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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缘-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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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斋外的雨势渐渐大了,缠绵不绝,绿纱窗上映着梧桐树的影子,风吹过,片片相遇,声声回响。
  书斋内门窗紧闭,更显幽静了,他似乎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声声,一声声,漫过柔风细雨,回到惊涛骇浪的海上。一点紫光莹莹,衬托着雪白纱衣,那宛如飞天的圣女。
  还有解签摊前长满麻子却依然藏不住一双睿智灵巧眼眸的脸,都是他日日魂牵梦萦的相思。
  他相信,上天既然安排他们相遇,他们就总会有再次相见的一天。到那时,他绝不再让她从自己掌中溜走。
  忽然,一声轻微的咿呀声传入耳际,打断了他的思绪。感觉中,有风从门外涌了进来。
  他抬起头,只见风沙卷起的落叶在门槛边焦躁地打着旋儿,似乎想找一个清净的避风港。更有细细密密的雨丝接天连地地泼洒下来,仿佛恨不得为天上地下织一道雨桥。
  淡烟急雨中出现一把伞,紫竹柄,丝绢面。雨伞携带着一丝清凉的空气进入容书斋,门,复又轻轻合上。
  进来的是一名女子,她那极细软,极轻柔的裙摆在她立定的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服帖下来,带着一股莫名的愁恻,仿佛仍在怀想着刚才飘飞在风雨中的韵致。
  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眸望定他,有些惊愕,仿佛不曾料到书斋内会有人。
  待看清是他之后,她嫣然一笑,道:“没想到公子果真是言出必行之人。”
  他怔怔地看着她,惊异于自己的反应,在阅尽人间绝色之后,没想到,他竟然会如一个初生情愫的毛孩子一般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那一张如春花一般的面容,在他面前徐徐舒张,他认得那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而又浓烈如酒,是的,她就是他苦苦追寻的人!纵海帮里的二小姐——颜紫绢。
  “谢谢你帮我收拾屋子。”颜紫绢再度轻启朱唇。
  “这不是我份内之事吗?小姐难道对每个人都说谢?”
  “因为你不同。我看得出来,公子并不是普通之人,实在不应该来做这普通之事。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留在纵海帮里,但,我仍然把公子当朋友看待。”颜紫绢温婉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对他是极其困惑的,海上初见时的意气风发,白云寺里的谈笑风生,爹爹面前的凛然无惧,以及此刻的情意绵绵,都让她觉得迷惘。
  迷惘?是的,她被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眉,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给迷惑了。他对于她来说难道不是一个陌生人吗?但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他陌生?仿佛他已与她熟识多年。
  这种感觉令她既兴奋,又害怕。
  她忽然觉得,自己突然兴起的在雨中来寻一卷诗书,其实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她慌乱地抬起手来,想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我来帮你。”南宫麟站到她的身后,越过她的肩头,将手指按在她刚刚触过的书页上,问:“是这本吗?”
  颜紫绢轻轻点一点头。
  书被抽了出来,他交给她。
  她用手指握住,抱在胸前,低眉敛首地道:“多谢公子。”
  “还叫我公子?你不是说把我当朋友看待吗?我觉得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南宫麟取笑道。
  “那……”颜紫绢略想一想,含笑道:“叫你小麟也是不妥的,不如就喊你麟儿吧。”
  他怔一怔,觉得这称呼似乎有点别扭,她不应该比自己大呀,待得想起颜紫绢有调笑之意,要争辩时,她已撑了那柄伞,袅袅婷婷走入雨中。
  他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是怎样冰雪聪明的女子?
  忽尔想起来,由这样的女子口中呼自己麟儿,那也是不错的,这是不是代表她和他的关系更亲近了呢?
  他回转过头,从那缺了一格的书架上看过去,她抽出的那本书恰恰便是《秦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是怎样的一首诗!有着怎样婉约缥缈的深情!
  *********
  “绢水阁”里,一片桃红粉白。
  颜紫绢托着腮,手里兀自握着那本《秦风》,眼光却并未停留在书上,她怔怔地看着在她眼前几步之外的一朵牡丹花。
  看得认真,看得仔细,连莺儿走到她身后,她也毫无察觉。
  “小姐,这里风大,小心着凉。”她的手上拿着一件淡紫色的披风。
  颜紫绢猛地一惊,回过头来,俏脸飞上两片嫣红。
  连“绢水阁”外的花丛也仿佛受到了惊吓,无端飞起两只彩蝶,翩翩起舞,情意绵绵。
  “呀,两只蝴蝶?”莺儿惊喜地指着蝴蝶给小姐看。
  颜紫绢懒懒地笑一笑,提不起精神。
  手指从书页上慢慢滑过,她的思绪仍停留在淡烟细雨之中的震惊里。
  她从小在海上长大,对于海的习性早已极为熟稔。
  于是,她才会在海啸的当日去海上捕珍珠蚌。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有可能得到极其珍贵的珍珠。
  可是,就那一天,她在风眼之中等待的时候,那个男子倏忽而来,骑着鲨,散着发,如一尊神祗,从天而降,来到她的面前。
  风浪极大,风眼极小。
  如果他当时不顾一切骑鲨撞来,那么,她的画舫势必被掀翻于海中。以她对大海的熟悉,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当时的狼狈可想而知。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会不顾自己的性命,掉转鲨头,只为了保全她!这份恩情与厚爱,叫她如何不感动?感怀?
  后来,她知道姐姐要去白云寺,虽是贪图一时玩乐,但私心里如何不渴望着能与他再次相逢?
  她本来以为,他是这附近村子里的渔家,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又不是?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纵海帮?
  是敌?还是友?
  这一切,无不困扰着她的思绪。
  莺儿见她久久不言,拿了一只手在她眼前上上下下晃动着。
  颜紫绢一惊,回过神来,嗔怒地瞪了她一眼。
  莺儿扑哧一笑:“小姐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我在想,莺儿这几天到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老是见不到人影!”紫绢反问她。
  “我……”莺儿低下头,扭捏着,“我怕麟公子和小武刚来这里不太习惯,去帮帮他们嘛。”
  “哦!原来是这样。”颜紫绢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小姐!”莺儿羞愤地跺了跺脚,嘟着嘴,“我这还不是为了小姐你吗?”
  “为了我?”紫绢惊愕。
  “我看他们两人有些蹊跷,想接近他们打探消息呀。”
  “那你探出来一点什么没有?”紫绢失笑。
  “别的倒没有探出什么来,就是给小姐捎来了这个。”莺儿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笺,“麟公子说怕小姐闲极无聊,让我给你带来这个。”
  “他又在玩什么花样?”紫绢笑着摇摇头,展开金笺。
  玉()人是蕊珠仙
  ()陌红尘拂面来
  笺麻素()排数厢
  或骑()()翳凤凰
  “咦?奇怪了,麟公子的信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空白?”莺儿不解地皱着眉头。
  “这是填字游戏。”
  “填字?”莺儿兴致盎然地拉着紫绢的手,“小姐你快填来看看,是些什么字呢?”
  “这分别是四句不同的诗,被他凑到了一块儿。第一句源自于晏几道的《踏沙行》,第二句则是刘禹锡的《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第三句出自李白的《草书歌行》,最后一句是杜甫的《寄韩谏仪》。”
  “小姐,你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莺儿困惑地皱皱眉头,这四句诗究竟有什么了不得之处?要她巴巴地带到小姐这里来。
  “你把我的名字填上去试一试?”
  “哦!我明白啦!”莺儿大声念道,“玉(颜)人是蕊珠仙,(紫)陌红尘拂面来,笺麻素(绢)排数厢,或骑……或骑……”
  “麒麟。”颜紫绢微笑摇头。
  “或骑麒麟翳凤凰?”
  “就是这样啦!”
  “哈,我说麟公子这个人真有意思,居然将小姐和他的名字连成了一段诗,也亏了他有这份心思。”莺儿赞叹道。
  颜紫绢望着手中的金笺,素雅精致的美眸凝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
  “二小姐,大小姐请你去一趟‘绡吟馆’。”颜紫绡谴了丫鬟过来请妹妹紫绢。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呢?”紫绢皱了皱眉头。每一次姐姐请她过去,就是又想起了什么好玩的把戏。
  象上次,她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白云寺烧香礼佛,这一次,不知又要玩什么花样?
  她无奈地笑笑。
  “大小姐没有说,奴婢也不敢问。”小丫鬟诚惶诚恐地回答。
  颜紫绢谅解地挥了挥手,颜紫绡身边的人哪一个不对她噤若寒蝉?
  “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过去。”
  “谢谢二小姐。”小丫鬟安心地退下去。
  “小姐,要不要我陪你过去?”莺儿将手中的莲子汤递给颜紫绢。
  “算了,你还是去帮小武干活吧。”颜紫绢调笑着,喝一口莲子汤,顿一顿,继续问道,  “今天,麟公子有没有托你带什么东西来?”
  这几日,南宫麟每天都会央莺儿带来一张金笺,里面或是字谜,或是曲谱,每每花样翻新,只为能博她一笑。
  几天下来,紫绢已习惯了每天盼望他的金笺,想象着他又会弄出怎样的新鲜玩意儿,这些已经成了她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唯一的乐趣。
  “小姐,我今天还没有过去呢,要不,我帮你去问问。”莺儿作势要出去。
  颜紫绢忙拉住她:“我只是随便问问,你怎么说去就去?没有就算了,你可不要给我多事。”
  “知道啦,小姐!”
  颜紫绢满意地笑笑,搁下手中的瓷碗,向外走去。
  “小姐真的不要我陪?”莺儿追在她身后喊。
  “我又不是要出门,你去忙你的吧。”
  莺儿点点头,折转进去。
  颜紫绢沿着长廊,缓缓前行。
  转过一片开满芙蓉花的水池,蓦地,她见到了他。
  池畔柳树下,他望着她,神态从容自在。
  虽是芒鞋陋帽,依然掩不住他那飞扬的英气。有些人的光芒是怎么样也掩不住的。
  他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在内心轻叹。
  南宫麟看着颜紫绢,笑:“我学了一点小技巧,不能托莺儿姑娘带给你,所以我只好自己来了。”
  “是吗?”颜紫绢微侧着头,轻微地,笑。
  这一次,他注意到,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就像一朵晓雾迷离中的芙蓉花,初初开启,慢慢绽放,缓缓荡漾到整张脸庞。
  “你怎么了?学艺未精?”见他不言,紫绢奇怪地问道。
  “非也,非也。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想起几句诗而已。”
  “哦?什么诗?”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又或者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用芙蓉来比作二小姐,那是再贴切不过的了。”他的目光温柔地在她脸上逡巡。
  颜紫绢回避着他的目光,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片娇羞的红晕,那种娇俏的模样,甚至夺去了满池荷香。
  “你瞧,”南宫麟随手从空中一摘,一朵娇艳欲滴的芙蓉花便被他擎在掌中,他把花递给她,“送给你。”
  “你这是……”颜紫绢疑惑地接过芙蓉,她分明没有看见他低头,如何能凭空摘取芙蓉?
  “这就是我要变给小姐看的戏法呀!”
  “原来是这样。”颜紫绢轻嗅着那朵含满露珠的芙蓉,嫣然一笑。
  他心满意足地微笑,三日的苦练换她此刻三分钟的笑容,于愿足矣!
  第四章
  绡吟馆内。
  大队人马整装待发。
  “打猎?你说要去打猎?”颜紫绢还没有从南宫麟带给她的冲击中醒过来,似乎一时三刻很难明白姐姐在说些什么。
  “紫绢,琴棋书画我自认不如你,但论起骑射剑术你恐怕就不如我了吧?”骑在马上的颜紫绡英姿飒爽,火红的装束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焚烧着所有人的眼睛。
  “的确是这样的,我怎么敢跟姐姐比赛打猎呢?”紫绢借词推脱。
  “你别想逃避哦,最多这样,我让你挑一个打猎高手与你同行,怎么样?”颜紫绡的口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恳求。整日呆在纵海帮的小岛上,实在是闷透了,如果不找点事情来做做,她怕她会闲得发霉。真不知道,紫绢为什么就能坐得住?
  “既然是这样,我就陪姐姐去一趟。不过,我对打猎是不在行的,你别指望跟我比试。”
  “那有什么意思?”颜紫绡皱了皱眉头。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厮道:“你去唤小麟过来。”
  小厮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颜紫绢怔一怔,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姐姐把他当成一个很好的玩伴了。
  “大小姐这样是去打猎么?”南宫麟人未到,声先到。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这是去做什么?”颜紫绡挑了挑眉毛。
  “你这不叫做打猎,叫赶猎。”南宫麟噙着笑意,目光扫过一众随从。
  颜紫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南宫麟这样形容姐姐打猎的阵势,的确是太有趣了。赶猎!果真是这样的。
  每次姐姐一上山,大队人马还只在山脚下呢,那份喧嚣吵嚷便早将野兽赶进了深山。
  所以,每次她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返。
  紫绢虽然看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但她从来不对姐姐明说。她知道,姐姐出去打猎,也不过是闷得慌,这样前呼后拥,招摇过市一番,虽然没有猎到野兽,但也满足了她的虚荣,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只是没有想到,小麟居然敢在姐姐面前直指她的错误!
  果然,盛怒之下的颜紫绡扬起马鞭,兜头兜脑地向南宫麟头上挥落。
  颜紫绢惊呼一声:“姐姐,不要!”
  不待她呼喊出声,南宫麟早已一手将马鞭拽在掌中,只要他再一用力,颜紫绡势必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是,这时候,他听见了紫绢的惊呼,他的胸口一热,他知道她是关心他的,她怕姐姐的马鞭伤到了他,那么,他就更不应该去伤害她的姐姐了。
  他微微一笑,手指一松,马鞭从指缝中溜了出去。
  颜紫绡惊魂甫定,呆呆地看着马下昂首阔立的他。
  “姐姐,出发吧。”紫绢眼见他们二人无碍,舒了一口气。
  颜紫绡回过神来,对随从们吩咐道:“你们留下,这一次,就由我和二小姐,小麟同行吧。”
  众人齐声领命。
  他们三人先由水路上岸,再由陆路折向深山。
  终于到达山脚,颜紫绡策马进山,远远地抛下一句话:“你们两人一组,天黑之前在山脚集合,我们比比看究竟谁的猎物多。”
  紫绢对着南宫麟嫣然一笑:“你不要在意,姐姐就是这样不服输的性格。”
  “我怎么会在意?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呢!”南宫麟语带双关。的确,他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和紫绢单独在一起。
  而这些,都是拜紫绡所赐,她就是再拿马鞭多抽他两下,他也是不会介意的。
  进山的路渐显崎岖,容不下两匹马同时通行。
  南宫麟只好在前探路,颜紫绢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她指使,他捕猎,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无一不手到擒来。
  山林中,有他矫捷的身影,在风中奔驰。
  忽然,她眼中不见了他,他应该是追着一只麋鹿翻过了山凹吧?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即使没有危险,他会不会迷路?
  而且,听说,山凹那边是一片密林,进了林子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紫绢跃下马背,焦急地呼唤着他:
  小麟!你在哪里?小麟——
  呼声随着微风在林间回荡。
  久久,仍无回应。
  她急了,向山凹那边飞掠过去。
  忽觉一只手臂伸过来攫住她,啊!她惊觉回头,是他!那含笑的眼角,飞扬的表情。是他!
  她喜极而泣,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将她拉上树桠,刚才他只不过是想跟她开个玩笑,他就掩藏在这里,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着急。
  看着她奋不顾身要投入迷宫一样的深山,他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枝桠上,晃动着,难以维持平衡。
  他只好将她抱起来,放在他的腿上。
  她一惊,待要挣扎,小小枝条忽然一阵乱颤,几乎要将她摔跌出去。
  她只好安静不动。
  此刻,他与她眉眼相对。
  他明白,此生,这芙蓉花一般的面容就是他所有的期待。
  “答应我,你是属于我的。”他的手环过她的腰,温柔的话语丝丝拂过她的面颊,令她有恍惚的醉意。
  幸福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涌来,将她淹没。
  南宫麟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玉坠子,坠子通体碧绿,晶莹得如一汪潭水,深不见底。坠子的下端用细细的红丝绒线吊着,颤巍巍,亮莹莹,在紫绢的眼前晃动。
  “这是什么?”紫绢狐疑地盯着玉坠。
  “送给你的。”
  “我?不,不行,我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紫绢嗫嚅着。
  “你不能收就没有人配收了。”南宫麟那饱含笑意的嘴唇掠过一抹倔强的表情。任凭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可是……”颜紫绢微蹙秀眉,还待推拒,蓦觉手中一凉,玉坠已被她握在手中。温润的感觉瞬间弥漫于手底心间,她猛地一惊,她握住的不是一块玉坠,而是他殷切的心。
  她的手指不由得一紧,生怕它摔碎在自己掌中。
  他看着她,轻浅的红妆,淡泊的笑容,他有些恍惚,感觉到他和她彼此有一部分开始重叠。
  他的手轻轻包住她握有玉坠的手:“请你好好珍惜它。”
  紫绢俏脸飞红,挣一挣,没有挣脱。
  她嗔恼:“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呢?”
  “男人遇上心爱的女人就会变得不讲理。”他拉近她。
  她宜嗔宜喜的面容缓缓贴近,有股清雅的香气冲进他的鼻子,令他不能自已。
  他的手缓缓覆上她温暖的唇瓣,他小心地碰触,仿佛她触手就会融化。
  然后,他俯下身子,隔着他的手,他的唇轻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心如鹿撞。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遽然一惊,慌乱地避开他:“我们快点下山吧,姐姐会等急的。”
  南宫麟轻叹一声,托起她,将她安全地放在地上,这才牵了马过来,二人一前一后向山下赶去。
  夜晚的山中,星星轻柔地眨着眼睛,仿佛触手可及。
  晕黄的月影下,紫绢白色的衫子显目地招展如一面旗。
  她的心飞扬着,感觉幸福就如深山里的星星,探手可及。
  望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她痴痴地想出了神。
  然而,隐藏在暗影之中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接近过来。
  等她嗅到危险的气息之时,已经来不及了,饿虎猛扑过来,将她扫下马背。
  “啊?”她惊呼出声。
  前面的南宫麟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就看见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庞大的吊睛白额虎正向惊惶失措的紫绢张开血盆大口。
  这一幕,令他想起了海上的大鲨鱼。
  紫绢对于驯服大鲨鱼有她独特的妙方,可是,对于陆地上的猛兽,她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眼看着猛虎的爪子已经探到她的颈间。
  他来不及细想,合身扑了过去,抱着猛虎向山下滚落。
  颜紫绢爬起来,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一人一虎。
  下坡的路上有一块坚硬的大石挡住了去路,眼看着南宫麟和吊睛白额虎就要一同撞向石壁,她猛地大叫:“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打它的七寸!”
  南宫麟险中不乱,听见她的叫声,借着翻转之力,将老虎压在身下,食指曲张,直取老虎七寸。
  手指还未戮到,耳听得一声响箭,带着破空之声,急射而来,“扑”地一声插入老虎后背。
  老虎负痛,狂怒起来,尖利的爪子狠狠抓向南宫麟。
  颜紫绢吓得魂飞魄散,紊乱地嚷着:“不要,不要!”
  蓦地,一切都静止下来,老虎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向一边。
  南宫麟站起来,虽然发散衣乱,却依旧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大小姐,你刚才那一箭要是能再射准一点,就不用我消耗这么多内力了。”
  树林之后,转出颜紫绡那火红的身影,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南宫麟,不屑地道:“如果我一箭射死了老虎,新的打虎英雄又要到哪里去诞生呢?”
  “好啦好啦,不要再吵了,你受伤没有?”颜紫绢越过姐姐,担心地检视着南宫麟的伤口。
  “都是一些被树枝割破的皮外伤,不要紧的。”南宫麟的目光柔和下来,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颜紫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责备道:“你怎么这么傻呢?不要命了?”他有没有想过,这样抱着猛虎滚下去有多危险?
  “我来不及多想了,要是象大小姐一样用箭,我怕一箭射不死,反而伤了你。”什么方法能最快捷有效的解除她的危机,他就会用什么方法,完全没有想到要考虑自己的处境。只要她安全,即使要了他的命那又如何?
  颜紫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扶在他的肩上,她俏脸绯红,转过身去。
  刚才的那一刻,她以为他就要葬身于虎口了,那种瞬间窒息的感觉令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在她心里占有过这么重的分量。
  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其实却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
  *********
  “少爷,你怎么了?伤成这个样子?”还未等南宫麟进门,小武就惊骇地大呼小叫起来。
  “吵什么吵?我还没有死呢。”南宫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小武难道就不能学稳重一点?老是这么大惊小怪的,叫人受不了。
  “只不过是打个猎嘛,也会受伤?真是奇怪。”小武仍然不服气地嗫嚅着,想他家少爷,就是千军万马当前,也能全身而退,却不料会被小小猛兽所伤,当真是奇哉怪也。
  “你能不能不要再叫了,只不过是擦破了点皮,你给我快点睡觉去!”南宫麟只好拿出少爷的架势来威吓他。
  “睡觉?哦!对啦!”小武拍拍脑门,这一声睡觉提醒了他,他这么晚还没睡就是想等南宫麟回来,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他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叠成一个小圆筒的信来,递给南宫麟。
  凭着纸张的质地,信笺的折法,南宫麟一眼就看出这是麒麟楼的急件。
  平时,他就不怎么呆在麒麟楼里,也没有人会管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这是第一次,他接到麒麟楼的信笺,直觉地,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忙接过信纸,急不及待地将之展开,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父亲那遒劲挺拔的字迹。
  他更加惊异了。自从母亲病后,父亲已经不太管麒麟楼的事物,这一次居然会给自己飞鸽传书,看来事情颇为严重。
  他敛摄心神,一字一句看下去:
  吾儿亲启:
  母病危,速归。
  父字
  短短的几行字令他的心情一刹时由高峰跌入谷底。
  俗语说:父母在,不远游。
  可是,他居然会在母亲卧病在床的这段期间流连在外,迟迟不归,他真是愧对南宫家的列祖列宗。
  他抹干在眼眶中转动的泪水,收起信笺,短促地命令道:“小武,我们走!”
  “走?去哪?”
  “回家。”不等小武有所反应,南宫麟已经一脚踏出房门。
  “可是,少爷,我们还没有收拾行李呢?”小武急得团团乱转,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防备也没有,他怎么来得及去向莺儿姑娘辞行?可是,眼看着倔强的少爷已经走出好远,他又不得不快点跟过去。
  气喘吁吁地跑进少爷身边,他才担心地问道:“纵海帮戒备如此森严,我们怎么走呢?”
  “这几天我已经观察过了,在葫芦口向下插入海里的豁口里藏有一条小船,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吧,正好可以给我们借用一下。”南宫麟阴沉着一张俊脸。如果不是母亲的病情有所变化,父亲一定不会这么急着召他回去吧?一时之间,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麒麟楼。
  *********
  谴走莺儿之后,颜紫绢怎么也睡不着,望着窗外如水的月光,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南宫麟两次舍身为己的情景在眼前历历而过,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了?只听他说是擦破了皮,可她也没有好好审视。到底要不要紧呢?他擦了药没有?伤口疼不疼?有没有吃晚饭?
  这些问题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翻涌,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牵挂不已。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与其在这里牵肠挂肚,不如亲自去瞧瞧。
  她咬一咬牙,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一件披风,取了药酒,出了“绢水阁”向南宫麟所居的后院走去。
  刚走过芙蓉池,远远的,借着月亮的清辉,她看见南宫麟和小武的身影一前一口向葫芦颈而去。
  葫芦颈是出岛的必经之地,这么晚了,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她疑惑地跟在他们身后。
  难道,他们果真是来纵海帮卧底的奸细?
  这一想法令她有如置身冰窖之中,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凉。
  她看着他们走到葫芦颈了,前面就是纵海帮所设的关卡。
  南宫麟一手将小武挟在掖下,展开踏雪无痕的轻功,象离弦的箭一样的从守卫眼前飞掠而过。
  四名守卫只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们大喝道:“什么人?”
  颜紫绢苦笑,凭小麟那么高深的武功,自己跟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有觉察,可见,他的精神力气都集中在闯关这一点上。
  而且,看他的架势,今日即使拼了性命也要闯出去,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内应卧底,怎么会如此之急?
  她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已碎着片片碎片,拼凑不起。有苦涩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跌在风中。
  他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
  这几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一在她心头漫卷而过,难道,他所有的情意都是虚假的?难道他对她的好都只是他探取情报的手段?
  如今,他就这样舍她而去,一点也不怜惜。
  她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多么阴沉的人?
  蓦地,指尖传来一阵剧痛,她惶然低下头来,原来是用力过猛,她的手捏碎了药酒瓶子,碎片扎进指尖,黄色的液体随着鲜红的血流下来,滴落在尘土之上。
  十指连心,可是,肉体的疼痛还远远敌不过心灵的痛楚。
  她只愿这是一场梦,永远不要醒来,或是能在梦醒之后就此死去,也好过日日受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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