很辛苦。他教你武功,破坏我与蒙哥的协定,只怕也是想置你于死地。因此我才将他逐出山门,一是怕他发现追风的破绽,二也是怕他真得对你不利。” 
  “师伯从我们那么小的时候,就布好了这一着棋,当真深谋远虑。” 
  无为见方停君脸色冷漠,不由叹道:“停君,这许多年来你是不是一直在埋怨我将紫衣嫁给夜鹰?” 
  方停君沉默良久,方才嘶哑地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紫衣不是你最心爱的弟子吗?” 
  无为叹息了一声,问道:“停君,当你拿到那把用来杀紫衣剑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一刻想要用它救紫衣出去?”他见方停君不答话,又道:“可是你最终为什么放弃了呢,以你的武功要挟持一位蒙古皇族杀出蒙营也不是不可能,对吗?”他看着两眼发直的方停君,眼圈有点红地说:“因为你知道,在家仇国恨面前,我们都没得选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给你那个与自己替身相认的手势,就是想要让你在那种情况下与紫衣相认,那样她就会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在当你的替身,我想她会非常高兴的。这是我这个当师傅的,唯一能为自己心爱弟子做的。” 
  方停君面部抽搐了一下,却不答话。 
  “我今天私会你,是想跟你说,贾似道已经对你动了杀心。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方停君听了他的话淡淡一笑,然后倒退了几步便也消失在紫竹林里。无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道:走吧,走吧,孩子,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然后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他为官的这几年,尤如姣龙困沙滩,处处受贾似道的挟制,反而远不如在野的时候可以与他分庭抗礼。无为眼望夕阳,不由心生倦意,心想是否自己也该退了。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贾似道动手如此之快。他才返回临安,周玉庭就来找他,无为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位弟子的为人,但周玉庭极善钻营,反而远比无为会做官。再加上他对无为也尚算恭谨,所以无为在很多时候便越来越依赖他在贾似道那边居中调停。 
  周玉庭带了几坛山西汾酒,一边笑着说这是其它大人回京述职的时候给捎来的。无为原本心头郁闷之极,见了酒自然喜欢,一来二去,那几坛汾酒大多进了无为的肚子。无为越喝头越晕,刚心里一惊醒,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一群侍卫冲了进来。无为才发现自己手足无力,见周玉庭远远躲在一边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长叹一声,任由侍卫铐上手足。他一生计谋过人,运筹帷幄,谋得都是天下之棋局,没想到最终却是栽到了一个小人的手里。 
  无为一下到狱中就被打了个半死,贾似道要让他说出与方停君私会的方式。无为总是冷笑以对,要不然就是仰天长笑,弄得贾似道恼羞成怒,更是加倍用刑,没几日无为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 
  一日夜里,周玉庭正哼着小曲从临安的绣花楼出来,刚穿过一个弄里,忽然发现前面站着一个神情冷漠的白衣青年,这一吓,几乎把那点酒意都吓醒了,转过身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就被人一脚踢翻在地。 
  他转念也快,连就地爬到那个年青人的脚下,泣声道:“小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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