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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渡水柔情-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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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言把他压回床上,忙着比划手势。见他无反应,他唤叫了声,冲回桌前急急写下——你毒伤刚好,不能乱动。
  “既然已好,我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雁子容蹙着眉宇,倔强的回道。
  他的固执教莫言快翻白眼了。
  毒伤是小事,严重的是你的内伤。
  雁子容一愣。
  “你到底是谁?”
  莫言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稚气又天真,不似单若水的笑容充满了自信,又蕴藏了许多情绪。
  你躺好,不能偷跑喔!我去端药来。莫言飞快的写完,使一溜烟的跑出卧室。
  他一走,雁子容立刻下床,他花了好—阵时刻稳下阵阵的晕眩,强自振起精神,离开这间竹屋。
  步出屋外,他却举步不前。
  眼前的景色太美、太虚幻,暮色朦胧,映着远方霞彩云天;苍翠湖影,衬着两旁竹林曳曳,如此人间仙境,叫人顿时忘却红尘。
  这到底是什么神秘之地,为何他从来不曾听闻?
  “竹映湖非属江南境内。”单若水的声音突如其来。
  雁子容猛地一回身,却差点失去平衡而踉跄一倒。
  单若水手快的将他拦腰一抱,他脸上漾起的微笑,当场让雁子容苍白的脸倏地染上酡红。他心头一惊,硬是挣开了他的怀抱。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麽?”可恶!他真的气死自己莫名其妙的反应了。怎麽他一出现,他的脸就不听话的脸红,他的心脏就不由自主的狂跳?
  “治病。”他笑道。
  “荒谬。”雁子容毫不领情。“你把我带离江南,还叫,一名古怪的哑巴少年给我治病,我看你根本想软禁我!”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单若水声音微沉,笑意亦退,整个竹映湖瞬间冷却了下来。
  雁子容心头一震,别过头去拒绝他的注视。他总是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那个莫言……到底是什么人物?”
  单若水又笑了。
  “我再怎么讨厌,好歹也痴长你好几岁,你不尊重我也就算了,对前辈说话,可别在称”那个莫言”啊!”
  雁于容回过头,眉头皱得紧。
  “莫言可是当今武林一大奇人,我们俩的年纪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他实际岁数的一半吧!”
  雁子容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他叫你公子。”。
  “他就是淘气,不认老。”单若水开怀—笑。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了,只记得他还是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从没变过,不同的是,他以前能讲话,现在不能了。”
  “为……为什麽?”天下无奇不有,雁子容此时才惊觉自己的微不足道。
  “他是个神医嘛!总是喜欢拿自己当实验品,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草,结果就把自己弄哑了。这也好,他唠叨得很。”
  雁子容疑惑的看着他。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单若水笑着反问他一句:
  “你是真有兴趣知道,还是随口问问?”
  “你……”他非得这么讨人厌吗?雁子容气白了脸。
  “他是我师伯。”单若水回答他。
  雁子容先是一愣,随即露赶出一睑的不可置信。
  见状,单若水失笑道:“你一定要那么惊讶吗?我当然是有师父的人啊!而莫言是我师父的师兄,我叫他师伯没错啊!”
  他不是讶异,只是……有一些心酸。他自小背负着仇恨长大,无师自学,没有人教导他正确的剑术,就算他现在是个杀手,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是自己太孤陋寡闻了。事实上,踏出秋月阁,离开江南,他根本不知如何生存。
  “你的心事,我很想了解……”单若水的声音就像此刻竹映湖倒映的彩霞一般温柔,雁子容却冷得发颤。
  “多少人想了解你单若水,而你居然想了解一个无名小卒?”雁子容冷漠的回道。他的语气已不自觉的少了原有的锐气,现在的他,只能靠那分倔强来维持他的尊严。
  “你也是其中之一吗?”单若水柔声问他。
  他一愣。了解他?是的,他非常想了解他的一切,但那只会令他在他面前更卑微。
  “我不懂……”他丝毫不自觉自己的态度已软化,甚至声音都带着些微的颤抖。
  他的颤抖让他很舍不得。单若水不由得一叹。
  “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出现在竹映湖的人。”
  雁子容一震,怔怔的看着他。
  这样的注视太暧昧,雁子容倏地红了脸,只能赶紧低下头。他不要他看见他脸红失措。
  单若水当然不会错过。他的羞涩像出水芙蓉般,单若水再沉着、再自信,也骗不了自己,更吓到了自己。他居然是这样的为这名绝尘的美少年心动!
  世间美女他阅之无数,也不曾有过如此的意乱情迷。
  雁……果真是个杀手啊!
  “别以为这麽说,我会感激你……”雁子容咬着唇,硬是狠下心回道。
  望着他长发飘逸,凉风拂过他白皙优美的颈项,他的长睫毛如羽扇浓密,他傲气如霜的眼神停留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着他璀璨的星眸。像是他的眼睛在闪烁光采。单若水凝视着他,以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深情,然而他没看见,他也没发现。
  “我没要你感激.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人情。”
  “你却一直逼我欠你。”雁子容有些负气。
  “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你大可不必把它当成|人情看待。”
  “你以为我雁子容是那种知恩不报的小人吗?”他倏地抬起头,脱口而出,随即一愣。他居然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雁,雁子容,蓉儿……”单若水笑了。“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没有暗示,蓉儿是我孪生姐姐,如此而已!”
  他越激动,单若水的笑意愈深。
  “我相信你和你的姐姐感情一定很好,你昏迷了三天,蓉儿也病卧在床三天呢!”
  雁子容一愣。他居然昏迷了那麽久,而他居然到秋月阁去调查他!
  “你不觉得你太多管闲事?”雁子容咬牙切齿的说。
  “我关心蓉儿,也关心你,我并不觉得这是闲事,是你一直拒人于千里。”他依然带笑。
  “我……”他强忍怒气,改口道:“我们不需要你来关心。”
  “我说过,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你抗议没用。何况天底下关心蓉儿的人,可不只我一个。”
  他当然知道天底下对蓉儿有非分之想的人不只他一个,但只有他最危险。没想到他和全天下的男人一样,爱慕蓉儿的花容月貌,他爱的是蓉儿,不是他!”
  雁纵然震惊于自己的想法。单若水爱上蓉儿,是合情合理的事,但若他知道蓉儿非女儿身,又会如何?他竟是如此嫉妒自己的分身,他竟是如此在乎他的感受。怎么可能?怎会这样?他同他一样……皆是男儿躯啊……
  “夜晚天凉,你的脸色很差,还是入内休息吧。”
  和每一次一样,单若水一靠近他,他就手足无措。雁子容尴尬的退了一步,转过身背对他。他还惊骇于自己荒诞的心思,他完全不知如何面对他。
  他的眼睛、他的话语、都只会令他无法招架,他讨厌自己这般无所适从!
  “雁?”
  “我要离开这里!”
  “你的伤还没好。”
  “好不了的。”
  “你这么说。是给莫言难堪。”单若水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他任性的叫道。
  单若水有了短暂的沉默。他的沉默凝结了四周的气息,令雁子容几乎不能呼吸。他没有勇气回过头去看他的表情,他恨自己的别扭、不知所措,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是个男人,怎会对同是男人的他这般牵挂?
  他终于听见他的叹息。
  “让他治好你吧!我离开。”
  雁子容一愣,猛地一转身,湖畔边已失去他的踪影。他走得未免大干脆,连飘落到湖面的竹叶都显得那般潇洒……
  雁子容孤身在湖畔边伫立失神。为何他如此怅然若失?为何他如此失落悲伤?
  他完全迷失在这深深的伤感之中了。谁能来为他解惑,谁能告诉他——这一分莫名有惆怅的悸动到底是什麽?
  ——————————————————————
  寂静的深夜,浩瀚的星斗密布于天,也倒映于水。幽静的竹映湖,此时只有竹荫摇曳,夜风沁柔。
  你呀,会来愈不像天机神算了。湖畔的另一侧,白发少年盘腿而坐,悠然垂钓。
  单若水无声的自竹林现身,在他身旁席地而坐。
  “单若水就是单若水,天机神算是道上硬冠上的名号,我从不以神算自居。”
  是吗?我看你挺享用这个名字的。我被人称为神医,也觉得受之无愧呀!
  单若水一笑。
  “你本来就是神医。”
  哼!还不知道你打什么馊主意,带回一只病雁子来考验我的医术。
  “天底下还有你救不活的人吗?”
  有,死人。
  “他不是死人。”
  心死了,活着跟死人差不多。
  单若水沉静下来,望着没入湖面的银线。心死了,活着跟死人差不多……孤傲的雁子容有天下之绝的美貌,却只是一副虚幻无实的空壳……他的孤独、他的封闭、他生却如死的心灵,在在令他心疼。
  莫言促狭的笑了起来。看来你对那只美丽的雁子情有独钟呢!。
  “我瞒不了你。”单若水淡然一笑。
  你想瞒的话,别说我,连你师父都瞒得过,重点是,你瞒不瞒得了自己。
  “瞒不了”他坦然。
  单若水不但天机神算、武艺高强,更是俊美绝伦,天下多少佳颜倾心爱慕,却从不见你身旁出现红粉知己。
  “我向来与红颜有缘无情。”
  你倒是替自己算得清楚。
  “不,我从不替自己算命。”望着平静的水面,银线已有了颤动,湖水轻轻漾开了圈圈涟漪,仿佛也扯动了他的心湖。
  “上钩了……”
  是你?还是他?还是鱼呢?莫言笑得淘气,他并没有拉竿的举动。
  单若水轻声回道:“是劫数。”
  看来很棘手喔,居然能让你心乱如麻。莫言的表情十分的幸灾乐祸。
  “棘手啊!”单若水一叹,“天机神算单若水居然有断袖之瘫!”
  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莫言笑着。
  单若水终于将眼光移向他。
  身为名噪天下的名人,你够坦荡!莫言的深眸有着激励。
  “坦荡的代价,就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单若水一笑,有点嘲讽的意味。
  你认为爱上他很可笑?
  “是可笑,我们都是男人。”
  雁子的美貌雌雄莫辨啊!
  单若水睨他一眼。
  “你认为他就是蓉儿?”
  你不也这么认为?
  单若水没有回答。他的确这么认为,但雁子容不承认,他也不想拆穿。因为,他是不是蓉儿,对他而言已不重要了;他确定自己爱上的是雁子容。这样的爱或许会毁掉他一世英名,但他毫无所谓,他本就淡泊名列。只是雁子容心中有太多仇恨,那是他不愿见到的。
  这的确是个劫数,他自己都不知如何破解之劫。秘密就在秋月阁里,在雁子容心底,他有自信堪破秋月阁的神秘,却毫无把握走进雁子容的心里。
  他太倔强、太孤独,他的心太荒凉,就像莫言说的:他的心死了。死了的人,如何给予生息?就算聪颖如他,也不知如何帮助。
  固执、冷傲又单纯的雁子,他是他毕生遇上最大的瓶颈了。

  第五章

  莫言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走进卧房,不料房内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也摺的好好的。
  哎哟!这只不听话的雁子,真的不要自己的小命了。
  雁子容不是不要,只是不想把这个人情愈积愈大。而且,单若水的话让他陷入无法思考的绝境。
  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出现在竹映湖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相信他不要任何回报,而他要的只是蓉儿——这样的结论让他心碎。他无法面对单若水,所以他必须离开,说他是窝囊也好,至少,他不必在面对他的眼睛时,一再的仓皇失措……
  他必须赶回江南,必须赶快回到秋月阁。娘和姐姐一定担心死了,他还有未完的任务他必须杀了唐鹰!
  才踏进芙蓉坊,慕芸就焦急的赶来。
  “子容……你没事吧?你到哪去了?我好担心,这几天……”
  “姐姐。”他以一记苍白的微笑打断她。
  慕芸怔怔的望着他略显憔悴的容颜,她的心全揪疼了。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小伤,已经无恙了。”
  慕芸还是忧心忡忡,慕妈也挥着大红手绢奔来了。
  “小容儿,我的心肝宝贝,你吓坏娘了。”
  慕妈扑到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心疼的叫道:“哎呀!怎么才失踪几天就瘦了一圈,跟娘说,你受了什么苦啊?”
  “娘,我很好,我想先沐浴,睡一觉就没事了。”
  慕妈立刻唤来丫头准备热水。心疼的拥着他的手,她幽幽低声启口:“容儿,你到哪去了?”
  “我受了点伤,已经没事了。”
  受伤?慕妈可怀疑了。凭唐鹰那种三脚猫功夫能伤得了他?
  看出她的质疑,雁子容语气较淡的答道:“能坐上天道坛主的位子,他还是有他的实力在,唐鹰的武功平凡。但他的暗器威力十足。”
  果然是小人!慕妈冷哼了声。
  “娘,你放心,我会尽快解决他的。”
  “不急,你先休息。”
  慕妈拍拍他的手。面露难色。她实在不愿再让容儿去冒险,这次的猎杀对象是单若水,胜算实在太小。
  “娘,唐鹰来找过你?”雁子容从她的眼神读出了讯息。
  慕妈倒也不否认,她浅浅一笑。
  “他活不了多久的。你去休息吧,精神养足了再说。”
  语毕,她闷闷的离去。
  雁子容将目光移向不安的慕芸。
  “姐姐。”
  “容儿……”慕芸神情忧然的望着他。
  “告诉我。”他的眼神坚定。
  慕芸十分为难。
  “容儿……”
  “告诉我!”
  慕芸一叹,只好照实回道:
  “唐爷他……要你去杀一个人……”
  雁子容眉头一紧。他有不好的预感。
  “谁?”
  “单……单若水”
  听见这个名字时,他的脑袋顿时轰然一响,胸口宛如被巨石狠狠一砸,几乎让他双腿失去支撑的力量。
  慕芸一惊,冲上前扶住了他踉跄一退的身子,焦急的喊道:
  “子容,你怎麽了?”
  雁子容强自振作,他摇了摇头。
  “我没事。”
  “子容……”
  “姐姐,你让我休息吧!你帮我跟娘说,晚上我还是可以接客人。”
  “子容,别勉强。”
  “我真的没事,晚点你再来帮我化妆吧。”
  慕芸强忍住心中不舍,她点点头。
  “沐浴完就睡一会儿吧。”
  “我知道。”
  好不容易让她离开,雁子容整个人跌坐在床上。他居然得去杀了单若水!光是听见名字,胜负已定了,他怎可能杀得了他?他又怎能杀他?他一连救了他两次,他怎能知恩不报,还要取他性命!
  他缓缓抬起发颤的手想碰触肩背后的毒伤,但他的手却不自觉的按在自己的心口。
  这里才是你最重的伤……
  他一次又一次的着穿了他,毫不给地掩饰的机会。他对单若水到底……是恩是恨?他完全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杀不了他,也不想杀他……
  ————————————————————
  单若水远远就看见莫言一个人踏在竹屋前收拾白日晒干的药草,来到地面前,莫言只瞄了他一眼,随即摇摇头就要进屋。
  “怎么了?”“单若水察觉异样,叫住了他。
  他走了。
  单若水沉下睑来。其实他并不惊讶,以雁子容的性子,绝对留他不久。
  真不给面子。莫言又摇头。
  单若水一语不发,转身就要离去。
  莫言拉住了他。你去哪?
  “找他!”
  他躲你都来不及了。
  “他没理由躲我。”一向谈笑风生的单若水,不曾有过这般冷酷的神情。
  是我也躲你。
  单若水微怔,缓缓回过头看他。莫言还是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
  他还只是个单纯的小孩子,别说对感情懵懂,连处世之道都无知。莫言浅笑。
  单若水轻轻蹙眉。他已不自觉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就算是天机神算,也逃不过感情的枷锁啊!
  这样吧!帮我送药给他,他的药可不能中断。
  莫言随即入内。
  单若水陷入思考。是他太心急了吗?他是那么小心翼翼的呵护他的尊严,却总是突不破他冷漠的心防。他已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才不会吓走他……
  单若水望着苍绿的竹映湖。雁子容没有理由躲避他的,他……并不知道他对他的感情。单若水一愣。难道……
  他是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但你怎知他对你也没有感情呢?
  单若水回过身,莫言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你不是一向很有自信?
  自信在雁于客身上却产生不了作用,单若水十分挫败。莫言笑得更促狭了。
  哎呀呀!天机神算可不能失志啊,那正道就危险喽!
  “我没有失志。”
  莫言把手中的药瓶递给他。这可是我精研多年的救命仙丹,叫他给我安分的吃,别糟蹋了。
  “师伯……”单若水的深眸盛满感激。
  莫言夸张的抖动双手——别叫的那麽肉麻,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你还是连名带姓的叫我习惯些,我可是比你年轻得多。
  单若水一笑。莫言从小就是他的良师益友,他给了他许多帮助,指点他许多迷津,他单若水今日有此智慧,莫言功不可没。
  就在单若水离开竹映湖时,莫言的声音伴着缥缈的山风传人他心口——
  雁子是孤单而脆弱的鸟,唯有你的热情可以融化他的孤寂,唯有你的智慧可以突破他的防备。天下人要怎么评论,与你无关……
  他笑了。是与他无关。他单若水向来潇洒,不畏流言,他爱上一只冷傲的孤雁,与谁何干?他行遍天下.看尽世态,又有谁是真心立世?这红尘太沧凉,人心太复杂.若是一分真感情.就算耗尽一生也值得去追求。
  天机凝指间,神念需挂言;风随四海行,命运谈笑间。这才是他单若水!
  ————————————————————————
  “这是王府的简爷送你的新衣裳。”
  慕芸手上是一件价值非凡的丝绸纱衣,柔软的粉红色,十分迷人。
  “我待会儿再换上。”
  雁子容端坐在镜前,他淡施薄脂,已是明艳夺人。
  慕芸把衣裳摆在床上,梳理他的乌发,望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娇容,不禁怦然心动。
  但她也察觉到:容儿似乎变了,不知何时开始,他变得比以往更沉默,他的眉宇总是时时锁着化不开的忧愁。他不再像以往对慕妈必恭必敬,也不再跟她无话不谈了。
  他的转变……似乎就是从单若水出现的那一天开始。
  “子容,今晚……你还是别见客了吧。”
  他没说话,但慕芸明白,就算他有千万个不愿意,他也不会表达出来,更不会违逆娘的意思。
  “子容……”慕芸一叹。“你是不是不再信任姐姐了呢?”
  雁子容望着镜中她的脸,淡然启口:“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发现自己变了吗?”
  “没有。”他冷淡的回道。
  “自从单公子……”
  “姐姐。”他又打断了她。
  慕芸心头一颤,随即心痛如绞。他怎麽没发觉,只还听见他的名字,他的情绪就难掩激动。
  “你先去准备吧,我换好衣服就去。”
  慕芸心碎一叹,离去前,她忧然对他说:“子容,我真的很希望……我们能像以前一样。”
  以前和现在……又有什么两样?雁子容垂下头,他心乱如麻。他一直都知道姐姐对他的感情,但他自始至终都把她当亲姐姐般尊敬。他明白现在的地的确冷落了她不少,他只是……不想伤害她。他也想同过去一般和她无话不谈,但他不知从何启齿,他完全抓不住自己的心思,又如何对她坦然?他已经乱了,乱得连冷静都失去了。
  缓慢抬起头,看见镜中映射出另一张脸孔,他震愕的站了起来,猛地转身,心跳加鼓。他居然可以躲过众人耳目,无声无息的进入芙蓉坊,来到他身后!
  单若水盯着镜中粉饰后的那张脸。他知不知道,他的美足以叫人心碎,足以夺人生息?知不知道他那样惊惶震愕的瞪着他,是以一种多麽残酷的方式颠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我该叫你蓉儿……还是雁子容呢?”
  他的嗓音,是一直缠腻在他心头的柔声细语。雁子容几乎无法喘息,他的心脏承受不了这般猛烈的撞击。
  突地他脸色一白,紧捂住胸口。往前一倒。
  单若水快步上前揽住了他,一掌贴在他背脊,稳下他紊乱的心脉。他不由得一叹:“你知不知道,你的旧伤由不得你情绪过分翻腾。你不告而别,中断莫言对你的治疗,只会让你的身作陷入险境。”
  雁子容使劲推开了他,跌坐在椅子上,他激动的摇头,额上沁出了细汗。
  “不说话?难道你和莫言一样是哑巴?还是芸儿不在,没有人替你开口?”
  他的眼神太犀利,他的言语太直接,雁子容只能无助的坐在椅子上,紧捂胸口瞪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孤僻?”
  他一步步逼近他,他只能更往椅内缩。
  “你为什么拒绝所有人接近你?”
  在单若水面前,他已无所遁形,只能以一贯的冷漠武装自己,在他如此近距离的逼视下,硬是筑起寒冷如霜的冰墙。
  单若水双手撑在椅把两侧,强悍的气势几乎令他一震,也震裂了彼此间那道冷墙。他的逼欲罢不能,他的话语字句摧毁他的冷傲——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甘心男扮女装,迷惑天下人不堪一击的自制力?这是阴谋,还是一向掩人耳目的手段?是一种妥协?还是受制他人的委曲?”
  雁子容咬紧唇片,几乎渗出了血丝,他固执的强忍怒气,不见开口反驳。
  “骄傲如你,却愿意扮成名妓迷惑世人,令我不得不怀疑,是慕妈暗施毒计好让你委身于此,成为她的摇钱树、刽子手,她的傀儡娃娃!”
  “不干娘的事!”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吼了出来,随即一愣。
  他恶狠狠的瞪着单若水渐渐露出的笑容。他居然忘了他机智过人,居然让他成功的激怒了他。
  “果然……雁子容就是蓉儿。”
  单若水收回了手,让他得以稍微喘息。
  “你本来……就知道了不是吗?”他咬牙切齿的说。
  “我总得证实我的猜测。”
  他就这麽该死的自信,这麽令人厌恶的从容,所以他更加不能谅解自己对他莫名其妙的心猿意马!雁子容负气的别过头,怒道:“蓉儿不是女人,你很失望是不?”
  他绝对不知道当他赌气的说出这句话时,是多么任性很可爱!
  “不,”单若水的声音柔似流水,几乎让他狠狠一颤。“我很高兴……”
  雁子容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瞪大了眼。即使他的心脏快蹦出胸口,即使那分要命的疼痛不断自内腑焚烧、蔓延,他依然睁着不可思议的双眼瞪着他。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这么温柔,甚至这么深情的回答。
  “你不相信我?”单若水深深的望着他。
  “你叫我怎么相信你!”雁子容突然像失措的孩子般仓皇大叫。
  他握紧双拳,激动的捶着椅把。他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好像什么都失控了,什么他全都不明白了。他像个傻瓜一样叫喊,就是理不出一点头绪来——
  “你什麽都说得冠冕堂皇,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弄的我好乱?你调查我的一切是为了什麽?我对你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什麽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你爱的是蓉儿,现在的蓉儿不是蓉儿了,你说什麽高不高兴,我不懂,我完全不懂!”
  他的叫喊瞬间没入了一副宽阔温暖的胸膛,单若水的大手将他勒得死紧,他的温暖抚平了他的慌乱,他甚至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中还听见他一声不舍的叹息。他竟是这般无助价……好像从来没有人抱过他一般,他的失措在他怀里全化成了强烈的颤抖,他失去了抵抗的力气,他虚弱得只想让他抱紧……
  单若水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温柔的紧抱着他,让他在他的拥抱中缓缓平静。他知道……或许他依然不领情,但他的狂颤一再扯痛了他的心,至少,他必须让他明白:此刻他非但不潇洒、不随兴,而且十分认真。他这辈子还不曾如此认真,而且严肃,甚至心碎的接受……自己只是一厢情原的事实。
  “在你心里,”他终于开口。“我是个巧言令色、卖弄聪明之徒,但我从未企图揭穿你的隐私。想帮你,是我第一步踏进秋月阁的念头;你不快乐,是我第一眼就看见的事实,而我……不希望你忧郁……”
  雁子容一颤,他的拥抱就更紧,他将他的头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的太震撼,震得雁子容心都要痛起来。
  “你大可以笑我,甚至得不起我,因为我不因蓉儿不是女人而失望。天下人都想知道单若水的底细,而单若水就是你所看见的单若水,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
  他缓缓松开了手,退了一步。他温暖的拥抱一离开,雁子容便在瞬间感受到一阵凄冷。
  “这样……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他的眼神这么回道。为何他用这样温柔的口吻对他说这些?他不明白,更不明白了……
  单若水惨淡一笑.语若叹息:“你明白的,你只是在说服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雁子容心头一震,他的眼神依然惊惶。他的确在说服自己。
  “忘却千山浮生路,翩翩落花舞风尘,渡水万里寒月飘,潇潇似雨映青竹……”他送给蓉儿的第一首诗,依然深刻的烙印在彼此心里。
  雁子容终于开口,但是他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他此时的微笑温柔得令他心碎。
  “为……什……麽?”他惊讶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破碎。
  “孤叶飘零愁月间,若水有情不愧天,雁渡寒潭摧人间……”他缓缓的自怀中掏出一瓶小药瓶摆在桌上,忧然续道:
  “却叹多情空自言。”
  深深的望他一眼,单若水的笑容里有太深太浓的眷恋,那一刻雁子容只感到比之前更甚的慌张。他仿佛知道,他就要离开他了,而这样的感觉让他陷入空前的失措。
  “莫言给你的药。别辜负了前辈的心意。”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雁子容倏地拉住了他的手。
  直到他做出了这个举动后,他的大脑才知觉自己正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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