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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地师-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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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昊的引导下,刘其昌终于走进了被封闭多日的兴隆赌坊,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杜惟明和罗山知县谭以中,既然有刘其昌主持,那么杜、谭二人的回避也就不必要了。

赌坊的大厅还保持着当初群殴过后的模样,苏昊叫来一名参与了打架的赌徒,让他给刘其昌等人介绍当时的场景。按这赌徒的说法,兴隆赌坊在赌博中出千,被人识破之后试图杀人灭口,这才引发了双方的暴力冲突。苏昊还适时地递上了他们这些天审讯双方当事人的笔录,以证明这位赌徒所言完全属实。

“从苏学士审讯的结果来看,徐仁第行事恶劣,用千术坑害百姓,还豢养暴徒殴打无辜客人,按律当严惩!”

巡视完现场,一行人来到充做临时办公场所的赌坊账房,刘其昌坐下来,拍着桌子,显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说道。

“府尊大人,这徐仁第乃是下官的表弟,下官有管教不严之过,还请府尊降罪。”谭以中赶紧跪下,痛心疾首地做着自我批评。

杜惟明坐在一旁,皱着眉头道:“这徐仁第为了脱罪,居然谎称本官也是他的表哥,实在是其心可诛。如果要治他的罪,这一条也可以算上。不过嘛……”

“视远但讲无妨。”刘其昌喊着杜惟明的字,鼓励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们一行人今天逼着苏昊放他们进赌坊,就是为了说出这个“不过”的。

“遵命!”杜惟明道,他把头转向苏昊,说道:“苏学士,请恕愚兄直言,适当我们所见到和看到的东西,都只是一面之辞而已。事关重大,是不是可以让当事人自己出来说说?”

“嗯,这是自然的。”苏昊对于杜惟明的要求并不觉得意外,他对手下人吩咐了一声道:“把案犯徐仁第提上来。”

“是!”几名士兵答应一下,转身离去,不一会就真的提着徐仁第过来了。士兵们把徐仁第往地上一扔,然后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旁,让刘其昌等人也隐隐感到了一些压力。

“我说,我都说!”徐仁第这些天已经被反复提审多次,形成了提审恐惧症。他被扔到地上后,麻利地翻过身来,双膝跪地,迷迷瞪瞪地喊道:“这都是刘知府让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一嗓子出来,刘其昌的脸顿时变成了茄子色,他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大胆狂徒,你抬头看看,本官是谁!”

徐仁第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眼前是刘其昌、杜惟明、谭以中等人,顿时眼泪鼻涕哗哗流淌。他以惊人的速度,跪着向前爬了好几步,来到刘其昌面前,一把抱住刘其昌的腿,喊道:“刘知府救命啊!”

汝宁府一干官员的尴尬就不必提了,一个县城里的赌坊掌柜,与一府的知府如此谙熟,怎么说都像是有什么隐情的样子。刘其昌原本预备好了说点“本府为你做主”之类的话,现在也没法说了。如果徐仁第表现出不认识刘其昌,那么刘其昌为徐仁第做主,就是秉公办案。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只能说是包庇了。

“放肆!”谭以中只好出来背黑锅了,“仁第,你不过是在表哥家里见过一次刘知府,刘知府哪里认识你是何人。刘知府今日到罗山县,是来审问兴隆赌坊出千和殴打客人一事,你要从实招来,不得隐瞒。若是你的不是,我这个表哥也绝不会怛护你,一定要请知府大人对你予以严惩。若你还有其他为难之处,现在说出来,或许可以减你一些刑罚。”

“怎么,谭知县,这就是那年我在你府上见过的你那个表弟?”刘其昌赶紧顺着谭以中的话头说下去,“本府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那是那是,当时我也就是给您引见了一下,家里的人那么多,您哪能都记得。”谭以中说道。

二人一唱一和,算是把刘其昌和徐仁第之间的关系给撇清了。其实在场的所有人对于这个问题都是非常清楚的,但有了这样一番撇清,苏昊就没法借题发挥了。这就像前些天苏昊拿着徐仁第的供状说杜惟明是徐仁第的表弟,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供状肯定是徐仁第屈打成招、照着苏昊的意图编出来的,但有这样一纸文书在手,杜惟明就没法坚持要求审案,这就是所谓的阳谋了。

徐仁第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他这才发现,苏昊也正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呢,他身边还有几名勘舆营的士兵,腰里别着短火枪,这是让徐仁第看到就觉得蛋疼的道具。他连忙松开了刘其昌的腿,向后退了几步,依然跪着,连连磕头道:“知府大人恕罪,小民申冤心切,冒犯了大人。”

“你开的赌坊里出老千,还打死打伤这么多人,你还有什么资格喊冤?”刘其昌欲擒故纵地问道。

“冤枉啊,知府青天!”徐仁第这些天一直都在盼着刘其昌来救他,关于喊冤的说辞在他脑子里已经盘算过无数回了,现在基本上是张口就来:

“小人是被人陷害的!兴隆赌坊一向以诚信为本,远近闻名,从无出千行诈之事。那一日,赌坊中来了几个人……”

徐仁第倒也没有完全撒谎,他把熊民仰带着莫三前来钓鱼执法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说被廖一明砸开的那几个骰子其实是熊民仰他们带进来的,根本就不是赌坊原来的。至于打架的事情,据他的说法是熊民仰煽动赌徒打砸抢,而他带着赌坊的护卫拼死保护财产,这才出现了伤亡。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苏昊一直微微笑着,并不插话。倒是杜惟明拿了叠纸拼命地记录着,准备未来拿来作为证据,反咬苏昊一口。

等到徐仁第把事情说完,刘其昌点了点头,扭头向苏昊问道:“苏学士,你以为徐仁第所言,可否属实啊?”

苏昊摇摇头道:“完全是一派胡言,一句实话都没有。”

“何以见得?”刘其昌问道。

苏昊道:“同样的问题,本官也曾问过他,他那时说的和现在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本官有当时的笔录为证,上面还有徐仁第自己画的押。”

“刘知府,冤枉啊,小人那完全是屈打成招啊!”徐仁第打断了苏昊的话,再次大声喊起冤来。

“屈打成招?那你主动交出来的那些账册和文书,也是被逼的?”苏昊问道。

“账册……”徐仁第心虚了,声音骤然低了八度,他当然知道这些账册里面包含了什么东西,如果让刘其昌知道他主动向苏昊上交了账册,那还了得。

“你胡说,那些账册根本不是我主动交的,是你们自己找到的。”徐仁第决定矢口否认了。

“不会吧,你那些账册藏得那么严实,如果不是你主动交代,我们怎么找得到?”苏昊继续问道。

徐仁第道:“我藏得再严实,架得住你们挖地三尺找吗?你们这么多人,怎么也都找到了。”

“也就是说,这些账册的确是你藏的,而且是不希望被人找到的,是这个意思吧?”苏昊笑呵呵地问道。

“这……”徐仁第傻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昊会在这里等着他呢。

第300章 摊牌

李贽等人最初翻检兴隆赌坊账房的时候,找到了一些账册,但一直没有找到记录最核心机密的那本账册。后来在对徐仁第进行提审的时候,李贽等人用了一些吓唬的手段,逼着徐仁第把藏秘密账册的地方说出来了,这才起获了这本账册。

在这本账册里,记录了赌坊与诸多官员、豪强和其他商行之间的龌龊交易,这些交易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而是权钱交易,或者合伙做案、共同分赃。李贽相信,凭着这样一本账册,足够把一批人送上断头台了。

徐仁第在交出账册之后就后悔了,觉得如果自己再死扛一会,也许还是能够扛过去的。现在把账册交出去,赌坊的许多罪行就此坐实了,自己逃不出惩罚,官员们也不会出手来捞他。这些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打算在自己被移交给汝宁府审讯的时候,一口咬定说这本账册是假的,是苏昊他们逼着他编出来的,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水搅浑,刘其昌在从中作梗,账册的作用就无法体现出来了。

可惜的是,没等他使出这一招,苏昊先把他给说晕了。面对刘其昌,徐仁第不敢说这本账册是自己交出去的,只能说是苏昊他们自己找到的。但此言一出,就证明这账册并非伪造,而且藏得越深,就说明其中的内容越真实,否则徐仁第何苦把它藏起来呢?

趁徐仁第语塞之际,苏昊站起身来,侃侃而谈:

“知府大人,其实徐仁第的证词是否属于屈打成招,并不重要,关键之处,在于我们在查处此案的过程中,从兴隆赌坊找到了一些证据,足以证明兴隆赌坊伙同地方官员、豪强地主和高利贷主,强占农民土地,使无数农民破产,流离失所。

兴隆赌坊做的事情,是诱人参赌,然后趁人输光本钱之时,骗人借高利贷翻本。当赌徒还不起高利贷的时候,他们就联合起来让赌徒卖房子、卖土地,收购这些房子和土地的,都是当地的豪强。

在这个过程中,地方官员就是他们的保护伞,一些人发现了他们的伎俩,到县衙、州衙去告状,但毫无结果。从兴隆赌坊的秘密账册上可以看到,这个赌坊每年都要给各级官员行贿,总数高达几千两银子。”

“苏学士慎言,这只是兴隆赌坊的账册所记,万一是徐仁第为求自保而编的假账册呢?”刘其昌不敢让苏昊继续说下去了,要知道,秘密账册上也是有他刘知府的名字的。苏昊说的这一套作案手法,刘其昌再清楚不过了,不用这样的方法,他一年上万两雪花银的外快从何而来呢?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仅仅是兴隆赌坊一家的账册这样写,孤证难举,本官也就不说什么了。关键是我们这次搜查了十几家商行,从各家商行找到的账册互相可以得到印证,这就恐怕不是徐仁第一人所为了吧?”

刘其昌怒道:“苏学士,本府正想找你评评此事呢。湖广钱庄与本案有何关联,为何你无凭无据就查抄了湖广钱庄?你纵兵擅入商贾之家,滥杀滥捕,就不怕本府向朝廷奏你一本吗?”

苏昊道:“刘知府如果要参本官,尽管写折子就是了。本官搜查湖广钱庄,并未搜错,湖广钱庄与赌坊勾结,通过放高利贷逼农民破产,证据确凿,到了朝堂之上,不知道阁老们是对我纵兵行凶之事感兴趣,还是对汝宁府官商勾结坑害百姓之事感兴趣。”

“你是说……你们在湖广钱庄也搜到了证据?”刘其昌有些心里发虚了,他感觉到了苏昊的可怕,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直奔命门而去。这一次被勘舆营查抄的那些商行,都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骨干,与官员们的联系十分密切。如果在每家商行都能搜出几本秘密账册,那么加在一块,的确就是铁证如山了。

苏昊现在是胜券在握,也用不着跟刘其昌兜什么圈子,他点点头道:“不瞒刘知府说,本官所获颇丰。汝宁府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刘知府最清楚不过了,是主动向朝廷说清楚,还是等着本官上奏,就由刘知府选择吧。”

刘其昌迟疑了一下,对众人说道:“各位请稍稍回避,本府想和苏学士单独商议一下案情。”

此言一出,大家都知道刘其昌的意思了,杜惟明赶紧带着谭以中等人离开了账房,苏昊也向自己的手下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暂时回避。士兵们退出了房间,顺手把徐仁第也拎走了。

等到屋里只剩下刘其昌和苏昊二人的时候,刘其昌对苏昊推心置腹地说道:“苏学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等煞费苦心对我汝宁府发难,用意何在呢?”

苏昊道:“刘知府误会了,苏昊并非是故意对汝宁府发难,只是照着朝廷的吩咐,彻查豪强侵占土地一事而已。查案过程中,发现汝宁府上下各级官员都与豪强有勾结,这可不是我的本意。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若是汝宁府官吏都廉洁奉公,苏昊又能拿大家如何呢?”

刘其昌冷笑道:“苏学士此言,未免把老夫当成三岁孩子了。这大明天下,哪个官吏不收点孝敬?就凭朝廷那点俸禄,哪够众人生活的?你就明说吧,你想要多少,能够让你把这事揭过去?”

苏昊道:“昊只想问刘知府一句,所有这些事情,刘知府都知情吗?”

“老夫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刘其昌并不直接回答苏昊的问题,不过他这番话也算是默认了,他说道,“这汝宁府上上下下串通一气,并非老夫来当知府之后才有的,在前一任知府,甚至前前一任知府手里,就已经是如此。整个官场就是如此,老夫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以往也不是没有钦差下来查过案,但谁会像你苏改之一样死心眼,大动干戈,不死不休。你能查到这一步,老夫承认,你确有非凡的才能,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是不是也该收手了?”

苏昊沉默了一会,说道:“刘知府,苏昊不是斩尽杀绝的人,苏昊只是希望能够还那些可怜的百姓一个公平。刘知府如果愿意主持此事,让豪强地主们把这些年通过设赌、放贷等手段聚敛起来的土地再还给农民,苏昊可以不追究高层官员的责任,但像徐仁第、夏书绅这样的帮凶,肯定是要明正典刑,以谢国人。”

“把土地还给农民?”刘其昌突然笑了起来,“此事也就是改之你敢想,我这个知府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什么意思?”这回轮到苏昊不明白了,刘其昌作为汝宁知府,是汝宁的一把手,还有什么他办不成的事情吗?

刘其昌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改之啊,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完全没必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栽跟头。我答应你,劝说豪强们退出一部分侵占的土地,徐仁第、夏书绅这些人,如果你不肯放过他们,那我也把他们交给你,要杀要剐尽由你决定。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劝你就别去折腾了。你能够把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扬名立万了,我再安排人给你预备一笔辛苦银子,你名利双收,回朝廷去交差,岂不美哉?”

“如果我不答应这个条件呢?”苏昊问道,他想知道刘其昌还有什么样的底牌。

刘其昌道:“如果你不答应,那咱们就走着瞧,你我之间,必有一个要下天牢的,你猜会是谁呢?”

刘其昌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嚣张之至了,让苏昊也不禁有些凛然。李贽曾经警告过他,说这种砸地方官饭碗的事情,是非常危险的,一旦对方狗急跳墙,各种手段都有可能使出来,以苏昊的根基,还一定能够抵御得住。

不过,苏昊也是一个有些倔劲的人,汝宁之行,他看到了太多的丑恶,这让他忍不住就想替天行道,还百姓一个公平。至于刘其昌威胁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一时还领会不了。不过有一点他是不担心的,那就是刘其昌肯定不会跟他动武,因为他手边有一支勘舆营,刘其昌这种地方官是无力抗衡正规军的。

“刘知府,有什么招术,你就使出来吧,昊接着就是了。”苏昊坚定地说道。

“既是如此,那老夫就告辞了,苏学士好自为之吧。”刘其昌说道,便站起身来,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走到账房外,杜惟明和谭以中都在那里等着他呢。看到刘其昌脸上的表情,二人知道他与苏昊大概是谈崩了,这就意味着双方要刀兵相见了。当然,考虑到苏昊手里有勘舆营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汝宁府方面不可能真的和苏昊动武,只能是用暗地里的招术。

此前刘其昌等人对于苏昊还有一些幻想,不愿把事情做绝,但现在看来,苏昊是铁了心要和汝宁府作对,刘其昌他们也就不得不无所不用其极了。

“咱们走,这里就让他们去折腾吧。”刘其昌对杜惟明等人说道。

第301章 各使狠招

“刘知府,这个姓苏的,是绝对不肯通融了?”

一行人回到罗山县衙,在二堂坐下,杜惟明等人焦急地向刘其昌问道。

刘其昌黑着脸点点头,道:“这个姓苏的,我们还是真是小看他了。他刚来之时,与我等虚与委蛇,我等还真让他骗过去了。谁知道他给我们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派人把咱们的底都给摸清了,这一出手就是杀招啊。”

“咱们的确是大意了,看他年纪轻轻的,想不到竟然如此老谋深算。”杜惟明也感慨道。

刘其昌道:“光凭苏昊自己,恐怕没有这么深的谋划,我琢磨着,他背后肯定有几个非常得力的幕僚,可惜我们事先没有发现。”

“刘知府,现在咱们可怎么办啊?”谭以中哭丧着脸问道,“兴隆赌坊的账册上,可实实在在地记着不少事呢。万一姓苏的把账册递到圣上面前去,咱们可就全完了。”

刘其昌恼道:“混账东西,谁让徐仁第事无巨细都记到账册上去的?这样的账册别说让人查抄出来,就是万一被贼偷出去,走漏了风声,也会惹出大风波的。这些事情怎么能够白纸黑字留下凭据呢?”

“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该死!”谭以中连连谴责着自己。

刘其昌、杜惟明这些人,都是兴隆赌坊的幕后老板,如果没有他们罩着,兴隆赌坊也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兴隆赌坊赚了钱,依例都是要向幕后老板们分红的,这分红的账目,徐仁第怎么可能不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谭以中作为徐仁第的表哥,在平日里也会经常提醒徐仁第,让他一定要把账册做得清楚一些,其目的一是为了便于向幕后老板们说清楚,二来也有捏住一些把柄以要挟上官的意思。有了这样一本账册,如果刘其昌要对谭以中不利,谭以中就有反击的手段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就是。

谭以中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本账册居然会落到了朝廷派来的查案官员的手里,而这位查案官员,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嘴脸。这本账册如果被送到京城去,在朝堂之上公之于众,那么包括刘其昌在内的汝宁官员,恐怕就都说不清楚了。身为朝廷命官,收受一家赌坊这么多的分红,其中的意味,是谁都品得出来的。

“现在说这个也晚了,刘知府,咱们要想个应对之策才是啊。”杜惟明打断了谭以中的忏悔,对刘其昌说道。他心里明白兴隆赌坊的账册是怎么回事,但要跟谭以中算账,也得等把苏昊打发走才行。

刘其昌冷笑道:“这个苏昊以为拿住了我们的一点把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真是痴人说梦。这地方上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处置的,朝廷也不是他一个人开的,我刘某人在官场上经营多年,如果被一个小娃娃扳倒了,岂不是笑话?”

“是啊是啊,刘知府的故旧满天下,哪里轮得到苏昊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翻云覆雨?”谭以中赶紧拍着刘其昌的马屁,现在这个局面,大家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刘其昌能够顶住苏昊的压力,那么大家就都安全了。

“谭知县!”刘其昌发话了。

“下官在!”谭以中连忙站起身来答应。

“你速速派人给各州县送信,把这边的事情通知他们,让他们联络本地乡绅,签署万民书,控告苏昊罗织罪名,纵兵行凶,搜捕无辜商户。要多联系一些人,人头越多,声势越大,对我们就越有利。”刘其昌道。

“下官遵命!”谭以中应道,这种绑架民意的事情,汝宁府的大小官吏都玩得谙熟了,以往也有下来查案的官员,看到这样的万民书就没法再查下去了,因为谁也不敢和整整一个府的百姓作对。

刘其昌交代完谭以中,又转头对杜惟明道:“视远,你在仕子之中颇有盛名,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和他们联络一下。我听说,苏昊的靠山是宫里的李太监,他在汝宁办案,靠的又是他的一营武夫,如果让他得了逞,让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放?视远可以联系一批举子,联名向朝廷上书,痛陈此事之不妥,给苏昊上点眼药。”

杜惟明点头道:“此法甚好,若能占到道义上的先机,这苏昊就翻不起大浪来了。”

“正是如此。”刘其昌说道。

杜惟明又道:“刘知府,崇王那边……你看是不是也要打个招呼?”

刘其昌微微一笑,道:“崇王那边,怕是不需要本官去打招呼了。苏昊正准备顺藤摸瓜,查土地兼并的事情。我也不去拦他,相信他只要查上两天,就得查到崇王府里去了。若是惹得崇王动了怒,只怕今上也不会护着他的。”

“那就太好了。”杜惟明拍掌道,“汝宁府的水深得很,这苏昊要想在这里兴风作浪,只怕自己先要翻了船呢。”

“是啊,是啊,有刘知府这根定海神针在,这姓苏的怎么可能翻天呢?”谭以中附和道。

刘其昌皱了皱眉头,用手轻轻拍了拍案子,说道:“我们说归说,对于苏昊,还是要严加提防。咱们先前已经看走了眼,现在不能再让他使出什么阴招来了。此子行事不拘一格,与寻常官员不同,绝对不可小觑。”

“下官明白!”众人一同应道。

刘其昌等人在紧锣密鼓地商量对策,苏昊这边也没闲着。刘其昌从兴隆赌坊拂袖而去,意味着双方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再没有什么遮掩的余地。苏昊与李贽商量,他们的调查工作必须加快进度,争取在刘其昌他们找到有效的应对策略之前,把案件办成一个铁案。

汝宁府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刘其昌一方和苏昊一方剑拔弩张,形成了对峙局面。慑于勘舆营的战斗力,汝宁的官吏和豪强不敢真正对勘舆营动武,而是采取了不合作的冷暴力形式。苏昊倒也不在乎这个,经过前一段时间的大规模搜捕,重要的证人和证物都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了,一份由李贽执笔写的调查报告已经出炉,苏昊派出一个精干的小分队,武装押送这份报告前往京城。

再说汝宁城中的崇王府里,崇王朱翊爵坐在大堂之上,手里拿着一封知府刘其昌派人送来的信函,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一件什么为难的事情一般。世子朱常津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赶回来,见到父亲,拱手行礼道:“父王,您叫儿臣回来,有何要紧的事情?”

“津儿,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事情呢?”朱翊爵问道。

朱常津兴致勃勃地说道:“父王,儿臣这些天一直在忙科学院的事情呢,那苏昊所授的佛郎机学说的确有趣,只说这物理学吧……”

“这些事情你去琢磨就好了,本王年事已高,听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朱翊爵打断了朱常津的话,说道。

朱常津歉意地笑笑,说道:“儿臣知道了。儿臣长这么大,也就做过这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是以一门心思都扑在里面了,还请父王恕罪。”

朱翊爵道:“你有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这是好事,何罪之有啊。津儿,本王叫你回来,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苏昊其人,是正是邪呢?”

“苏昊?”朱常津一愣,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这些天苏昊把汝宁府折腾了个底朝天,朱常津居然无知无觉。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这些天一门心思都扑在科学院的事务上了,还真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父王,儿臣觉得,苏昊其人……在做事方面亦正亦邪,颇有些兵法所云奇正相生的意思。不过,就他的人品而言,儿臣觉得是可以信赖的。”朱常津根据自己的认识回答道。

朱翊爵道:“你可曾与他聊过到汝宁来的目的?”

朱常津道:“当然聊过,他是奉了圣上之命,来汝宁调查豪强侵占农民土地之事。这件事儿臣也是知道的,汝宁府有些士绅对农民横征暴敛,民怨极大。苏改之前来彻查此事,也是为了还百姓一个公道。”

朱翊爵道:“这些是苏昊跟你说的吧?本王问的,是你有没有旁敲侧击地了解过他的其他动机?比如说,是不是受了圣上的密令,要查一些有关崇王府的事情?”

朱常津脸色大变,急问道:“怎么,父王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对于这些藩王来说,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与他们无关,唯一值得关心的,就是皇帝对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藩王的一切权利,包括他们的人身安全,都取决于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不动他们,那么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影响他们。反过来,如果皇帝对他们有什么想法,那么也同样没有任何人能够救他们。

朱翊爵突然问朱常津是否发现苏昊身负其他的秘密使命,这个问题让朱常津感到了恐惧。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与苏昊交往的点点滴滴,想从中分辨出苏昊是否真的打算与崇王府为难。

第302章 土地问题

朱翊爵默默地把刘其昌的信递给了朱常津,朱常津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过,脸上不由得也现出了疑虑之色。

在信中,刘其昌告诉朱翊爵,苏昊正在偷偷地调查崇王府的佃农,还派了擅长于测绘的士兵去勘测崇王府的土地。刘其昌没有对苏昊的这种行为妄加推测,但没有结论,恰恰就是最大的结论,那就是说,苏昊这一趟到汝宁府来,是要找崇王的麻烦的,否则,何至于去调查与崇王府相关的事情呢?

藩王的事情,轮不到一般的官员去管,要管也是宗人府派人前来。苏昊敢于调查崇王府的事情,那就说明他是得到了授权的,而能够授权他调查一个藩王的,只有皇帝本人。

在涉及到王权的问题上,藩王们都是惊弓之鸟,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十分敏感。刘其昌送这封信过来,朱翊爵岂有不担心的道理。

“父王,说苏昊勘测咱们崇王府的土地,不会是一个误会吧?”朱常津说道,“苏昊曾经跟儿臣说过,他之所以得到兵部的青睐,就是因为他本人长于测绘。兵部让他建勘舆营,也是想培养出一支能够进行测绘的队伍,以便未来用于边关山隘的测绘。刘其昌所说的事情,说不定只是勘舆营在日常训练而已。”

朱翊爵摇摇头道:“我适才问过李会,他说近日苏昊的属下的确到崇王府的田庄去过,他们不但测了田亩的多寡,还向佃农打听这些田亩的归属。以本王看来,这不是说日常训练就能够敷衍过去的。”

李会是崇王府的一个管家,专门负责管理崇王府的封地。他在崇王府干了20多年,算得上是朱翊爵的心腹,他说的话,朱翊爵自然是十分相信的。

“这么说,苏昊真的想对崇王府下手?”'/w/w/w/。/w/r/s/h/u/。/c/om//'朱常津迟疑地说道。

从内心来说,朱常津是不愿意相信苏昊会对崇王府不利的。在建设科学院的过程中,他与苏昊接触很多,对于苏昊的学识十分佩服。在他看来,像这样渊博的一个人,是不至于搞什么阴谋诡计的,这种事不是大儒之所为。

但是,涉及到生死攸关的问题,又由不得朱常津心存侥幸。万一苏昊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麻痹他,以便在他背后捅刀子呢?生于藩王之家,见多了尔虞我诈的事情,朱常津是不容易轻易信任一个人的。

“可是,父王,咱们崇王府并无什么谮越之事,皇叔为什么要对我们不利呢?”朱常津问道。

朱翊爵道:“天子之心,难以揣测。我们父子行事谨小慎微,又焉知有没有居心叵测之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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