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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愁合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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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雪白的身影站在高大的松树下,显得无助而孤独。吉利突感心头一疼,此情此景,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孝女娘娘,只是一个满怀心事的小姑娘。他真情顿涌,爬起了身子,想要伸手按向她瘦削的肩头。
  双手扑空,他什么也没碰到。明明她就站在树边,但是他碰不到她。她抬头微笑,眼眸里映出澄澈的忘愁湖。“你碰不到我的,我是鬼,你是人。”
  “可是刚才你拉了我的手,我小时候你也抱过我……”吉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他连她的睫毛都数得清楚!
  “我想现身的话,就有形体;我想救人的话,就有能力。”她又低头抚摸树干,眼底有着深沉的寂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每只鬼都是如此吧。”
  “你说你不是鬼,合欢姐姐,你是神仙啊!”
  “那天你说我是鬼以后,我就想过了。”她避开他热烈好奇的眼光。“我死了以后,阴间没有名籍,没有岁数,没有前生,更不知来世;我又不想投胎转世,只好飘飘荡荡回到这里,这还不是鬼吗!”“是阎王要你待在这里救人吗?救上十个人就可以转世,是不是?”
  她笑道:“那只是劝人为善的故事罢了。你想,一个人不小心淹死已经很可怜了,如果还叫他苦苦等待救人,又是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忘愁湖,也许他要等上一千年才能转世了。”
  “是这样子啊!那姐姐为什么没有投胎转世?是玉皇大帝要你在这边修炼成仙吗?”吉利非常好奇。
  合欢看了他一眼,笑意淡柔。“当初阎王找不到我的名字,以为我是神仙,要我回来修炼,我也没说破,就回到不归山当个孤魂野鬼;没想到光阴似箭,人间已经过了三百年。”
  前世悠悠、阴魂杳杳,她平淡地说出死后的遭遇,吉利却是越听越心惊!她一缕无名的孤魂,不为成仙而修行,也不为转世做准备,就这样在山顶餐风露宿,捱过了三百年寂寞的岁月?
  “三百年!这么久的时间只有你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我很喜欢。”她察觉他的关心。“再说,三百年对我这只鬼来说,只像过去了三十日。”
  “不!你一定是神仙,你是孝女娘娘!你住在这里就是要保护这座山、保护芙蓉村啊!”吉利急切地说出他的认知。
  她摇头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人为我立了孝女庙。也许我活着的时候,真的是孝顺爹娘,可后来那些神迹,就不是我的能力了,八成是你们这些道士在搞鬼。”
  吉利脸蛋一红!他们吉家世代为孝女庙庙祝,装神弄鬼的花样一代比一代进步,这也吸引了更多的信徒,更让功德箱赚得饱饱的。
  “呃……我们也是劝人为善,不敢随便骗人……”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骗子。”她望着他,眸光温和而深远。“后来听到你跟阿山嫂说的那一句话,我才知道你是骗人做好事,所以那天晚上我就帮你了。”
  “我说了什么话?”他生平没说过什么金玉良言。
  “你说……”她低下头,神情有些羞怯。“你说阿山很爱阿山嫂,我觉得……嗯,你这个人还蛮好的,骗人骗得有道理,又给了人家希望……”
  那含羞的神情让吉利心醉。原来鬼不尽然可怕。她不是三百岁的老鬼,她的岁月就停留在十七八岁,青春、灵秀、纯真。
  唉!如果天天和这么可爱的女鬼在一起,就算让她吸尽精髓,他也甘愿。想再度触摸她,手掌却穿过她的秀发,碰上了树干,他心头蓦然落空。
  “你做什么呀?”她抬起头夹,望见他热烈的情的大眼,她顿时神思恍惚,以为看到了好久以前的那个人。
  曾经,他捧起她如云的秀发,一丝丝搓揉着,两人无语,深深对看;也还记得他温热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脸颊,令她心魂悸动不已。
  时光一下子穿过了三百年,生前之事,依然历历在目。
  “姐姐?你在想什么?”吉利打破她的沉思。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她挪开脚步。“我走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来。”
  “姐姐不要走!你想吃烧鸡,我带来给你吃了。”吉利走到摆放祭品的地方,眼睛却盯着合欢不放,只怕一不留神,她就要消失。
  “你这孩子!想讨姐姐欢喜呀?”她露出笑意,看着眼前递来的烧鸡腿。
  “你说你以前没得吃,现在我让你吃个够。如果你住到庙里,还可以天天享受祭祀。”吉利使出诱哄的招数。
  合欢接过鸡腿,注视那烤得酥脆的茶色鸡皮,又仔细端看香腻的嫩鸡肉,拿到鼻际吸闻一下,又递还给吉利。
  “很怀念的味道呢!不过,吃不吃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你吃吧,都过正午了,你肚子应该很饿了。”她的笑意变得轻淡。
  那是她要离去的前兆,吉利急道:“姐姐,你陪我吃饭!”
  心里有一个力量诱使她留下,他那旺盛的生命力正在唤醒她三百年的孤寂,一再地诱惑她重返人间。
  “好吧。”她拉拉裙摆,捡了一块石头坐下。“你也过来树阴这边吃东西,别把脸儿晒黑了。”
  她的体贴使吉利感到窝心。自从娘亲过世以后,没有人会关照到他的生活起居,那些姑娘只会吵得他吃不下饭。
  “姐姐,你真的很好,有关你生前的传说都是真的喽?”吉利坐在树下草地,吃起了鸡腿。
  “那些都是故事,有真有假,如果为了教导孩子孝顺父母、感化人心,那当作故事传说也无妨。”她望看白云,话声随着松涛起伏。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吉利小心问着,他渴望了解他的孝女娘娘。
  “时间久了,真真假假、实实幻幻,都无所谓了。”微风吹来,拂动她的长发,丝丝飘开,也像是一个久远的传说。
  吉利吞下一口鸡肉,望着合欢略带忧伤的神情;鬼也曾经是人,她当然有心事,而且是藏了三百年的心事。
  “姐姐,你一个人在山上,你住在什么地方?你不会寂寞吗?为什么不转世?转世总比在山上还好啊。”吉利的问题越来越多,因为他发现,在合欢温柔的笑脸下,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忧郁。
  “小朋友,你问题这么多,不怕我害你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展露笑颜。
  “不怕!你说你没有法力。再说我害怕的话,就不会来找你了。”吉利那略带稚气的娃娃脸显得十分兴奋,配上酒窝,更让他像个大孩子。“对了,我叫吉利,姐姐以后就喊我吉利或是阿利都可以。”
  “吉利!大吉大利,真是好名字,你姓什么?”
  “我就姓吉,单名一个利。”
  “你姓吉?”她的湖水眼眸有了波澜。
  “是啊!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吗?孝女庙就是我家祖先盖的。”
  “你家哪一个祖先?”她确实不知道孝女庙的由来,在她离开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她再度返回芙蓉村时,就看到了孝女庙。
  “我不清楚。”吉利又吃起烧鸡,一边道:“本来我家有祖谱,孝女庙也留下一些记载,可后来发生战事,全部烧掉了,现在的孝女庙是重盖的。”
  “我知道,那是蒙古人。芙蓉村全毁,很多人逃到山上,还有人要跳水自杀,我没有救他们。”合欢幽幽地道。
  “为什么不救?”吉利十分诧异,大概是从那时起,有了鬼湖的名称。
  “战争时节,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许到了阴间,喝过孟婆汤,忘记这一切会比较好吧?”
  吉利一直为他的忘性所苦恼,倒没想到忘记也是一种解脱。
  “也许吧!像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明天就忘记了。”吉利兴高采烈地道。
  忘记?很多事情,她慢慢忘了,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她又慢慢找回点滴记忆。三百年,不算太长,还不足以忘记一切。
  眼里的波涛化为平静,她微笑问着:“现在蒙古人对你们还好吗?”
  “姐姐!”吉利惊讶地道:“你多久不问世事了?蒙古人早就走了,现在又换汉人当皇帝,叫作‘明’,已经是第五个皇帝了。”
  “又改朝换代了。”她也讶异着,然而世事纷扰,又与她何干呢?
  “姐姐很少下山吗?”
  “嗯。”她目光投注于湖面,仿佛在探索过去。“刚死去的那几年,我常常下山,去私塾认字念书,我不知道念了多久,只知道弟弟妹妹都长大了、变老了;人事皆非,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依恋,后来我几乎不下山了。”
  无所依恋!她的清冷话语像是冰柱刺入吉利的心脏,他丢下手里的食物,注视她的眼眸,想要找寻她话里的含意。
  “姐姐,你生平做了很多好事,如果轮回转世,就会有一个新家,也会嫁给一个好人……”
  “当人很辛苦的,我宁可守着不归山,伴着忘愁湖。”她淡然地道。
  微风吹来,飘送她身上的清香,只是味道更加浓烈。吉利逆风望去,山崖上数株大白花随风摇摆,遗世独立,孤高忘尘,也像一身白衣的她。多年来,就是无语的云水山林陪伴她……
  “可是你很寂寞!”吉利突感心痛。
  “不,一点也不寂寞,也许我真可以修炼成仙也说不定;我可以感应天地灵气,知道他们的想法。再说山里气象万千,百看不厌。”
  “山上会刮风下雨……”
  “你没有当过鬼,不知道当鬼的好处,这些都是不怕的。”
  “姐姐,我带你下山,让你接受村人的供养。人间热热闹闹的,你一定会很开心。”吉利还是不忍她独居山顶,热烈地邀请她。
  一个新朝代,一群新村民,一个小道士,她的凡心早已被他撩动。
  眼波流转,一边是平静的忘愁湖,一边是热情的稚气小伙子,两边各有一条绳索在拉扯她。
  他的热烈眼眸像是一块吸铁,不断吸出她内心的晦暗,却又让她忆起旧事,心跳难安;而忘愁湖澄明如镜,仍然给予她一成不变的安宁。
  “鬼还是要待在鬼的地方,吉利,谢谢你的好意。”她立定主意,缓缓站起身子。“你以后别来了。”
  “姐姐,你不要走啊!”吉利知道她要走,慌忙爬起,想要拉回她。拉不到!她比翻飞的芦花还轻盈,一没入芦苇丛里,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合欢姐姐!”吉利拨开芦苇,拼命寻找叫喊。怎么突然跑掉了?吉利懊丧不已,不知道刚才说错什么话,还是他问了太多她的事情,让她不高兴?
  “走了……”吉利停下脚步,一颗心掉落无底深渊,胸臆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惆怅,仿佛是积沉许久的累世忧愁。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他个性一向爽朗,为何说起愁滋味了?只因为害怕再也见不着合欢吗?每一次见面,她总像梦幻般到来,又像泡影般消逝;人鬼两隔,他捉摸不到她,失落感一次比一次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是他从未有过的眷恋。
  他是如此渴望见到她。他爱看她美丽的脸庞,也爱听她温柔的声音,更希望能伴在她身边,拥住她单薄的身子,安慰她的孤寂、逗她欢喜,让她绽放最灿烂的笑颜。
  抱住一只鬼?与她天长地久?一起生没影子的鬼娃娃?
  天哪!吉利震惊不已,他竟然爱上他的孝女娘娘了!
  “鬼娃娃……鬼娃娃,一定有的,我记得看过……”
  夜深人静,吉利关在房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书本笔记统统扔到桌上,一页页地翻着。
  “哈哈!有了。”吉利逐字看着,这是一篇《列异传》里的传奇。
  相传晋朝时,有个姓谈的书生,他和女鬼做了夫妻,两人生下一个儿子,女鬼叫他不能拿灯照她,可这个糊涂蛋还是拿灯偷看他的鬼妻,乖乖隆个东!竟然照出妻子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白骨!
  吉利不寒而栗!不会吧?合欢姐姐不会这么吓人吧?
  再看下去,那女鬼现形以后,不得不离开,临行前送给夫君一件珍珠衫;原来这件衣服是她的陪葬物,经女鬼的父亲发现后,几经波折,终于为女鬼和书生完成冥婚。
  “这书生也真笨呵!四十无妻,好不容易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跟他睡觉,叫他别看就别看,他还这样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
  吉利叨念个不停,又继续翻阅其它本子,心中的热情因凄美的人鬼相恋故事而更高涨。
  “嘿!还有蛇娃娃呢!白蛇和许仙生下孩子,这娃娃也能中状元哩!”吉利越看越开心,想找出更多人鬼结合、生下鬼娃娃的故事。
  “不知道有什么法术,可以让合欢姐姐还阳?”吉利翻起符咒经文的书籍;在今夜以前,这类书籍只是作为参考,因为他的唬人伎俩就是“法术”。
  他全神翻看,热血在体内奔流。是的,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更何况合欢温柔善良,他根本不觉得她是一只鬼,也不是道貌岸然的孝女娘娘,她是他想呵护疼爱的女子。
  起初,他被自己的想法所震骇,但在下山途中,他慢慢想通了。自从知道合欢是孝女娘娘后,他和她在一起,就有一种幸福快乐的感觉;他想永远抓住这种感觉,不再苦苦寻觅。
  原来他找了老半天,就是要找个鬼老婆啊,“还阳……腐骨生肉……”吉利认真地研究起来,一心一意想让合欢回到人间,却忘了所谓还阳只是传奇故事。
  阴阳殊途,永远没有交集。
  咚!碰!庙门被敲得震天价响,吓得吉利跳起身子。
  “阿利,救命啊!闹鬼了!”
  吉利赶紧打开小庙的门,立刻跌进一个脸色苍白、手脚虚软的男人。
  “齐大叔,发生什么事了?”看样子他是吓坏了。
  “鬼……有鬼!”齐大叔浑身颤抖,气喘不止。合欢出来吓人?吉利立刻撇掉这个念头,扶齐大叔坐在椅上,双手拼命拍抚他颤动的肩头,安慰道:“齐大叔,孝女娘娘庇佑你,别怕。”
  “别怕!对!别怕!”齐大叔拍着心脏,汗水涔涔落下。
  吉利点起一束馨香,晃去火花,在女童神像前拜了几拜,再递给齐大叔。“齐大叔,来,求孝女娘娘保你安心。”
  齐大叔认真拜了一下,总算稍微平息惊慌神色,抓着椅子缓缓坐下。他抹了抹脸,声音虚脱——“这路上不平静,吊死鬼跟我索命,一条红舌头吐得那么长……”
  “吊死鬼?你在哪儿碰上的?他跟你说话吗?”
  “我今儿上城去买麻油,多喝了几杯,赶夜路回来,就在山路上看到那只吊死鬼在树上飘啊飘,还要我偿命,吓得我推车一丢,马上逃了回来。”
  “齐大叔有害过人吗?不然他怎要你偿命?”
  “我只打过我老婆,哪敢害人啊!”齐大叔干脆让自己摊软在椅上。
  “呵!原来齐大叔做了亏心事了。齐大婶这么好的人,你怎能打她呢?这叫‘业贯盈,横祸满,无处闪’,大概是鬼怪来教训你了。”
  “原来我造业了,以后我不敢打了!”齐大叔诚惶诚恐。“吉利,快帮我去魇解厄,不然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条长舌头……”
  吉利点点头,立刻到房里换了道士服,拿出几把稻草,扎了一个小草人,再到屋外折下一根桃枝,把草人挂到桃枝上。
  “齐大叔,你拿香站在我后面,我为你去邪,今晚就不怕鬼再来找你了。”
  齐大叔赶忙爬起,毕恭毕敬地擎香祝祷。
  吉利对着神案上的小草人跳起舞来,喃喃有词:“赤赤阳阳,日出东方,恶鬼尽去,避除不祥。上请孝女娘娘降下,主为齐大同心并力,收摄村中里巷家中宅内诸鬼,伏邪恶怨灵,收吊死飘荡无主孤鬼……”
  他忽然停住脚步,问道:“齐大叔,你还没捐香火钱?”
  “对了!”齐大叔赶忙掏口袋,咚咚丢出一大堆碎银子,又赶紧乖乖站好。吉利觑了一眼闪亮的银子,决定认真为齐大叔念篇驱鬼咒。
  这一念,就念了两刻钟,齐大叔举香举得手腕发酸,呵欠连连,却也在如歌的诵咒中渐渐平息惊恐之心。
  啪!吉利停止念咒,将吊着小草人的桃枝折断,大喝一声:“脱索!”那个像吊死鬼的小草人一跌落地面,齐大叔也好像看到吊死鬼从树顶掉下来,那飘飘荡荡的恐怖影像立刻从脑海里拔除。
  吉利再点起一大束香,在齐大叔胸前摇了三下,念道:“收三魂。”再绕到身后,念道:“回七魄。”最后,带着齐大叔向女童神像磕头,结束了一场小规模的法会。
  齐大叔历劫归来,神色回复正常,感叹道:“希望孝女娘娘神通广大,把恶鬼收了,不要再出来吓人。”
  “孝女娘娘何等法力,齐大叔,你放心吧!”吉利轻松地摆好香炉的香火。
  “呃……阿利,这夜很深,你陪我回家……”
  “没问题!”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送佛当然要送到西天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孝文庙,吉利发现头上还带着道冠,忙把道冠摘了,扔回小庙桌上。
  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一声轻柔的笑声。
  “姐姐?”
  香烟袅袅,无影无踪,女童神像依旧庄严肃穆。
  “阿利,快出来呀!外头怪冷清的。”齐大叔凄惨地呼唤着。
  “喔……我来了。”
  依恋不舍,再看一眼杳无鬼影的小庙,吉利追上了齐大叔。
  第四章
  “孝女娘娘,合欢姐姐,你帮帮我,快点现身吧!”
  吉利望着合欢的画像,不断地祈祷哀求,但求了一下午,她还是没出现。
  芙蓉村不知是否遭了鬼瘟,村人一个个见了鬼;除了有树上的吊死鬼,还有田里跑的大头鬼、路上讨钱的讨债鬼、林中要饭的饿死鬼,甚至还有问路的迷路鬼。一连出现五个鬼!吓得村人一入夜就紧闭门窗,不敢出门。
  那些被鬼吓坏的村人不是逃走,就是吓晕;有的当场掏钱送鬼,有的醒来后发现金镯子被鬼拿走,齐大叔的麻油掉了一桶,王二哥的镰刀也被大头鬼给收了。
  村人蜂拥到孝女庙祈求保护,吉利收了不少香火钱,忙了几天的法事,却是越来越不安。
  果然今天村中几位长辈登门拜访,要求他抓鬼。既不能坏了孝女娘娘护佑众生的名声,更不能让人怀疑吉利道爷的法术,因此他只有硬着头皮答应。
  “姐姐,你告诉我,这是哪儿来的鬼?如果我抓不到鬼,村人就会失去信心,以后没了香火钱,我就不能娶你了,你可得帮我啊!”
  吉利在心中哀嚎着,可画像笑意盈盈,才不回答他的问话。
  他无可奈何地整理衣冠,藏好护身符背起桃木剑,在昏黄的暮色中走出孝女庙。
  去哪儿找儿呢?吉利离开村子,走上山路,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他这才发现忘了带火把照明。
  “完了,要是我跌下山沟,就等着明天来收尸吧!呜,姐姐。你快来呀!”正在怨叹个不停,耳边突然传来嘿嘿的笑声。
  “谁?”他握紧桃木剑。“好鬼做事好鬼当,别躲着不敢见人!”
  “我…要……你……命……呵……”非男非女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吉利一抬头,登时吓得魂魄出窍!只见一个白色的鬼影在树上飘晃,蒙胧月光中,更可以清楚看到那条尺来长的舌头。
  不怕!他都想娶鬼为妻了,应该要认识一下合欢的同类。如果是坏鬼,就要像对付坏人一样,把他赶走。
  心念一动,吉利捡起石头,往那个吊死鬼掷去,闷闷地咚一声,正中鬼脸。
  “哈!原来这只鬼有身体的。”
  “你……打……我……你……该……死……”那声音阴恻恻地。
  “你到处吓人,才该死!”吉利又拼命丢了几颗石头,扫落了数片树叶。
  “你敢丢我?我吃了你!”
  “你下来吃呀!不要老是吊在树上,不敢和我吉利道爷决斗吗?”枝叶沙沙作响,那吊死鬼忽然跳了一下,在枝头左右摇晃。
  “你只会晃来晃去,一点也不可怕!”吉利捡起一颗最大的石头,准确有力地丢向鬼头。
  哗啦一声,鬼头散开,掉下一堆毛一耳茸的鬼发。吉利吓得跳开一步,又看到那条红舌头歪在地上,飘飘然卷上他的脚踝。
  “吓!吃人了!”吉利差点双腿软倒,又退开好几步,那团鬼发也飞—起来,散成一根根的橘草。
  稻草?!吉利再低头一看,哪有什么舌头!根本就是一块大红布条!抬头搜寻,茂密的枝叶里隐约有一条蠕动的人影。
  “好啊!你装鬼吓人!”吉利跑到树下,拿起桃木剑,正好戳中那个想爬下树干的屁股。
  “痛啊!”尖锐的一声鬼叫,树上那人惨嚎着爬回枝头。
  “还爬?”吉利也攀上树干。“你不知道我是芙蓉村的爬树大王吗!”
  吉利身长手长,一下子就追到树顶,抓住一只想逃掉的脚。
  “是小孩?”他手脚并用,还拿桃木剑敲了那只鬼。
  “你不能打人啦!痛死了!”那小孩哇哇人叫,又往树梢爬去。
  “你不是鬼吗?也会怕痛?”吉利还在敲个不停。“我拿你回芙蓉村,让村人三两下打扁你,看你还敢不敢装鬼!”
  “饶命啊!”小孩越爬越快,整条枝干承受不注重量,渐渐弯曲……
  “喂!别爬了……”吉利还没喊完,就听见喀吱一声,一条树干啪啦断裂,两人也应声掉到地面,再从山路边缘滚落山谷。
  顿时泥尘飞扬,惊天动地,大小石子纷纷掉落,往他们身上砸去。
  不偏不倚,一块大石击中吉利的小腿骨,痛得他几乎晕死过去。
  好不容易尘埃落定,那小孩从吉利身下爬出来,庆幸道:“没事了。”
  “什么没事!别踩在我身上!”吉利大吼大叫,看样子腿骨是被砸断了。
  “快逃!”小孩又想开溜。
  “我遇到你更是倒楣透顶!”吉利死命扯住他的领子,不让他走。“快说!你干么拿走麻油?拿去当水喝吗?还有,快把杨婆婆的金镯子还来”
  “卖掉了!”
  “连镰刀也卖?”
  “全部拿到城里卖掉了。”小孩两脚一“在并命跑步—却跑不开吉利的箝制。
  淡淡月光下,吉利看清楚他的装束——一件脏污的灰布直裰,一双破芒鞋,头上没有梳髻,只留着短短的、两寸来长的头发,脸上转着两只骨碌碌的贼人眼,看起夹约十岁年纪。
  “你是小和尚?”吉利爬起身子,用力抓住小孩的手臂。
  “我不要当和尚,我要出来赚钱娶老婆!”小孩大声喊着。
  “有趣!”看夹小和尚跟他志向相同,他放开他。“那你是逃庙的小和尚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非鱼,意思就是『不是鱼』!”
  “你是小鬼,当然不是鱼了。”吉利指了指上头。“我跌断脚了,你想办法送我上去。”
  “逃!”非鱼拔腿就跑。
  “我看你跑到哪里!”
  果然过会儿,非鱼垂头丧气地回到吉利身边。“全部是大石头,爬不出去。”
  “嘿嘿!”吉利恐吓他道:“等到天亮了村人来找我,我就抓你回去拷问,再叫你师父来领你,让你一辈子面壁思过。”
  “不要!不要!我当了好几辈子的和尚,我不要再做和尚了。”非鱼使劲摇头稚气的脸蛋神色凛然。
  吉利以指节敲他一下。这小子圆滚滚的,生来就是让人敲打的可恶模样。“你还记得前辈子的事?你记性真好呵!”
  “真的!我就记得我一直吃素,也一直云游四方。”他说着竟然哭了起来。“我不要再当苦行僧了!没想到这辈子长到三岁,我娘还是把我送进寺里剃了一个大光头,呜呜!”
  “所以你就逃出来?没和钱就扮鬼骗钱?”再敲他一下!不知为什么,吉利就是想敲这个小鬼头。
  “大哥哥,你不要敲我了,好痛!”非鱼用手护着头顶,呜咽地哭着。
  “你头痛,我脚更痛!完了,我变成铁拐李了,都是你这小鬼害我的!”气得又敲小鬼好几下。
  头上传来悉索声响,一条藤蔓直直垂落在吉利的身旁,吉利立刻笑道:“他们来找我了,嘿!你逃不掉的,先把你送去官府打一顿。”
  “大哥哥,拜托你,不要啦!小鬼哭得一脸鼻涕。”他们会打死我,那我就不能娶老婆了,呜……“
  吉利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些日子来,他努力驱邪赶鬼,不只收下许多香火钱,还绘声绘影地述说这些恶鬼的来历,谆谆告诫,劝人为善。可要是抓了非鱼回去,岂不当场吹破他的鬼牛皮?
  不行!得让村人相信真的有鬼!而且这个小鬼还算机灵……
  “非鱼,你要不要当我的小道童?”三两下就打定鬼主意。
  “当道童?以后可以娶老婆吗?”这是非鱼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可以,你也不用再流浪了,就住在我的孝女庙吧。”看到非鱼的眼睛越睁越大,吉利靠近他的圆脸。“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千万不能说出来你份鬼,否则我就把你送去当和尚,知道吗?”
  “当然不说了!”非鱼一迳地猛点头,只要不当和尚,什么条件都好!
  “好,你先上去,再叫人下来救我。”非鱼攀上藤蔓,手脚灵活地爬了十来丈,一上到山路,却看不到任何人。
  “逃!”谁理那个大哥哥呵。
  “你不能走。”一个白衣姑娘挡在他面前。
  衣衫飘逸,肤白如雪,非鱼停下脚步,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这个美天仙。
  合欢柔声道:“我用树藤和树枝扎好担架了,你拉吉利上来。”
  “好!”非鱼被催眠似地,两眼直望着漂亮姐姐,双手胡乱抓向藤蔓。
  “吉利!”合欢俯身向山谷喊着:“你抓好!我们拉你上来。”
  “姐姐!”听到了想念的声音,吉利欣喜若狂,也不管断脚疼痛,顿生神力,扯住藤蔓,自己就爬了好几丈。
  好不容易爬出生天,吉利推开气喘如牛的非鱼,爬到合欢裙下,喜极而泣。“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好想你……”
  合欢轻轻跳开,轻笑道:“瞧你这个狗样子!快爬上担架,叫非鱼抱你回去。”
  非鱼如痴如醉地道。“大姐姐,你也一起回去吗?”
  “嗯,你拖得动吗?”
  “可以,大姐姐叫非鱼做事,非鱼一定会办好。”
  瞧这小鬼看合欢的神色,吉利立刻后悔收留非鱼的决定,他大概是引狼入室,制造出情敌了。哼!吉利道爷岂怕你这个流鼻涕的小鬼!
  “呜呜!姐姐,我好痛!”吉利不遑多让,满脸痛苦地爬上担架,哀哀哭道:“姐姐,我的脚断了,你要医好我啊!”
  “吉利,你躺好。”她蹲了下来,把非鱼扮鬼的白布盖在他身上,掩住流血的伤口,再将桃木剑收在他身边,柔声道:“我没办法医你,你不是有很多草叶吗?我们赶快送你回去包扎。”
  “姐姐,你千万不要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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