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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传-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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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已丑,因战事的需要同时也是因为自己身体的虚弱,顾长生不再处理内政,搬到了宫中相对僻静的春华轩专心处理军务。
  在他准备搬到春华轩时,皇上竟不顾万乘之尊,亲自先行检查。嫌春华轩不够精良,皇上拨出专款命人重建,建好后皇上先行小住,直到确认春华轩的舒适,皇上才肯让顾长生白天到其中处理军务。
  宫人们都惊叹于皇上的细心体贴,而我,却是从骨子里觉得冷:万岁,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其中有几分算计?几分谋划?而你的真心,到底有几分……
  光明八年正月癸卯,李信大破倭国重镇江户城,生擒太政大臣民源秀吉,尽屠倭人六十万。
  四月丙辰,归德将军杨万山、明威将军雷保柱入海南征。
  四月庚申,亮王突然晕倒了。
  醒来后,他不顾众人劝阻,立即又拿起奏折,在病榻上处理公务。
  看着这样的顾长生,我心中真是百味杂陈。
  据太医令龙行健所言:顾长生应是在身心俱疲之际经历大喜大悲,因而伤了心脉。加上数年来为国事操劳,所以养成了宿疾。若不能放下国事,潜心养病,只怕五年内就会病入膏肓。
  ……若不能放下国事潜心养病,只怕五年内就会病入膏肓啊……
  顾长生,你为什么不放下一切国事公务,远离皇宫,潜心调养?
  顾长生,你真的应该远离皇宫远离长安!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皇宫里,其实并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光明皇帝,根本就容不下你。你惊才绝艳,又手握重兵,更尽得人心军心,天下有哪个皇上能够放心?
  不顾恶疾缠身,你留在皇上身边鞠躬尽瘁,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那虚无飘缈的所谓情爱?难道你就真的相信:帝皇的情爱会是单纯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顾长生,你真的太过天真!
  光明九年三月甲申,远征南洋的杨万山他们又赢得了一次胜利。他们占据了爪哇,驱逐了荷国人,尽显我天朝雄师的英雄本色。
  光明十年二月丙寅,顾长生带着侍从与太医,告别皇上,悄然离开长安,去了洛阳。
  三月丙申,皇上突然决定也到洛阳。于是留了太子监国,然后一路急行到了洛阳。
  三月乙已,我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洛阳。到了行宫才知道顾长生正在园子里小憩,没有多说什么,皇上立即奔向花园。
  我远远的看着他们携手静静观花。
  那一刻显得那么幸福,幸福得虚幻……
  四月乙亥,我们一行人回到长安。
  五月丁丑,中书舍人季寿春在朝堂上建言出征罗萨。一语激起千层浪,百官们迅速分为了两派:强硬派认为罗萨欺人太甚,必须还以颜色,他们纷纷主张发动一场大战以教训罗萨;稳重派则认为如今的重心应放在南洋上,不宜过多树敌。双方在朝堂上激烈的争吵起来。
  皇上支持前者。但强硬派纵有皇上支持,仍无法说服稳重派。
  经过长达半旬的争吵后,癸未日,亮王顾长生在朝堂上明确表示支持皇上的决定,一锤定音,朝臣们不再争执,俯首听命,于是战争机器开始迅速的运作了。
  下朝后,顾长生回到春华轩处理军务,皇上则召了中书令、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几个大臣去了景德殿议事。
  皇上温和的与这几个大臣商议着国事,还和大臣们开了几个小玩笑,心情显得极好。看着这样的皇上,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觉得胆战心惊。
  或许是杀意吧。是书案后的天子隐藏在若无其事下的杀意。尽管皇上掩饰得很好,但多年来随侍在帝王身畔的经历,让我对帝王的心思太了解了……
  议完事后,几个大臣离开了景德殿。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又往春华轩赶去。
  看着户部尚书他们远去的身影,皇上的目光变得十分阴森可怖。他蓦地站起身,在殿中空旷处急步走动着。
  也难怪皇上的心情会不好了。户部尚书宫存德原是稳重派中的一员,强烈反对在此时与罗萨人开战。但在顾长生发话后即转为支持――顾长生的一言一行皆能左右朝政;百官只知亮王而不知有皇帝……
  之所以皇帝会称孤道寡,就是因为皇权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的号令一下,闻者莫敢不从。而眼下的事实,却充分说明朝中另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其实力不止是与皇帝并驾齐驱,甚至极有可能已经压过了皇帝,皇上怎么可能容忍??
  皇上不断的急剧走动着,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种由愤怒、恐惧、焦虑、骇然、犹豫、不忍等诸般情绪交织而成的复杂表情。
  很久很久过后,皇上倏然止步,他的眼中,尽是坚定,然后他徐徐微笑,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微笑,让人一见之后冷彻心底。
  皇上缓缓抬头,看向了我。一接触到他那冷冽凶残的目光,我不由毛骨悚然:此时的皇上冷酷得让人胆寒,似乎在他眼里,无论是神是魔,只要阻挡在他面前,他尽皆可杀……
  没有继续处理政务,皇上去了有觉殿。进殿后,皇上遣散了众宫人,就连我,也只能在殿门口远远的守着。
  风吹过,殿里隐约传出烧毁东西的味道。我的心不由一颤,因为我知道:有觉殿中,藏有易筋经、洗髓经……
  向来能稳坐天朝九五大位者,必定六亲不认,七情断绝。
  万岁啊,从你当年返宫后赢得天心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和所有人比起来,至狠至毒至伪善的你,才是真正的强者。而后你弑父屠兄,杀尽一切反对者,若论铁石心肠,你无人能及。到如今,就连对你全心全意的顾长生的最后生机也被你完全断绝……万岁万岁,你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当之无愧为枭雄之最!
  ――皇权的魔力啊,果然是任何人都无法抵御的!
  光明十年七月甲申,骠骑大将军耿宗德领军出战罗萨。
  光明十一年三月己酉,我朝大军遭遇惨败。主帅耿宗德重伤,二十万将士战死。
  一收到消息后,皇上与亮王连夜召集重臣入宫商议。当夜,朝廷即下诏令驻守疆州的巴赤、驻守蒙州的霍凡出击罗萨,同时亮王决定自己亲赴漠河指挥,以挽回败局。
  所有人都是一夜未眠,担心顾长生的身体,议完事后皇上强迫他休息,而自己独自上朝。
  午时一刻,皇上仍在景德殿里与人议事,龙行健来禀:亮王醒了。醒后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赶往春华轩处理军务。
  皇上大急,连忙派我准备几样清粥小菜,给顾长生送去。
  那天,大雨滂沱。我就是在一片大雨中,踏入了春华轩。
  进屋时,顾长生正独自负手站在窗前静静眺望远方。远远看去,一身灰衣的顾长生似乎溶入了雨幕中,我不自主的屏息闭气,连衣袂上的雨水,也不敢稍稍动手拂落。
  没有理会我,顾长生依然凝视着窗外,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孤寂。
  眼前这个人,哪怕是当今天子,也不得不对其礼让三分,可谓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权倾天下。但奇怪的是,就算是已拥有了滔天权势,我却从未见过他真正展颜欢欣的时刻。
  “既在红尘浪里,又在孤峰巅上”。
  看着站在窗前那瘦削的身影,不知怎的,我脑海里蓦然跳出了这样一句话。
  雨很急很大,就连站在屋内也听得到雨打在宫瓦上的声音。不敢出声惊扰了他,我就这么听着雨声,候在一旁,而心里竟依稀涌起了一阵怅然。
  身处深宫多年,我自恃看人极准,就连今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也能推断猜度出十之八九,唯独顾长生,我却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任谁到了他这种地位,总会有意无意的为自己谋求私利、满足私欲。而这个人,虽是身处高位,却从不见丝毫骄矜之态;行事绝不谋私,所作所为全是为了皇上为了社稷;他不弄权求名,也不居功自傲,更常常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归功于皇上……――这样的人,除了顾长生,我还真的闻所未闻!
  一阵风吹过,让雨扑进了窗,染湿了顾长生的衣襟。我上前一步,正欲说话,顾长生却轻叹一声,然后转身,缓缓走向书案,坐回了椅上。
  我忙把食盒呈了上去。知道皇上的心意后,他淡淡一笑。
  注视着淡淡微笑的顾长生,我心里突然一酸:顾长生变了:他的眼神里不见了少时的犀利锋芒,取而代之的,是阅尽沧桑后的平静和斟破一切后的淡定。
  ……我记忆中的那个桀骜不羁的孤傲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他没有进食,反而开始批阅奏折。看着灯下苍白憔悴的他,我忍不住开口对他说道,“王爷,请您用膳!您必须得吃点东西!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您也得为了天下人着想啊!”
  他抬头看着我,扬眉一笑,温和的说道,“刘公公,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不饿,东西你就放这里吧,一会儿饿了,我自己会吃的。”
  “王爷……”尽管他已暗示逐客,但我仍然没有移动脚步,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王爷,朝廷需要您依旧健康,……至少,是现在健康……”
  此话一出,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眼中暴射出夺人的光芒,紧紧盯着我,他沉声道,“刘冬,孤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王爷,您身系社稷万民!若您有了三长两短,足令国祚不安!眼下您已是恶痴缠身了,若还不知将息保重,老奴只怕……”说着说着,我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眼中的厉芒渐渐消散,苦笑一声,他低叹道,“刘冬,你应该很清楚:我这身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撑多久……大去之日,至多也就在这两三年间吧……”
  “王爷!”顾不得会有什么后果,我直言相告,“王爷,国事已经掏空了您,以您如今的身体,哪里还经得住战阵劳累?!此去前线,您根本就是去送死啊!”
  他淡然一笑,“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我心中一片悲恸,罢罢罢,反正我一介阉奴,又没有家人牵袢,赤条条来自然也可赤条条走!把心一横,我大声说道,“您这是何苦?您根本不知道,您其实可以重得一个健康的身体,甚至可以恢复一身功力,是皇……”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忽地站起身来,急步走近我,一把捏住我的喉咙,迫使我无法再发声。他冷冷的打量着我,脸色阴沉得可怕,“刘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无法说话,我只能倔强的瞪着他。
  跟我对视良久,他的神色渐渐柔和,然后他松开手,低声斥责道,“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规矩?深宫中人,怎能不知该如何自保?”
  细细品味着他的言下之意,我不敢置信,惊呼一声,但我的话还没有出口,他的手已经掩住了我的嘴,看着我,他长叹息,“深宫之中,怎么会有你这等热血之人?”苦笑着摇摇头,他告诫我道,“有些事情可以说,但有些事情心知即可,绝不能说出来!知道吗?”
  在他的积威之下,我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于是他再度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慎重向我躬身行了一礼。
  “王、王爷……”我手忙脚乱的扶起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刘冬,你的好意,顾长生心领了。谢谢你。”他凝重的说道,“但人这一生,有些事情,你即使明知道前因后果,但你仍然不得不去做。”顿一顿,他微笑道,“不必为我担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王爷!”听出他话中的死志,一时之间,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对于我所选择的,我不会后悔。”他恬然一笑,淡淡道,“――你去吧。”
  没有再做纠缠,我跪下,伏身向他行了一个大礼,“王爷,您一路走好!”然后我起身,恭敬的退出了春华轩。
  我浑浑噩噩的走在宫中,为自己获知的惊天秘密战栗不已。
  原来,他根本就是知道一切的!
  那么,为什么他愿意照着皇上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
  顾长生,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而你真正要的,又是什么?
  一直以来,你不要名、不要利,不重权、不重势,我以为你一直是被皇上的情爱所蒙蔽,天真的索求着帝皇的真情,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早就清楚了一切……
  颓然拭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的泪,我终于有了这样的认知: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真正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光明十一年三月甲寅,顾长生领军出战漠河。
  我记得,那一天清晨,一身戎装的他告别了皇上,往宫外行去。当他已经走到门口时,皇上突然狂奔着追了出来,然后紧紧的抱住了他,深深吻了下去。
  亲吻之后,仍是离别。
  顾长生依然还是走了。皇上就站在窗前,红着眼睛、紧抿着唇目送他远去。
  顾长生的身影渐行渐远,而皇上全身都在颤抖着,忽然,皇上狠狠的向前迈了一步,似要追赶,但终究还是留在了原地。
  顾长生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皇上却仍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顾长生……
  光明十一年三月乙卯,皇上下诏:令亮王沿途所过之处的地方官吏,随时向自己报告亮王的健康状况。
  琢磨着这道诏书,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皇上,到底,你是怕他死?还是怕他不死……
  光明十二年九月,罗萨名将格里戈利集结了漠河地区的所有兵力,发起了对天朝军队的总攻。 
  在这场历时近二十天的战役结束后,我朝大获全胜,歼敌十四万,生擒罗萨主帅格里戈利。
  十二月丙辰,我朝与罗萨在鞑鞑境内的土温克坦签订了《土温克坦条约》。条约中,确定罗萨向天朝赔款白银3亿两,可分二十年还清;罗萨自鞑鞑撤掉驻军;天朝百姓可以移民鞑鞑。                        
  光明十三年的元旦,那一天,皇上知道了顾长生的死讯。
  那天,我一如既往的随侍在皇上身边。
  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的记得皇上当时的样子。
  那时皇上的脸色苍白得惊人,嘴角剧烈的抽动着,不知道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然后慢慢的,皇上的眼睛变得像是充血一般的红,眼角也不停的跳动,突然的,他仰面向天,发出一声伤痛至极的悲嚎。
  那时的皇上,就像是一头丧偶后暴戾的兽……
  光明十三年一月丙寅,远征大军归朝了,皇上亲至驿站迎接顾长生的棺椁回宫。
  看到顾长生的棺椁时,皇上一愣,随后他的眼睛里浮现出惊惧和绝望。但只在一瞬后,皇上的表情就变得沉静,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凝视着棺椁。当官员们都到齐了后,皇上哭了,恸哭。
  所有人都因皇上的失态而动容,只有我在心中叹息:万岁啊,你当之无愧为天下第一名角!假作真时真亦假,你把真假交错,令虚实相融,如今只怕连你自己,也搞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吧……
  回到宫中后,皇上反倒不哭了,只淡淡吩咐所有人都退下。
  我躬身领命,领着众人退出殿外。在关上殿门那一瞬,我看到皇上慢慢的跪下,紧紧抱住了棺木……
  我一直守在殿外,关注着里面的情形。里面一片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皇上的声音,“长生,长生……”
  尽管皇上的声音十分低微,但我仍然听出了,在皇上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不可置信,更充满了痛苦,那是一种非常深刻的痛苦,就连守在殿外的我,也可以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种排山倒海般的伤痛。
  皇上把自己和棺椁关在了一起,这一关,就是一天。那一天之中,皇上一直哭着跟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心下恻然:也许只有在独处的时候,高高在上的皇上,才能卸下层层种种的面具与保护,允许自己显露失去伴侣后的脆弱和凄惶吧……
  一天一夜之后,皇上终于允许人进去了。
  进殿后,我看到皇上僵硬的坐着,向来如剑般犀利的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无视我的存在,皇上神情木然的凝视着棺木,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
  我这一生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也见过各式各样的伤心,可是那时的皇上,却格外令我觉得揪心。
  那一刻里,我不禁想到:如果当初皇上知道此时的伤心,那么,他还会不会让顾长生为国事操劳?他还会不会把经书给顾长生?
  可是,没有如果。
  为国事所累的顾长生并没有得到经书,他死在异乡……
  光明十三年一月乙亥,皇上赐死了专职医治亮王的太医令龙行健。
  赐龙行健自尽的诏书是我亲自去宣的。
  接过诏书后的龙行健面色异常平静,一双眸子如无波古井,似乎再大的惊骇,也难于其中掀起丝毫涟漪。
  看着这样的龙行健,我想:对于自己最后的结局,龙行健,只怕是早有领悟……
  光明十七年十一月辛未,印河王国正式分裂为三十四个诸候国。
  十二月壬辰,皇上诏告天下:但凡属国之王继位,必须亲赴天朝请求大皇帝允许。
  光明十八年五月戊戌,倭国王子裕慈抵达长安,希望上国皇帝能够恩准自己继承王位。
  十二月戊寅,皇上带着朝臣及诸国使臣从长安前往泰山封禅。
  光明十九年元旦,皇上举行了天朝第一次封禅大典。 
  那一天,皇上在山顶祭祀昊天上帝,群臣则在山下祭祀五帝百神。那宏伟盛大的场面,让所有参与者都是激动万分。而四夷使臣如北海安侯燕秋水、倭国亲王伊集院等,全都是眼含惊惧,但举止却是愈发的谦恭有礼。
  看着蕃邦使节们被我华夏天威所慑服,我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在皇上与亮王的带领下,我朝上下励精图治,在经过十一年的征伐后,天朝的龙旗终于令世界战栗!
  我知道后世一定都会永记这一天,因为这一天预示着一个盛世的开始!
  光明二十年九月甲申,那一天,皇上的心情并不好,没有处理国务,也没有召任何美人侍寝,皇上把自己关在春华轩中,不见任何人。
  我记得,那一天,是那个逝去的人的生日。
  那天,我守在屋外,闻着风中隐约传来的酒味,默然无语。
  雄霸天下独拥江山,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想。而一旦选择了这样的目标,就必然会付出代价。
  那么,光明皇帝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还是弦断无人听的寂寞?或者,是午夜梦醒时的伤楚……
  只是,无论那是什么,那都是皇上自己的抉择,而且,无法回头……
  光明二十三年九月丙戌,身体一向健康的皇上突然病倒。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心情非常沉重,因为皇上的身体是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但群医却束手无策。
  十一月己丑,皇上下诏令太子监国,朝政全由太子与中书府协商处理。
  于是,朝野内外都已领悟这样一个事实:或许用不了多久,天朝就会迎来一位新主人了……
  光明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丑,深夜,昏迷日久的皇上突然醒来,托国事于太子。
  我清楚的记得当夜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夜,皇上的精神显得极好,他紧抓着太子的手嘱咐道,“朕大行之后,你就是我天朝的皇帝,从此后就得担负起江山社稷。而如今国家虽已初定,但倭国、南洋都还并不稳定,仍有很多后患隐藏在其中――你,好自为之!”
  “父皇,”太子哽咽道,“儿臣绝不敢苟且怠荒,辜负父皇的千钧重托。”
  皇上微微点点头,一字一字沉沉说道,“太子,国家,就交给你了!你的责任只有一个:确保我天朝的繁荣昌胜,绝不能让它生乱、衰弱!”
  抬起脸来,太子已是泪如泉涌,“父皇的嘱托,儿臣一定牢记在心,绝不敢稍忘!”
  “很好。很好。”皇上笑了,他挥挥手,淡淡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就留刘冬候着。”
  于是太子依言领着众臣退到殿外侯着,而我就静静守在龙榻旁边。
  看着我,皇上张开口,刚欲说话,突然却剧烈的咳嗽起来,随即吐出一大口血。
  “万岁!”我忙用丝巾轻轻拭去皇上唇畔咳出的血迹。
  “万岁?”皇上笑了,“世人皆称皇帝为万岁,可是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做到了万岁不死?――万岁万岁,其实只要能有百岁,已是世所罕见了……”笑着笑着,皇上的声音渐渐变得苍凉,“……夏侯日月,你也有今天啊……”
  我心下恻然,是啊,雄霸天下的光明皇帝,纵横四海的光明皇帝,也终是逃不开生老病死的天定轮回,难怪他会如此萧瑟。
  深吸口气后我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奴才只是一个阉人,弄不清那么多大道理。奴才只知道:皇上征服诸国、雄霸天下,令四夷来朝,这是何等丰功伟绩?!――您这一生,比史上哪一个帝皇都要精彩!此时又何必伤悲?”
  皇上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不错,朕自二十六岁登基,在位二十三年,拓展了我华夏从未有过的广阔疆土,令我天朝前所未有的繁华,――朕之一生,确是精彩之至,此时又何必伤悲?――好!好!好!好个刘冬!”
  笑毕,皇上既似在问我,又似在自言自语,“不知百年过后,后世人会如何评价朕?”
  百年过后,后世人会如何评价他?
  就我看来,答案实在是太简单了:人们会说他是绝代明君,旷世雄主!他会名垂千古,永留史册!
  皇上的目光移到我的脸上,他淡淡问我,“刘冬,你说,百年过后,后世人会如何评价朕?”
  我大着胆子回道,“奴才不知道后世人会如何评价您,但奴才以为:您这一生,叱咤风云,纵横天下,理当无憾!”
  “……叱咤风云,纵横天下……理当无憾……”皇上凝视着虚空,轻轻说道,“谁又会一生无憾呢……”他无声的一笑,“朕这一生,叱咤风云,纵横天下,即使有憾,但却没有后悔。”
  我窥着皇上的神色,迟疑的问道,“……您这一生,难道也会有憾事?”
  “谁的一生又会没有憾事了?”皇上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态,看着远方,他喃喃说道,“人的一生里,总会有些必须得到的东西。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不得不放弃另一些……而身为帝王,更是注定了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只是,那些被放弃、被割舍的,难免让人心有所憾……”
  “……”我垂下头,默然不语。        
  叹息一声,皇上低声道,“不过,到底是不是有憾,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了……”皇上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细不可闻,“……这江山我坐完了,你,可在等我……”
  良久,仍然没有听到皇上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却发现:皇上终于安然辞世了,最后凝固在他脸上的,是一抹带着期盼的温柔笑意……
  光明二十三年十二月丙寅,太子遂继皇帝位。
  次年,改元康定。
  康定元年,我已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人过了七十,还有几天好活?不愿再把剩余的宝贵时光耗费在深宫里看戏,四月,我向皇上上书,请求能辞官还乡。皇上允了。我本就是长安人,所以在离宫后我就在长安买下房子住了下来……
  一阵秋风吹来,院子里的树不停的摆动起来,枝叶不断的相互碰撞着,不时有树叶随风飘落。片刻后,雨也随着秋风洒落了下来。
  突至的秋雨把我的回忆打断。
  小厮平安轻柔的把我扶了回屋。进屋后,我又在一张铺着厚毯的躺椅上坐了下来。疲惫的坐在椅上,我在心里轻声慨叹着: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更不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我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真的已经老了,不但记忆大不如前,就连动一动,也觉得无比吃力――衰老的感觉真的让人很无奈啊!――所以,趁着现在我还神志清醒,不该见光的东西就让它消失吧……
  打定主意后,我叫平安取了一个火盆进来,然后遣了他出去。
  轻柔的抚摸着泛黄的日志,我的心里充满了不舍:这些东西啊,记录着我在宫中那六十余年的风风雨雨,更记载了鲜为人知的皇家秘史。就这么烧了,我不甘啊……
  虽然满怀不舍,但我更清楚,这样的东西,绝不该也不能留存于世!
  终于,我狠下心来,把所有日志投入火盆中。
  火盆里的火苗忽地腾起来,渐渐散发出缕缕烟雾。
  火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不久后茁壮成长为跳动的火焰……
  看着火焰吞噬日志,我突然轻轻笑了:即使登场表演,卑微如我,不过就是跑跑龙套罢了。我呀,其实只是宫中的常驻看客,静静旁观着别人或喜或悲或精彩或拙劣的演出……
  是的,不过是旁观着别人的表演别人的故事罢了。
  别人的故事,轰轰烈烈也好,索然无味也罢,站在台下观看的我,并不参与其中,自然无需欢喜、伤悲。
  就算我一时不慎入了戏,随着剧情起伏而欢喜伤悲,但曲终人散后,还惦记着那些已成云烟的剧情做什么?
  我告诫着自己:刘冬,你已在宫里看了六十余年的戏了,足够了。不能再为人物们的命运而动容变色了,真的不能了……更何况,你已经告别戏台,属于你看的戏中的主角们早已消逝,你还执着什么?
  是的,年迈的我也快要去了,剩下的这点时光必须得好好安排,不能再虚耗于那些剧情那些人物上了……
  火焰把日志焚烧成灰,抓起一把灼热的余灰,我把它们洒在空中。
  日志成灰……
  前尘成空!
  ——旧演出的人物与看官尽皆离散,但在皇城这个大戏台上的表演,仍在无休止的继续……
  附注:
  光明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丑,光明皇帝病逝于春华殿。太子夏侯沛即位,次年改元康定。
  康定元年,三月,康定帝将光明皇帝与亮王顾长生合葬于昭陵。
  (本番外完)
  (番外。待续)
  写在后面的闲聊:
  俺知道这一章出得太慢太慢了,列位看官对不起啊,俺这个月杂事比较多,所以……
  (鞠躬,某人鞠躬道歉^^)
  有看官关心本故事到底还要写多久?汗,还有三个番外,故事就彻底结完了^^
  这最后三个番外的速度某欢不能保证,因为大家都知道,俺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嘛,俺还要生活,所以就请大家多包容啦^^
  某欢敬上^^

  ……

  狂汗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我从元月二日开始就登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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