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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地师-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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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昊说的这一点,潘季驯其实也是想过的。他治理河道多年,当然考虑过黄河上游泥沙的问题。但是,他过去的想法,也正是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总是想着等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去考虑长远的事情。现在听苏昊这样一说,他心中顿时有了几分悔意。是啊,如果25年前他初次接受治河任务的时候,就能够推动黄河中游的水土保持工作,25年时间,哪怕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至少也能够让问题得到一定的缓解吧。
想到此,潘季驯抬起头对着熊恩正说道:“广平,你把苏主事这些话记下来,写成一个奏折,我要奏请圣上,在河套地区限制开荒和伐薪。吾辈是看不到黄河变清了,但若照苏昊的法子去做,没准我们的子孙真能够看到黄河变清那一天。”
熊恩正连忙点头,坐到一旁记录去了。潘季驯回过头,看看苏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苏昊,你坐下说吧。”
“谢潘公。”苏昊向潘季驯微微鞠了一躬,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他进来后与潘季驯说了这么多话,终于争取到了坐下说话的权利,这说明潘季驯对他的反感已经消除,开始有几分欣赏他了。
“你刚才说的长远之计,老夫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那么,对这眼前之事,你又有何见解呢?”潘季驯也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看来是想和苏昊长谈了。
苏昊道:“在目前的情况下,黄河泥沙的沉积是无法避免的。束水冲沙的策略,虽然可以缓解泥沙沉积,但不能治本,黄河仍然会不断升高。我们现在用加高堤坝的方法来防止黄河泛滥,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堤坝不可能再加高的时候,黄河还是会改道。以下官之见,既然黄河注定要改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任其定期改道呢?”
听到苏昊这番话,熊恩正的头又抬起来了,本能地又想驳斥几句,但见潘季驯没什么强烈的反应,他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苏昊此前的那些话,都是语不惊人誓不休,而说出来之后又的确有些道理,熊恩正想通了,在听明白苏昊的道理之前,还是不乱说话为妙。
苏昊等了几秒钟,见潘季驯和熊恩正都不吭声,于是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下官知道,这个想法太过于惊世骇俗了。下官的意思并不是说任凭黄河泛滥成灾,而是说在黄河泛滥之前,提前为它准备一条河道,然后让它改道,从这条指定的河道里通过,这样就不会形成灾害了。
黄河河道平均一年抬高三寸,我们以30年为期,待其抬高1丈左右的时候,就另辟新的河道,这样我们治河的压力就小得多了。”
“可是,你知道另辟一条河道,要占用多少良田吗?”潘季驯问道。
苏昊反问道:“潘公,淮安府连续两年大涝,还能剩下多少良田?”
潘季驯一下子就哑了,这两年的水灾,他是看在眼里的。洪水一来,多少良田都毁于一旦,这个损失,比苏昊说的给黄河另开一条河道,要大得多。人的思维就有这样的定式,总觉得灾害带来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而人为地占用农田,就是大逆不道。
苏昊提出的方案,属于破罐子破摔的思路,或者叫作两害相权取其轻。按照这个方案,每30年人为地制造一次黄河改道,起码可以保证30年的平安,其实还真是一个不断的想法。
其实,在明代之前的那些战乱年间,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能够治理河道,黄河就是通过不定期的改道来解决河床不断升高的问题的。每改道一次,黄河就可以驯服若干年,待到河床重新淤积到高于周围田地时,就再次改道,相当于系统清零。
明朝政府治理黄河的时候,不敢用这样的方法,是因为黄河两岸的田地都是有主的,一个政府不能随便让黄河改道去淹没这些有主的田地。但事到如今,黄河下游的淮安境内已是水患频发,再去坚持什么不占用农田的教条,实在是太无必要了。
“依你之见,我们是不是应当现在就放弃这条河道,另辟新河?”潘季驯问道。
苏昊摇摇头,说道:“现在黄河河道还不算太高,等上10年再辟新河改道也不迟。下官的意思,是不必再用束水冲沙的方略,任凭河道升高就是。如果放弃了束水冲沙,我们就不需要再加高高家堰,这样上游的泗州和凤阳也就不会受水患之苦了。”
“提高高家堰,并非只是为了冲沙。黄河夺淮入海,阻塞了淮河的入海通道。若不提高高家堰,淮河泛滥,又当如何处置?”熊恩正总算是找到了批驳苏昊的理由。
治河之难,就难在它不但要考虑黄河的问题,还要兼顾淮河的问题。黄河夺淮入海,高高的黄河河床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淮河自西向东的入海通道,淮河水被困在洪泽湖里,无法下泄,必然对周边形成危害。潘季驯修高家堰,使洪泽湖水位提高,超过黄河的河床,这样淮河水才能超过黄河,奔流入海。苏昊反对修高家堰,那么他如何解决淮河水下泄的问题呢。
苏昊敢于提出这个方案,自然是胸有成竹的。在苏昊穿越的那个年代里,中国正在兴建一项称为南水北调的大型工程,即将长江水引往北方的工程。南水北调工程中,就涉及到如何让引水渠道越过黄河河床的问题。在后世,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在黄河的下面开一组涵洞,让长江水从黄河的下面穿过去,形成立体交叉。
苏昊正是从这个工程中得到了启发,他想到,既然淮河水无法从黄河的上面流过去,那么为什么不能从黄河河床下面流过去呢?
“让淮河水从黄河下面流过去?”潘季驯和熊恩正都愣住了,这个方法听起来是那样巧妙,但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很简单,只要在黄河河床下面开几个大型的涵洞,连接洪泽湖和下游的淮河河道,淮河水下泄入海的问题就解决了。”苏昊轻描淡写地说道。
“在河床之下修涵洞,或者涵洞坍塌了,怎么办?”潘季驯问道。
苏昊道:“既是要修涵洞,自然不能让它坍塌了。只要工程质量过关,怎么会坍塌呢?”
“要让这涵洞不坍塌,这洞壁就必须用条石修筑,方能抵御河水常年冲刷。除此之外,这条石还必须砌得严密,不能漏水,否则水渗入条石缝隙,仍然会让洞壁外的泥土流失。要做到这一点,这个工程的难度,可是难以想象的。”熊恩正皱着眉头说道。
“熊经历果然是经验丰富,在下佩服之至。”苏昊恭维了熊恩正一句。熊恩正能够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认真考虑过苏昊的方案的,同时也有做水利工程的经验。要在黄河河床之下修一组涵洞,难度最大的,也的确就是涵洞的防渗问题。这个问题在当年是很难解决的,但有了苏昊这个穿越者带来的金手指,这个问题就不再成其为问题了。
“潘公,下官在丰城修水库之时,曾使用了一种材料,称为水泥。这种材料是粉末状的,加水调和后,与黄泥相仿,可以制作成任何形状,也可以用于堵塞砖石的缝隙。但其干燥之后,则坚硬如石,任凭水流冲刷而不溃。下官以为,有了这种水泥,修筑穿河涵洞,就易如反掌了。”苏昊笑呵呵地向潘季驯亮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
第226章 献宝
“苏昊,你说的这个水泥,可曾带在身边,老夫想亲眼看看?”潘季驯问道。
“正欲呈予潘公过目。”苏昊说道,“这水泥,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下官都带过来了,就在门外,由下官的同僚看管,请潘公允许他们进来。”
“请苏主事的同僚进来。”潘季驯毫不犹豫地对一旁的皂隶吩咐道。
皂隶出去,不一会就带着马玉、江以达、谭奇三个人进来了。苏昊把三个人介绍给了潘季驯,三个人诚惶诚恐地向潘季驯行着大礼,潘季驯拱手还礼,安排他们在一旁坐下了。
“潘公请看,这就是调制之前的水泥,这是凝固以后的水泥。”苏昊从马玉手里接过水泥的样品,呈送到潘季驯的公案上。
熊恩正得了潘季驯的允许,也凑上前来,与潘季驯一同观察那一小包水泥粉末和一小块水泥砖。熊恩正用潘季驯案子上的小刀敲了敲那块水泥砖,感受了一下其硬度,然后指着那些水泥粉末问道:“苏主事,你的意思是说,这块石头,就是用这种粉末做出来的?”
“正是。”苏昊说道,“熊经历若不相信,可以亲手试一试。”
“在下正想见识一下。”熊恩正说道。
在苏昊的指导下,熊恩正亲手调制了一小团混凝土沙浆,并制作成一块四四方方的试样。苏昊让堂上的皂隶把试样拿出去,放在太阳下曝晒,使其尽快凝固。不过,他也向潘季驯和熊恩正解释了,混凝土自然冷却凝固的效果更好,只是时间拖得比较长而已。
“这种水泥,苏主事是从何得来?此物用于河工的修筑,也是大有裨益的。”在等待混凝土试样凝固的时候,潘季驯对苏昊问道。
苏昊道:“此物是下官发明的,其配方并不复杂,但加工过程中需要使用一种专用的球磨机,有些麻烦,所以产量有限,价格也比较高。”
“你是说,在整个大明,只有你能够制出此物?”潘季驯问道。
苏昊点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嗯,若是此物果真有你所说那样神奇,而价格也合理,河道工程上可以使用此物,由总河衙门从你那里采办就是了。”潘季驯直截了当地说道。他没兴趣去抢苏昊的专利权,也不想和苏昊一起发这水泥财,在他看来,能够弄到水泥用于修筑河道工程,就足够了。至于花点钱,那不是应当的事情吗?
“谢潘公。”苏昊连忙称谢。水泥是工程必备的物资,他早就想在淮安建一个水泥厂,专门为河道工程提供水泥了。临近的徐州就有煤矿,石灰石则是到处都能够找到的,建水泥厂不存在原料方面的障碍。作为一种超越时代的工程材料,销售价格高出成本两三倍,在用户看来也是能够接受的,苏昊相信,他完全能够从水泥中挣到上万两银子的利润。
“工部派你来淮安治河,就是因为你发明了这个水泥?”潘季驯问道。他现在对苏昊是真的有些兴趣了,即使苏昊在别的方面没什么长处,单是能够发明出这样神奇的水泥,当个河道主事也不算过分了。
苏昊道:“当然不是,其实,水泥只是下官发明的物件之一,下官最擅长的,是这个。”
说到此,他从江以达手里拿过来一个卷轴,再次呈到了潘季驯的案子上。潘季驯接过卷轴,缓缓展开,发现这卷轴是用白绢制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绣满了线条,红红绿绿的,线条旁边,还有一些细若蚊蝇的小字。
“这是何物?这上面……写的是字吗?”潘季驯拼命睁大眼睛,却仍然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东西。
“潘公年事已高,想必眼力不济了吧?潘公请试试此物,或许有用。”苏昊眼明手快地给潘季驯递上了一副老花眼镜,又在图上放了一柄硕大的放大镜。
潘季驯在苏昊的指导下,戴上了老花眼镜,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的物件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他用惊喜的目光看着苏昊,苏昊对于潘季驯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放大镜,示意潘季驯现在可以看图了。
潘季驯拿起放大镜,对着白绢看去,这一回,白绢上的线条和文字都清晰可辨了。只见那些文字上写着一个个他熟悉之至的地名,结合这些地名,再看那些线条,他慢慢有些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河道周边的地图。
“这些线条,是何意思?”潘季驯问道。
“等高线。”苏昊说道,“我们以运河河面为基点,这条线表示高5尺,这条线是10尺,这条是15尺……”
潘季驯一边听着苏昊的讲解,一边拿着放大镜沿着河道察看,只看了一小会,他就面露惊喜之色,拍案叫道:“太好了!此图只应天上有啊。苏昊,这个制图法,是何人所创?”
苏昊笑道:“正是下官所创。”
“你何时创出此法?”潘季驯又问道。
苏昊道:“这是下官在江西的时候,借鉴佛郎机人的方法,自己琢磨出来的。兵部王尚书知道此事后,嘱下官建了一支勘舆营,专事等高线地图的测绘。下官年初去播州,就是受兵部委派,去测绘播州全境的地图去了。”
“你是说,王一鹗早就知道此法?”潘季驯问道,他的资历比王一鹗要高,所以能够对其直呼其名。
苏昊道:“是的,王尚书从一开始就知道此法。”
“这个王一鹗,简直是千古罪人!”潘季驯怒气冲冲地一拍案子,大声骂道。
苏昊吓了一跳,赶紧问道:“潘公何出此言?”
潘季驯道:“王一鹗既知此法,却从未向老夫提起。此制图法对于治河十分有用,地势高低起伏,直接影响到河道走势。老夫若早有此图,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啊!苏昊,你说说看,这王一鹗是不是千古罪人?”
“呃……这个嘛,下官就不好评论了。”苏昊败退了,他哪怕这样去评价一个兵部尚书啊。
潘季驯大骂王一鹗,也只是一时愤慨,其实他心里也知道,王一鹗并没有向他推荐这个方法的义务,他自己不去打听大明的最新科技进展,哪怨得着别人对他保密呢?他指着这地图对苏昊说道:“苏昊,这地图,你应当是送给老夫的吧?”
苏昊点点头,说道:“是的,此图正是献予潘公的。不过,此图只是淮安段河道的一个概略图,若是用于指导工程建设,还需要有更详细的图才行。”
“你说得没错。”潘季驯道,“苏昊,你回去之后,速速安排人把更详细的图制作出来,老夫等着用。”
苏昊道:“潘公,这地图可不是随便想做就能够做出来的,要制作地图,首先需要安排人进行测绘。给您的这张图,是我勘舆营近百人半个多月测绘的结果。若是要制作更细的图,我还得再增加人手,另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人手有的是。”潘季驯道,“河道总兵府里有一万多士卒,实在不够,我还可以把槽运总兵府里的兵也调给你用,你总共需要多少人马?”
“潘公,我需要的人马倒不多,有个几百人就够了。不过,我要的人必须要识字,还得懂点基本的算学,另外就是要身体好,人品好,服从命令……”苏昊掰着手指头给潘季驯开着条件。
“这些我不管,你要用什么人,自己去选就是了。对了,你如果要读书人,河工上有些役夫也是秀才出身的,好像连举人出身的都有,我让人把他们找出来,供你挑选,如何?”潘季驯大方地说道。
苏昊此前献上的水泥,对于潘季驯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潘季驯毕竟不是直接做工程的,所以对水泥的作用感受不够强烈。地图就不同了,潘季驯几乎每天都要和地图打交道,所以深知一幅好地图的价值。
潘季驯此前所用的地图,就是那种传统的示意图。那种图只是用一些粗线条标出哪里有河、哪里有山,既不能反映真实的标高,也没有按照客观的比例来绘制,从图上根本看不出距离的远近。
苏昊献上的这幅图就不同了,其各个地点的位置,是严格按照比例关系标注的,用手指在图上丈量一下,就能够计算出地面上的真实距离。等高线就更为神奇了,明明是平面的图,却能够让人看出地形的起伏。有了这样的地图,哪个地方需要修筑多高的河堤,就一目了然了,这能够极大地降低管理难度,节约设计成本。
正因为看出了这种地图的优越性,所以潘季驯急于让苏昊赶紧把更详细的地图制作出来,并愿意为之开放一切绿灯。
“潘公稍安勿躁,勘测技术不是一下子就能够学会的,下官招募到了合适的人手,还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他们培训出来。所以,要彻底完成淮安府及周边府县的地图测绘,恐怕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苏昊耐心地解释道。
潘季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苏昊,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王次辅要把你派来治河了,你确有过人的本领,也不枉王次辅保荐你一个六品职位。这样吧,你先慢慢地熟悉一下河道上的事情,让你的人抓紧时间进行地图测绘。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向本督提出来,本督会尽量地替你解决。有关治河的方略,待你思索清楚后,我们再行探讨。你说得对,这治河之事,总是要落到你们年轻人头上的。”
第227章 募兵
一张地图折服了功高气盛的潘季驯,苏昊这个工部河道主事算是得到了治河最高长官的承认,下一步他再要做什么事情,都容易多了。他送给潘季驯的老花镜、放大镜等物,也深得老爷子的喜爱。苏昊原以为潘季驯会虚套地问一问这些东西多少钱之类的话,谁知人家根本连提都没提一句,就笑纳了,没准在老爷子心目中,能够收下苏昊送的礼物就够给苏昊面子的了,苏昊没有感激涕零,就算是没有眼力价了。
马玉等人也得到了潘季驯的好评,在得知他们几个人曾在江西主持过大型水库建设工程的情况之后,潘季驯亲自考问了他们一些问题。马玉等人对于潘季驯的提问对答如流,给潘季驯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潘季驯当着众人的面,连说了几句“小子可造”之类的话,又要求他们要经常到河道总督衙门来参加议事,言语中流露出了要提携他们几人的意思。
马玉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潘季驯是正二品的官员,如果不出预料,加个太子太保衔也是早晚的事情。有这样一位高官罩着他们,他们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在随后的日子里,苏昊、马玉等人便按部就班地开始了他们的工作。在河道工程中,工部负责的是工程的实施工作,主要是组织役夫修缮河道,并对工程质量负责。马玉、江以达、谭奇都是有工程经验的人,他们分成几路,深入工程一线,监督工程的进度和质量,这些自不必细说。
雇佣役夫的工作,苏昊仍然交给章襄等人负责,假装对他们收取“火耗”银子中饱私囊的事情无知无觉。在暗地里,他却指示马玉、陈观鱼等人秘密地联络工地上的役夫和下层管理人员,与他们交朋友,建立自己的内线,以待时机。
每隔三四天,潘季驯就要在河道总督衙门召开例会,处理河道工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同时集思广益,讨论河道治理的思路。苏昊等人都正式地获得了参会资格,能够坐在大堂上与来自于方方面面的大小官员们共同议事,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苏昊在潘季驯面前提出的治河方略,被拿到例会上进行了多轮讨论。众人从各自的专业、眼界、利益等方面出发,对这个方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这些意见褒贬不一,但总体来看,大多数的人都倾向于接受苏昊的思路,并且还做了不少有益的补充。
在这种情况下,潘季驯下令组成一个班子,对淮河穿黄工程进行评估,包括穿黄涵道建设的技术可行性,以及淮河穿黄之后入海通道的规划等等。这个班子由潘季驯的亲信熊恩正负责,苏昊、马玉等人都是班子里的成员。熊恩正因为被苏昊顶撞过几次,心里总是有些疙瘩,难以释怀,但他与马玉等人却是交情极好,没事还会在一起探讨一下文章、对对诗赋之类。这些文人之间的游戏,对于苏昊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这也是苏昊难以融入他们这个圈子的原因之一。
苏氏商行的水泥厂也在淮安郊外建立起来了。苏昊写了封信,许下优厚的待遇,把原来在丰城造水泥的许宗等人召到了淮安,并且把郝以宗设计制造的球磨机等关键设备也运过来了。在整个大明,还没有其他人能够制造出同样的设备,这就使得水泥生产的工艺即使被其他人窥破了,他们也无法模仿着把水泥生产出来。
水泥厂生产的水泥样品被送到河道工程上进行了试用,其结果自然是令人十分满意的。在以往,工程上都是使用石灰、糯米汁等作为石料的粘合剂的,其性能远远不及水泥。潘季驯命令大量采购水泥用于河道工程建设,这一笔订单给苏昊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除了河道方面的事情之外,勘舆营扩编的工作也进行得极其顺利。由于有韩文和潘季驯的支持,苏昊可以在淮安府的各州县以及河道工程的役夫中间挑选合格的人员,选择余地很大,兵源的质量也就有了保障。
经过连年的灾荒,当地百姓生活十分困苦,能够当兵吃粮,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非常好的一条出路,所以募兵榜一出,勘舆营的大门几乎都要被报名者挤破了。
要到勘舆营当兵,有一个硬门槛,那就是必须识字,而且懂一些算术。淮安这个地方素有读书的传统,文化人不少,而就业机会却不足,所以上门来报名的人当中,不乏身有秀才功名者,甚至还有不得志的举人。
“你是举人?”苏昊看着站在公堂上穿着补丁累累的长衫的一位中年人,诧异地问道。在他印象中,举人是很有地位的,怎么会沦落到要当兵吃粮的份上呢。
其实,明代读书人的地位高,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尤其是到了明朝中后期,由于社会经济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文化较明初更为普及,读书人比以往要多得多了,所以地位也就逐渐下降了。据当时文人的笔记记载,在生员之中,“贫不能葬、身无完衣、长无家室”的情况,并不罕见。有些地方,贫困生占着学校生员的比重,甚至可以达到一半以上。
与生员相比,举人的情况要好得多,一般都能够成为地方官的堂上之宾,可以鱼肉乡里。然后,也不排除有少数的举人因为不擅长交际、情商太低而混得落魄潦倒的。苏昊眼前的这位,就属于这种情况。
“在下周汝员,字耕书,是万历戊子科的举人。”那中年人答道,他竭力想装出几分清高的样子,无奈底气不足,说话的时候多少还是带上了一些谦卑之意。
苏昊问道:“你既是举人,为何不去官府谋一份差使,你不知当兵又苦又累,而且还没什么名份吗?”
周汝员支吾了一下,答道:“周某倒也曾谋过一些差使,不过最终都没有做下去。周某本想归隐田间,了却残生,孰料天灾连连,全家人衣食无着,所以……”
“归隐……”苏昊有点想笑,他问道,“你是说那些差使你都没有做下去,原因何在呢?”
“或许是因为周某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吧。”周汝员答道。
苏昊道:“周举人,既是如此,那你现在为何又想折腰了?你可知道,军队里最讲究的就是服从,令行禁止。为了这五斗米,别说折腰,让你下跪你也得听从,你愿意吗?”
“只要不是做有悖圣贤之道的事情,周某吃点苦、受点委屈也无所谓。”周汝员说道。
“这么说,你过去的东主,是让你做过有悖圣贤之道的事情了?”苏昊抓住了周汝员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追问道。
周汝员垂下头,叹了口气,说道:“将军莫要追问此事,周某只是不愿意与他人同流合污,才落到这般境地。将军放心,周某不是桀骜之人,只要将军让周某做的事情不违背周某的良知,周某定会言听计从的。”
“那若是违背了你的良知呢?”苏昊呵呵笑着问道。
周汝员道:“那周某自会躬身而退,决不会泄露将军的半点机密。”
“嗯,好吧。”苏昊点点头,对身边的邓奎说道:“老邓,把他收下吧,到帐下做个随军记事,你看如何。”
邓奎看看周汝员的身子板,也知道这种人要去当测绘员是没戏的。他有待说不要这个人,但苏昊已经发了话,他也不好否决,只好点点头道:“好吧,我先把他收下。”
周汝员退下去之后,邓奎才有机会对苏昊问道:“苏千户,这个周举人也没什么突出之处,你为何要收下他?”
苏昊叹道:“唉,我实在是看他可怜。好歹也是一个举人吧,混到要来勘舆营当兵的地步,也是够惨了。”
邓奎道:“这种人我过去也碰上过,多半都是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混得连饭都吃不上。别看他有个举人功名,论做事,我觉得连熊家兄弟的本事都比不上呢。”
“先招进来试试吧,你没听他说吗,全家衣食无着了,我估计如果我不把他招进来,他全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苏昊说道。
邓奎无奈地笑道:“苏千户就是心肠软,依着我,才不会招这种废物呢。”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吧。”苏昊说道。
由于报名者众多,勘舆营的规模很快就扩展到了300多人,大多数的新兵都是文化程度高、身体状况好、家世清白的农家子弟。新兵进来之后,勘舆营原来的那些士兵都当上了总旗、小旗一类的基层军官,他们一个个腰杆子挺得笔直,说话做事都不自觉地模仿着郝彤、邓奎的样子。
新兵训练还是沿用了在丰城时候的方法,包括队伍里的文化,也照样贯彻了苏昊的精神,倡导团结友爱、互相帮助。那50多名老兵在新兵面前以身作则,这使得老勘舆营的传统,在扩编后的勘舆营中得到了有效的传承。
老兵徐光祖闲来没事的时候,也会到勘舆营来当当编外的教习,给大家传授武艺和行军打仗的经验。据他的评估,勘舆营的战斗力,在整个大明军中,可以处于中上游的水平了,这主要得益于高强度的训练,以及充足的营养保障。须知,明军中没有哪支部队里的士兵是能够保证顿顿吃饱、而且隔天就有荤腥的。
训练部队的这些事情,有邓奎和徐光祖管着,苏昊尽可放心了。他不会成天泡在军营里,因为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做。比如这一会,他就正坐在淮安府署的二堂里,与知府韩文聊着淮安府的政事。
第228章 土地纠纷
“改之啊,近日诸事顺利否?”
在淮安府署的二堂,韩文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拿腔作势地对苏昊问道。苏昊坐在他的下首,在苏昊的对面,是刚刚来到淮安府的韩文的师爷方孟缙,他和苏昊也是老熟人了。
“一切都顺利。”苏昊道,“潘总督对于我提出的治河方略颇为欣赏,独文他们已经拿出了一个引淮穿黄的方案,就等着黄河封冻之后,开始动工。此项工程若能圆满完成,洪泽湖水位可以下降一丈以上,淮安府百万黎民就不用再头顶着一盆水过日子了。”
“太好了,此事若能做成,上游的泗州、凤阳各府也能免去淮河泛滥之厄,这可是造福于数百万人之事啊。”韩文感慨道。
苏昊道:“此工程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推敲,熊经历和独文、经兮他们现在都在夜以继日地忙碌,我想,最终完成这项工程,应当不成问题。”
“唉,这淮河泛滥,给淮安、泗州各府的百姓带来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可恶的是,那些豪强还在趁灾打劫。本府到任不过区区数月,接到的有关这方面纠纷的状子,已经是数以百计了。有些案子,本府明明知道苦主有冤情,但却没有办法替他们申冤,实在是有负圣恩啊。”韩文说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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