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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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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他终于永远得到……他终于永远失去……
满心满眼满脑,皆是昔日情景。
一幕又一幕,影子般掠过,快速却又清晰无比。
心,撕裂一般的痛着……
明明爱得那么深,明明想要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会弄至今天这个结局?
拭去眼泪,顾长生站起身来,将上官清明放至榻中,仔细为他盖好被褥,落下纱帐。然后,坐在椅中,呆滞的环视四周,屋里的摆投如昔,却又异常陌生。
他不该感到陌生的,这里他曾居住过三年之久。他不该感到熟悉的,他曾有七年未曾踏足此间——除了去年送妖月匕过来时……
为什么,去年他要心血来潮送妖月匕过来?
为什么,送了妖月匕后他不立即离开,反而逗留甚久,直至遇上战东宁?
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动手重创战东宁?
为什么,上官不愿跟他走?
为什么,他不留在上官身边?
为什么,他们会决裂?
为什么,他会亲手终结至爱性命……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遇?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恋?
而又是为什么,他与上官,会走到这个结局?
……
他说: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是的,十年……
十年里,他们相遇,相恋,相处,经历背叛,离别,伤害,直至最后的死别……
……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他,不再要他陪……
拥抱的手臂,相握的双手,温存的时光,无尽的伤害……都已经随着他的死而失去。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痛彻心扉,那些欢愉缠绵,那些哀伤痛楚……——都已经,一去不复返!
……——永远得到,也,永远失去……
“……长生……”
“……长生。”
“……长生!”
“长生!”
声声呼唤自风中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随着门的破裂,顾长生切切实实看到了来人——是夏侯日月!
夏侯日月看牢他,目光灼热如火,语气却是轻轻的,“跟我走。”
“不。”顾长生面无表情,空洞以对。
“跟我走!”
“……我就在这里。”
“真的不走?”
“不走。”
夏侯日月只沉默片刻,便道,“好,我陪你。”
顾长生浑身一颤,随即默然。片刻后,他轻道,“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不,”夏侯日月轻轻笑,“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为你梳一辈子的发。”
“……”
“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在哪里,我就跟在哪里。”
“……哪怕我身在炼狱?”
“你要死,我陪你。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陪着你,不离,不弃。”
“……为什么……”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这个世上,除了你,我再无其他任何选择。”
夏侯日月低沉的声音在屋里慢慢荡开,温柔得让人心酸,沧桑得让人心痛,刹那间,顾长生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一直,在找你。”夏侯日月轻轻说道,“我把一切处理好后,就到处找你。山顶上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血迹,而你和上官清明,却都不见。我慌了神,四处找你,却遍寻不得……突然间,我发现这里起了火。于是试着到这里来找你……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了你!”
“……如果我并不在这里,你,当如何?”
“再找。直到找到!”
“……火这么大,你难道不怕?”夏侯日月的衣衫与发际,皆有明显被火掠过的痕迹……
夏侯日月痴痴道,“找不到你才会怕。其他的,怕什么?”
“……如果找到时,我已经死了……”
夏侯日月笑着回他,“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你,何苦如此执着……”
“除了你,我别无选择。”他答他的,依然是当初那一句话。
“……”
哀哀望着他,夏侯日月低低道,“我好不容易才重新遇到你,你好不容易才走到我的生命中,要我放手、要我断念,绝无可能。”
“……”
“你在哪里,我就跟你在哪里。就算你一意求死,我也陪你。”
“……你去吧……”顾长生凝视着他,目中皆是伤感,“不必陪我埋葬。你还要报仇,你还要接手明教,忘了?”
夏侯日月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笑道,“就算他日我得报大仇,得据大宝,但你不在身边和我分享,有意义吗?”
“……”
“所以,要不我陪你死。要不你跟我走——没有别的选择了。”
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终于,顾长生开口说道,“……一起走吧……”
楼梯轰然倒塌,绚烂的火焰激起了漫天飞散的火星。
烈火熊熊燃烧,要把一切吞噬。空气中充满焦臭,四处皆是浓烟。
顾长生顿住奔走的脚步,仰头痴望,恍然忆起的,却是初见时那一双冰亮的眼。
漫天火光中,他似看到两个男人跪在殿中虔诚起誓,“在天愿意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仿佛听到一个人在轻轻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无怨,无恨,无悔。”
而另一个人认真答,“得你这句话,纵死也甘愿。只是清明啊,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他的确应了当初约定,亲手绝他性命……
“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那人的声音穿过一切喧嚣,在他耳边细细低述。
……不悔。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至死不悔啊……
十年风雨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满心满眼所见,皆是旧日情景。
顾长生五内俱沸,不由长啸出声——他想哭,他想喊,他想——一切能够从头来过!
可是,没有时光能够倒流,没有命运能够重新开始,没有至爱能够重回身边!
生与死,已将他们的世界一分为二,他再也不能拥抱他、亲吻他,他再也不能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温柔……
尘归尘!
土归土!
焚梦黄泉路!
“长生!”
身旁的夏侯日月焦虑于他此刻的失神,一把抓过他的手,不由分说的将他拖离。顾长生任他带着自己在四溢的流火中飞驰……
身后传来的轰然巨响让顾长生明白殿中横梁已然塌陷。
横梁已塌,长生殿就已全毁……
长生殿,那是昔年那人为向自己向天下表明坚定爱意所筑……
此刻,那人已逝,长生殿已毁……
……结束了……
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中,什么,都,结束了……
……拥有了……
已经永远拥有……
……失去了……
已经永远失去……
——他,什么都已得到,却也,什么都已不剩……
无法再流出眼泪——眼泪,也许已在火中风干……
火劈劈啪啪爆开的声音让人心颤,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首一探究竟,但,顾长生告诉自己:
不可回头,不能回头,不要回头——已经,无法回头!
焚!
跳动的火焰,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激烈,肆意燃烧着。
漫天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
楼,倾倒了……
长生殿所有的地方都在燃烧。
所有的爱欲纠缠,所有的承诺誓言,都已经付之一炬……
顾长生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切,双手握拳,十指深陷入掌,渗出丝丝鲜血却不自知。
他,终究亲手杀了他……
他,终于用死挽留住他……
他,终是,失去了他……
……永远得到了,也,永远失去了……
这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这不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顾长生如是自问着,却无法找到答案……
过往影像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明月里,意乱情迷。
梨树下,深情相拥。
故居中,恩爱缠绵……
一切,全都化为时间的灰烬,与熊熊烈火相融为凄绝焰影……
“长生。”
熟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转头,看到夏侯日月立于身畔。
夏侯日月轻轻道,“我们该走了。”
“走?”顾长生迷茫了,“能走到哪里去?”走到哪里,能够摆脱命运这张无所不能的网?
“我们回宫。”
“回宫?回宫做什么?”
“报仇,雪恨,一统天下。”
“……那,是你的事。”
“也跟你有关。”
“……哦?”
“你救起了我,我的命是你的。你自然得负责到底。”
“你已经够强了。接手明教后,你并不需要我在一旁。”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宫。”
“不必了。日月,你已足够强大。没有我,你依然能过得很好。”
夏侯日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你知道吗,皇宫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天下间最美丽的事物与最可怖的东西全隐藏在其中。在那里,人性会被消磨殆尽,化身为兽,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破坏一切……——我不要,成为那样子!”
“……可是,你早已,化身为兽……”
“……的确,我早已化为野兽。像我这样的兽,独处深宫,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你知道,野兽若无人控制,终会因狂性大发而为害世间、伤害己身——你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形?”
“……”
“长生,陪在我身边吧!控制我的兽性,让我不致祸害人世。”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纵使是兽,仍是渴求伴侣的——我所选择的,就是你,只有你。”
“……你所选择的,是我……”
“是,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你——我不需要那种只会顺从的傀儡,我要的,是一个坚强的伴侣,能与我同欢共愁,携手并进。当我迷茫时,他会指引我。当我伤悲时,他会抚慰我。当我犯错时,他会纠正我——只有你,从来只有你可以做到啊,长生!”
夏侯日月牢牢看着顾长生,情意缓缓流泻,丝丝缕缕,将他缠绕。
“长生,是你救起了我,你对我应负责到底!”
“……”
“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男人的唇角镌着深刻的冷酷与坚定,但,一双眼睛却是复杂之至:温柔、痛楚、伤悲、脆弱,却又饱含期待。
深深看着顾长生,夏侯日月缓缓伸出了手,“跟我来吧,长生。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顾长生凝视夏侯日月良久,久到夏侯日月以为已至地老天荒。
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17
尾声
荣华三十一年,夏,四月。
柔然郡叛乱。铁蹄直驱燕门关。乱军所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时,朝廷震怒,民心惶惶不可安。
顾长生与夏侯日月一路西行,到长安后,夏侯日月自行返宫,顾长生却长留忘怀阁。
对于曾经发生的,顾长生不提,高欢也不问,每日里只携了自制好酒浮生偷欢,与顾长生对饮。
这一日,酒至半酣。
高欢闲闲道,“柔然郡反了,已迫至燕门关。”
“哦。”顾长生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喝酒,并不说话。
柔然郡,昔年是为柔然帝国。举国上下,皆是好战之人,生性残忍好杀。当年举倾国之力入侵天朝,却为奔战元帅上官破玄大破,在火烧大军十五万,坑杀降兵三十万后,上官破玄领军长驱直入柔然帝京,一举拿下柔然,灭尽一切王族。从此柔然只作为天朝一个属郡,由朝廷派遣太守管理。这些年里柔然倒也安分,没想到经过数十年休养生息后,竟有自称当年王族遗孤之人出现,纠结旧部,斩杀太守,公然谋反,更联络四方,重新作乱。
高欢继续道,“这回不止是柔然一族作乱,更有高车、南其举兵响应——高车、南其等国皆在昔年为光华帝所灭。没想到过了数十年,这些乱臣贼子的狼子野心依然不死……”
顾长生打断了高欢,“告诉我这些,有意义吗?”
“当然有。”高欢正色道,“我要你,为天下,为苍生,出一点力。”
“我?”顾长生不由失笑,“我一介草民,有何资格?”
“夏侯日月决定向朝廷举荐你出征平乱。”
“太看得起我了。恕小民资质平庸,无法担此重任。”
“你可以。”高欢平静道,“先不说你本身才华,和皇九子的支持。单是你的家世,就能让你胜任。”世家顾门,无论在朝在野,均有强大势力。本任兵部尚书,正是顾长生的堂叔,顾本业。
顾长生笑得有些讽刺,“高欢,你什么时候做起日月的说客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没有给我任何好处。是我自己愿极力促成此事。”
“哦?”
“为天下,为苍生,我们难道不该尽一点绵薄之力?”
顾长生平静回道,“我从不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我向来自私自利。”
“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除出情爱,还有其他很多东西。”高欢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极其尖锐,“你不能只沉溺于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你,也该为天下做点事了。”
“天下人如何,我从不关心。”顾长生满不在乎的一笑,“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命。想救尽天下人,根本不可能。不如冷眼旁观,率性而为。”
高欢静默片刻后,方道,“你曾问过我,世间可有我尊敬佩服的人。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让我回答你这个问题——这个世上,我极为尊敬一个人,由衷佩服他。”
顾长生不禁动容。高欢为人,从来随心所欲,旁若无人。高欢待人,向来嬉笑怒骂,淡然处之,根本的目中无人。没想到这样的她,居然也会尊敬佩服一个人——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高欢轻轻道,“让先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可好?”
“洗耳恭听。”
高欢娓娓道来,“有一个人,权势极大。他的家族他的至亲无不以一统天下为目标。他也曾以此为己任,努力达成目标。一直以来,他做得很好,眼看他就要得偿所愿了,他却遇上了一个人,深深爱上。为了那个人,他放弃一切,心甘情愿为他做尽一切事、扫清一切障碍。而最终等待他的,却是那个全世界他最最珍爱的人,送来的一杯毒酒。他含笑饮毒酒。”
“原以来,他就此长眠不醒,没想到,却另有奇遇,有人救活了他。”
“此时,天下大治,而那人的家族却四分五裂,族中所有人皆在盼望有人能担起重新统一的重任。那人却不愿因一己之私而让世间再起战火,置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为了天下,他不再出手。他要百姓能够好好生活。”
隐隐约约的,顾长生似有些明白高欢在说谁。
“——那个人,为至爱付出一切,迎来的,却是情人的狠心杀戳。当他有机会活下来后,却为了万民息武止戈……”顿了顿,高欢续道,“他与你一样,为至爱付出一切。不同的是,对于至爱给予的死亡,他安心接受。更在活下来后,遗忘仇恨,舍弃小我,以大爱渡尽世间痴迷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尊敬?难道不值得我佩服?”
“他其实与我一样自私。为了爱情,置一切于不顾。这样的人有何值得尊敬佩服之处?”
“我佩服他,为爱付出一切,无怨无悔。我尊敬他,一心为天下着想,为天下人出尽全力。——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佩服尊敬?”
那一年,她曾问过师父,“上官破玄在经历了那样的一切后,为什么不思报复?不诛杀夏侯且初?”
师父笑问,“你能杀尽世间负心人?”
她语塞,随即道,“但能杀得了一人,是一人!”
师父淡淡道,“那时候,国家一统,百姓乐业,百业俱兴,举目一片勃勃生机。你若是上官破玄,忍心再起动乱,置黎民于血雨腥风中不得安宁?”
“……但,他负了他!他伤了他!他还杀了他!”
师父笑得平静无波,“在夏侯且初的身上,除与了上官破玄的爱恨纠缠外,还系着,更多人的未来。上官破玄自私了那么久,不能再自私的只为自己的爱欲着想了,他得将社稷放在私情之上,以天下为重,为大局作出决断了。他若执意报复,执意实现明教梦想,天下,则永无太平。”
到现在,高欢仍记得师父的那一笑,那是在经历了爱恨、改变、背叛、生离、死别后的大彻大悟,波澜不兴。
顾长生眼眸垂敛,并没有说话。
两人默然对坐片刻,高欢突然道,“这些天来,你虽一直与我饮酒作乐,但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
这些日子来,江湖一直传言顾长生亲手杀了上官清明,火烧东宁宫,成为明教左护法,代掌一切教务。这些事,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身为浮生偷欢坊坊主的高欢,又怎会不知?顾长生是否亲手杀了上官清明她并不知道,但却深知这些日子来顾长生过得并不安稳,食不能安,卧不能眠,常常,在深夜里见他在梨树下幽然叹息。
高欢轻轻问,“长生,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顾长生惘惘然,“……不过是为前尘所累罢了。”
高欢怜惜道,“……不好受吧?”
“……不太好受……”岂止是不太好受,痛苦得几欲窒息,难过得无法成眠。
“……是因前尘太过痛苦?”
“……是……”顾长生茫茫然的看着他,喃喃问,“若你亲手诛杀至爱,你会好受?”
高欢不语。半晌,她自袖中取出两只小瓶,道,“若你真觉得前尘太过痛苦,情毒太过可怕。我赠你良药,助你解脱。”
“白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忘川。饮下它,你可以尽忘前尘,什么也不复记忆。”
“紫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抽丝。抽丝,抽丝,可以抽尽情丝,让你从此以后,再不用为情所苦。”
放下药,高欢站起了身。
顾长生不解的看着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此的为我着想?”
在他不愿做杀手后,高欢没有逐离他,反而为已无处可去的他提供了落脚处,时时陪他聊天解闷。在他立心诛杀至爱时,极力开解。在他为往事所苦时,赠他奇药,助他解脱……——为什么?
高欢慵懒一笑,“我高兴,我愿意。”
顾长生惑然道,“……其实,我一直以为在我不做杀手、不为你杀人后,你会立即赶我出浮生偷欢坊……没想到完全出乎意料——为什么?”
“……算是日久生情吧,”高欢轻叹,“我对你,生出了感情。”
“是吗?”顾长生怔忡,“难道你不是一直在旁观,置身事外,静静观戏,看我一众痴儿女浮沉于苦海中无法自拔?”
高欢垂眸低道,“看戏看得久了,一不小心就入了戏,对戏中主角生出了情感。盼望着他能功德圆满,有个好结局。”
“……”顾长生涩然道,“你不必可怜我。”
“可怜你?”高欢诧异道,“我怎会可怜你?艳羡还来不及!可怜你?”
“艳羡?”
“是,艳羡——你刻骨铭心的爱过。”
“……”
“来过,爱过,走过,就已无悔。结局如何,反而不再重要。”
“……”
高欢悠然道,“你与上官清明,一见倾心,生死相许。你为他,抛弃一切。他为你,不惧世人侧目,公开与你双宿双飞。你更因为爱他,亲手杀了他——何等惨烈,何等愚蠢,却也,何等动人。”
“……”
“动人的爱情不一定要有快乐的结局,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以成败论英雄一样。”
“……可是,输就是输了,赢就是赢了。不以成败,又何以论英雄?”
“过程!”高欢斩钉截铁的说道,“过程胜于结果!”
“我向来只以胜负论英雄。你看那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却最终自刎于乌江,抱憾而终——终究是刘邦胜了,英雄终是刘邦。”
高欢微笑,“可是你不能否认项羽曾如流星般划过,照亮夜空。”
“……我无法认同你的观点,”顾长生苦笑道,“我还是认定刘邦是英雄。就像,我认定:爱情必须天长地久,才算圆满。”
“傻子!”高欢轻叱,“无法天长地久又如何?能够相遇相恋便已无憾。”
“……”顾长生黯然一笑,低哑回道,“可是他,为我亲手所杀。”
“能死在爱侣手中,也是一种福分。我想,当日死的是你,你也一样心甘情愿吧?”
“……是……”
“就算他欺你骗你,负你叛你,但那日死的若是你,你仍然无悔?”
“不悔。”
“那,还痛苦什么?”
“……”
“不要强求天长地久。就算你二人曾身种奇蛊天长地久,但在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
顾长生没有说话。是的,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爱情,就像昙花,美丽动人,却只开一瞬。
昙花盛放的那一刻,留下的,是最动人的姿影。纵使它花开即凋,但那美丽却已让人深深记忆,无法忘却。
这世上也许真的没有天长地久,但至少,他曾真爱过。只要他仍爱,那,天长地久就已永存他心中……
高欢一笑,又恢复了她那懒洋洋,带点看破世情的神色,“当年明教圣女制出这让人生死与共的天长地久,就是害怕人心善变,一切幻灭——从来,就无法求得天长地久。长生,人生苦短,人心易惑,情爱易变,我们永远只能努力寻欢作乐——你与上官,曾经一起共享过那么多美好时光,已经足够。”
顾长生惆怅道,“……可是,飞逝的时光,有限的欢愉美好,无尽的辛酸苦楚……”
“……那些时光、那些过往,令你痛苦?”
“……是。”
“既痛苦,不如就忘尽前尘,抽尽情丝吧。”高欢的手遥指异药,“我有异药,除你辛酸,脱你苦楚,抽你情丝——让你从此再不用为前尘所苦,再不用为情爱所缚。”
“……”
高欢温言道,“你好好想想吧。”
高欢离开了,关上门,留顾长生一人在屋……
天亮了。
天黑了。
天又亮了。
门开了。
顾长生出来了。
直奔楼上,顾长生敲开了高欢的屋门。
看牢高欢,他平静告诉她,“我没有饮下忘川。”
“为什么?”
“我不忘。将一切忘掉后的顾长生,就不是现在的顾长生了。所以,我不服忘川。”过去的一切虽然痛苦,但又何尝不是它,造就了现在的他?!
“哦?”
“既忘不掉,又何必刻意去忘?”任何错事往事恨事,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落地生根,挥之不去,弃之无法,怕是只有身死闭目那一刻,才能一笔勾销。有生之年,他必须承担过往一切,哪怕痛苦、空虚、焦躁、寂寞、伤楚……会折磨他至死!
“……那,你是饮下抽丝了?”
“情之为物,最是动人。若尽抽情丝,往后的人生又有什么意味?”直视着高欢,顾长生笑得云淡风轻,“所以,我也没有饮下抽丝。”
迎上顾长生的双眸,高欢不由震憾。
那样的眼神,有着绝决后的惨烈,有着取舍后的苦痛,以及,痛定后的坚毅。
高欢凝视着顾长生,恳切说道,“我就知道,你会站起来。不管遭遇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顾长生但笑不语。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从军。不为国,只为民,切实做些事情。而且,我想看看,除了为情痴绝外,顾长生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在这数日的沉淀中,在听闻那人的遭遇后,在痛定思痛后,他再也无法继续沉陷在前尘往事中——他明白,在上官死后,他,顾长生,仍有自己的路,要走。
高欢由衷道,“你会知道,只把自己局限于爱情一方小小天地中,是件多么愚蠢且悲哀的事情。”
顾长生笑问,“经验之谈?”
高欢也笑,“是啊,经验之谈。看过太多后,难免会从中汲取经验教训。”
“祝我好运。”
高欢静静看着他,唇角笑意加深,“你会的。”
远远看着顾长生走出浮生偷欢坊,高欢笑得更深:
这个男人啊,本该是翱翔九天、自在高傲的鹰,却误入情网,为爱所缚,甘心自困于那网中,不思解救……
如今,束缚他的那人已逝,他的将来,会是怎样?
(暂完)
写在后面的抱歉:
啊啊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
清明死了,欢的热情也随着他的逝去而熄了一大半= =
基于再往后写会涉及很多战争场面,军事谋略,阴谋诡计……
列位看官均知,笨蛋阿欢的脑容量着实有限……= =
且再写,长生同学会受更多的磨练,再度经历欺骗、背叛……
欢的天性善良,不忍啊~~
还有啊,本年度有对欢来说非常重要的考试……
所以,《长生传》,且先写到这里吧,阿欢过段时间再继续吧:)
谢谢大家的谅解:)
谢谢大家一路走来的支持:)
楔子
这是一间隐蔽在绿竹林深处的小阁。
阁内只有两个人,相对,无语。
四周,沉寂得可怕。
荣华不动声色的看着端坐于自己下首的夏侯日月,心中却翻腾不已。他以为这个孩子已经丧生于那场屠杀,没想到,他仍活着,更以明教特使的身份约自己在此见面……
那场屠杀发生后,不是没想过他或者会有存活的可能,却因音信沓无,而以为他已丧生,或是趁此劫完全脱离宫庭,从此隐姓埋名过完一生,却没想到他如今会毫发无伤的坐在自己面前……
怔忡良久,荣华终于开了口,“你娘……她……好吗?”
“她已经死了。”夏侯日月面无表情,“死在那场屠杀中。”
荣华直直盯着夏侯日月,半晌,似有些吃力的道,“……她死了,你却活着?”
夏侯日月木然,“娘保护了我。”
“……”
屋中又恢复静默。
良久后,荣华轻问,“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不错。”似是想起了什么,夏侯日月的眉梢平添几许柔和。
“……为什么一直不回宫?”
话一出口,荣华就敏锐的发现,夏侯日月眉宇间的柔和即刻被冷酷取代,只听他淡淡道,“只为时候未到。”
“哦?”荣华目中波光一闪,随即平静下来,漠然一笑道,“那如今,是时候已到?”
夏侯日月颔首,“不错。”如今他手握明教,身负绝技,再不是当年那无能为力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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