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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娇-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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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头撞板壁,撞得嘭嘭响。

小怜唬了一跳,扑上来搂着老爷,替他揉红肿的额头,哭道:“老爷,你这是为何?那小桃红不守妇道,是个淫妇,若是老爷你晓得,也是要打发她地。如今苏家拿四个来换,哪一个都生得比她好,还有三百两的身价钱呢。老爷又不吃亏!”

王慕菲一把推开她,怒道:“你懂什么!一边去!”

小怜不敢做声。王慕菲只觉得万念俱灰,若不是为着苏家的亲事,他合真真向来恩爱,哪里会闹不合?偏生尚真真如今视他如无物,并无半分恩爱之情。王慕菲想到她也要嫁人,他头上却是一连扣了三顶绿帽子,忍不住怒道:“你们三个淫妇!我纵是有错,也是你们地夫主,偏你们三个都是一路货色,一个两个争着投到别人的怀里!”

王老爷疯了般,四个苏家地使女都有些害怕,缩在一角不敢说话。这般竭斯底理小怜却不是头一回见,靠过去抱着老爷,轻声道:“老爷,你没有错,你是好人。你比苏家大少爷好多了,姚氏跟小桃红都是贱人。老爷,我晓得你还记着那个尚氏呢,如今你是官了,不如正经使媒去说亲,她原是你地人,你有妻有妾她不肯,没有的你空出正房来,她还不肯回头。”

王慕菲正是神智不清地时候,听见小怜这样说,先是一喜,就想掉头去寻真真。

然想起在鸿升楼尚真真说的那些话,迟疑道:“她不会回头罢。”又想到相公子说伏罪的甘结。那是他一生的把柄。他倾尽家财才换得官做,若是偷寡妇的名声传到吏部,一万年也选不到实缺!一来尚真真不像肯回头,二来还要冒吃大亏的风险,他就不肯再去寻真真。长叹一声,泪落如雨,道:“真真,当初你为何要赌气!如今我是真后悔了。”

苏州河道本窄,容不得两船并行。一只青篷船从后边追来,吃王老爷坐的这只大船逼住了不得到前边去,索性寻了个码头停下,舱里走出几个使女打扮的少女,俱打扮的珠光耀眼。小怜认得一个是小梅,她心里算计一会,那尚小姐是不会回头的了,不如再扎老爷几下,若是老爷死了心不再寻亲。她的日子才好过。她忙推王老爷道:“老爷,你看,那是隔壁小梅呢。”

王慕菲看了一眼。正是尚家那群丫头,心中又是酸又是恨。嘴里道:“暴发。”心里却是忍不住想看看是不是真真出来,过了一会又伸头去窗外看,正好看见尚真真跟尚莺莺两个携手进一家铺子的门。

那个女人原是他的!那些银子原也是他地!如今摆在那里,白白叫那个姓相的拾了去!王老爷铁青着脸回到家,小怜抱着银子追道:“老爷。这三百银子还当收起!”

王慕菲接过盒子,藏在正房小里间,出来打发奶娘走,就把四个新人先安排在现成的东厢住。王老夫人在后边听说儿子从苏家回来,赶着要看小孙孙。却发现儿子院子里多了四个美人,少了她地孙孙,忍不住走到儿子跟前,问他:“孩子呢?”

王慕菲扭头,恨道:“咱们白替你家的好女婿养成了大半年儿子!”扭头出了院门到前边书房去了。老夫人问小怜。小怜道:“小桃红原不是个好地。早先就合苏家姑爷偷上了,今日去苏家耍,老夫人把我家小少爷合苏家的孙少爷放在一处耍。因他两个生的甚像,把小桃红跟苏大少爷一审。才晓得这个孩子是苏大少的。”

小怜说一句。老夫人惊一句,听得最后一句。痛哭起来。她不去寻儿子,奔到后院拎着王老太爷挥拳,骂道:“都是你们的好主张,替素娥寻下这样一门好亲,叫那个姓苏地偷到我家来,我的孙子呀!”

王老太爷丢了孙子也气的要死,忍痛挨了几下,推开老伴道:“那孩子是苏女婿的?”

老夫人呜呜的哭起来。王老太爷先是气,后是喜,笑道:“五儿,这是喜事呢,你想,这几日你叫媒人去说亲,后巷吴家跟贾家,不都说我家前头有妾有子,不肯合我们家结亲么,如今妾也没了,子也没了,我儿子是七品中书呢,合知县大人一样的品级,还能寻不到好亲事?正好使人去说门好亲。”几句话说得王老夫人止了哭声,转了笑脸,道:“可不是,那孙子是人家的人,我们白替他养活,还没问苏家要饭钱呢。”风风火火冲到前边书房寻儿子,笑道:“我的儿,你休恼,小桃红这个小贱人是个淫妇,哪里配做我王家妾,就是那个孩子,不叫他苏家认回去,难不成我们替姓苏的养儿子么!我与你慢慢寻大家闺秀为妻,必要强过姓姚地小贱人。”

王慕菲先叫小怜劝了几句,已不似先前那样恼,再吃老娘说这几句,转念一想,可不是!若不是此时揭破,他养人家儿子一辈子,搂着淫妇过日子,才是西江水都洗不脱的绿油油。好在小桃红是个通房,这种女人送来送去也没什么的。苏家不也把小怜送把他了?只是吃亏在替人家养成了大半年儿子!到底人家也还了他三百银子并四个美婢,算起来还是他划得来,也就慢慢不气了。再者说小桃红在他心里还没有姚氏重。那姚氏陷他于不义,又当他面改嫁一个卖酒地麻子,还害他掉了两颗门牙,这样泼天的仇恨他也暂时隐忍,小桃红还真算不得什么。

王慕菲盘算了许久,他这个中书虽然过得几个月就有凭文下来,然要得实缺还要银子打点,所以必要先筹划一大笔银子来,待做得实缺,花三五年功夫升上府道,再花上三五年转升督抚,不只姚家那样地富户,就是尚家李家那样合显宦有干系地人家,也能收拾了他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王慕菲冷笑两声,回房取了十两银子交给老夫人做家用,又取了十两给她做寻媒人的使费。

他自家揣着数百银子,要寻门生意做。想来想去,正是收丝地时候,从前尚真真收丝转眼几十变几百,其中关窍不过是细看两个字,又不难。不如就去收丝。就唤了他那两个长随,换了秀才服色下乡去收丝。

山东,相宅

相夫人对站在阶下的三子京生摇头叹气,道:“虽然我许了你,然你父亲的脾气你不是不晓得,那个尚真真虽好,毕竟从前合人私奔过。你若娶了这样的娘子。你父亲的脸就丢尽了。我劝了一回你父亲还是不肯,依着我说,不如纳她为妾。”

相京生微笑道:“母亲大人。我只娶妻,不纳妾。若是不能娶尚真真。我也不会娶别个。”

相夫人笑道:“你一向是个有主意地,你不肯娶我也不会逼你。只是你终是相家人,行事要多替相家想想,莫要失了相家体面。”

相京生道:“我蒙母亲恩养多年,颇晓得母亲持家的苦处。自不会让母亲为难。”微点一点头要走。

相夫人喝道:“回来,那个尚氏做妾倒没什么,你只说是纳她为妾,也不娶正妻,岂不两全其美?你自过你的小日子去,就是你父亲也没有话说。”

“母亲,我要娶妻,不是纳妾。”相京生笑了一笑,道:“父亲那里不行。我自想别地法子就是,母亲不必担心我会丢相家的脸面。”行了礼退出去。

相夫人长叹,对从屏风后走出来地相大人抱怨道:“许了他又怎地?到底是个庶出。又不叫他做官,他又不抛头露面。你几十个儿子。少一个体面亲家又何妨。”

相大人沉吟了一会,苦笑道:“非是我不想许他。那尚家二小姐我也使人打听过,品貌都过得去,虽然是失贞,有那数十万家私也抵得过了。只是娶了她来家,儿媳妇们相处又岂是容易的,这些话又哪里是能藏得住的?大兄弟十几个,只他的娘子不如人家,兄弟们必有争执。与其将来麻烦不断,叫儿子抱怨我当初心软,不如现在叫他难受几日。”

相夫人对这个对她甚是贴心的儿子甚是喜欢,只是老爷说地在理,也就不再说话。相京生又住了两日,禀报父母亲要到京里去瞧朋友。相老爷就打点了些进上的礼物,还有京中几个要好朋友处,也有土仪一二,打发儿子去。

相京生将了礼物到京里,寻着那个姓江的官儿,把与他的厚礼交割,就求江大人面圣时替他说几句好话,讨个官做。那江大人一则收了他家的厚礼,二则相京生生的平常,索性留他住下。彼时正是大比的时候,京城里到处都是举子,实不好租房,相老爷那几个好朋友家,哪个家里没有待嫁的女儿?所以相京生也不肯去住。他在江宅住下,再去各官处送礼,人家听说他住在江宅,也不敢留他,只是回礼厚了一倍都不止。相京生是个洒脱的人,回地礼都与了江大人。

那江大人带着他把相家进上的礼物送上,其中却有十几样是相京生私自添上的新鲜西洋玩意儿,不只贵重,而且稀罕。龙颜一见果然大悦,江大人趁机附耳美言了几句,奇+shu网收集整理就赏了相京生一个候选同知,相京生大着胆子又替未婚妻求封。圣上问他是哪家小姐,相京生就把苏州尚家小姐真真地名字报上。圣上随口就许了。

这个官儿是五品,不大不小刚刚好。若是不使钱活动,一辈子也谋不得实缺的。相京生求同知,一为地是相家几个儿子只有一个是从七品地文林郎,别个还在读书举业,他有了官儿做护身符,相家的生意就可以双手交出去,从此行事由他心意。二来,他使了先斩后奏这一招,封诰上地名字都填的是尚真真,相家不能不认。横竖尚家是肯把女儿嫁他的,真真也是肯的。有了五品宜人的身份,相家小一辈的媳妇里边,也无人能比她身份高贵,又是圣上钦点的,谁人敢说她不是?当今的爱妃刘氏还是青楼出身呢。

在相京生,不过多花几两银子罢了,他经商多年,却为相家兄弟们瞧不起,原也是有一口怨气在胸口,上年圣上南狩恰好叫他结识了江大人,他就有纳捐买官的想法。这一回叫亲事逼急了他,买个官儿一来从相家生意里脱身,二来又得真真为配,正好一举两得。

相三公子得官的消息传到山东,相老爷拈着胡子笑骂道:“臭小子,去年派他两个差使,他倒好,自己就巴结上了,晓得借力打力。还算他识相,没有要实缺。”

相夫人反啐他道:“可惜了这孩子,没有托生到我肚子里。买个官儿你做爹爹的也要挑他的不是。”

听说三公子新得五品同知,就有许多人家来求亲,相老爷挑了几家合相夫人商议,要与他对门好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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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如花美眷(上)

相三公子得了官并没有在京城逗留,使了个会说话的家人先回家报喜,他自己掐着日子在家人到的第二天才踏进相府。

相大人早挑中济南府一位做过高要知县的范大人家的大小姐,只待儿子回来,范家相看走个过场就与他下定。谁知管家回来报喜,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三少爷得了官,又得圣上赐了五品宜人与未婚妻尚家小姐之事说知,说罢就磕头向老爷夫人道喜。

相夫人跟相大人听了,相对发愣。过了好一会,相夫人先笑道:“这孩子性急的,却是要赶紧去苏州行聘才使得。”

相大人哼一声,出来就到排行第十一的爱妾处。爱妾接着,看老爷不大高兴的样子,揽着老爷的脖子嗔道:“老爷,你等闲不来,来了还摆着一张臭脸,若是不喜欢奴,去别的姐妹那里就是。偏要叫奴跟着你不快活。”

相大人软玉在怀,长叹一口气道:“你到我家也有十来年,看老三怎么样?”

爱妾笑道:“你只瞧三少爷十一二岁上头就合表叔家走的那样近,就晓得他是个有主意的。不是奴说嘴,大太太生的那几个,捆一处也抵不得他一只手。”

相大人摇头道:“如今他想自立门户呢。”

爱妾奇道:“这是为何?咱们相家家大业大,但是赚钱的生意都在他手里,相家他能做一大半的主,难不成他……”掩了口不肯再说。

相大人是把这个爱妾视做心腹的,见这个情形,如何不晓得妾是怕三儿子的手段。笑道:“他买了一个官儿,虽不是实缺,显见是不想管家里生意了。如今满府找不出一个能接手的人来。”

爱妾想了想道:“奴虽然合三太太四太太都不对付。六郎七郎跟九郎都是能干地,不如叫他三个协办。”秋波转得一转。露齿笑道:“横竖老爷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家管起来,把少爷们都派了差使,看谁合意就叫谁一揽了去不好?也省得心思总放在那几个妹妹身上。”

相大人叫爱妾恰到好处的吃醋哄得合吃了半壶酒一般晕乎乎的,大乐。他心里盘算自家别地不多。儿子实是不少,不只六七九三个,还有三四个成年儿子都是有些才干的,不如把家事分分,多叫几个儿子管,倒比一个人管要好些。

相老爷计定,在十一姨太太这里睡了一晚,第二日起来,相夫人唤他来看聘礼。相大人细细看了礼单,道:“圣上亲口赐地五品宜人,还要加厚些。再把那尊送子玉观音并前日刘尚书送的玉香炉添上,下聘是你亲自去?”

相夫人本来备的礼就极厚。相大人加的那两样也值二千两。却是比她儿子还要厚,不免有些不快活。道:“叫老三去呀,她家六郎生的孩子也有七八个,咱们家再没有比她有福气地了。”

相大人笑了一笑点点头,回头相三公子进门请安,甚是和颜悦色。这边相夫人就使了三夫人去苏州下聘,相家又请了几位近亲做接新客,浩浩荡荡三四只船向江南去了。

相公子晓得真真必许的,也不急着回去。禀明父母亲,说是成了亲想在苏州住几年,待娘子生了孩子再回来。这样却是想的周全,若是新嫁就来,家里的儿子媳妇或者不伏气,都闹着要相大人买官哪里招架得住?相大人也许了,只说路远,就叫三夫人在苏州与他主婚。相三公子随把历年帐目并手下管事移交,忙了三四日交害清楚,两袖清风追三夫人的大船去了。

相夫人实有些心酸,这个儿子吃亏在不是她生的,借着成亲先脱了这是非窝,又有五品的官身,又有合他心意的娘子,在苏州何等自在逍遥。偏她生的几个儿子都看不明白,一个两个窝在家里。也不想想,相家虽然巨富,然这许多地兄弟姐妹,将来成亲生子,等到分家的那一日,一个人能分多少?却不如早早的搬出去,年节时回来走走,与人与己两便。她心里拿定了主意,虽然经商名声不好,为着将来打算,也要安排一个儿子去管家里这些生意。相家有大儿子地妻妾们想的合相夫人都差不多,那相府地光景也不必细说。

只说相京生脱了身,走地却是陆路,一路星夜兼程抢在三夫人前头到苏州相家庄,先使人捎了信到尚家,两家筹备起婚事来。过了十来日三夫人到苏州,在庄上歇了一日,原船到尚宅,尚莺莺请了婆婆出头,完那三媒六聘的礼数,择定六月二十二吉日成亲。

尚莺莺为着妹子地嫁妆却是头痛,恨不得把尚家都做了陪嫁,镇日在家打转安排这个,打点那个。李青书看着好笑,道:“岳父大人虽然在南洋赶不回来,你也当问问妹子的主意,那相家是大家,儿子多媳妇也多,陪的多了也不是好事。”拉着不情不愿的娘子去问妹子。

尚真真红着脸道:“他使人捎信把我,却是历年相家媳妇的嫁妆单子。妹子斟酌着也拟了一个单子;姐姐瞧瞧罢。”命小梅把单子取来给尚莺莺瞧。

素白纸上写着:四季男女衣裳各八箱,各色尺头一百二十匹。全套明水卧房家俱并书房家俱,花瓶碗盏摆设全套。文房四宝并书十二箱。金银珠翠头面各二套。妆银二千两。

李青书看完了看相家媳妇的嫁妆单子,看完了笑道:“好实惠,明面上这些也差不多,正好比最厚的那位次一等。却是叫相家人无话说”

莺莺道:“这个还不到我的零头,怎么使得!”

尚真真笑道:“姐姐,图的是大家体面,不能叫他在兄弟伙里为难。难道好叫人说他是图我家银子才娶我的么。”

莺莺这才不言语了,过一会又道:“他家规矩大。你家常使的这些人只怕不够。”

李青书笑道:“你妹夫已是说了,成了亲只在苏州居住,不回山东。他已是得了个官儿。又不肯管进项,没有地在家穿人家的小鞋。就是他肯在家。相家那些得了他从前差使的人也不肯地。你偏要把银子从左手移到右手去,何苦来。”

尚莺莺瞪眼道:“我如何不知,只是舍不得妹子。总是在家好,嫁了人,相公再痛爱。也比不得做姑娘时可以任性。多些嫁妆,公婆自然爱你。”拉着尚真真的泣手道:“从此以后咱们是两家人了,叫我怎么舍得。”

尚真真红着脸不好说话。李青书眼圈也有些红,走到外间看聘礼,头一抬就是珠冠、云肩、霞帔合补服,叫人抬进来,笑道:“可是了不得了,五品宜人呢,可比你风光。咱们还是算算那一日请客罢。你家地又不好请柳家。只有七八家却不好看。”

尚莺莺笑道:“合你走得近的几个兄弟都请来就是,倒是戏,倒要合那边商量。苏州一共也就那几班小戏,休要他家请了我家又去请。”

正说话。相家使人来问他家订的哪班小戏。尚莺莺忙想了两家把名字报上。叫人合相家一道去订。种种忙乱不一而足。到得成亲的头一日,尚家使人送嫁妆。并不学人家夸富,却是使的中等座船,装了六船,尚莺莺自家送到相家庄去铺床。

尚家虽然富有,却是在松江十来年,苏州人通不晓得。江南人嫁人,穷奢极欲,穷人不必说他,就是那中等人家,也要顷尽全力嫁妆,他家六船嫁妆虽然不少,也不是很多。绕着苏州城转了一圈,大红地灯笼挂在船头,又有五品同知字样倒也惹得许多人看。

那嫁妆船出了城自向相家庄去,前边却有船开道,就挡住了一些航船的道。其中就有王慕菲的收丝船。王慕菲到乡下转了一圈,才晓得今年的丝价卖不上来,乡下的丝积得满坑满谷。比他那年去收便宜一半。他带的四百两银,收了好丝,将到当铺去当。起早贪黑收了十来日,人都黑瘦了两圈。这一日却是从湖州收得一船好丝回来,偏叫人家的喜船挡住了,他就走到舱外看,抱怨道:“成亲就成亲,有陆路不走,偏要使船送嫁妆,却是挡人家道呢。”

他虽是秀才妆束,然说话一掀唇就金光闪闪。边上一船坐的都是外地客人,却有晓得这是京里传来的风气,不敢看轻他,都随声付合。王大人听了得意,正要卖弄,笑着指点道:“这许地却是个二品的官家,你看他那回避、肃静的牌子云头纹都合县衙里不一样,想是哪个官儿家娶儿媳妇呢。”一边说一边看到船上挂着地灯笼上写着“尚”字,却是愣了一下。他又想到真真,心中悔起来,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听爹爹的话去娶姚滴珠,想来真真地嫁妆要胜过这个十倍吧。原来不晓得趁生活这样难呢,看真真收丝不过动动嘴皮子,他收丝却合防贼似地,若是一不小心,那起人就在丝里搀陈丝,搀烂棉丝,极是可恶。王慕菲长叹一口气,他吃了十来天的苦头,日日在外头劳作,却是遇着什么都想到尚真真,连近日一个指挥使要把妹子许他,他去瞧了瞧,都觉得人家生得不如真真一半,不肯要。

那嫁妆船过去,两边地船纷纷抢着进城。王慕菲也叫船家撑船。却听见岸上几个外路口音的人喊道:“那船家,你看到我们的船了没有船家笑道:“苏州有多少船,我们哪晓得你方才坐的是哪只船。客人,你若要我捎你们,合这位秀才说。”

那几个人着了忙,聚在一处商量了一会,有一个道:“我们要到梨花巷,只是人多些,还有十来个在后边茶馆里解手,可能等我们一会?”

那船家却是这几日王举人包他船的,又正是顺路,极想捎上他们赚几个酒钱,笑嘻嘻央求王秀才道:“王公子,我们捎几个罢,得了钱,明日小的叫堂客烧几个好菜请你好沙?”

那群人已都出来了,王慕菲看里边有两个青衣少女,肤色白净,生得一模一样,难得又有七分美貌,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那船家大喜,搭着跳板招呼他们上船。王慕菲就请女眷们到舱里坐。这一群人里边,好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打头。不论男妇都对她极敬畏。她们妇人坐在舱里气闷,过不得一会就说起话来,王慕菲在船尾贴着舱口坐着,句句不落。

原来这一群人是来寻亲的,老太太的儿子到苏州来做生意,发达了还做了官,所以老太太带着几家亲戚来投奔。王慕菲数数,大人孩子加一块也有三十多人。不禁咋舌,苏州样样都是贵的,这许多人来投,不只要吃饭穿衣,还要替人家张罗婚嫁,哪里是个尽头?他看着那一双姐妹花羞答答坐在一边,忍不住一笑。太阳射在金牙上闪闪发光,姐妹花许是一回看见金子,齐齐惊叹,两双妙目都盯着王慕菲。王慕菲微微点头,正想寻话说。

那个老妇人硬梆梆的道:“客人,这里都是女眷,你到外头去。”

王慕菲愣了一会,眼角扫到那妹妹嘴角边的梨窝,笑道:“大娘,这船是我包的呢。只是见你们误了船,所以许船家带你们一程。”

老妇人看他眼睛不老实,狠狠瞪他一眼,道:“我儿子是大官呢,你休打我侄女的主意!”

王慕菲轻蔑一笑,道:“敢问是什么官?我还是中书舍人呢。”

老妇人张了嘴,奇道:“内阁中书舍人,人家都说是不得了的大官,咦,你也是——哪里能到处都是!你一个穷秀才满嘴胡说!”

内阁中书舍人,还是中书呀,二千两一个。王慕菲看看船外头,左边一只船上灯笼写着中书,对过一只船上灯笼也写着中书,心头却是有些懊恼,怎么中书这样多!看老妇人得意洋洋瞪他,忍不住道:“你瞧外边,中书有几多?我是又有什么稀奇!”

老妇人看看半舱丝,冷笑道:“谁做了官还收丝?我儿子做了官,就不卖酒了。”却听见外头有人喊哥哥,有人喊舅舅,有人喊外甥。老妇人忙走到前边去看,却是她儿子坐了一只半新不旧的船来接。王慕菲心神俱在那一双姐妹花身上,心中一直可惜她两个生在穷人家,若托生在姚尚那样的人家,娶一个来,才是如花美眷。

如花美眷羞答答留着背影给王慕菲,他有些不舍,跟在后边进舱,好容易从一堆丝里拨出脚赶到前舱口,正好看见一张麻子脸,正是那夺了他娘子的卖酒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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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如花美眷(下)

罗中书穿着七品的官服,戴着乌纱帽子,就把那麻子隐去了一大半。其实他生的浓眉大眼,又是一脸忠厚的样子,合王中书站在一处,也不见得就被他比下了下去。男人么,脸上有几点麻子又不碍什么事。罗老夫人看看自家儿子甚是威武,再回头看看那个青衣秀才,白净俊俏得跟小旦似的,哪有自家儿子看得顺眼。

偏生那对姐妹四只眼睛都躲躲闪闪去看那秀才,罗老太恼了,骂道:“贼秀才,不要脸!”罗中书却是个老实人,冲王慕菲拱拱手,道声谢字,扶着老太太进舱里坐。一个管家出来丢了五钱银子把那船家吃酒。王慕菲愣愣的看着那船在他前头到梨花巷方向去了,忍不住喃喃自语:“他一个卖酒的,凭什么去买官,还合我一样是中书,难道七品的中书都不值钱了?”

两船一前一后向梨家巷去,那一双姐妹时常的伸头出来看王慕菲。王慕菲只是发愣,到了码头,自有管家去雇马车来运丝去当铺。

王慕菲因罗家人都朝梨花巷去了,他是打定了主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自然跟着过去,惊见这群人进了前巷,那边俱是高门深宅。王举人看着他们走过一箭之射的青砖墙,踏进三间缩进去的大门,门上悬着四盏红灯笼,两盏是“罗府”,再两盏是“中书”。王慕菲气结,这个姚家甚是可恶,姚滴珠嫁了卖酒的,就与他买官,就与他置大宅,凭什么姚氏合他做夫妻的时候不与他买宅买官?王举人想不通自家哪里比那卖酒罗差。极是不快活,闷悄的家去。

且说姚滴珠嫁了罗老板,起初虽是有些不情不愿。然这个姓罗的对她极好,又有一门不能对人说地好处。滴珠合他做了数月夫妻。渐渐觉得他比王举人好十倍,对他实实的有几分恩爱。因他做了官不好再做生意,所以自京城回来之后,就把酒坊租把人家,那租金还是滴珠收着零花。老罗自家又有积的两千两,寻了一个当铺投做本钱,一年也有四五百两地红利,他们一家子过日子却是足够了。

姚滴珠有心把她私藏的银子拿出来做生意、买田地,四处托人寻访。这一日突然有个老罗地同乡来传话,捎了一封信把老罗。老罗接了信忙忙的就出去门了。姚滴珠心里起疑,走到帐房去寻信,却没有寻找,出来找管家。几个长随都带走了。姚氏更是纳闷,回到房里寻思:难道他是有了相好的,如今富贵了。就要背着我去偷偷摸摸?这般想着,就把几个侍儿支出去。翻妆盒。翻箱子,样样都在。她想若是真有那样的人进门。自家的财物还当收藏好,忙忙地把姚员外陪嫁的贵重首饰都收起来,使个小盒子装好了,拿板凳搭在箱子上,使汗巾子绑在箱子间的房梁上。还有贵重的衣料也都挪到几个不起眼的大箱子里,使大锁锁了个严实,收拾定了,正在房里拍打衣裳上的灰尘,就听见罗中书喜道:“滴珠,你来,我娘来了!”

姚滴珠听得是婆婆,那心就放下一大半,堆起满脸的笑来,一边接出去,一边道:“相公,婆婆要来,你也当早些说知,好预备房舍呢。”

罗中书嘿嘿的笑起来,扶着老娘进正房,道:“娘,这是儿子讨的媳妇滴珠。”把罗老太扶到上座,就拉滴珠跪下行礼。

罗老太仔细打量新媳妇,生地极是美貌,年纪却有二十多,心中就有些嫌她年纪大了,不喜欢,再看她头上珠翠,身上绫罗,手腕子上层层叠叠套着四五只细金镯,老人家是苦过来的人,见不得苏样的妇人地奢侈打扮,又添了两分不喜。

罗中书心痛娘子,等不及老娘喊起,就把滴珠拉起来,小两口极是恩爱的样子落到老太太眼里,就成了媳妇压着儿子,老人家又添上两分不喜,板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不肯说话。

罗中书笑道:“娘,你要来,也当先使个人捎信来呀,滴珠,你去看人收拾屋子。”罗老太太看滴珠福了一福告退,冷冰冰地道:“儿子,你就忘了是哪个养你到这么大?老娘卖了棺材本,亲戚们凑了四五百两银子把你出来做生意,你倒好,这样胡花海用。”

罗老板红着脸道:“儿子不曾乱花。儿子贩了些货在苏州卖,因这里地酒都不如咱们家的好,所以起意在这里卖一二年酒。”

罗老太怒道:“卖酒就卖酒,你买这样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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