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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娇-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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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书的声音低下去,又升起来:“我是不敢纳妾,你问问我妹夫敢不敢?”

王慕菲笑道:“我是穷人,两口儿衣食不周,哪里还想妾。”

薛公子越发得意,一连吃了几大杯,叫来两个美妾,搂抱着钻进假山下的山洞,掩上门不知做什么去了。丢下李青书和王慕菲两个客人在席间对坐也不理。

李青书看王慕菲颇不自在,笑道:“薛兄为人最是洒脱,他虽然不怕他家令正,却极是怕他家那位使棒槌的家姐,所以但听说人家怕老婆,他就快活他姐夫有伴。”挥手叫服侍的仆婢都下去,低声和他说:“我成亲七八年都不曾生养,家父母哪一日遇见我了都要提纳妾的事,其实他们孙男孙女也不少,再过几年生不出来抱一个来就是。只是这纳妾一事极是恼人,只要莺莺知道,必有好几天不肯理我。天杀的薛老三不知怎么晓得了,见我一次笑话我一次”

王慕菲笑道:“姐夫还年轻,大明律四十无子才许纳妾,还有十来年呢,怎知姐姐就……”

李青书拍王慕菲的肩膀,感叹道:“她为这个,这些年银子流水般淌出去。其实就是不生又如何?我许了她不纳妾的,自然说到做到。”

王慕菲想到真真在家绣送子观音,也是求子的意思,苦笑道:“她两个昨日还在家绣送子观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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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答答的先更上……临时有事,结果后边的……感觉就对不上了,先到这里吧。

第一卷 盛夏 第二十一章 送子观音(下)

真真长长吐出一口气,把两幅观音都挂起来,退后几步瞧了又瞧,问小梅:“如何?”

小梅放下手里一个小绣绷,上边一团红绿线缠成一团,因小姐看着她笑,藏到背后,“小姐绣的比那画儿还好看。”

真真抢过小梅的绣绷,迟疑道:“这是石榴花?”

小梅红着脸摇头,声音低和和蚊子哼似的:“是梅花。”

真真笑道:“学了十来天,能这样可见你用心。去找赵嫂子教你,再把赵大哥叫来,说我使他呢。”

尚莺莺回娘家替妹子挑了两房家人,一房姓赵,老两口也有四十多岁,并无儿女,专管厨房。一房姓鲍,两口儿都是三十多岁,膝下两个儿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八九岁。真真把西厢后的两间耳房拨给赵家和小梅居住,鲍家安排住旧宅,就把新宅的大门封上,只从旧宅出入,这样分了里外,极是清净。

王慕菲取西厢做书房,只要轻轻唤一声,就有人答应,心里着实感念妻姐的好处,莺莺两口儿时常看看妹子,他就和李青书在书房或是读书或是作诗。尚莺莺自是喜欢,愿意自家相公和他来往。

却说尚家本是巨富,世人都以为诺大家私是他两个女儿承继。王老爹听说尚老爷要去深山学道,他家资百万都把女儿,俨然以富家翁自居。偏儿子媳妇虽然隔十日回来探望一回,却不见提起分了家产否,老人家着急,恰好大女儿归宁,问她道:“那个尚家,分家了不曾?”

素娥想了想,笑道:“当年尚家不是说他家只有一位小姐?李百万家拿定了这句话,只说绝户财都是他家的。”

王老爹性急,涨红了脖子发作道:“胡说,他姐妹两家常来常往,怎么到分家就只有一个女儿?我去找李家理论!”

王婆子也随声附和,在房里翻衣服首饰,两个人乱个不了。素娥端坐在椅上,看爹娘闹够了,才冷笑道:“急什么。有没有分把尚真真,等几日就知。我兄弟是什么人?有一个钱花两个钱的人。”

王婆子急吼吼道:“那更要叫你兄弟来家,金山银山都叫他花尽了呢。还是俺们替他管钱的好。”

王素娥见老娘着急之下,山东口音都出来了,转着手指头上的一个金戒指,慢慢道:“一来,外人只知尚家只有大小姐,二小姐前几年病死了的。你们去闹谁理会?爹爹不是说要请尚老爷来家吃酒?他来过没有?”得意的扫过二老后悔的脸,笑道:“二来,尚真真也不是明媒正娶来的,咱们去闹,正主儿不在,反叫人派一个拐骗的罪名,岂不是连媳妇也丢了?”戴着三个金玉戒指左手在桌上重重一顿,几个镯子当当乱晃,王素娥站起来道:“爹娘且看着罢,尚莺莺和她妹子要好,必要分把她妹子的,且叫她和李家闹就是。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抬着头也不辞爹娘,扶着她家元宝家去。

王老爹指着大女儿背影,手指发抖,骂道:“反了,她眼里还有爹娘没有?”

王婆子嘀咕道:“听说秦家女婿前几日纳了个小妾,想必女儿心里不爽快。”心里丢不下尚家的钱财,又道:“明后日我和青娥去儿子家走一回罢。”

王老爹本是想自己去的,偏这几日要收租房子的租钱走不开,就依了老伴,吩咐她:“去罢,吃了晚饭再来家。”

王婆子一年也出不了回把门,忙忙的把方才寻出来的绸缎衣裳挂起来,第二日穿得像个花大姐一般,和满脸通红的青娥走到莫家巷。青娥一路上被人瞧的不自在,进了小巷子口甩脱老娘的手,慌里慌张奔向哥哥家,迎面和一个少女撞了个满怀。青娥满口陪不是,那少女也发作不起来,又看青娥一身破衣烂衫,只冷冷哼了一声,扭头走了。王婆子追上来掐了看着方才那少女背影发呆的青娥一把,骂她道:“妮子,挡着路口发什么呆?”

青娥咬着指头,憨憨的道:“她的衣衫真好看。”想到嫂嫂把她那几块好料子,回家都被爹娘要去变卖换钱,低下头默不做声。

王婆子一颗心都系在尚家如何分家上,抢先去推儿子家的大门,一个头上插着两根铜簪管家婆模样的妇人自门后探出头看,喝道:“我家不要媒婆进门的,出去!”

王婆子一口浓痰吐到她脸上,骂道:“小娼妇,老娘是这家的老主人。”那管家婆看到后边站着的一个少女模样有五六分像自家男主人,软了半截,挤出笑容来道:“原来是老夫人和三小姐,快请快请,今儿我家小姐还说替您留了两个妆花纱衣料子呢。”举起袖子擦了擦脸,扶着王婆子进门,喊道:“侍书,泡茶,老太太和三小姐来了。”点头哈腰把王婆子母女二人送进里院,出来到井边抱怨道:“晦气,王家老太太打扮的跟卖花婆子一般。”

她男人鲍老根骂她:“说你总是不改,咱们到二小姐家,比不得从前。老实些,要要替二小姐惹麻烦。”

少时小梅过来唤她:“鲍嫂子,赵嫂子请你去帮忙洗菜。”她又凑到小梅身边问:“方才那一老一小真是姑爷的亲娘?”

小梅笑道:“真是,老夫人性子有些急燥呢,鲍嫂子顺着些就好了。”到厨房接过赵嫂子的茶盘送上去。鲍嫂子又道:“这个小梅姐姐还不到拾翠她们几个一半,怎么二小姐偏偏只爱她一个?”

赵嫂子老成,一边烧火一边笑道:“主人家的事不是你我说得的,叫做什么做什么就是。”又劝鲍嫂子:“你我都是大小姐挑来的,若是服侍的不好,大小姐的脸往哪里搁?”

鲍嫂子泄气道:“老太爷好好的富家翁不做,跑去学人家做神仙。”附到赵嫂子耳边道:“大小姐把所有产业都折变了银子,都叫老太爷带走了?”

赵嫂子道:“这却不知,不过城外那个小庄是把二小姐的,鲍嫂子你安心罢,饿不着咱们的。”收拾出两盘点心,使个小托盘送了上,真真亲手接过,先让婆婆,再让小姑。

王婆子因小梅一直在房里,不好开口问话,真真乐得不必敷衍,拉着青娥坐在绣架前讲针法,小梅站在她身后听得津津有味。王婆子趁机闲走,把媳妇三间房逛了个遍。这边新宅原是尚府家人走置的,家俱器皿多是真真房里旧物,富丽清雅兼有之。王婆子只爱摆在博古架上那尊金光闪闪的大香炉,绕着转来转去。口内啧啧有声,忍不住和真真道:“为娘日日要替阿菲烧香,求菩萨保佑他高中状元,只是少一个香炉。”

真真顺着婆婆的眼神看去,却是那个镀金铜香炉,忙笑道:“媳妇这里有一个,娘若是不嫌笨重,将去就是。”

王婆子忙把那个香炉抱下来,金光闪闪,好不招人喜欢,就想咬一口试试是不是真金,无奈屋子里那三个人都盯着她,只得搭讪着笑道:“媳妇,亲家出门也有几十日了,可曾留些什么把你做个想念?”

真真微微一笑,把衣架上搭着的一个包袱取来,交给抱着香炉舍不得撒手的婆婆道:“有的,这房里的家俱,都是我爹爹平常心爱的,我和姐姐争了许久才争来的。”

王婆子迫不及待问道:“别的还有没有?”

真真张口想说也有十几万金银,可是姐姐和爹爹都叮嘱她连相公都不许说,那婆婆自然也不能说,张开的嘴又闭起来,却见王婆子盯着她,两眼鼓的好像蛤蟆一样,忙改口道:“府城里的花园留把姐姐了,府城外的那个小庄留把我了。”看到婆婆意犹不足,又补了一句:“也有几顷地,还有一个四五百亩的一个池塘。”

吴中地少人多,比不得北方,就是平民小户家里也有三五顷地。一来南边赋税重,二来纺织利息极高。松江府有钱的人家多是办作坊,极少置地,所以纵是大富之家,田地也不多。王婆子听得有好几顷地并四五百亩的水塘,心花怒放,连鼻洞里都是笑意,牵着真真的手,笑道:“我的儿,这可比那中看不中吃的花园强多了去。”

真真强按下心里的厌恶,捧了盘点心送到婆婆面前笑道:“娘吃点心。”

王婆子一心要回去和老伴说,推开盘子道:“我还有事要家去,青娥你在嫂子这里玩几日罢。”真真还不及说话,她已是飞奔出去。青娥臊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真真叹息,安慰她道:“想来娘是有事,你就安心在嫂子这里玩几日罢。”开箱取出几块纱衫的料子把她做夏衣。青娥接过安安静静坐在窗边裁剪,间或也和真真说句把话。真真越发的怜爱她,第二日要送观音绣像给姐姐,就把青娥也还去,在李家耍了一日才尽兴而回。

尚真真到家,洗了手就要到送子观音绣像前点香,供旧上小香炉还有,墙上那幅观音却不见踪影,只有空空一堵白墙。真真把三间上房都翻了个遍,也寻不住,急得汗把夹袄都浸湿了,跑到书房问王慕菲:“阿菲,我们卧房墙上的观音呢?”

王慕菲放下手中的笔,笑道:“今儿大姐来,看见说好,她拿去了。”

那副观音怀里抱着的婴儿本是她比照着王慕菲的样子绣的,如何舍得送人?真真情急跺脚道:“这是什么东西,岂是说拿走就拿走的?”

王慕菲只道一幅绣像,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无所谓道:“横竖闲着无事,你要再绣就是。”

真真恼了,哭泣道:“这个比不得别的东西,大姐若要,我绣把她也就是,你去把那幅观音要回来。”

王慕菲叫爹娘和大姐缠了一天,好容易打发他们走,窝着一肚子气,真真不安慰他也罢了,反来添不快活,也恼了道:“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好拿回来?难道这个家我就做不得半点主?”

真真和王慕菲结缡四五年,从不曾经受过这样的重话,一时间呆住了,任由王慕菲摔了一个茶碗奔出书房,只是站在门边流泪。

青娥从上房窗里瞧见哥哥怒气冲冲出门,吓得小脸发白,一溜小跑来寻嫂嫂。真真看见小姑,忙擦去脸上的泪,强笑道:“你哥哥有事出去了。”

青娥极是聪慧,晓得嫂嫂不肯说,拉她到厨下去,问她梅菜扣肉怎么做,只把闲话混她。一直到晚饭时分,王慕菲也不曾回来,也不见人回来捎话,却是夫妻几年头一回,真真心里不安,偏小姑在跟前,又不好使人去寻找,摆上饭来扒了几口就吃不下。

青娥只说困了,早早到小梅房里睡下。真真一个人在卧房里,一会看着空墙恼怒,一会儿想起王慕菲出门,又担忧,一颗芳心上上下下几千回,一直到天亮,朦胧听见墙外有人经过,飞奔去开门,却是早起经过的行人,如此这般三五回,守门的鲍嫂子看不下去,打着呵欠出来劝道:“二小姐,姑爷想必是和大姑爷吃酒去了,天还早呢,回去睡会子罢。”

真真靠着门框,心里巴望远远的那个影子就是她家相公,哪里听得进鲍嫂子的话,直直的站了半个时辰,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才被赵嫂子和鲍嫂子拖回房,青娥劝着,扶到榻上闭目假寐。

青娥看嫂子闭着眼睛,眼角还有泪痕,觉得都是哥哥的不是,要替嫂嫂等哥哥回来,索性搬了个板凳坐在里院的院门口,又苦候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她哥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笑嘻嘻来家。

青娥拦住他,轻声道:“昨日哥哥出门不曾留话,嫂嫂等了一夜呢,方才睡下。”

王慕菲心痛,正要丢下点心去安慰娘子,偏偏昨日和几个朋友吃酒时,唐秀才说的那些话从他心里冒出来,他就变了主意,笑道:“既是才睡下,且叫她再睡会子罢,我去书房补昨日的功课去。”

真真在房里并没有睡着,听见王慕菲在外边说话,喜欢的一骨碌爬起来,才走到门口却听见他要去补昨日的功课,心里凉了半截,赌气睡倒在床上。她是困极了的人,相公已是来家心就定下来了,是以沉沉睡去,过午都不曾醒。

王慕菲本是拿着架子要娘子先伏软,在书房里心浮气燥哪里看得进去书,越想越觉得唐秀才说的有道理,在家事多,不如和他们一道寻个幽静的地方一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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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收藏吧,推贱吧。人家今天很努力的两更了。

第一卷 盛夏 第二十二章 喜事(上)

王慕菲在房里百无聊赖,隔着窗棂看到鲍家的两个小小子和小梅在院子当中跑来跑去,刨土撒花种,说说笑笑极是热闹,他越发觉得书房里冷冷清清,不自觉走出来。

青娥在门洞里做针线,一团微温的阳光罩在她脸上,反射着着少女特有的美丽光泽。青娥手里正在缝的一件翠绿地妆花纱衫,在残冬的午后,显得格外的好看。

王慕菲想起当年初见真真,她就是装着一件翠绿的纱衫,仰起雪白的脸,问吊在大树上的他:“你是我姐夫使来接我的?”他的心跟着她的耳坠子荡来荡去,神使鬼差般点头,跳下来扯着她的手到码头寻一条夜航船,日夜不停换船,一直到山东济南住下。也大手大脚花过银子,也曾几十日都是买馒头过日。夫妻几年吃尽苦头,真真从来不曾说过他半句不好。

想到此处,王慕菲的心软下来,把唐秀才教他如何调教女人的那些浑话尽数抛到脑后,绕过妹子回卧房寻娘子说话。

真真初醒,坐在后窗妆台边,一头乌黑的长发拖到膝上,有一下没一下梳头。王慕菲悔恨不该与她合气,拿起牙梳,轻声道:“昨日是为夫的不是,娘子宽恕些个,小的替娘子梳头赔礼。”

真真白了他一眼,满腹心事堵在喉间说不出,伏在桌上滴泪。王慕菲轻轻替她把头发绾起,从背后抱着娘子的细腰,低声下气陪不是道:“娘子,阿菲错了。以后再不把你心爱的物件送人。”

真真哽咽道:“奴不是舍不得一幅绣像。珍珠寺的慧智师父说若是无子,亲手绣一副送子观音供养必有好处。你送把姐姐,岂不是把我家的孩儿送她?”

王慕菲实不晓得真真求子的心这样急切,轻抚她的香肩笑道:“明日我就去要回来。娘子说的是,我王家的儿女,哪里能送到他秦家去。”

真真扭过头来,脸上虽然擦了薄薄一层粉,却遮不住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眼里含着一泡泪道:“已是送出去的,如何再要回来?求不来儿女,是奴心不诚。”又低下头抽泣。

王慕菲越发的觉得昨日是自己的不是,若是自己不肯,姐姐也不好强取的。又不花她秦家一个大钱,何必多事取下赠她?站起来笑道:“是我昨日不好,我就去取来。”说罢直奔东门秦宅。

门房认得是舅老爷,请王慕菲先到二门外书房坐。王慕菲吃了两碗茶,耐心差不多都消磨净了。素娥出来,脸上有两道红痕,仿佛是指甲抓过,满脸不快活。

王慕莫问:“猫儿抓的?”

她冷笑道:“是彩云那个贱人,仗着老爷偏疼她,偏和我过不去。”从袖子里取出一面四方小镜细细察看,一边抚摸脸上的红痕一边咬牙切齿。王慕菲觉得眼前的秦夫人虽然披着姐姐的皮却是陌生人,安慰的话半句都说不出口。

王素娥一口银牙磨的咯吱咯吱山响,突然迁怒王慕菲:“是爹娘叫你来瞧我笑话?”

王慕菲还不及说话,她已是伏在桌上嘤嘤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当年从山东逃出来,爹娘说没有饭吃,把我嫁把将死的刘老头还罢了,我做女儿的没有眼看着娘老子和兄弟饿死的理。可是为什么第二回还哄我说秦老头将死,又把我嫁把他冲喜!”

素娥初嫁,王慕莫年纪还小,只晓得姐姐曾跑过一次。再嫁秦老爷,是秦老爷来收租看中姐姐,原是将出五百两要纳她为妾。姐姐不肯嫁老翁,偏秦老爷舍不下她,花了许多水磨功夫许了无数好处,又有个无良媒人说秦老爷指日就要驾鹤西去,胡乱跟他几日,厚聘不算,还落下他前头正房大娘子全副妆奁。王老爹就一力主张道:“此番不比嫁刘老爷没什么好处,将来秦老爷归西,你带回来金山银山,再招个小女婿过活不好?嫁一回是嫁,嫁二回也是嫁,妆什么贞女烈妇?”谁知素娥嫁到秦家,秦老爷反倒越活越硬朗,虽然她专宠一时,到底挡不住老寿星爱慕董双城,三不知又合房里一个叫彩云的大丫头偷上,不过数月那妮子肚子渐渐大起来,哪里把生不出蛋来的新夫人放在眼里。王慕菲来之前,那个彩云借着月钱才和素娥闹了一场,秦老爷看在肚子的份上不免偏着小的些。素娥受了委屈,是以把满腔怒火都发作在兄弟身上。

王慕菲只道姐姐风光无比,实不晓得她因为没有生养反受一个丫头的气,心里只想着怎么要回那幅观音绣像,随口劝姐姐道:“大姐,已是嫁了,你也享了几年福,何况秦老爷待姐姐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素娥抢白道:“若不是老爷待我还好,我在他家还活呢!如今彩云不知哪里借来的种,哄得老爷只爱她,嗔我不生养。”

王慕菲笑道:“姐姐虽然是填房,也是明媒正娶来的夫人。休说彩云生个老生儿子,就是生出个金凤凰来,她也是个妾。现放着秦家前头夫人并妾留下的七个儿八个女,姐姐你和她生气做什么?”

素娥眼睛一亮,破涕为笑道:“兄弟读了几年书,果然长见识了。”想了想道:“还有些事托你,且等等我。”擦干净眼泪出去,好半日才出来,避开服侍的下人,从裙子里解下一包金珠把兄弟道:“到爹娘那里又是有进无出,兄弟替我藏起,姐姐也要为将来留条退路。”

王慕菲揣到怀里,素娥又寻了一个盒子装了两样点心,亲自送他出门。王慕菲走过两道街才想起忘了问姐姐要绣像。有心回去要,姐姐也为无子烦恼。不好讨回得,垂头丧气回来。真真接着,看他从怀里抱出一个包来,不像是绣像的样子,忙道:“到姐姐家去了?”

王慕菲叹气道:“这是姐姐寄放的东西,她在秦家也不好过呢,我今日去看她,脸上教她房里一个有孕的妾抓了两道红痕。”

真真何等聪明,就晓得是他姐姐也是为无子所苦,所以才看中她家的观音像,讨去求子的。大户人家妻妾争斗她如何不知?何况他姐姐又无娘家撑腰,日子自然格外难过。也只在回娘家装装夫人罢了,正经亲戚待见她的也没有几个。想到此处,纵然再舍不得自己绣的观音,也不好开口叫相公去讨要,笑道:“阿菲,明日陪我去绸缎铺选块好料子来,奴再绣一幅罢,这一回多绣几个娃娃,谁来讨也不给他。”

真真就此揭过不提,王慕菲如释重负,忙笑道:“其实姐姐也不容易,她若得一子也能终生有靠。”指指真真放到桌上的布包道:“收起来吧。”

真真解开来看,里边一串晶莹珠链并几枝镶宝点翠的凤钗,约也值四五百银,因道:“咱们记个小帐罢,不然隔的时候久了就混忘了。”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新帐本,把几样东西一一开写明白,又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还用原来布包包起,压在一堆旧衣服里边,使铜锁锁上,把钥匙插到衣橱一条裂缝里,拍拍手笑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王慕菲拍拍那本帐道:“就怕有小贼照着这本帐寻。”真真把箱子随意踢到衣架子底下显眼处,抢过小账丢到衣橱里,笑道:“你姐姐有心把金珠首饰藏在你处,只怕将来和秦家还有一场戏唱。”

王慕菲竖起两个指头道:“不只,爹娘那里还有一场呢。”

真真想到婆婆为人,长叹一口气,嫡亲的女儿有东西情愿叫弟妹收藏,也不肯交把爹娘,难怪姐姐和爹爹再三吩咐不许和夫家人说她分得多少银子。因想到城外的小庄,和王慕菲商议道:“我们家那个小庄上也有几间房,比这里却宽敞些,不如搬到那里去罢。你学里朋友来往也好招待。”

王慕菲摇头道:“那里虽好,不是我王慕菲挣来的,我不要去住。那个庄子是你嫁妆呢,你且好生看顾。小心我爹娘花言巧语哄了去。”

真真嗔他道:“谁似你这般防爹娘如同防贼般?”

王慕菲指指那个箱子,苦笑道:“我爹娘天生只进不出的脾气。不然为什么我抵死不肯家去同住,一来怕你受气,二来真住在一处,你又心软,听不得几句好话恨不得心都剖把人家。哄得你把庄子给他们管,转手就换成银子藏起,有用钱时哪里掏得出一文?不如两下里住着自在。”

真真微微一笑,两个和好如初,手牵着手儿从卧房出来。青娥见了喜欢,扑到真真怀里笑道:“嫂嫂不恼哥哥了?”

王慕菲抢先道:“淘气,你嫂子何时恼我?”挽起袖子喊赵嫂子道:“赵嫂子,杀只鸡,我来红烧。”

第二日真真托李二叔寻来一方好料子,王慕菲去问学里一个极有画名的朋友讨了一副儿女双全的送子观音图来把真真做样子,又把娘子的绣架搬到他书房,每日两口儿各定下功课用功,偶然对望,各自一笑。

却说青娥在哥哥嫂嫂家过得几天舒心日子,王老爹怕真真教坏了自家女儿,硬把青娥拖回家。素娥要么自己回家,要么寻什么借口叫王慕菲去秦府,哪一回都要捎几样值钱的首饰叫兄弟藏起。因她的私蓄都在真真手里,倒不好在真真面前再摆夫人架子。就是在爹娘跟前,提到真真娘家的事,不过含糊几句罢了。所以真真的日子就过的甚是快活,一转眼盛夏过去,将到初秋,王慕菲将要秋试,和学里朋友来往又多起来。

这一日唐秀才家文会,王慕菲早早出门。真真在家无事,想见有两个月没见过姐姐,起意去走走。才在李府二门下轿,正好遇到陈公子从侧门进来。陈公子看着家常打扮的王秀才娘子不须人通报,大摇大摆扶着个小婢进二门,愣了一会,取二钱银把门房,问:“方才过去的是谁家亲戚?”

门房收了银子,笑道:“是九少奶奶的亲妹子,和咱们不相干的。小哥儿,三太太等你说话呢,快些进去罢。”

陈公子小跑几步,看着王秀才娘子的袅娜背影转过长廊向大房去了,心里可惜这样知情识趣的美妇人偏叫不解风情的王呆子消受,摇着扇子叹惜道:“好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

真真才跨进姐姐的院子,就见花团锦簇站了一院子的女人。一个和她姐姐要好的十三姨娘看见,满面笑容过来牵她的手道:“恭喜恭喜,令姐有喜,你要做姨妈了。”

真真回礼笑道:“同喜同喜,怎么都在外头站着?”

十三姨悄悄道:“老祖宗来了,叫了叶天慈替九少奶奶号脉,谁敢进去?”

少时门开,大老爷带着李青书送大夫出来,众妇人一涌而上,进去围着老太太道喜。老太太皱纹里都透出笑来,赶苍蝇般挥手道:“叫莺莺安静歇会子,使人接她家真真来说话。”

十三姨娘忙牵着真真的手上前,满面春风笑道:“这不是?可巧才到。”

老祖宗是晓得真真替她姐姐绣过一幅送子观音的,握着真真的手,笑问:“这孩子手巧。几岁了?”

真真被众妇人的眼神扎得有些不自在,低头道:“二十二。”

老祖宗笑道:“无事多来走走,陪你姐姐说说话。”伸手搭在十三姨肩上慢慢出去。霎时一屋子人走的一个不剩。莺莺从床上起身,吐舌笑道:“难为妹子。”

真真半替姐姐喜欢半酸涩,笑道:“还没给姐姐道喜呢,几个月了?”

莺莺红着脸道:“也有二三个月。”

李青书捏着一张纸兴冲冲进来,笑道:“莺莺,大夫说是男胎,写了一个安胎的方子。”走到跟前看到小姨子,放下药方子,整理衣裳,郑重做揖谢道:“真真妹子,多谢你。”

真真笑道:“是姐姐姐夫求来的谢我做甚?”

李青书在卧房里转了一圈,喜欢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捏着那张药方又兴冲冲出去。莺莺细心看妹子微有不快,问她:“你还没有动静?”

真真微微点头,想到王慕菲把她初绣的观音送人,到底委屈,眼中酸酸的。

莺莺察言观色,追问道:“王慕菲对你不好?”

真真摇头道:“他待我极好的,只是那幅观音叫他姐姐要去了。”

莺莺冷笑道:“秦老头也有七十了吧,她就是一天磕一百个头烧一千根香也求不来儿子的。”

真真苦笑道:“大姐房里有个丫头彩云,听说要生了呢,如今甚是得宠。”

莺莺吃惊,手里的茶碗滚到地下,好半日才笑起来:“老树开花极是不易,也罢,我叫小樱把我房里的观音取下来你带回去。”

真真忙道:“妹子又绣了一幅呢。”虽然这样说话,其实有些不快活。

莺莺沉吟许久,方笑道:“说个笑话你听。我家三房的婶婶也不知是不是鬼上了身,要把女儿嫁给管家的孙子呢。只怕就是这几日换庚贴。”

真真奇道:“这是为何?”

莺莺笑道:“说是管家,其实早赎了身的,家里也有二三万的银子,只得一个儿子,听说长相俊俏,还是松江有名的才子呢,小妮子执意要嫁,三婶居然肯了。”

真真一听就知是哪个,叹道:“是那个陈公子?正月里还嚷着说要非我家对门的姚小姐不娶呢,只怕他不肯。”

尚莺莺冷笑道:“那是他的福气,有什么不肯的?”正说话间,老太太使人来请:“八小姐的亲事订下了,老太太来请王大少奶奶去吃订亲酒。”

真真因自己穿着家常衣裳不好席上去,要辞了家去。莺莺晓得她心里不好过,劝她道:“你姐夫替我求了个食补的方子,我叫小桃取来。家去照着吃起来,这几日看你倒瘦了些。”使了两个人送她出门。

真真心里烦恼,不肯坐轿子,和小梅两个一路看些街景,慢慢走到鼓楼前,恰好看见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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