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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的就是心跳-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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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人群熙攘的街对面看着明亮的窗户内人们在餐旧旁边吃边喝边聊天,隐隐的音乐声传出来。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级餐厅了。日本人把它改建成了一个简单时髦更便于迅速赚钱的西式快餐店,店堂内设置了长长的焦菜柜台,用锃亮的不锈钢栏杆围着,人们排着长队依次取菜,象在地铁站的入口和医院挂号处排队。不存在重温旧梦的可能了,就在前几天我还来过迷里,毫无感受地坐了半天,象烟排列在烟盒里。我麻木不仁地坐在人丛里喝酒。周围是密匝匝的人头,有络腮胡子的欧洲游客、戴眼镜的学生、面颊光嫩的姑娘重重叠叠或正或侧或低首或扬脸微笑平和神态不一。我喝我慵倦我目津我睁眼作白日梦,耳边一片喃喃低语。我看着一个篷发戴眼镜穿棒针毛衣的小伙子去柜台取饱料转过身来变成我过去的一个熟人冲我笑向我走来,问我怎么独自坐在这儿“不和大伙儿在一起。”我起身跟他走,毫无阻拦地穿过中厅进入另一间厅堂,这坐的都是我的熟人,一旧棹村边笑边吃像是在开同人招持会。我看到高晋、许逊、汪若海和乔乔、夏红;看到吴胖子、刘会元、胖姑娘;看到找过我的那三个警察和张莉、金燕,对不相干的新人也满面春风地坐在人群中。我还看到高洋、卓越和那个穿条格衬衣的陌生人同桌坐着,我纳闷怎么刚进来时没注意到这厅里的这些人。我觉得有些话可以当面说清了。可我走到他们桌前时,嘴里却发不出声,他们看着我只是笑什么也不说。我焦急地转来转去,脸上露出种种恳求,渴望的神态可没人理睬我,张独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却身不由己地坐到了另一桌上,旁边是那个篷发戴眼镜的熟人。他给我斟酒,泡沫高过酒杯仍不住手,酒液流下玻璃杯漫到桌上滴在我的腿上,腿上一阵冰凉。他问我,我的女朋友怎么没和我一起来,我稀里糊涂地回答说她家里有事来了个亲戚。接着我清醒起来都说的是谁?他说除了刘炎还会是谁?他接着挺奇怪地问我,人去不是刚从云南回来假装去看石林其实是跑出去鬼混。我去云南是和她么?我连忙问你有证据?装什么傻呀?他说就跟刘炎,不是跟你姘跟我姘似的你倒不如我清楚。刘炎我念叨着这人名字竭力记着你是说也叫刘炎。你是不是醉了?那人问我梦没醒吧,不是不是,我说我有十年没见她了,我都忘了她什么样。那人笑,脸是记得,身上没法细说,挺不错的,放心你不冤。细说细说,我说我要知道具体,我正在找她,不弄清楚了没法办,细说我她说不清楚。那人说,不过我家里可能有她照片。我可以给你找找。现在就去现在就去我说饭回来吃。那人家在小胡同里,我们摸黑绕了老半天,最后又来到那个天井院子。这地方我来过,我说。看着已成废墟的院子出神,整个在到处是砖声瓦砾,假山花园楼阁荡然无存,只是断埂残壁仍显出过去院子的格局。小屋孤立,透出惨白的灯光。我们走进去,那仿脸色苍白的男人和那个女人都已不见。那人从书架上寻找出一本布面像簿一页页翻,上面都是发黄的黑白照片。各种年龄各种相貌的男女在各种不同景衬下的合影。我屡屡看到我,噘嘴戴着红巾的、穿水兵服划船的、留着长发吸烟的。我身边的人不停地换着,先是父母,然后是高洋、许逊、再后是吴胖子、刘会元。这中间还掺杂着大量忘掉的人,萍水相逢的人。这里同我合影最多的是高洋和卓越,几乎每个时期的照片中都有他俩,从早期理个小光头挺着小胸脯到成年后穿着军服和便衣在各地名胜前含蓄地笑。他俩几乎是和我一起长高变壮甚至连眼神也春色变化由屯洁无邪到疑虑重重,接着,卓越便消失了再也不出现了,然后是高洋,一排排人中没有了他的脸。我越来越多地是单人留影,面孔越来越老,笑容越来越尴尬,最后几张我完全是垂着头,镜头移开了,空拍了一些乱石断墙枯树坍塌的庙宇晦暗的海面荒草萋萋的山头。这些杂杂拉拉的照片中有一些或结伴或单人的女人,各种笑容静态或艳或媚大都背影晴朗、景物可辨。唯有一张像是阴天室内影影绰绰站着一个女人,身后全虚,脸也模糊,细看才见五官:眼下视嘴微张仿佛吞吞吐吐欲说什么,照片下部还有一个较明亮的局部那是被照者一双互相搭着的手。尽管照片拍得很糟人也很难分辨但我知道这就是她了。我记得我把照片取了下来装进衣兜然后回到餐厅。餐厅里很热很亮灯光刺眼仍是人头如丛。我的手心在出汗,高晋、吴胖子他们仍在从容吃喝,一张张熟人的脸在晃动,我认真地看去像用长焦镜头推向前去将他们放大收近,我发现我不认识他们,随着五官的清晰毛孔的扩大扩大我觉得这一张张脸上熟悉的特征在淡化在消逝,变成一个个陌生的鼻子、眼睛和嘴组成一张张生疏的形象迥异的脸重重叠叠。我旁边一个娴雅的女子在看我,就象我把那帧照片摆在了旁边。不知是我进入了照片还是她从照片里出来,周围昏暗下来,室内景物变得影影绰绰,窗外是小雨阴天。我们懒懒地对坐,她的手在桌下显得明亮、光洁,她的头发没扎烫乌黑笔直瀑布般地从肩上演下去,眼下视嘴微张。我好象跟她搭讪了半天她始终一声不响。别那么势利,我对她说。平时总抱怨没有机遇:一旦机遇来了又不知道怕;你要知道这是谁,你就不会这样了。我对她承认心是凡夫俗子虽然自报家门有失矜持,有名菜不端自个上桌之嫌,但高出流水知音难逢,你不把握我我还急急欲把握你呢。我说我不赞成人分三六九等,为什么名流就不能主动吊百姓的膀子?我不觉得丢了什么份。她笑了终于绷不住笑了……大概就是从这儿开始乱的,我对她说,我是作家,写过《哭泣的骆驼》、《梦里花落知多少》。别傻了她说,这一套我已经听你演过一次了,在你家“至今已觉不新鲜”。她让我好好看她,咱们见过你从你家轰过我。我颇为毫异呆若木难怔了半天认出对方是那天送那对新人来我家住的女子李江云。我想溜被她叫住“别不好意思别装作头一加干这种事,这样并不打动人,我知你是老手。”我强笑着干着东张西望着脸红红地说:“人总是有纯真的一面。”后面有点虚,我不知道究竟怎么过渡的。我好像又和李江云坐了半天,主要是听她奚落。她说了很多暗藏契机的话,我想着要记下来最终一句没记住。我好象始终有个较清醒的意念要走开回到李江云了现前的场景中去,但我始终没挪地说仍和李江云对坐着。我自己说的话我记着一些残句:“我给他们领导看守招呼……”,“人不在职,下面就怠慢得多……”这好象应该是我们后来在地铁等车时说的。但我恍惚记得我是坐在餐厅里说的,似乎我们已预见了后来我们要在地铁站等很长时间,还有一些话的含义我很不清楚,我是用文言咬文嚼字地说的:“尔乎夜满深雾,尽弥长云……襄醒怀急望……犹为廉土所弃……宁复慈心所忍……。”还有一些法语一类的鬼话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说这些,这种学问我一向是望尘莫及的。我认为我是在梦里,但周围景致,人物又是那么实在栩如生叩之即响,使我又无法疑在梦中,我们乘着地铁回家,但我又清楚地看到长街闪过的一盏盏路灯一团团黑黑的树丛。我自然而然的和李江云一起到了她的小屋,鬼鬼崇崇地穿过昏暗的楼道闪进挂着的红花门帘内,一方面我觉得屋里漆黑一张潮湿的嘴对着我脸呼出热气,一方面我又看到李江云在灯下安详的脸穿着紧裹身体的暗红色毛衣。她从空中慢慢下降象从滑梯上慢慢溜下来,我仰视着她象被裹进温暖软的襁褓,惬意感如同涟漪在我身上一圈圈散开一波波起伏,我身体的底蕴被触动了激活了,犹如一线波涛从天外远远奔来,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浩荡。这时我是清醒的,像有尿床习惯的孩子那样警觉,但意念飘忽,把持不住,终于放纵——我手心抓着大把丰厚结实颤动着的肉,感觉是那样真实不容置疑。我在临界状态相持了很久,像饱膛束缚着点火欲出的炮弹既顽强又徒劳,一发发礼花在夜空中迸裂飞溅带着灼热的能量夺路而出,夜空在抖动。我像一具薄脆易碎的玻璃管在高温下炽红熔软——悔这莫及,万念俱寂……

八

我头疼。我精神疲力尽地从床上爬起来时阳光已照彻室内。我有印象我搞脏了被褥,但我纳闷地发现周身上下很干净。那对新人的煮袋装牛奶,见我出来也给我盛了一碗。他们很懂事地吭中哈喝完牛奶,然后男的对我说他们要了,临走想办桌饭特别一下以谢关照。东西已经买好,让我今天别出去顺便把大家找来。我点点头说随便你们怎么弄,然后去给吴胖子打电话叫他们过来。我正在整理牙具和随身携带的衣服,李江云来了。神态端庄举止娴雅,不卑不亢地和我打招呼。好久没见,我笑着对她说昨天晚我都梦见了你。是吗?她随口应了一句,问我这是要上哪儿。去投案。我说我被人陷害了好日子过不成了。你昨晚没梦见我吗?我问她。她脸一红扭头去问新娘,你们准备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我发了会儿呆又继续整理简单行装。吴胖子,刘会元他们来了。一进门就大嚷大笑拿李江云逗趣。说这两天满街找她找不着,咋晚去她家堵她,结果屋里有人不开门,让哥们儿几个冻了半夜,李江云只笑不说话,我们坐下玩扑克,李江云无聊地坐在一边翻画报,我不时去睃她,她也不时抬眼看我。眼中看不出有什么意思。方言昨天去哪儿了?吴胖子他们问我。我们也找了你一天,是不是藏在李江云屋里。克说是我们相洽甚欢。哥哥打下江山你来坐,吴胖子笑着说看出阴人来了。我对李江云说,来坐在我身边做出样儿来给他们看,李江云淡淡地没搭腔人却居然挨着我坐了过来。怎么,我笑着说吃们真的会过。李江云脸倏地变色怒目圆睁似受莫大侮辱。快离开快离开吧!我作畏惧头笑着说,我可不敢招你。李江云凝视窗外不理我们。刘会元问我高洋一有无眉目。我说,完了,我没戏了,证人找不着干系脱不清我认命了,也没劲跑了现就等着警察来抓了,爱谁谁吧。怎么会这样。刘会元说你当时在哪和你也闹不清。闹不清?我说闹不清的事太多了。我记得我当时在北京,可一帮人非说我在云南。我连一个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人也找不着。据说有个女的那会儿和我在一起,可她,他妈的影子也摸不着。这么些年早不知道干去了,连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也说不准了。我看李江云她若有所思。我觉得我们对她对够公平,她茂我美丽,只不过太善于保护自己,所以招人不待见。想想办法认真找找,刘会元说屁放过还有味,人出现过总会留有痕迹;先验明正身然后大伙儿一起找。她叫什么?问题就在这这儿?一概不知只知姓刘。姓刘的多了成筐装,梦里我倒是一切都弄明白了可管什么用,还带做梦的,刘会元笑,你倒整齐全了。所以说,我说再弄下去我非成精神病不可。

这时新郎换着袖子潮乎乎地说菜快弄完了,大家洗手准备入席吧。我们出去看,饭桌上已经摆了五颜六色油亮鲜嫩的一片冷盘,齐声喝了个彩,分头洗手搬椅叼食。这时李江云拽了拽我袖了说,有话要跟我说让我出来。我跟她回到客厅她欲言先红了眼圈,激动地点起一支烟抽了两口然后定定地盯着我语气平静地问,我怎么啦,怎么就那么不入你们眼,让你们避之唯恐不及,你说说你给我一句实话,我究竟有什么毛病?你没毛病我有病。我笑,随之看到李江云的眼神立刻不笑了,茫然地说,我们挺喜欢你呀,没人说背后直夸你,他们就那咱人喜欢用嘴云雨,这是他们的毛病不是你的毛病。我说的是你,李江云仍火冒三丈,我怎么就那么给你留不下印象,还是人故意装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以示潇洒。你给我留下印象了。我更加固惑地说,我心里一直惦记你就是不知如何动作,生伯惹恼了你……算了!李江云把烟一甩掉头就走,去你妈的吧。“去谁妈的呀!这娘们儿怎么张口就骂人,谁招她惹她了?”我嘀咕着坐到已经飞盏晃觥膀臂交错的席间,江云在对面入座,一副冷冷的愤懑。

“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在这儿就先跟大家永别了!我举着酒杯笑着说。大家也笑,唯独李江云不笑。我喝了酒坐下再斟再喝——碰杯,火辣辣地盯着李江云笑,忽然我明白了什么,开始在身上的兜里乱摸。

“你找什么?”吴胖子说,“我这儿有火。”

“不是,不是找火。”我起身回屋里,找开衣柜在所有挂着的衣服兜里掏摸。我记得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棕色多褶有毛茸茸大翻领的旧飞行皮夹克,当时这种空军飞行员的皮夹克风行一时。(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挨件拨拉着衣柜上的衣服,终于在衣柜深处找着了那件已落满灰尘的旧皮夹克。我在皮夹克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阳光滚滚,纷纷扬扬的灰尘充满房间,照片的昏暗背景中一个穿着过时服装的女子的脸部隐隐约约印在上面。照片已经发黄翘角了。一道折痕从女子脸部横贯,使这个女子的脸有些歪斜,像是在古怪地微笑。

我拿着照片回到饭桌旁,不住地觑视李江云,她低头吃菜并不正眼看我。“这照片哪来的?”刘会元放下筷子拿过照片借着光线看了半天,然后问我。“从旧衣服兜里找出来的。”我看着李江云说,“这照片一直藏在我家。可我还满世界去找去打听,我想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女的,人家说当时我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看看。”吴胖子嚼着东西接过照片打量。“这不是小一号的李江云么?你们原先就有一腿子?”

“怎么成李江云了。”我笑着接过照片,看看李江云,又看照片,“这不是李江云,长得倒是不知道哪儿有点象。这是我早年的意中人,长得还可以吧?我有印象,别人告诉过我她的名字,她叫刘炎。”我猛地想起。

“怎么你的意中人的名字还要别人告诉你。”

“我早忘了。”我把照片放在一定距离端详着笑着说,“青春的岁月像条河,流着流着就成浑汤了。”

“没见过你这么晕的。”吴胖子笑着说,“自个下的蛋自个全不认得了,还得别人帮我孵。”

“换你你也晕。”我说,“乍不冷出来一个人问你八辈子前的事你也能样样说清?怕就怕秋后算账,本来挺明白的事最后也不明白了。”我看着照片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倒记得有这么一位侧福晋,就是脸有点模糊,名儿记不真着。毛主席他老人家跟咱们熟吧?我要不截长补短地去天安门溜溜,他老人家是背头还是分头,我也容易搞混。”

我看李江云,端起酒杯。“来李江云咱俩碰一杯,你真得包涵我。我这几天被这些事弄的魂不附体,整个梦游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吴胖子看着我们笑说,“你们这话里有话呀。”“大概他还在梦游呢。”李江云淡淡地说,放下酒杯要过照片,看了一眼又把照片还给我,“这美人现在在哪儿呵?”

“我也不知道。”我承认,顿时泄了气,“有了照片找不着人也白搭。”“你可以到大街上张榜去。”吴胖子笑着说,“或者把照片拿在报纸广告栏上,注明:今有呆傻妇女一名走失……”

“你一贯把自己的欢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刘会元说吴胖子,“这样不好。”“你痛苦吗?”吴胖子胳肢我。

“当然痛苦了。”我躲开吴胖子。“我的心都碎了。”我看着照片上的女人一方面明知曾和她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一方面却无万千思才奔来。她总给我若隐若现的感觉,原因来自她下视某点眼皮遮住了眼睛。她与其说毫无表情不如说表情冷漠。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正在说的事很重要需要冷静还是她述说的对象令她厌恶——我这么说同样是因为她垂着眼睛给我一种懒于正视的感受。我有理由揣测坐在她对面位于相片之外的那个谈话对象是我,室内一定还有个第三者——拍照者,从取景角度的微小区别和照片所有的严肃气氛一个人身兼二职:既倾听又拍照,那就太作戏了。我看不出室内布置是我所熟悉的哪一家,女人肩部露出的一角椅背似乎很班谰光滑有一定光泽,和暗处显示的墙壁的明暗度有相似的地方,疑为同一质地,我一时想不出在民用建筑中什么材料既可做墙又做家具——排除原本。我说过女人手部很明亮,姿态奇特,似双手交叉,细看却感受好象握着什么,可惜她衣服颜色太深使手中物件融为一体,不妨设想为一深颜色钱夹。不知为什么可能我身心浸满铜臭,我总觉得照片上的谈话与金钱有关。饭吃到下午已经吃了很长时间也没什么可吃了的,酒菜悉数告罄,大家都懒懒的神怠眼惺强撑着。那对新人收拾东西准备赶火车去,大家虚情假意地告别。我对李江云悄悄说让她“留一会儿”。她拒绝,说要去送那时傻瓜。我再三恳留她听也不听,于是我说:“我也去送他们。”

我们撂下一桌狼藉的杯盘碗筷出来,外面阳光很好。吴胖子迎着太阳眯着眼叼着烟和新娘不停地插科打浑,李江云帮着新郎检查要还的东西有没有遗漏。这时,刘会元捅我一下,示意我跟他走到一边去,我们稍微离开了那伙人,假装站在那儿吸烟。刘会元对我说:

“刚才人多,我不想他们听见。”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我装照片的口袋,“这个刘炎我见过,我想我可以帮你找找她。”“怎么你认识?”我闻言十分兴奋,“你知道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那倒不是。”刘会元说,“我既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住哪儿,但我认识的一个人大概知道,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在我的一个哥们儿那儿经常碰到这个女的。她好象和我那个哥们儿非常熟,似乎当时她就住在他那儿。我不敢肯定呵!详细内情我了解的也不多。我跟这女的也没说过几句话,我只是觉得她在那人家非常随便,东西搁在哪儿都知道;有时我们玩的比较晚,她还给我们做饭。”

“没关系。”我笑着说,她这辈子姘过多少男人我管不着,我只要能找着她证明这辈子有七天她是和我在一起就可以了。”“这女的是个人物。”刘会元看着我说,“我对她印象还挺深,很风趣挺大方舞跳得好冰也滑得好还会几句外语。那会儿哭着喊着要奶我们那哥们儿,后来却没了动静。”

“你走不走?”李江云站在远处喊我,“要不你别去了。

“去去。”我对刘会元说,“回头我找你。”

去火车站的路上,无论是在车站间奔走还是地铁车厢里总是我和李江云在一起,同那一对隔着很远距离。就是到了火车站,那一对上了车,我和李江云也是只顾嘀嘀咕咕说话远远站在月台上就像跟他们不相干。我一再对李江云说:“你得包涵我。我主要是认为这种事太不可能加上当时不清醒,生怕把假当真闹出笑话,所以宁信其无不信其有。”李江云说:“你恐怕就把假当真了。我不知道你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我发觉你这人一向不明不白,两极摇摆,根本闹不清什么是有什么是无,要么全否定,要么全盘接受,而且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大大演义了一番后全部当事实接受下来,所以你总是遇到麻烦。”“我知道你自尊心很强,一旦受到挫折很难再蹈覆辙。”我说,“但你要知道我这人是很诚恳的。这不是我好心挽回你的面子,而是我在补救我的愚蠢。你别以为我是出于下意识或某种习惯性嗜好就坡下驴,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如果我当时清醒我也会那么做,由衰地乐意那么做,甚至更主动更奴颜婢膝。”“我相信。”李江云说,“只要我先做出某种表示,不管你处于什么状态,清醒不清醒,你总会自动做出反应,投其所好的反应,反之不是我。随便换个母的你也一样。我并不是对你这点有什么非议,你只不过和大多数男的一样,与其说是劣根不如说是天性。”“你看你根本就没懂我的意思。”“我懂了,我很懂了,你不要过多解释。你现在对自己很清醒,可是对我你还不清醒。你说的这一切是建立在你对我的一个错误的认识基础上,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的要求是什么。我从没希望我们之间建立如何亲密的关系。我不知道我怎么使你有了这种错误的领会。我相对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依然不清楚,我猜你把发生过的和根本没发生也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全都混在一起了,你仍然是按照经验按通常这种事的惯例程序来把握你的态度。”“你是不是以为你是与从不同的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很平常,而一且你介入了就注定要赋于一些非凡的异乎寻常的色彩。”“我从来没这么认为过。”火车开了,那对新人从车窗里向我们招手。我们全没注意,直到站台变得空空荡荡了才往外走,仍然边走边说,完全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你太骄傲了,太喜欢自己了,这在大多数时候是一种美德,但有的时候就变成一种固执,令人生厌的固执。”

“你说的不对,我骄傲是一种秉赋并不是愿望也不是我喜欢表现的品质,我知道这很令人生厌,而且只会妨害自己。从内心讲,我是愿意表现谦卑的,甚至不惜显得做作而骄傲。即使使人有所感觉。也仅仅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并非我本意。我是很自尊很珍视自己,这也不是因为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而是出于仅仅不愿被别人无端地踩在脚下,你管这叫骄傲自珍我承认。”“你认为我们不平等吗?”

“我认为我们很平等。但平等不等于投桃报李,我总有我自己固守的东西,你也有你自己固守的东西,尽管你看上去或者说你极力给人一种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的感觉,但你骨子里是极世故的,有自己不能为他人左右的一套。”

“我有吗?”我笑,“没有吧?我怎么觉得自己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人,”“你看你又不说实话了。”李江云说,“刚正经会儿又不正经了。我在希望你认真点,否则我们就开玩笑好啦。”

“好好我认真,我是绵里藏针,肚里容珠。”

“你是个自视颇高的人,这你不承认也不行,否则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过去非要一事一人搞清楚,你完全可以在任人……”“不摘清楚是要杀头的,我的小阴。”

“这是一个借口,从你对这件事的关心和热衷程度看你,除了要搞清这件事证明你的无耦,更多的是想对自己心中有数。你那么慌,因为你突然不了解自己了,少了一块东西,你拼不出自己的形象了。我想如果你清楚你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哪怕干的是坏事,你也不会这么慌。再也没有比对自己有个透彻的了解更重要的事了,起码你可以知道自己下一步干什么怎么干,让别人决定去向是可怕的。”

“我看你就很了解我,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我怎么早没碰上你——我想你一定记日记。”

“记的,我不会因别人说了什么突然也怀疑起。”

“你这种人也比较可怕。”

李江云微笑,隔了很久后,第一次安详地微笑。“谈完了是吗,你不想再认真地谈思想了?好吧,就谈到这儿,我也累了。”“下面咱们谈点正经的。”我说。

“刚才咱们谈的不正经吗?”李江云说。

“正经,刚才谈的正经,我是说咱们现在谈点实际的。”我撑住地铁车厢门,让李江云先进然后跟进,“怎么样?比较绅士吧?”“噢,自己说出来就不好了。”李江云笑,“效果差多了。”

我也笑,抓住车厢摇晃的吊环:“我那个家眼下回不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警察就冲进来,你说过,让别人决定去向挺可怕,这个我同意,就算警察圣明,最后能搞个水落石出,咱们也不能把宝押在别人能力上,咱得自个决定命运——万一是我杀的呢。?咱们不就傻了?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别咱们咱们的。”李江云笑,“听着就象咱们是同谋似的。”“我反正是把人当成同谋了。”我说,“我被逮了也要咬你一口,说你日记都伪造的,杀人其实是你主使的,图财害命——你看着办吧。”“真无赖。”李江云笑,“我倒想看看凭别人胡说能把我怎么样——这个队伍谁当家?”

“这个队伍是你当家,可是皇军要当你的家,真的,我在你那儿卫阵了吧,没别的意思,就是躲躲,早晚咱还能交流交流思想,谈谈人生、世界。”

“饶了我吧。”李江云笑着闭闭眼“你还真不能在我那儿住,也没别的意思,不安全。你想我一个单身女人,左邻右舍还不盯贼似地盯着我?万一有人报告说我收留了一个流浪儿,我受连累倒是小事,岂不把你小命送了我多不忍。”

“听这话数你疼我。”我说,“我也不是没朋友,但老朋友家都不能去,太明,警察一逮一准没躲一样。”

“这样吧,”李江云说,:“我给你找个地方。我的一个女朋友自己有套单元,我给你说说,你可以在她那儿住几天。”

“我一般不爱住生人家。”

“你会很快跟刀熟起来的。”李江云笑着说,“她可一点不骄傲——对你脾气。”“咱们俩之间只当我是太监。”

我在家里收拾细软,李江云坐三边替我数着:“带上牙刷,带上洗脚布,带上擦脸油,围嘴呢?围嘴也得带上,宝宝。”

我笑着摘下那只灰色女皮包:“哥哥没什么准备,这个包送给你当见面礼,赶明儿再买新的。”

“李江云接过皮包翻着里面的东西笑着说:“宝宝真可怜,平时就用这些破烂儿过家家?”

“这都是你嫂子留下来的,当年你嫂子就是凭着这种劣势站备推倒的三座大山。”“特别睹物思人是吗?慢慢地,慢慢地给我痛说家史。”

这时,铃响了,我拿起电话“喂”了半天,俄顷,才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你不是去美国了么?”

我楞了会儿方想起是谁,随口支吾道:“是去了又被驱逐回来了,移民局查出我有‘甲肝’。”

“既然你已回了国”,女人说,“一时半会儿也再出不去,我劝你还是去看看凌瑜。”

“明天吧,”我诚恳地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去医院。”

“你明天下午去哪儿?”李江云用灰包里的口红在自己嘴唇上试色,问我。我放下电话,走到跟前看她:“哪儿也不去,傻某呢,我没空和她们罗嗦。”“你太坏了。”李江云把口红涂满嘴唇,照照镜子,又问我,“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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