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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地师-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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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齐橙
【由文,】
第一卷 乡下秀才
第001章 大旱
公元1589年,明万历十七年。
……
史载:明万历十七年四月,南畿、浙江、江西、湖广大旱……
江西布政使司,南昌府丰城县,位于城南的折桂乡龙口村。
“大家都跪好了,一会听我的号令,一齐向井龙王磕头,不许笑,不许喧哗,惹恼了井龙王,打不出水井,大家今年都准备吃观音土过年!”
一个差吏模样的人站在一群匍匐在地上的百姓面前,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也许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他的脑门上全是汗水,脸色也显得异常地阴沉。
这名差吏名叫郑春,是丰城县衙里一名普通的典吏,不过,在百姓面前,他可就是了不起的官差了,到村里来这十几天时间,村民们不得不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稍不如意,他就要发飚,时不时地把知县老爷和村民家的女性家眷挂在嘴边。
郑春奉知县差遣来到折桂乡,倒也不是专门来鱼肉百姓的。他承担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在当地打井抗旱。
丰城位于赣江下游,境内水网纵横、湖塘众多,本来不应缺水。谁知今年的旱情是如此严重,县境内的小河已经完全断流,湖泊、山塘都只剩了一个底,至于各村的水井,那一点可怜的井水,还不等蓄满一桶,就会被性急的村民提走。原本浩浩荡荡的赣江,由于上中游各府县竞相提水,流到丰城境内时,已经濒临枯竭,根本无法用于灌溉了。
面临着如此严峻的形势,布政司、南昌府、丰城县的各级领导纷纷发表重要讲话,要求村民们团结起来,共同抗击旱情。布政使、知府、知县等人都率先捐出几个月的薪俸,又从各处挤出一批钱粮,用于支持民间打井。郑春正是由丰城县衙派出的打井队负责人之一。
尽管天气大旱,但在地处赣抚平原腹地的丰城,地下水资源还是非常丰富的。十几天来,全县各乡纷纷传出打出高产水井的喜讯,虽然这些水井的出水量还谈不上能够缓解全县的旱情,但已经让知县韩文看到了一些希望。
当然,悲观的消息也是有的,各处打井队的效率实在是让人不忍卒视。韩文征用了全县所有的巫师神汉,让他们负责勘测井位,然而,往往要打出三四口废井,才能打出一口水量充盈的水井,大量的金钱就这样扔在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干坑里了。
最为悲摧的,就是郑春这一队了。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邪,郑春带的这一队打的井每口都是废井,有些直接就是干井,有些虽然能见点水,但一天一夜出不了几个立方,毫无实用价值。
郑春知道打井的投入有多少,虽然有些土方工程是由村民们义务完成的,但请打井的工匠还是要付报酬的。另外,打井也有一些物料的支出,为了减轻农民负担,这些东西都是县衙提供的,花费也不在少数。
用了这么多钱,没有打出一口水井,郑春感觉到压力山大。他把勘测井位的风水师陈观鱼叫来训斥了一番,陈观鱼道:可能是村里的村民有什么不敬鬼神之举,让井龙王生气了,这才把水带走了。要想打出水井,必须让全村的男丁都出来祭拜,这样才能保证打出水井。
郑春对于陈观鱼的话也是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了。于是,这天中午时分,他让里长把全村的男丁都喊了出来,跪在正在打的一口井前面,行祭拜之礼。
农历四月,相当于公历的五月份,南方正是初夏时分。正午的太阳酷热无比,晒得全村的男人们都头晕眼花。但陈观鱼说了,不如此不足以表现出求水的诚意。这也就是这个陈观鱼还比较仁慈了,据说有些地方为了求水,还有把神像用铁钩子钩在人身体上的事情,血淋淋地,以求感动上苍。
待到百姓们都跪好之后,陈观鱼穿着道袍来到面前的一个小坡上,开始念起一篇长长的祭文。他念了足有半个时辰,这才开始指挥众人磕头:
“一拜!龙神慈悲,赐我清水,救我众生……”
“二拜……”
“……”
“山洪来了,快撤!”一声呐喊打断了神汉的唠叨,引得众人一齐回头察看。只见在人群的一角,一名生员打扮的年轻人正闭着眼睛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呜噜呜噜地喊着什么。在他身边,一名年龄与他相仿的农民抱着他,用手使劲地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喊出声来。
“昊哥,昊哥,你快醒醒!”那青年农民对年轻生员小声地喊道。
“山洪……”名叫苏昊的这位年轻人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片耀眼的阳光,还有几百名注视着他的村民和差役,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睛里闪动着惶恐和惊诧之色。
“是什么人在扰乱祭拜!”郑春黑着脸,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对着这二人怒喝道。
那青年农民名叫苏小虎,是苏昊家的邻居。刚才他与苏昊跪在一起,正在虔诚祈祷之时,突然听到苏昊狂躁地大叫起来,吓得他赶紧去捂苏昊的嘴,但已经迟了。看到官差过来喝斥,苏小虎连忙跪着求情:
“官差老爷,昊哥可能是中暑引发了臆症,这才大叫起来,吓着官差老爷了,请老爷恕罪。”
旁边的村民们看到喝叫的人是苏昊,也都撇了撇嘴,脸上有些不屑,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意思。里长苏仲走过来,对郑春行礼解释道:“郑老爷,这苏昊是个读书人,身体虚弱,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可能是引发臆症了,请老爷恕罪。”
“哦,是这么回事。”郑春看到苏昊一身秀才打扮,知道自己也奈何他不得了。秀才也是有功名的人,这不是他一个杂吏能够惩罚的。他正有待说几句场面话,忽然见到一个年轻姑娘从一旁飞奔过来。这姑娘一直跑到苏昊的身边,摸着他的头急切地问道:“昊哥,你怎么啦,要紧不要紧?”
“你是何人?”郑春恼火地问道。
陈观鱼此前已经跟他说过,求神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女人是绝对不能参与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全村的男人在这里祭拜,而女人则被赶到百步开外,只能遥遥观看。现在这个姑娘居然跑了过来,这岂不是要冲撞龙神了?
“她……她是苏昊的妹妹,叫陆秀儿。”苏仲解释道,解释罢,他冲着陆秀儿喝道:“秀儿,你还不快走,这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吗?”
“仲叔,你看啊,我哥他中暑了。”陆秀儿回头向苏仲说道,里长也算个干部,苏昊家在村里算一户弱势人家,所以陆秀儿对里长还是颇有几分畏惧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官差老爷呢。
“完了,前功尽弃。”陈观鱼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到陆秀儿,他脸上有一些幸灾乐祸之色,拱拱手对郑春说道:“郑老爷,我刚才已经看到龙王显圣了,结果被这个女子一冲撞,龙王给气跑了。这一口井,我看凶多吉少。”
在陈观鱼的心里,对这个陆秀儿可是千恩万谢。他其实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在装神弄鬼,打了这么多口干井,他对于下一口井能不能出水,心里也是丝毫没有底的。搞了这样一个祭拜的事情,如果再不出水,他可没法再混下去了,没准知县一生气,给他定个什么罪也不好说。
现在可好了,有了陆秀儿闯祭拜现场的事情,陈观鱼尽可把一切责任都推到陆秀儿的身上,他自己可就摘干净了。
“先生,你是说,这口井又废了?”郑春战战兢兢地对陈观鱼问道。
陈观鱼装模作样地掐了半天手指,然后长叹一声道:“不光是这口井,这周围方圆10里,也不要想打出水来了。龙王是最见得民间女子的,女子是最不洁之物……”
“你这个贱人,坏我大事!”郑春气冲九窍,抬起右腿向着陆秀儿踹去。
陆秀儿此时正在关心着哥哥苏昊,没有注意到郑春的动作。倒是懵懵懂懂的苏昊见此情形,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一闪,想也没想就跟着飞起一脚,正中郑春踢出来的那只脚的脚踝部位。
所谓四两拔千斤,便是这种情况。论体格,苏昊不过是个文弱书生,郑春的力气比他大了一倍也不止。然而,郑春的脚是向前踢的,而苏昊是从侧面给了他一个力,郑春一下子就站不住了,向旁边飞了出去。
第002章 斗神棍
“昊哥!”
“苏昊!”
“大胆刁民!”
“……”
现场的人一齐惊叫起来,他们惊的还不仅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官差被打了,最让人惊奇的是,打人的居然是以往无论在体格上还是性格上都弱不禁风的秀才苏昊!
没有人知道,此时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个苏昊,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酸秀才了。他空有从前那个秀才的身体,而灵魂却是来自于400多年后。这个灵魂,属于一位共和国某地质部门的总工程师,他前生的名字,也叫苏昊。
地质专家苏昊在前生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他的足迹遍及全国的山山水水,经他的手探明的各种矿藏储量以百亿吨计算。他在地质方面的理论功底十分扎实,实践经验更是丰富,在行业内素有“鬼才”、“圣手”之类的美誉。这一次,他带领一支勘探队深入山区寻找某种矿藏,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山洪。在那危急关头,他把生还的希望让给了队友,自己以身殉职,一点灵魂便穿越到了因拜神而晕倒的秀才苏昊的身上。
刚才那一会,纷纷纭纭之间,苏昊正在吸收自己附身的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所以众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在众人看来,他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热晕了,要么就是天然呆的可爱属性又发作了。然而,就在郑春气急败坏准备踢陆秀儿的那一刹那,苏昊回到了现实。
从他接收的那个秀才的记忆中,他知道陆秀儿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确切地说,是从小家里收养过来给他当童养媳的女孩子。作为地质专家的苏昊虽然对于这个身体还没长开的小萝莉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爱恋之情,但看到一个壮汉试图殴打一个女孩子,他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前世的苏昊,由于常年在山沟里奔波,体质是非常不错的。为了防身,他专门向地质队里几位退伍军人出身的同事学过一些搏击术。他的智商高于常人,学东西也比常人更快。几年下来,据这几位同事评价,他的工夫在山里应付一头野猪应当都不成问题了。穿越过来之后的苏昊,虽然继承的这个身体不够给力,但要使点巧劲把一个差吏踢开,还是绰绰有余了。
“你敢殴打官差!”郑春摔了个七荤八素,站起来就发飚了。他带来的几个衙役也围了上来,嘴里叫叫嚷嚷地,有人说要把这个秀才揍一顿,也有人说秀才之身不可轻慢,还是抓起来,送回县衙,待知县老爷发落为宜。
“别动我哥!”陆秀儿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连忙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把苏昊挡在身后:“是我做错了事,你们要抓,就抓我吧!”
“秀儿,不用怕他们。”苏昊把陆秀儿的手按下去,然后沉着脸走到郑春面前,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着郑春,并不着急说话。
郑春本来是恼火至极,正想着要如何处置这个大胆的秀才,如今看到苏昊脸上一点惊惶之色都没有,反而还死死地盯着自己,忍不住也有些发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啥把柄被这个秀才抓住了。要知道,秀才就算是有功名的人了,郑春作为一个普通的典吏,在秀才面前是没什么心理优势的。
“秀才,你看我干什么?”郑春色厉内荏地问道。
听到郑春忍不住先开口了,苏昊知道自己的心理战术奏效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是打井的官差,打不出水来,不去想办法,却在这里搞这种名堂,骚扰乡里,如果此事让知县知道,你觉得他是会处罚我,还是会处罚你?”
换成从前那个秀才苏昊,那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这样质问官差的。但现在这个苏昊就不同了,前世好歹也是进过大会堂、受过一号首长接见和表彰的牛人,岂是眼前这一个小杂吏能够吓住的?他从残余的记忆中知道,郑春是奉命来打井的,而且一口气打了十多口井,都打废了,所以他才有如此一问。
“你……是你们村里有人不敬鬼神,这才苦恼了龙王。我让你们祭拜,是为了求得龙王的原谅。陈先生说了,这个女子冲撞了龙神,以后这方圆十里之内都别想打出水来,如此大罪,我打她算什么?”郑春急忙辩解道,他实在有些敬畏苏昊身上的秀才功名,在他的心目中,读书人多少都是有点古怪的,自己可千万不能说错什么。
苏昊扭转头,看了看正在打井的位置,又四处看了看周围的丘陵地貌,不由得淡淡一笑:“荒唐,是这个神汉自己不会选井位,还扯什么龙王。”
“什么什么?”听苏昊说起井位,陈观鱼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作为风水师,他当然知道井位选择的重要性。地下水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同一个区域里,有些地方有水,有些地方没有水,所以选井位才成了一桩技术活。问题在于,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以往几十代的先师,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把井位的事情说明白的。
陈观鱼凭着一些阴阳之说,过去也曾定准过一些井位,但这一次在龙口村却是一错再错。他本想着借陆秀儿这事,说一声十里之内没有水,就此脱身,谁料眼前这个惹了祸的秀才居然还敢把矛头指向他了。
“我精通易经八卦,还曾上龙虎山受过张希谟道长亲身指点,你敢说我不会选井位?”陈观鱼急赤白脸地急辩道。
“张希谟?”苏昊微微一笑,“以先天八卦定其体,以后天八卦流其用;气势为经,时日为用;融结之中,复取其和;和平之中……你能背几句?”
张希谟是嘉靖年间江西的一个著名风水师,苏昊作为一名地质专家,对于风水学说也是有所涉猎的。他念的这一段,恰恰是张希谟所创造的理论的核心,他敢赌眼前这个不入流的小风水师背不了这么流畅。
“这……”果然,陈观鱼一下子就哑了。其实,他说什么上过龙虎山之类,不过是吹牛罢了,他倒是听人说起过张希谟是个大师,但具体对方有什么方法,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的。要说苏昊是胡说吧,这一番话似乎又暗合堪舆之道,还真不像是瞎编出来的。
苏昊的一段话,把陈观鱼给说哑了,郑春也有些吃惊。他收敛起了嚣张气焰,问道:“秀才,你说陈先生不会选井位,可有证据?”
苏昊道:“向斜找水,背斜找油,这是起码的常识了。你看看他选的这几个井位,全是背斜构造,在这大旱时节,能打出水来才是怪事。”
不带这样欺负我们古人的!陈观鱼如果知道苏昊在说什么,他肯定会委屈得撞墙了。这向斜、背斜之说,是现代地质学里的术语,指的是岩石褶皱的方向。向斜相向于一个盆子,有利于蓄水,背斜相当于一个龟壳,不利于蓄水,但底下可能会有石油。陈观鱼选的井位,恰好就在一个背斜构造上,正如苏昊所说,能打出水来才是怪事了。
向斜背斜,指的都是地表下岩层的构造,但作为一位有经验的地质专家,苏昊还是能够从周围的地貌大致地确定出地下岩层的走向。搁在现代,他是不敢这样草率下结论的,非要用一些仪器做点什么频谱、电阻分析之类的。但现在没有这些工具,就只有拼自己的眼力了,幸好,这只是打一眼井的问题,苏昊对自己的判断是有足够信心的。
“陈先生,他说的这个向斜、背斜,有道理吗?”郑春虽然没文化,但混迹官场之中,眼力架还是不错的。他分明看到陈观鱼的脸上阴晴不定,猜出这位神汉肯定是被那秀才给震住了。
“这个嘛……”陈观鱼支吾道,“他的堪舆术,和我的师传不是一路的,这有没有道理,也不便妄言。我家先师是大门正道,他这个,充其量算旁门左道而已……”
“什么左道右道。”苏昊道,“能打出水井就是正道,你刚才说这方圆十里之内都不会有水,是这样吗?”
陈观鱼强撑着道:“正是如此,我刚才已经掐指算过了。”
“掐指?好吧,如果换个井位能打出水,你是不是打算把你的手指头掰断?”
“你会找井位?”陈观鱼一惊,他是从外乡被请来的,在这村里也呆了十几天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村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啊。
“你们这个秀才会找井位?”郑春小声地向里长苏仲问道。
苏仲大摇其头:“这个苏昊,完全就是读书读傻了的,没听说有什么本事。他爹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和一个妹妹,种几亩田,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他一个大小伙子,一点田里的活都不干,就想着要金榜题名,我呸,他家的祖坟能出这样的人吗?”
换成其他的事情,苏仲对于苏昊还是有一些香火之情的,不至于说这么难听。但在涉及到学问方面的事情,苏仲对苏昊可就没好气了,原因很简单,那就是龙口村目前只有两个人有秀才功名,一个是年仅17岁的苏昊,另一个是嘉靖年间的秀才,现年70岁的苏廷诏,而这位苏廷诏老秀才,就是苏仲的爹。
那边,陈观鱼已经被苏昊逼到墙角了,他嚷道:“你如果能找出井位来,60尺之内能见水,我……我就把那些水都喝了!”
“喝一成吧,留九成下来,我们还要种庄稼呢。”苏昊淡淡地说道。
第003章 井位
“那秀才,不要夸口,我们已经打了十几个井了,都没有打出水。你难道就能找到一个井位,确定能打出水来?”郑春走上前来,对苏昊说道。
郑春这样说话,是有目的的。陈观鱼毕竟是职业风水师,自己照着他指点的井位打井,打不出水来也有个交代。苏昊只是一个书生,听苏仲的意思,苏昊根本就是一个书呆子,也许只是为了逃脱殴打官差的罪名才大放狂言的,郑春当然不能低三下四地求他去指点井位。
但是,苏昊与陈观鱼的一番对话,分明是陈观鱼理屈辞穷了,这说明苏昊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在郑春心里,也希望苏昊也许能够解开他现在的困境,否则,花了这么多钱,一点水都没有打出来,他是无法回去交差的。
于是,郑春便用了这样一招欲擒故纵的招术,等着苏昊自己说话。
如今这个苏昊可不是原来的书呆子了,郑春那点小心眼,哪里瞒得过苏昊?不过,苏昊也懒得去和郑春斗什么心眼,县衙的典吏,放在后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值得苏昊去琢磨什么吗?
苏昊没有回答郑春的提问,而是拨开人群,来到正在打的那口井旁边,探头向里面看了看,问道:“这口井打了多深了?”
“40尺。”旁边的打井工匠答道。
“给我火把,我下去看看。”苏昊道。
工匠看看跟在苏昊身后的郑春,郑春摆摆手,示意工匠可以给苏昊火把。工匠点了一支火把,交给苏昊。苏昊一撩长袍,举着火把踏进了打井的吊篮里去。
“昊哥!”陆秀儿有些急了,出声喊道。
苏昊向她笑笑,说道:“怕啥,不过是下井看看而已。”
“可是……”陆秀儿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制止哥哥的举动,看着周围的人们都带着好奇的神色,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小声道:“你多加小心啊……”
下这种井,对于后世的地质专家苏昊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几百米的深井他都下去过,他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危险的。他向摇辘轱的两个小工做了个手势,小工转动摇把,一点一点地把吊篮放下去了。
苏昊坐在吊篮里,举着火把察看着井壁上的岩层和沙土层,一下子看不明白的地方,他就拽拽吊绳,让上面的人先停一下。大概十几分钟之后,他在井下发了个信号,让人们把他拉了上来。井下的情况和他事先估计的差不多少,这个地方的确是一个背斜构造,他下去的目的,在于了解岩层的厚度,以及可能的走向。
“怎么样,那秀才,你看到什么了?”郑春急不可耐地凑上前问道。
苏昊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另外那些井在哪,我也要去看看。”
另外的十几口井,分布在村子的四周围。原本是打算要填上的,以防有人失足掉下去。但这些天大家都忙着打新的井,填井的事情也就暂时搁下了。郑春看苏昊的神气里透着自信,对他又多了几分信任,便交代打井的工匠带着辘轱架子、绳索和吊篮,与苏昊一同去察看另外的那些干井。
苏昊没有把十几口井都看一遍,从第五口井里钻出来之后,他抬头看着天,喃喃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用手指了指东南方向,说道:“由此方向,700步。”
“你说什么?700步就有水?”郑春忍不住有些战栗了,他多想相信苏昊说的是真的,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将有救了。
“打60尺深,出水……每时辰400担吧。”苏昊无可奈何地换算着古代的计量单位,一担是100斤,400担就是4万斤,相当于20吨水。据他的估计,在那个井位打20米的井,一昼夜出水240吨,应当是差不多的,就算有个20%左右的误差,大家也察觉不到。
“你一派胡言!”陈观鱼终于暴走了。在此前,他看苏昊那副胸有成竹的神态,还真是被吓住了,觉得苏昊说不定真的有什么高招。现在听苏昊居然敢这样确切地说出水量,他反而踏实了,认定苏昊绝对是在胡扯。古往今来,再牛的风水师,也没人敢下什么每时辰多少水的断言,能够准确地说出有水没水,就已经是逆天了。这个年轻秀才居然敢断言能够出多少水,这充分说明他压根就不懂得勘看井位,连一点起码的常识都没有。
苏昊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陈观鱼,说道:“陈神棍,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肯定先去找地方撒尿了。”
“什么意思?”陈观鱼被苏昊说愣了,不知道撒尿是个什么典故。
苏昊道:“回头井打出来,一个时辰有400担水,你得管喝掉40担,现在不赶紧去撒尿,到时候能喝得下吗?”
扑哧一声,一直跟在苏昊身后的陆秀儿忍俊不住笑出声来了,实在是女孩子家不好介入撒尿这样的话题,否则她一定会跟着哥哥一起贬损陈观鱼一番的。
“大人,你看……”领头的工匠谢长发看着郑春,征求着他的意见。
“秀才,你说700步就能打出水来,如果打不出来,你待如何?”郑春对苏昊问道。
苏昊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你就把我送官吧,怎么处罚都行。”
“哥……”陆秀儿在身后拼命地拉着苏昊的衣襟,她可知道,自己这个哥哥根本就没学过什么风水,哪懂找井位啊。官家打了这么多口井都没有出水,他随手一指,就能打出水来?
苏昊没有理会陆秀儿的提醒,而是笑吟吟地看着郑春,问道:“这位官差,如果照我说的,打出水来了,你待如何说啊?”
“我会禀明知县,给你记功。”郑春拍着胸脯说道。
“好吧,那就开始吧。”苏昊摆摆手说道,他也没指望郑春能够给他更多的承诺,依着苏昊的想法,记不记功倒在其次,不如给点奖金更为实惠。
郑春看看陈观鱼,又看看苏昊,犹豫再三,一跺脚,说道:“好吧,我就信你这个秀才一回。如果打不出水,我再找你算账。”
这也就是所谓病急乱投医了,陈观鱼指点那么多个井位,都没有打出水来,郑春也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到这个装神弄鬼的秀才身上了。
谢长发见郑春点了头,便走到苏昊面前,问道:“先生,你刚才说从这个方向700步,小的怕领悟不了先生的意思,能否麻烦先生替小的指点一下?”
这就是谢长发的谨慎之处了,打一口井,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万一选错了位置,可就白费劲了。苏昊这么随手一指,要是以后他不认账了,这个差错算谁的?
“完全可以。”苏昊答道,他这个人一向是傲上不傲下,对官吏,他会板着一副冷面孔,但对普通的工人,他一向是非常尊重的。他沿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迈着标准的步距,走出了700步,然后站下来,拣起一块瓦砾,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说道:“就这了,往下打60尺,必能出水。”
“这是700步……”谢长发挠着头,诧异地看着苏昊。
“是啊,你刚才没跟着我数吗?”苏昊问道。
“呃……先生大才,我们乡下人算步子,是按左右脚各走一步算的,你是每一只脚算一步……”谢长发讷讷地说道。
“咳咳,这是勘井位的方法,这个步子和我们平常说的不一样。”苏昊知道自己摆了乌龙,连忙掩饰着说道。明朝人说的步,正如谢长发说的那样,是指左右各走一步的长度,而苏昊还是按着后世的习惯,一步70公分,这就难怪谢长发要纳闷了。还好,谢长发没有自作主张,按着自己理解的700步的距离去打井,否则,这口井估计又要打到构造的边缘去了,那可就笑话大了。
看到苏昊已经定好了井位,谢长发招呼一声,几名打井工匠和小工们一齐过来,抄起锹镐,开始挖土。等到表面上的土挖完之后,他们就要架上辘轱,用吊篮吊到井下去作业,这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很熟练的了。
里长苏仲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工匠们的工作,然后对郑春说道:“大人,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了,能不能出水,到时候让下面的人去给你报个信就行了。今天你也辛苦了,要不先回村里去歇歇吧。”
“好吧。”郑春点点头,对谢长发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差役们,随着苏仲回村里去了。今晚也不知道轮到谁家负责招待这些官差,总之,肯定是要杀鸡买肉,狠狠地出一点血了。
“谢师傅,这边就麻烦你了,出水之后,记得让人告诉我一句。”苏昊对谢长发也交代了一句,然后回头对陆秀儿说道:“走吧,秀儿,咱们也回家去。”
第004章 穷家
村民们原本是被郑春叫来祭拜龙王的,没想到祭拜过程中,一向蔫蔫的苏昊突然爆发,非但把官差打了,还神神叨叨地把风水师踢开,自己替打井队选了井位。大家跟着苏昊等人在野地里转了一大圈,结结实实地看了一场好戏。如今这场戏还没有落幕,算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也就各回各家了。
“想不到,苏昊这个呆子,还敢和官差吵架呢?”
“他是读书读傻了,哪认得谁是官差啊。”
“你看他跟那个风水先生说话,好像风水先生也说不过他呢。”
“也难怪了,苏昊也是个秀才呢。”
“秀才……”
从井位往村里走的路上,众人意犹未尽,议论纷纷,谈论的焦点,无不是那个大出了一番风头的苏昊。当然,对于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大家的观点也不尽一致,有人说苏昊是文曲星下凡,看的井位自然是比那个陈神汉更准的;也有人颇为不屑,说苏昊平日里连庄稼都认不全,哪有看井位的本领,分明就是怕官差责备,所以装神弄鬼。
对于苏昊的高分低能,村里人是深有体会的,龙口村一直流传着一个脍炙人口的笑话,就是关于苏昊的。
那还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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