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一生酒间花前老by水虹扉-第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天遥点点头,止了泪。他轻轻放开佑非,仍然让佑非以原来的姿势靠墙坐好,然后解开自己的外衣,披在佑非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天遥,别做傻事。”佑非看他神情忽然坚决,一股强烈不安袭上心头。
“你有你的愿望……我也有我的愿望……你不放弃,自然也不能阻止我放弃。”天遥擦去脸上泪痕,看着他淡淡一笑,“我不会放过……将你逼到这种地步的人。”
“……苏天遥!!!”佑非大喊出声,目眦欲裂。
天遥退后几步,深深地望着他,像要将他的模样烙在心底。
最终,转身离去。
利用牵萝内部的矛盾和斗争,先将佑非困于死地、逼他投降,接着故意放他回牵萝,最后让他效忠的牵萝王朝判他死刑……好一个杀人不污手的连环计。
这计策的最终祸首,是天朝军营中,那青衫铁面的残腿谋士。
**********************
午时三刻,冬初的阳光稀而淡薄,带着冰冷气息笼在刑场。
这时被杀的人,传说中有阳气压伏,不会化为厉鬼寻仇索命。
佑非全身赤裸地被绑在刑台正中,背靠着一根粗大木柱,周围观望者人山人海。旁边,粗壮的行刑师手拿一片薄薄利刃,狠狠往那凶器上喷了口烧酒。
三百五十七刀,一刀不能多,一刀不能少。对行刑者,也是个考验。
天遥站人潮中,眼睛红肿,神情冷凝,一身素缟白衣。
周围,骂声不绝。卖国通敌的叛贼,谁不痛恨。
佑非的血肉一片片抛向人群,很快被人踩得稀烂,混入泥土尘埃。
佑非的每一块骨头都被人用铁镐利器砸碎,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
到了傍晚,只剩下一颗眼眸半睁的头颅。
迎着夕阳斜照,行刑师将它高高抛了出去。
天遥伸手,稳稳地将它接入怀中,转身离开。
本来还是以常速行走的,忽然就越跑越快,胸口的血腥气一直往喉咙处涌着。尽管天遥紧紧地咬着牙关,鲜血还是不停地从唇缝中溢出流下。
牵萝王城建于平地之上,但两面都由山地包围。天遥发了疯般地狂奔着,竟奔出了牵萝王城,来到郊野的一座小山峦上。
“啊啊啊啊啊啊!!!!……”
迎着昏黄暮色,天遥抱着佑非的头颅,仰天大喊,声音又是凄厉,又是苍凉。
胸前白色衣襟,被鲜血染得斑斑驳驳。不知是佑非的血,还是他咳出的血。眼中流下的不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鲜红血泪。
大喊过后,天遥忽然又垂下头,发了狂般吻着手中的那颗头颅。
从眉稍眼角,到每一根发丝,都不曾放过。
最后,用温热的唇舌撬开不会反抗的牙关,与那冰冷唇舌疯狂抵死纠缠。
“苏……大哥……”
哽咽的、带着些稚气的声音在天遥耳边响起。天遥慢慢回头,看到的是已经哭成泪人,正一下下抽泣的归晴。
“你来这里做什么?”天遥脸上挂着鲜红血泪,目光呆滞,“我……不是给了你银子,让你好好讨生活去吗?”
“归晴知道苏大哥要离开牵萝……我想留在你身边……”归晴望着他,抽泣得越发厉害。
当日琴音剑舞的三人,如今一个身死,一个心碎。
他不是受恩惠不图报的人。虽然前尘往事皆不记得了,他却记得是天遥带他走出囚林,是佑非事事处处哄着他,擦去他的泪水。
天遥见他目光坚决,坐下拥着佑非头颅,一言不发。
归晴站在他身旁,直至夕阳西下、星斗满天。
“你说,这个地方……佑非可会喜欢?”过了良久,天遥才如梦呓般开口。
“是。从这里望过去,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牵萝王城。”归晴流着泪回答。
天遥点点头,将佑非头颅用衣襟兜了,俯下身子,开始在地上用双手慢慢挖土。
这片地土质坚硬。很快,天遥的双手便指甲绽裂,鲜血淋漓,但他仿若无知无觉。
归晴不声不响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伸出双手,和他一起在地上挖着。
两个时辰后,一个石砌陵墓在满天星斗之下的山峦上出现。
从这里望过去,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王城……
佑非,你会喜欢。
是夜,苏侍郎府中忽起大火,幸而一家老小、佣仆杂役大都无恙。
只有新封了羽林中郎将的苏天遥,和他从军中带来的贴身小厮未曾逃出。天遥年方弱冠,又前途无量,如今早逝,众人无不为之扼腕。白发人送黑发人,苏侍郎更是悲痛欲绝。
国家正值用人之际,牵萝王为了招揽人材,正好拿苏天遥的死做出个礼贤下士的样子来,允以风光大葬。
红青杠木的棺材外面镶了层薄薄黄金,四角各坠一明珠,盛放在漆成深黑的描金车辇之上。上方悬挂着以孔雀羽翎混了金线、织成的美仑美焕华盖。
送葬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如同蜿蜒而行的素色蛟龙。
初冬冷冽的空气中,漫天飞舞着白花花的纸钱。
郊野的山峦之上,有身形一高大一瘦小的两人,身披黑色斗篷,牵着匹健马,面朝王城,将这幕尽收眼底。
“父亲……孩儿不忠不孝,上不能为国尽忠勇,下不能侍父母终老……从今往后,父亲只当没有生养过孩儿吧。”
那高大的身影面朝王城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苏大哥……”瘦小的身影上前,声音哽咽地将他扶起。
“归晴,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世上,再没有苏天遥这个人。”黑色斗篷滑下,露出张刚毅英武,却笼着淡淡哀愁的面容。
“……是。”归晴擦了擦腮边落下的泪水,“仇……仇心。”
“这世上……从今后只有仇心。”仇心转过身,用残破、满是擦伤划痕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座石砌的无碑陵墓,如抚摸情人的发丝,声音忽然温柔悱恻,“佑非……我此番前去,如果有命回来,便在此间结庐,永生与你相守,再也不分开……”
话音甫落,仇心已经拔出佩剑,重重朝面前的一块厚重青石板插下。
剑是普通的精钢剑,但仇心功力非同小可。顷刻间,只见剑身半没入石面,以极高的频率颤动着,透出龙吟般的声响。
“所以……佑非,如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
将一块白色棉帕系在剑柄之上后,仇心转过身,和归晴一起跨马绝尘而去。
牵萝王和傅纪坚,在城破之后,必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国事天下事,此刻已经与他无干,所以他不会阻止,甚至有些期待。
但那将佑非逼入绝境的人……他不会放过。
荒凉的山野之中一片寂廖,只有那柄剑仍然耀着寒光,在石砌陵墓前微微地颤着,隐隐铮鸣。
**********************
佑非被处死后半月,静王大军势如破竹,攻陷了牵萝王城。
牵萝年迈的君主跪在丹樨,颤微微地向静王交出君王印玺和手中权力,向百姓宣布退位,只求保得皇族平安。
为了平定人心,静王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但他会带牵萝王和其皇族成员回许昌,到那时,或病逝或老死,都随静王意思而定。
牵萝本就富庶,皇族间又享乐成风,其宫殿住所之奢华富丽,实在是穷究人类的想像,尤如仙境。
静王虽早闻得牵萝王宫奢华,然此刻步入,只见雕梁画栋、镶珠砌玉,事事物物无不精巧至极,也不由得感叹不已。他着人将其中最华美、平素作为牵萝王寝宫的碎金殿收拾了,让衍真住了进去,他自己反而住在次一等的云锦殿。
这天,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势不大,也没有起风,细细纷纷如洒盐,从天降落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间,只添景致。
碎金殿的后院是一个大园子,修筑得曲折蜿蜒,布置奇巧,所有楼台亭阁、花坛水榭,都由白色玉石砌成。其间有假山飞瀑,有各类四季不败的奇花异草,更有各类放养的珍禽异兽。
衍真坐在由白玉砌成、浮凸着玄武圣兽的雕栏旁,手中捧着暖炉,身下垫着软垫。他铁面具下的唇边泛着抹浅笑,看翠绿和雪白的掩映间,放养的孔雀仙鹤、白猿紫鹿来来往往,自顾自的悠闲。
虽说自己的心中充满了黯淡和阴暗……但能够看看这些生气勃勃而单纯的生命,真好。
“先生,多穿些,小心着了凉。”
一件灰驼毛大麾随着一个熟悉声音,披在了他的背上。他惊诧回头,看到张妍丽素颜正朝自己微微笑着。
机、机心……她怎么穿了男装,还出现在自己面前?
四顾了一下,旁边站着几个守卫。无论如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有些倦了,你扶我回去休息。”衍真尽量镇静着开口。
“是。”机心扶起衍真的身子,将他放在旁边带轮子的木椅上,心头不禁又酸又疼。
一个大男人,身子怎就轻忽成这般?那该死的静王,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远处侍卫一声长喊:“静王驾到!”
听到这声喊,衍真的肩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沉声对机心道:“你先回房等我。”
机心剔透心肝的人,当下再不迟疑,快步朝衍真卧房走去。当机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时,静王也正好来到衍真身边。
“拂霭,今日要为莫佑非筑衣冠冢,斩傅纪坚,你可愿陪本王同去?”
静王撩起衣襟下摆,坐在衍真对面,眼神温和中透出隐隐伤痛。
虽然由一袭宽大的青衫遮住,但他非常清楚,那青衫下的身子,瘦弱到了什么程度。
问尽良医,想尽办法……却还是不能令他停止衰弱。
虽然目前他除了身子虚,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不过情况持续下去,终有一天,这种衰弱会要了他的命。
但不能放手……真的不能放手。哪怕是暂时在这种平和假像中相处,也好。
“在下不去了。”衍真别过眼,不想与他温柔探视的目光相对。
在佑非死去后,这一串连环计其实并没有结束。为他平反昭雪,才是最后。
牵萝王听信谗言误杀良将,由敌方翻案昭雪,多么讽刺的事情。由此,一方面可以大大打击民众对牵萝王室的印象,一方面可以让静王军留下惜贤美名。
其中真实,当然是由得编造。没有人,能看出这是攻陷牵萝的计策。
“好。”静王站起身,眼角忽然潮湿,“你……好好保重身体。”
衍真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静王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他半晌,才转身离去。
他离去的背影,竟充满了萧瑟和寂廖。
“机心,你怎么来了?”衍真待静王走后,立即以小睡为名支开侍卫,摇着木轮椅进入卧房,“归晴他……可好?”
“我来这里,正是为了此事。”机心焦急上前,纤纤十指下意识地绞着衣摆,讲出归晴在他走后,随之从军的事情。
归晴从军后,机心便暂住在程怡平府中。由于天水城保持着与静王军中补给运输的关系,她经常能从程怡平那里得知归晴的近况。
虽然军中条件环境艰苦,但归晴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应该和别人一样承担下去。况且,这对于想守在衍真身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种人生磨砺和锻炼。
直到从前线补给回来的人,只说归晴升迁到正式军中,再说不清他的消息下落,机心才着了急。
以往的归晴,就如同机心手中放飞的风筝,再远也有根线连着,一切情况都在掌握中。如今骤然失去音讯,让她怎不担忧。
再说,归晴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平素在军中表现只能称得上勉强合格而已,她实在想不出归晴升迁的理由。
程怡平只是天水知府,怎样也没办法得知静王军中的人员调配情况。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人,只有衍真。她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口舌,才让程大知府允她女扮男装,混入军中。
但程怡平能做的,也只到这一步。混入军中后,机心又不知使了多少心思手段,才能以新进小厮的身份到得衍真身旁。
“……先生……若不是你将归晴调至安全之所,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机心将嘴唇咬得一片惨白,垂下眼帘,泪水从眼眶内扑簌簌掉落,“我不敢想像……静王会对归晴做出什么事来……”
衍真听完这番话,挺着身子动也不动过了半晌,泪水缓缓在铁面具内滑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此时一片空白,胸口却痛如刀绞。
归晴,你怎么这般傻……如果你真的有事,我、我该如何是好?
我如今做的种种,无非是为了让你自由无碍……如果你不在了的话……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一股浓重腥甜直往嗓子上涌去。
“先生、先生!”机心见他身子萧瑟不胜,自悔出言无度,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我也只是猜测……归晴未必就在静王那里……纵使在,静王也未必就拿他怎样了。”
此刻绝不是自乱方寸、胡乱猜度的时候。衍真生生咽下喉间腥甜,尽量保持语调平静:“我知道……他一定没事的。”
归晴升迁的这件事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若静王存心要他死,恐怕他早就没了命;若静王仁念尚存,只是将他囚禁,也没有理由在两个月后的现在杀他。
所以,这件事急并没有用,循序渐进才是最好的方法。
“机心,你尽快销了军籍,回天水城去。静王毕竟见过你,肯定对你有印象……此事,就交给我来解决。”衍真胸中波澜起伏,外表却已经恢复了理智平静,“还有,以后不要再到我这里来了,恐遭人猜疑。”
“是。”机心亲眼见过衍真的谋略能力,如今听他承诺,原先惶恐不安的心已经定下大半。心知此处确实不宜久留,于是低声道,“那么……就此别过。”
衍真轻轻地叹了口气,摇着木椅送机心走出卧房大门,看着她纤瘦背影消失在细雪中。
归晴……你要无恙才好。
**********************
在莫佑非的衣冠冢前斩了傅纪坚,又亲自吊唁、念了祭文后,静王踏上了回王宫的路。
车辇行至中途,静王忽然听到有丝竹管弦之乐隐隐传来。而此时牵萝初平,民心未定,怎样也不会有人歌舞升平。
于是下令停了驾,叫过身旁随从前去相询。
过了片刻,随从领着几十个穿着彩衣的胡人过来,急急向静王叩首。
原来西方有异族,名化琉。化琉族无地无产,只靠着四处漂泊卖艺、占卜杂耍为生。如今化琉族中有一支艺队经过牵萝,闻得牵萝换了新主,想着必然要大肆庆贺,便在这几日操练,等着向新主献技。
那几十个胡人,发色和眸色皆与中原人不同。而他们无论男女,容貌更是绝色殊艳。有几个胆大、相貌顶尖的胡人少女,甚至抬起头,朝静王飞起了媚眼。
“他们在此操练,是你安排的吧。”静王微微侧过身,望向身旁随从,声调带上几分慵懒。
“小人……不过是看殿下和军士们征战劳累,而如今我军已平牵萝,为殿下和军士们找点乐子罢了。”随从俯下身子深深一躬,透出几分得意。
静王轻轻眯起了眼睛。
本来……牵萝人心未定,不太适合这样做。但是,看这些人的样貌之美,稀世罕见,即使是拂霭,也会动心吧……毕竟,拂霭也是个正常男人……如果这样做可以令他忘记从前、令他停止衰弱……
心尖蓦然抽痛不止。
“两日后,令他们于王宫正殿献艺,本王将与众将同赏。”静王忍着心痛,从怀中掏出块金锞扔给随从,“起驾回宫!”
随从接过金锞,欢喜不尽地连连谢恩。但心中,隐隐觉得古怪。
这件事,应该是做对了吧……却为何王爷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语调中也听不出半点高兴?
入夜时分,下了整日的细雪终于停了。郊野大地,白成一片剔透晶莹。
化琉族艺队憩息在牵萝城外的郊野,支着帐篷,燃着篝火,正欢欢喜喜地唱闹喧嚣成一片。
再过两日,牵萝新主就会召他们进宫献艺。到时重重打赏自不必说,而且他们久慕中原文化,却因为牵萝的关系不得而入,这也很可能代表着化琉族从此在天朝自由畅行无阻。
艺队的少女们,却又怀了另一层心思。
化琉人种容貌身材、发色眸色殊于别族,无论男女皆皮肤洁白,骨骼优美修长,五官如巧匠精雕细琢而出。虽然他们因为四处漂泊和生活习惯的原因,一过中年就会肤糙发枯、颜色尽失,但处于青春年华的男女,个个丽质天成、美艳不可方物,瞧上去就如同画中人般。
如若此次献艺,被某位将帅甚至新王看中,就此告别漂泊生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无异于一步登天。这也断非妄想,对化琉族而言,此类例子应该说有不少。
牵萝已故的玄武将军莫佑非,眸子呈幽蓝色,容貌稀世俊美,正因为其祖母来自化琉一族,并且在族中也是罕见的美人。
正当化琉族艺队围着篝火,欢欢喜喜地唱闹喧嚣时,忽然听到有马蹄声由远而近。
他们有些诧异地望过去,只见夜色中,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共乘一黄骠马,踏着薄雪朝火光的方向而来。
待到两人骑着马行至篝火旁,便翻身下马,各自脱去了身上的黑色斗篷。
那两人一个高大一个瘦小,皆是全身青衣,却因为脸上用油彩描着极精致繁复的花纹,看不清容貌如何。
形容瘦小的那个抱着琴,一撩衣摆就在篝火旁坐了,将琴摆放在双膝上,也不多说什么,开始弹奏。
甫一挑弦,便是穿云裂石、银瓶乍破。周围的人全部停止喧闹,静静地看那高大、脸上描着青铜色花纹的男子缓缓抽出腰中雪亮佩剑。
这一曲,奏的是《广陵散》。
广陵散是根据一个复仇身死的故事谱成,曲调慷慨激昂,气势宏伟,体现出为酬知己,纵然绝命也再不回头的信念。
与此同时,高大男子骤然挥剑起舞。他身手矫健,一时若翩然归鸿,一时若临渊蛟龙,一时若梨花纷坠。篝火映着他手中佩剑,随着舞动,耀出片片橙银相间的光芒,令人神之与夺。
也不知什么时候,艺队中忽然有人带头击节高唱起《古离别》,此唱词萧瑟中满含不屈,与琴音剑舞交相呼应——
食檗不易食梅难,檗能苦兮梅能酸。
未如生别之为难,苦在心兮酸在肝。
晨鸡载鸣残月没,征马重嘶行人出。
回看骨肉哭一声,梅酸檗苦甘如蜜。
黄河水白黄云秋,行人河边相对愁。
天寒野旷何处宿,棠梨叶战风飕飕。
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
忧积心劳血气衰,未年三十生白发。
……
一曲终了,余音尚袅袅,琴音、剑舞、唱和在同时停住,众人皆快意大笑,早为那两个陌生人端上美酒肉食,嘘寒问暖。
化琉族往往一生漂泊,推己及人,对待流浪在外的人非常友善宽容,好客成风,且不问出处。如今这两人在旷野中夜奔而来,显见是无处可去,又当众献技,自然以贵客之礼相待。
“在下仇心,于故乡结下仇家,现与义弟归晴亡命在外,身无长物,日日风餐露宿,无处可归。”高大男子接过化琉族少女递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站起身向周围团团作揖,“诸位适才也看到了,我义弟精通音律,在下粗疏会些剑舞,希望能留在贵处献艺栖身……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在下艺队首领耀华,阁下剑术舞艺皆属精湛上乘,谈何粗疏,真真过谦。”艺队中一名中年女子站起身来,轻轻浅浅地一笑。
虽然她步入中年,同留在化琉族的中年女子一般,美艳风华已失,但举手投足间的精致、眉稍眼角不经意的风情,仍然足以令人侧目。
“我们将于两日后于牵萝新主前献艺,阁下能在此时加入,是我艺队幸事。”耀华拿起旁边盛满酒液的酒碗,临空一举,“为仇心的加入,今夜无醉不欢!”
仇心望了望身旁的归晴,露齿璨然一笑,将手中酒碗再度斟满,一饮而尽。
好烈的酒,一口气喝下去,烧得人从胃到嗓子一片隐隐灼疼……如果佑非在这里的话,必定会很高兴……那家伙,到了最后,也不知道他酒量的底线在哪里呢……
“嘻嘻,仇心,我们化琉的酒是出了名的烈,化琉人的酒量也是出了名的好……你慢点喝没关系。”
化琉族艺队向来以首领为尊,如今首领既然接受了仇心,大家也不再只把他当客人看。
一位化琉少女掏出块织帕上前,笑着擦去了仇心眼角流下的泪水。
“呵呵呵……”围着篝火的艺队众人,个个脸被火烤得红彤彤的,见此情形发出一串善意笑声。
“可能……我是喝得急了点……”仇心也笑,泪眼模糊地笑。
归晴拿着块烤肉坐在一旁,却没有笑,只是眼神澄澈地默默望向仇心。
明明一切都在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为何,还要如此悲伤……这种彻骨伤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而我心中的这种不安与悸动,又是什么呢?
篝火在噼噼啪啪地燃着,周围的人们在兴致勃勃地大声笑闹歌唱……杯盏交错声,劝酒调笑声混成一片……
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两日后的傍晚,静王于牵萝王宫正殿大宴群臣。
近乎透明的淡紫色鲛纱拢在盘着金龙的朱红色柱子上,天花板以黛蓝为底,用夜明珠按日月星辰排列,而且内有机关可以使其按天象轮转,夜间纵使不用灯火也能令正殿亮如白昼。
至于案椅用具,更是无一不精巧华贵。
众将领谋士见此富丽堂皇,无不在心中暗叹——牵萝如能将这份机巧心思用于正途,断不至如此轻易覆灭。
静王坐在五龙盘绕的金黄|色王座之上,冯衍真就坐在他左手次席,脸上仍然如往常般戴着铁面具。
众人按官阶尊卑就座之后,就见几个侍从引了化琉艺队进场,开始献技。
化琉族歌舞与中原相比,少了精致宛转、颂场清平,却以服饰姿态魅惑,与观看者的交流,以及自然情感见长。再加上其中歌者舞者皆为罕见美貌的青年男女,感官上确确实实是种享受。
尽管在座的人大都看得目不暇给,静王的心思却不在这上,目光时时瞟向左手侧的冯衍真。
他脸上的冰冷铁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而他的目光,虽然是看着歌舞表演的,却冷冽而清华璀璨,瞧不出半丝动心。
望着这样的衍真,静王虽然稍许失望,却莫名其妙地心情大好,唇角不由得微微弯起。
声色歌舞纵情,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酒至半旬。
这时,只见两名脸描彩色花纹的红衣男子,长发以金冠高束,身挂异样璎珞,一瘦小一高大,一抱琴一持剑,走入场中。
衍真坐在席间,看着那瘦小身影架起琴案,拨弄七弦,竟渐渐握不住酒盏,将清冽酒液全部泼洒在衣袖上。
虽然他脸上描了彩色花纹,装束和从前大不相同……可能别人无法辩认,但自己一眼就能看出,他分明是归晴!
且不说那大半年来朝夕相处、烙入心尖的举止身形,单单那手琴曲,就是自己平日里听惯了的……归晴为何会在此时此处出现?难道机心和自己猜测的不对……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和解决这个局面……
归晴跪坐在琴案前,指下行云流水的同时,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些恍惚迷惑——
似乎在什么时候……自己也曾在与这里相类似的地方当众操琴献艺……
……那时……自己想看一眼那权势熏天的王者容貌,好去和教坊中姐妹小倌们炫耀……后来、后来……
像是在印证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景象般,归晴抬起了头,朝静王的方向望去,却和静王左席一对满含着温柔急切的眸子对上。
……是了,当初自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泪水,慢慢沿着归晴的脸颊淌落,将他脸上的彩色花纹洗出两道蜿蜒。
……让自己揪心挂念的人,让自己愿以一生相守待老的人……原来,近在眼前……拂霭……
对了,苏大哥此番是为莫将军报仇而来……他要刺杀的人……
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胸口却又急又痛,抚琴指法不知不觉中失去轻重。一根琴弦骤然从中间断裂,发出铮然哀鸣的同时,割伤了归晴的手指。
原本仇心想等琴音和剑舞都达到最繁复处,令人眼花缭乱时出手,却没料到归晴的琴弦竟会忽然于中途断裂。
如若此时再不出手,可能今生都再难有机会。
随着琴弦铮然断裂,仇心怒吼一声,猱身上前,只见一道银光锐芒直指上席静王所在。
按照天朝礼法,宴席之上,文武官员及侍从不得持佩兵刃,这幕又事发突然。所以当仇心骤然提剑上前时,大家皆慌乱成一团,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侍从及时冲上去,以肉身护在静王身前。
但仇心此举不过是声东击西。一开始,他就知道以自己的能力,绝对杀不了静王……但佑非的这笔血海深仇,注定要有人背负。
见那道银色寒光方向忽然转变,直指衍真而去,归晴霎时变了脸色。
“……不要、不要伤害拂霭!!!”归晴惊声尖叫着,跌跌撞撞地想冲出去阻止这一切。但他长长的大红色衣摆带翻了琴案线香,然后重重被地上的琴绊倒在地。
仇心听见归晴骤然惊叫,竟是喊那铁面谋士为拂霭。他来不及想什么,只觉得心中一动,手中宝剑的刺出就犹豫了片刻。
满室寂静,只听得哧的一声利器入肉声。仇心手中半截剑身,已经没入衍真左肩。
鲜血沿着如秋水寒波般的剑身慢慢往下流淌,不停地滴入地上所铺的厚重羊毛织花地毯。这一剑,到底是失了准头。
归晴半撑起瘦小的身子,蜷缩在如花瓣般展开在地面的大红色礼服内�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