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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娇-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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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菲心中起疑,三步并做两步抢进院门,正撞见贾员外指挥管家搬细软。王慕菲忙道:“贾员外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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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座座银山(下)

第十七章一座座银山(下)

贾员外看见王举人,笑眯眯过来,拱手道:“在下正有事要寻王举人。”拉着王慕菲到他楼下厅里坐。

此时三间厅又改了样子,当中摆了一只大丹炉,墙上挂了一副老子青牛出关图,点着极粗极大的三根柱香。王慕菲才进门就叫那香呛得咳嗽起来。

贾员外苦着脸抱怨道:“道长说此炉银母要保万无一失,必不许我亲近女色,连我两个心爱的小厮都不许留,我在东门外花了七千两买下王尚书的小宅,舞女歌僮俱要送到那边去呢。”说一脸苦像,极是舍不得他那两个小厮的样子。

王慕菲才晓得贾员外是爱男色的,看他把油腻腻的手搭到自家肩上来,心里一阵恶心,移了一步,让开道:“贾员外寻我有何事?”

贾员外含情脉脉的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举人成全?”

王慕菲被他唬得连移两步,才发现贾员外瞧的不是他,是院子里那只大笼子,放下心来笑道:“贾员外请说。”

“在下想请举人帮着照看李广大将军。”贾员外极是伤心的指着那只大公鸡道:“他原是一日都离不开我的,道长说此次开炉非同小可,务必要小心,所以连我的李广啊,都要送走。我哪里舍得叫那些人照看,想来想去,只有王举人你家最合适,还请举人老爷成全。”

王慕菲因与他四千两是背着家人的,替他养几天鸡原是小事,倒不好不应,只得含笑应了。

那贾员外欣喜若狂。用力拍着王举人的肩膀,笑道:“你原出的是四分,看在我家李广的面子上。算你五分如何?”

四分是四千两,那五分就是多出一千两来。王慕菲暗道:“此人好大方。替他看几日鸡,平白就赚了这许多,且赚得一分是一分。”笑嘻嘻道:“员外使人把鸡抱我家去罢。”

贾员外摇头道:“使不得,我亲自抱去。”果然亲自搂抱着那只大公鸡,随着王举人家去。后边抬笼子地。抱母鸡的,拎食盆的,抬澡盆地,排了长长一串。路人见了都指指点点,道:“看,有钱人家的鸡,还要十来个人服侍呢。”

贾员外极是得意,哈哈大笑道:“我这个鸡,比那些穷秀才强到哪里去了。说是锦衣玉食也不为过。”到了王家,王慕菲把那只公鸡合它地姬妾们都安置在外书房前头的小园子里。贾员外极是舍不得,眼泪汪汪绕着笼子转了数圈。拉着王慕菲的手道:“晚上起风,须把我家李广挪到屋里去。还有几件他常用的物事一并送来。切记切记。他不爱年纪大的使女送食水。十三四岁地小丫头最好。”

王慕菲耐着性子一一应了,送一步三回头的贾员外出门。他还不曾掉头。王老夫人似鬼一般从厨院里冒出来。王老太爷从另一边钻出来,道:“他来做什么?”

王慕菲怕老子晓得他藏私,忙笑道:“他要守炉,放心不下那鸡,又舍不得搬到新宅去,托我替他照看几日。”

说话间,贾家又是一队七八个管家,抱着织锦的绣帐,抬着三架金碧辉煌的大屏风进来,朝外书房去了。

王老夫人两眼发直,不自觉的要跟着一个抱锦被的管家走。王老太爷瞧见,拉她的胳膊,轻声骂道:“你看什么?”

王慕菲不想合爹娘多说话,借着这个机会走到外书房,一个管家过来请安道:“王举人,小的们是专管服侍李广大将军的,今日去新宅替大将军收拾屋舍,明日一早就来……”

王慕菲认得他是日日服侍这只鸡地管家,摆手道:“你们去罢,我这里自有人使,不会叫你家大将军受委屈的。”

那管家笑着打了个千,带着人去了。不多时,老夫人踮手踮脚进来,扑到鸡笼上扯挡风的绣帐。王慕菲在书房里听见动静,奔出来喝道:“娘,你要做什么?”

王老夫人道:“这般绣帐,枉我做了一二年举人地娘,都不曾用过,我拿去房里挂一夜,明日一早就还来。”

王慕菲恼道:“合一只鸡抢帐子,成何体统!快放下来!”抢过老夫人手里的绣帐,又挂回原处。王老夫人舍不得就走,陪着笑道:“我去瞧瞧那个食水盆,极是精致呢。”

王慕菲朝前两步,挡着她,劝道:“娘,这是人家暂搁在此处地,动不得。”

王老夫人磨磨蹭蹭不肯走,王慕菲气急,大声喊道:“清风,请老太爷来。”话音未落,老太爷自院外踹进来,扬起巴掌。王老夫人缩下半个身去,自老太爷手下钻了出去,扬起一双半大不小地脚跑远了。

老太爷咳嗽几声,叹气道:“你娘这一辈子,都没穿过几件好衣裳。”

“旧年入冬真真替她做的几箱,不是衣裳?”王慕菲脱口而出,才醒得衣服已是昨日当了,真真也做了淹死鬼,长叹一声道:“爹爹,儿子还有功课,你去罢。”走回书斋把门紧紧地闭上。

王老太爷本是要打听消息,无奈儿子什么话都不合他说。他再走到隔壁门口去,就有管家拦着,极是客气道:“王老太爷,我们老爷正打点封炉,还要沐浴斋戒,有天大的事,还请开了炉再来。”回头进去把门闭的合铁桶似的,哪里得开?

王老太爷原是那日半夜叫左一堆右一堆的银山晃花了眼,血气上涌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换了银子交到人家手里,回到家略安静些,摸着那张收条越想越不放心,可是儿子处又不合他讲话,贾员外又见不着。由不得他一刻比一刻急。想到松江茶馆极多,袖着几十个钱走到一家茶馆门口,正待进去。老板娘认得是上回泼过洗脚水的客人,骂道:“我们不做你生意。”伸出两只比王老太爷大腿还要粗的胳膊。轻轻一推,就把王老太爷推出去了。王老太爷气极,本来合她理论,听见茶馆里一片称赞叫好之声,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本是要来打听消息的,他们看老板娘眼色,必不肯合我说,且换个地方去。”又走了两条街,却是松江极繁华的所在,外头俱是大布庄、大绸缎庄,寻了一间生意兴隆地茶馆进去。

茶博士看这个老头下巴瘦的跟锥子似的,一双眼睛眯着四处张望,偏身上穿着绸衫。脚底一双云履,猜他是个暴发,格外殷勤。上前笑道:“老太爷,里边雅座请?”

王老太爷摇头道:“这里热闹。我就在这里吃茶。”

那茶博士心里失望。笑嘻嘻把他请到一张靠窗地空桌上,笑道:“老太爷吃什么茶?”

王老太爷看看四周。吃的都是一碗茶汤,并没有加果子诸物,怕露怯,随指着一个人道:“就依那样与我沏一碗罢。”茶博士忙笑道:“雨前云雾茶一碗。”走到后头去掇了两只小碟送来,一小碟是瓜子,一小碟两块酥糖,笑嘻嘻摆到桌上。

王老太爷瞪了茶博士一眼,恼道:“我不曾叫点

“老太爷,今日老板生日,原是小店奉送地。”茶博士笑道:“你看,人人桌上都有。”老太细细打量一回,果然人人面前都有两只小碟儿,方才放心,伸手取了一块酥糖丢进嘴里吃着,含糊不清的说:“快去沏茶。”

这一回他却不曾选错地方,此处来来往往的都是商贾,松江出了这样一个将一两银子变成二十两银子的仙长,商人们个个动心,都在那里羡慕陈文才公子结识得好朋友,一个月功夫身家涨了几十倍。众人议论纷纷,又说起李九公子也寻着一个本事还要高强些的仙长,就在城外觅了一个小庄做丹房,已是把家产尽数折变,足足三十万两雪花纹银要拿去炼银母。说他痴地也有,说他疯的也有。赞他胆大的也有,羡他的也有。一个人感叹道:“这位李九公子身家也不可,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另一个想是合李家有仇,冷笑道:“我听他家至亲陈管家说,那个贾员外,原是头一炉不成,蚀的亏了大本,好容易问他家借了一万两银子做本,再炼才得银母。可见纵是仙术,也要看运气,只怕李九公子这一回蚀本也说不定。”

王老太爷听说李青书拿三十万两银子炼银母,心里极是妒恨,那些银子里只怕有一大半原是他家的。想必是李家穷了,把主意打到他家来,哄着真真把庄子并金珠都搬到他家去。如今尚真真死了,尚家钱财不是都归他李家所有?想到此,越觉得尚莺莺合李青书阴险狠毒,恶狠狠的捉了一把瓜子嗑。待他坐到日头西下,正要起身时,突然有人跑进来笑道:“了不得,了不得,方才知府大人带着银子到李九公子丹房去了,李九公子说已是封了炉,不肯收知府大人的银子。知府大人恼了,叫几个快手强推倒一扇门,谁知里头空空的,半个人都没有?”

就有人跳起来问:“那银子呢?”

那人大笑道:“银子自然踪影全无。只得一夜功夫,三十万两尽数搬走,可见仙法妙用啊。”

茶馆里地人哄笑起来,都道:“知府大人好福气,若是早一日送去,想必银子也随着修道去了。”

王老太爷听不懂,拉住茶博士问他们:“银子又不是人,怎么能修道?”

那茶博士吃个扯住,怕误了生意,忙道:“老人家不晓得,这是李九公子上了当呢,那什么仙长卷了他家三十万两跑了,可怜富家公子,一朝沦落穷人。”

王老太爷冷笑道:“恶有恶报,他做下亏心事,老天也不容他。”

突然外头轰动起来,人都传记说知府大人又去寻那贾员外了。王老太爷心惊,暗道:“这个知府怎么这样贪财。炼银母岂是好耍的?万一打扰,我的银子怎么办?”忙叫结帐,伙计问他要十个钱。他心里有事,抓了一把与他。走到半道上才想起来,那一把有十一个。一路痛到家,看隔壁门外果真站几个衙役,外头围地人山人海,连他家后门都堵住了。王老太爷挤了半日挤不进去。急中生智绕到前头大门,敲了许久还是喂鸡的清风听见,问举人老爷讨了钥匙来开门。

老太爷一路小跑到儿子房里,王慕菲早爬在阁楼上,看见爹爹来了,道:“还好贾家还不曾起炉。不然这一炉坏了如何是好?”

王老太爷冷笑道:“我方才出去打听得,尚家大贱人把家产变卖了有三十万两,吃仙长尽数卷走了呢。人都说李九公子如今是一贫如洗了。”

王慕菲心里也自快意,笑道:“老天有眼。”扒在窗边看贾员外乐呵呵送知府大人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几个管家把两个想是装银子地箱子又抬了出去。王慕菲道:“这位大人却是有趣,想来贾员外许了他好处了。到底也要留下一箱银子做个样子呢,他倒好。又全搬回去了。”

老太爷拈着胡子感慨道:“这就是官呢。儿呀,明年你也要买个知府做。”

王慕菲冷笑道:“姚滴珠已是叫我哄地千肯万肯。明年随我到京城去活动。知府不见得,一个县令是稳的。”

老太爷道:“她只得那一二千两,哪里够?”

王慕菲笑道:“她合我说来,她爹爹还有一盒金珠与她。”

王老太爷突然两眼瞪地圆溜溜的,直直地看着儿子。王慕菲忙摆手道:“爹爹你休想,儿子做了官,自有金山银山搬来家与你收藏。”

王老太爷老脸笑成一朵花,喜道:“我的儿,还是你想的明白,世上妇人都好吃穿不可信。只要把银子捏在手里,随你娶十个八个妾,她屁也不敢放一个。”

王慕菲心里觉得有理,男人都当似苏妹夫那般才叫神仙般的日子,人都说京城里的妇人最是美貌,得了官,手里又有银母,又有美寻,又是一方诸侯掌着百姓生死,就是神仙也不如他王慕菲快活呢。父子两个对视,都得意大笑,自这一日起,贾员外在那丹房里守炉,王慕菲就在阁楼上守炉。贾家地管家每日都来看顾那位大将军,必要服侍到天黑才去。

过得两日,将近黄昏时下起小雨来,王慕菲在阁楼上守的倦了,出门闲走,却见贾员外隔壁一家搬家,十几辆车好像都装着极沉重的行李。马车过后泥地下深深两道车辙。王慕菲抱怨道:“可恶,两脚都是泥,叫人如何出得门?”闷闷的家去,听见公鸡打鸣声,走到后头去看,却不见贾家的管家,问守门的媳妇子,媳妇子说是怕落雨道上不好走,几个管家走的极早。王慕菲看了看东西不少,也不以为意,又爬了阁楼上看一回。贾家门窗都是照旧。放下心来过日不提。

且说姚滴珠生气家去,恰好马三娘要去太湖耍子,她使人家去打听贾员外闭门炼银母,贾家的管家每日去她家照管那只大公鸡,也就放心随后母去耍。道上听说李百万家的九公子叫人骗了三十万,两口子存身不住随着薛公子到山东去了,忍不住暗笑:果然是心高气傲地九公子。不肯低声下气寻我家隔壁的贾员外,不然三十万两银子能炼出多少银母来?又想到自家神不知鬼不绝取五万两去,转手就是几十上百万的银子在手。到时候也必要像后母这般畜家奴,买大船。还要置大宅。越想越觉得快意,从前妒恨尚真真,此时反觉得好笑,他尚家叫李九公子败地精光,若是尚真真还活着,也只能日日纺纱织布过日。哪里比得她有钱快活。

正在那里想着,使女来请她道:“雷少爷合一个什么相公子来了,夫人要把这座大船让把他,请小姐换到后边小船上去。”

姚滴珠不喜后母事事把侄儿靠前,闷闷的喊小桃红收拾衣箱妆盒,将把等候地管家,自家扶着小桃红出来,站在甲板上等马三娘。

那边船上跳过来两个少年,一个是小雷,冷冰冰笑都不肯笑,另一个生地也黑,笑嘻嘻走到马三娘跟前拱道道:“马大当家的好。”

小雷附到马三娘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马三娘满面堆笑,上前拉着那个少年地手道:“好孩子,合你三舅说,等他回来我要请他吃酒。”转头看见滴珠站在一边,忙道:“这是我女儿,嫁把王举人为妻。滴珠,来见过相公子。”

姚滴珠合马三娘相处了十几日,晓得她眼界极高,等闲人家都不放在眼里,对这个少年这般客气,想必这位相公子必是贵公子,忙上前万福,低首笑道:“相公子好。”

第十八章银山飞升记(上)

诸位看官看到此处必要说那马三娘不晓得事体,来了客,她自家见个面也罢了,叫已嫁过的继女合陌生男子见礼做甚?其实非是马三娘疏忽处,一来她从前做的是何营生?事事出头惯了,原想不到要避人。二来晓得眼前这位是世家贵公子,存的是结交之意,滴珠虽是继女,叫女儿上前见见,仿佛通家至好的意思。

相京生自是明白马三娘的用意,眼观鼻鼻观心冲姚滴珠唱了一个诺,掉过头合小雷两个都把宽宽的背脊留给姚滴珠,妆着看风景,把姚滴珠晾在一边不顾。

姚滴珠原也是抛头露面惯了的,赛嫦娥的美名在外,哪个男子见了她不是神魂颠倒,巴不得要合她说几句儿?就是当年王举人,口口声声说不喜她,其实心里也爱她,到底弃了娘子来娶她。所以姚滴珠自视极高,一个马少爷不把她这样的美人放在眼里,已是恼了。再来一个相少爷也是这般,臊的她满面通红,扶着小桃红的胳膊的手狠狠掐了小桃红几下。小桃红咬着牙忍着,扶她走跳板不提。

马三娘久想合相家这样的人家拉上关系,是以待相公子客气非常,又留着他两个说了许久的话才放他两个走。回来在舱中坐定,滴珠就道:“母亲,那个相公子是什么人家,为何那样敬他?”

马三娘笑道:“出海做生意的,没有不晓得他们相家的,诺,相家的生意,就是这位相公子管着。”

原来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姚滴珠不忿,这样地人家怎么比得上她家是举人门第高贵?姚滴珠变了脸色,嗔道:“这人好生无礼。”

马三娘子因为不喜欢王慕菲。并不想叫王家掺合到自家生意中来,但笑不语。姚滴珠又道:“我瞧那人甚是可恶。还是叫小雷兄弟不要合他耍的好。”

马三娘心中恼她不懂事,想来是这几日给她了几分颜色,就不晓得天高地厚了,必要治得她服服帖帖,笑道:“滴珠。我还有事,叫人送你家去罢。”就叫个管家来,把船靠上岸了送姚滴珠回松江王家。

姚滴珠愣了半日,强忍着羞辱抱着马三娘道:“母亲,原是孩儿说错了话。”

马三娘笑道:“傻孩子,你就是说错句把话,难道我做母亲的会记在心里。只是我还有要事,去访几个人,倒不好带着你去地。所以叫人送你家去。你原是赌气回娘家的。离家也有时日,还是回去地好,不然王举人真恼了待如何?”

姚滴珠道:“怎么会。他待我情深意厚,不会为这些小事恼我家的。”

马三娘哪里理她。叫人抬了她的箱笼送她走。叹气道:“传话下去,以后无事不许她进门。”因为侄儿结识了相家。再出船想必可以搭他家船队。马三娘思索良久,就叫掉转船头回松江去准备不提。

江南地方道路多是合水路并行。姚滴珠闷闷不东坐在雇来的马车上,无意间看到继母的大船擦着岸边地水草朝松江去了,怒不可遏,道:“我看两个小兄弟份上叫你一声母亲,不过说错一句话就把我赶下船来。这样待我,爹爹面上好看否?我必要回去合爹爹说!”

小桃红因小姐自嫁过之后就冷落她,缩在一边默默不语

过得一会姚滴珠又发恨道:“叫马车快些跑,赶在前头家去。”摸出二钱银子把车夫买酒。有钱能使磨推鬼,那车夫把鞭子扬的嗖嗖的响,哪消得两个时辰就到了姚家的新宅。姚滴珠抢在马三娘之前到家,守门的放她进去,她想了想,走到爹爹跟前哭泣。

姚员外到底是心痛女儿的,忙问:“是何缘故?不是合你母亲去太湖耍么,你母亲呢?”

“女儿说错了话,母亲恼我呢,赶我下船。”姚滴珠使帕子抹泪,抽抽噎噎道,“我来家跟母亲陪不是。”

姚员外听得是马三娘半道上赶女儿下船,心里也有些恼,然他是晓得女儿性子的,安抚她两句,使个眼色把小桃红喊到外头去问她。

小桃红吞吞吐吐道:“小雷少爷合一位什么相少爷寻来,要换夫人的大船去洞庭湖耍。那相少爷不曾正眼瞧小姐呢,小姐就合夫人说了他不好,好心劝夫人莫叫小雷少爷和那样的人耍。夫人也不曾说什么,只说有事别处去,叫小姐走陆路回来。”

滴珠不晓得相家是什么人,姚员外在海上行商三年,如何不知?敢出海行商地都不是等闲人,那薛狄相尚名是四家实为一体,其中狄、相、尚三家极少有人出头人都不晓得他家底细,摆在明面上的只有薛家。小雷能合相家交上朋友,马三娘势必可以干干净净做生意。难怪要打发滴珠回来。姚员外想通关窍,对这个女儿添了三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回来和滴珠说道:“滴珠,那相家是何等人家,小雷能合他结交,是极大地福气呢。你这样说你母亲自然不好再留你。也罢,叫人送你家去罢,无事不要总朝娘家跑。”

挥挥手叫管家送姚滴珠走。滴珠脸色发白,咬着唇随管家出去,走到门口恰好撞见马三娘回来。数十人前呼后拥,气派无比,马三娘在人缝间看见滴珠出来,女孩儿脸色极不好看,晓得自家老爷必是说过她了,到底有些不忍心。喊住了滴珠,柔声道:“你嫁把王举人,原是你自家主张,万事你都要争气才是,守着他安份过日,生儿育女,若是王举人将来能得个官,你娘家也体面,似你这般任性。口角几句就跑家来,想叫满松江的人看你爹爹笑话么?”

姚滴珠虽然心里愤愤,其实是个极识时务地人。晓得家里是后母做主,在爹爹跟前还有些脾气。对着马三娘,只得一个是字。

马三娘看她老老实实应了,笑道:“若是你两口儿合气,日子越过越好,你爹爹脸上也有光彩。不然。嫁出去地女儿泼出去的水,就随你自生自灭又如何?”看姚滴珠地脸色越发苍白,挥手叫个心腹来,道:“取我们从南边带来的端砚十方送去给姑爷,就说我们老爷说了,我姚家的女儿,到底是他八抬大轿抬了家去地正房夫人,由不得别人作践。”

那管家心领神会,护着姚滴珠的轿子到王家去。捧着礼物把话说了,又道:“小姐虽然不是我们夫人亲生地,也喊过几声母亲。小姐丢脸就是夫人丢脸。我们夫人好脾气,从来都是以德服人。我们这些大老粗说不得只好动拳头了。”扬起醋坛子大小的拳头亮给王慕菲。笑道:“举人姑爷,这么一拳下去。只怕你就碎成几片了。哈哈哈哈”走到门口在柱子上锤了一拳,合铁锤似的,就在柱子上留下一个碗大的坑,惊得王慕菲跟李广大将军一样,全身的汗毛都竖起。

王慕菲本不是蠢人,晓得这是姚滴珠回娘家告状,马三娘替继女撑腰,眼睁睁看着那个管家大摇大摆出去,方跌足道:“我地天,这日子过不得了,这个马夫人比尚莺莺还要可恶!”

李广大将军在笼子里扑翅,咯咯叫着,好像在笑话他似,王慕菲极是不快活,走过去踢了两脚,骂道:“扁毛畜生,你投的胎再好,也不是他贾员外的亲儿,还敢笑话我。小心我杀了你吃肉!”骂完方觉得心里畅快些,扫了笼子一眼,突然发现笼中的食水盆好像一边两日都不曾换过,忙走到内院喊清风来,问她:“这两日贾家养鸡的那几个人呢?”

清风道:“前日他们说这两日落雨,横竖老爷不知,要歇两日,待天晴再来。”

王慕菲望望阴云密布的天空,乌云仿佛伸手拧一下就能出水,摇头叹息道:“喊两个人把那个鸡笼子抬到廊下去,虽然盖着雨绸,只怕雨大淋坏了他。”

姚滴珠回娘家,本是想王慕菲低声下气去接她回来的,没想到叫爹爹赶回家,还好马三娘捎了几句话,叫她自觉脸上不致无光。借着他合清风说话的当口,就道:“阿菲哥哥,听你们说了半日,那公鸡是什么样子的?”

王慕菲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与我同去外书房瞧瞧就是了。”上前拉着她地手到书房去,姚滴珠见了那只花团锦簇的大公鸡正压在一只小母鸡身上,掩口笑道:“可恶,养鸡耍子也罢了,便要与他配什么姬妾。”

王慕菲想起那贾家搬来的一屋子东西,笑道:“你休瞧不起他是只鸡,只怕平常人家地少爷也不似他吃的好穿地好。你去瞧瞧我西屋,都是他吃用之物呢。”

姚滴珠因笼子了搭地雨绸上都绣着花,也有些好奇,真个到西屋去瞧。

西屋靠墙全是大架子,搁着大部头的书,都是使匣儿装着。此时书匣都搬走,架子上搁着地是各色锦绣鸡笼罩,还有十来只花色各异的小碗。姚滴珠因爱一个罩子上绣的花样儿,随手拿起来瞧,突然道:“这是拿旧绣片染了色拼的,想来贾家的管家极是不老实呢。”丢了另换一面,也是如此,再取碗盏来看,倒不甚出奇。王慕菲因她看碗,笑道:“还有套玉的搁在匣子里,我取把你看,这几个玉碗不晓得能买多少只鸡!”从架子上取出一只木匣,挑开玉色小塞子。才翻开盖,姚滴珠惊呼一声:好一套羊脂玉碗。从王慕菲手里抢过匣儿到窗边对着光亮细看,赞叹不已,羡慕道:“果然这只鸡比世家公子还要强些。”做梦一般伸手取了一只碗把玩,王慕菲怕她失手,道:“盒子与我。你慢慢儿瞧。”

姚滴珠因他体贴,轻笑起来,在他脸上轻轻咬了一口,喜滋滋举着玉碗对亮处赏玩。王慕菲因她看的着迷,把匣儿放到桌上,也取了一只对亮处看,突然道:“咦,我听得人家说好玉都是有纹路的,那这样好玉,怎么里头有小气泡?难道是水胆玉?”

姚滴珠笑道:“你没见识呢,只有水胆玛瑙,哪里有水胆玉?拿来我瞧瞧?”取了王慕菲手里那只细瞧,果然靠近碗底处有七八点针尖大小的水泡连成一线。若是不细瞧是瞧不起来的,她想了又想,道:“怪事,我见过的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弃掉这两只,又取盒中的那两只来看,还有一只也有水泡。姚滴珠皱眉想了半日,想起小时候她家买过十来样玻璃瓶杯等物,因为极便宜,所以才有气泡。难不成这不是玉,是琉璃?

忙四下里张望。恰好外间厅上就挂着一盏琉璃珠串灯。她忙道:“阿菲哥哥,你把那灯取下来。”

王慕菲虽然不解,还是使个杈叉下来,姚滴珠捉了珠子细看,果然差不多,只是珠子通体透澈,手里的碗如牛奶般凝实。再试着敲了敲,冷笑道:“哪里是玉,分明是新式样的琉璃碗呢。我就说,哪里有那么大方,这样的玉碗,就是家常吃饭也不舍得使得,人都是摆酒时赏玩罢了,他贾家穷的到处借银子炼银母,哪会……”

王慕菲突然跳起来道:“你这般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到他家去吃酒那一回,他家厅里摆设的极是奢侈,桌上酒器都说是玉的。看着到合这几个碗差不多,若真是玉,那么些也能当一两万银子了,何消借钱,难不成他们是……?”

两口儿想到一处,心里惊疑不定,快手快脚把碗收好,前后脚奔到内院阁楼上,扑到窗边细看。

院中积了一地的水,静悄悄的并无声音,王慕菲心虚,强笑道:“这几日都是这般。”

姚滴珠手心都是汗,说话都不利索了,问道:“总有管家服侍吧,怎么都没见有人?”

王慕菲笑道:“他家买了新宅呀,都搬到那边去了。”

姚滴珠皱着眉道:“他家买了新宅,为什么不到新宅炼银母,偏要在租来的所在?贾员外搬到哪里去了?”

王慕菲想了半日想不起来,突然听见几声猫叫,合滴珠不约而同又凑到窗边去,看见两只猫儿爬到墙头打架,一只猫儿不敌,跳到院中,再一跳,居然跃进厅中去了。王慕菲轻呼:“不好,丹炉就在那里头。”心里盼着里头有人出声赶猫。无奈待了好久也没有动静。

王慕菲想到自家丢到炉里的三万银子,挣扎着道:“不然,咱们翻墙过去看看?”

姚滴珠想到她的五万两,生怕惊了护丹的贾员外,惹恼了道长,忙道:“使不得,说不定原是道长专心守炉,顾不上那只猫呢。我们若去了,如何是好?”

两个各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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