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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婚-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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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太明府新任提举到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征集民工,筑渠设堰,准备引渚江水於斥卤之地,造就万顷膏腴良田。号令一出,得到了平洲、清州富户世家的极力拥护。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大年初二,关系亲近的人家已经开始互相登门拜年。在这样的日子里,林家的女眷们都会穿上新衣服,戴上最好的首饰,以最佳的精神状态,团团簇拥在林老太太的身边,欢快轻松地接待上门拜访的客人。

巳时正,盛装的林谨容准时出现在和乐居门前。随手赏了上前殷勤问好,又小心替她打起帘子的小丫头一串用彩线串起来的铜钱,由荔枝将她披着的海棠红羽缎披风取下,缓步进入暖香融融的和乐居里。

隔着挡在门口的那道山水屏风,她听到里面只有极低的说话声,这说明大部分人还没到。在这阖家欢乐的节日里,大家都放松了,毕竟守了一年的规矩,就是这几天可以松活点,就算是老太太也要多睡会儿,何况其他人?反正迟来几步老太太也不会计较。

可是在转过屏风以后,她却吃惊了。

屋子里的确没有几个人,但里面有陆缄,还有陆老太爷,以及林玉珍和陆云。至于主位上,则坐着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就算是她以为还躺着没起身的林三老爷,也收拾得清爽整齐地和陶氏一道坐着。

林谨容的心顿时抽了一抽。自定亲之后,陆缄逢年过节都要登门送礼问安,他来拜年并不奇怪,林玉珍和陆云坐在这里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陆老太爷竟然出现了。或者说,他出现也不奇怪,因为她想她已经能猜到他们同时出现在这里,是来做什么的——她马上就满十六岁,这一年,是她和陆缄成亲的年份。

她何德何能,竟然引得在前一世里,她只敢远远仰视的陆老太爷几次三番亲自上门?林谨容想起自己那些很快就要变成良田,身价狂翻的盐碱地和已经站稳了脚,生意明显兴隆起来的香药铺子——除了这个,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让陆老太爷屈尊降贵。她淡淡地弯起了唇角,垂着眼上前行礼问好。

陆老太爷极其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浅山茶色的流云纹银鼠出锋锦袄,翡翠色的百褶裙,青莲色的丝绦系着白玉流苏禁步,乌鸦鸦、泛着浅浅蓝光的发髻上插了一双红艳艳的珊瑚钗子,唇上微微点了些胭脂,行动举止间腊梅幽香影影绰绰,不闻环佩声响。

美丽,端庄,大方,沉稳。陆老太爷看得满意之极,递过早就备下的蹙金锦绣、沉甸甸的荷包:“阿容拿去买花戴。”

林谨容含笑谢过,又与林玉珍见礼,同样得了一个蹙金锦绣、沉甸甸的荷包。到这里,她已经完全确定了陆家人此行的目的,装了毫无所觉的样子,去和早就起身站在一旁,等候与她见礼的陆缄兄妹见礼。

果不其然,陆缄一直垂着眼,举止间纵然看不出僵硬,却也有些不自然,陆云却是调皮地朝她挤了挤眼,道过新年大吉之后,还拉着她的手,小声而亲切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大喜。”

林谨容没有回答陆云的话,从始至终,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弱半分,却也不曾多添一点。扫了林老太爷等人一眼,又与陶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肯定后,镇定自若地寻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才出了和乐堂的门,陆云就从后面跟了上来,轻笑道:“四姐姐,你不仗义,光顾着自己跑了,也不知道顺带领我出来。害我被长辈们赶出来,还被责怪说没你懂事。”一边说,一边促狭的笑:“想不想知道我祖父是来做什么的?”

林谨容既不拒绝她跟着,也不邀请她跟着,自顾自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笑容不变:“不想知道。”

一句不想知道,可以理解为很多种意思,比如说害羞了,也可以说是不耐烦知道。陆云甚至什么都没看出来,只看到一个从始至终就没变过分毫的笑容,近年来她已经不能轻易看出林谨容的心思,于是识时务地不再提这个话题,环顾四周:“四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林谨容脸上的笑容终于比之前灿烂了几分,甚至模仿陆云之前的动作,调皮地挤了挤眼:“去找你五姐。她昨儿晚上和我一起烤乳羊肉吃,一个人喝了半坛子东阳酒,路都走不动,全靠丫头扶。这会儿铁定正窝在床上没醒,咱们团个雪团去扔她!”林五到了现在,也还看不惯陆云,只要见着,不论轻重,总要尽力给陆云不自在,想跟着她跑,行啊,大过年不怕晦气就好。

陆云果然忧伤起来,带了些为难小声道:“四姐,五姐对我有些误会。我怕去了她不高兴,这大过年的……”

林谨容热情地去拉她:“就是因为有误会,所以才要解开啊,走吧,走吧。”

陆云缩了手,干笑一声:“罢了,我还是去六姐那里的好。”

林谨容遗憾地道:“真的不去?我还想替你们俩在中间说和说和呢,自家姐妹,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一个人退一步就好了。”

陆云幽幽地道:“我从来就不想和她们闹。六姐和七姐还好,日子长了就消了气,只有五姐,始终不肯消气。”带了几分忧伤,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林谨容:“四姐,我不瞒你,就是为了这亲事……”惊觉地闭了口,后悔不迭地叹了口气:“罢了,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先走了。”领着丫头急匆匆地往另一条路去了。

林谨容收了笑容,埋头继续往前走。

荔枝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说这表姑娘,是想做什么呀?”

林谨容反问道:“你说呢?”

荔枝道:“奴婢总觉得她太厉害。六姑娘、七姑娘,都曾经那么恨她,可是您瞧,咱们去了一趟清州回来,她们就和好如初了,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林谨容淡淡地道:“那是她们的事。”去年秋天,她从清州回来后没多久,就由林玉珍牵线,撮合林六和代州孟家的少爷定了亲,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陆云和双胞胎和好了。不得不说,陆云的手段果然是非凡。

主仆二人到了林五房里,林五已经醒了,合衣靠在榻上发呆,看见她进去,懒懒地道:“从和乐堂来?瞧见陆云了吧?我本来想去和乐堂,听说里头人多,就没去。”

林谨容“嗯”了一声,在熏笼旁坐了下来,从一旁的瓷盘里取了个橘子,用手帕包着细细地剥。

才刚剥好,林五就抢了一半过去:“那可真是个有钱人,今日一来就给我大侄儿送了个二两重的金项圈。我大嫂一直在那里和我娘说她的好话,害得我娘把我一顿好骂,再没有比她更阴险的人了。”

林谨容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林五不满地道:“我和你说这么多,你怎么不回一句?”

林谨容抬眼看着她:“你想要我说什么?和你一起骂?”

林五别扭地转过身去:“是,我这个要出远门的是没你们那么亲了,我就爱说她的坏话怎么了?她活该。”

林谨容也不辩解,安静地等。没有多会儿,门口传来夏叶的声音:“我们姑娘在这里么?”

林谨容立刻站起身来,匆匆和林五说了一句:“我走了。”不顾身后的林五极力留她,匆忙往陶氏房里赶去,进门的时候虽然极力控制,还是忍不住又些微颤抖:“娘,怎样?”

陶氏试探地笑道:“明年秋天,九月十九。你祖父和陆老太爷一起翻的历书,好日子呢,长长久久的。”

林谨容突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扶着桌子坐下来许久才轻轻吐了口气。终于不是今年,她错开了那个致命的点,此生,她将再不会看到宁儿。

陶氏担忧地看着她:“囡囡?”

林谨容抬头朝她笑:“既是明年,怎地现在就来说?”

“本来是想今年秋天的,我给回绝了,说好些东西还没准备好。他们不肯,后来陆缄和陆老太爷出去一趟回来,陆老太爷就又答应了,这孩子真体贴呢。”陶氏说了好一歇,却见林谨容一直笑着,表情都没变过,不由得就轻轻叹了口气,到底听进去没有呢?

第151章 绸缪

“囡囡……”陶氏揉了揉太阳穴,她有种冲动,想伸手把林谨容一直往上翘着的唇角给扯下来。她说不出来为什么,林谨容近来一直都做得很好,但她就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我知道,他的确很不错。”林谨容转头推开窗子:“又下雪啦。”看了一会,嘻嘻一笑:“来客人了,看龚妈妈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我猜必是三哥和留儿。”

果然龚妈妈掀开帘子就笑道:“太太,全少爷带着留姑娘来给您拜年啦。”又道:“这全少爷也真是的,还给老奴送了块好衣料,说不要还要生气。”

陶氏笑道:“他给你就收着,客气什么?快请他们进来,去把七少爷也叫来。几天不见留儿,我挺挂念的。”

林谨容赶紧起身命人布置糖果茶水糕点,今年过年,林世全把留儿接了出去独自过的年。不只是陶氏挂念留儿,就是她自己也十分挂念。

片刻后,林世全抱着穿了簇新大红袄子的留儿进来,上前笑嘻嘻地给陶氏行礼拜年。陶氏一人给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将留儿搂入怀中,错眼瞧去,但见林世全今日不同往日,头上戴的乌纱头巾,穿了身天蓝色的灰鼠皮袍子,腰间系的黑角带,足上踏了双暖靴,一色的簇新,整个人长身玉立,斯文白净,不由就笑道:“阿全今年虚岁二十了吧,有没有什么想法,婶娘替你打算一下?”

林世全唬得一下子站起身来,涨红了脸道:“多谢婶娘关心,侄儿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又有留儿跟着,没法子付聘财,也养不起家室,等过些年存点家私再说吧。”

陶氏道:“怕什么?婶娘替你添!穷有穷的过法儿,富有富的过法儿。这时不嫌你穷的人,将来才会对你好。”

那也不一定……林世全鼻尖沁出几颗细汗来,只是憨憨地笑,就有些坐不住。

林谨容看得分明,递了一盅热茶给林世全,道:“娘,三哥难得进来,你是成心想把他给吓跑吧。”

这种事情,她一个外人又怎么干涉得来?无非就是想表示关心而已,既然不愿,又何必勉强。陶氏一笑,也就不再提起,转而道:“你们兄妹这几天在家都消遣什么呢?”

林世全笑道:“也没什么。年前我去茶铺里闲坐,听说城北有家人办丧事,想卖地,只要两百文一亩。我觉着便宜,便趁着昨日有空带着留儿出城走了一趟,结果却是坡地。”坡地水不好,不方便耕作,出产太少,一般都没人愿意要,除非是风水好,专供人做墓地之用,才能卖个好价。

陶氏道:“其实不贵,但买了没用。若是我,宁愿多出钱也要去买良田。”

林谨容沉吟道:“有多少亩?”

林世全见她感兴趣,忙道:“大概也有一两百亩的样子。”

林谨容就道:“我觉着,三哥你不如买下来。买了种树,将来给留儿做妆奁。”秋天时在清州,她曾听那孟姓商户的女眷闲谈,道是南边养女,为了防止妆奁无着,生了女儿就种下一片树苗,待到树木长成,女儿也就长成,可以省去一大笔开销。地方差异,平洲、清州这边没人这么做的,所以那时她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会儿听林世全说起才突然想起来,道理相通,既然有机会,没理由不抓住。

“种树?这个法子我倒是没想着。”林世全有些心动,随即坚定地摇头:“不用,我现在还不便添置房产。不如婶娘和四妹妹买了吧,我去替你们跑腿。”他的情况有些特殊,虽则是净身出户,但族谱上可没有把他和留儿的名字给去了。律法规定,父母在,不许分户别产而居,若是他做得太显眼,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如继续跟着林谨容,把钱投在生意上,又隐蔽,钱也来得快。至于将来,那又再说将来的话。

见他不买,林谨容也不假意推辞,直接建议陶氏:“娘,你买了吧,让人种了树,将来七弟娶妻生子都有好处。”等到匪乱起来,什么房子铺子的谁知道能不能侥幸保留下来?就是买了坡地种树最好。到那时候,树苗已经成活,无需人特意照料,却又是小树,不至于被人觊觎盗伐,等到躲避匪乱归来,过不得几年就是一笔财富。

林世全就道:“我再去谈谈价,指不定还能再便宜一点。”

自朝廷放开三十七种香药的买卖,吴氏没了以后,陶舜钦做生意就没从前那般上心,全靠陶凤棠一人支持。陶氏也不好意思再让他为难分心,寻了个借口把自己的钱拿了回来。虽则投了些在林谨容的香药铺子里,但始终闲钱还有些多。她已经习惯了不让钱闲着的日子,正想给手里的闲钱找个去处,听林谨容这样一劝,便也跃跃欲试:“那种什么树呢?咱家庄子上好像也没人会种树啊。”

林谨容笑道:“有地有钱,还愁没有树种,请不到人么?”

陶氏也笑起来:“我是糊涂了。”想了想,突然又觉着有些不过意,便道:“囡囡,不如你买?或者还是老规矩,你和你七弟一人一半?”

林谨容轻轻摇头:“不了。我的妆奁已经足够多,盐碱地马上就成良田,香药铺子也在赚钱。七弟日后花用大着呢。”比如成亲生子,还要负责父母的丧事,没有一样不要钱。

想到那香药铺子自己也只是投钱进去,然后就跟着分钱,不用操一分一毫的心,如今林谨容又出主意替林慎之打算,陶氏不由得感动地看着林谨容:“囡囡,要不,再请你三哥打听一下,看看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合适的坡地,你一并买了种树如何……”

林谨容有些受不住陶氏的眼神,摆手道:“我不要,就算是有合适的也买给七弟。”她真是用不上,林家的根底在这里,将来林慎之是一定会回乡的,她却不同,何必浪费钱财在这上头?

林世全在一旁坐着,见她母女二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就有些好笑:“还没买到手呢,就互相推让,买到手又再说罢……”

龚妈妈就凑趣道:“这不是我们太太心疼姑娘,姑娘又心疼太太和少爷么?”

林世全的眼神就有些黯然。

“三哥,留妹妹新年大吉!”林慎之进来看到林世全兄妹就很开心,先谢了林世全送他的文房四宝,从袖子里掏呀掏,掏出一个彩绣荷包来塞进留儿手里:“七哥给你买糖吃的。”还像模像样地摸了摸留儿的头,道:“小留儿快快长大,平安顺当!”

众人一怔,齐齐笑起来,林世全那点淡淡的忧伤也给冲淡了,陶氏欢喜得将林慎之搂入怀中“叭叽”亲了一口:“小老七读书读懂事了。”

林慎之不好意思,伸手去推陶氏的脸,红了脸嘟囔道:“我大人了,娘别把我当小孩子看,给我的同窗瞧见是要笑话我的。”结果这话又引起众人一阵哄笑,笑得他恼羞成怒,冲着丫头们嚷嚷道:“有什么好笑的?”

林谨容见他果然怒了,众人再笑只怕就要哭了,连忙打岔:“七弟从哪里来?这许久才来。”

林慎之还在别扭,吸了口气才道:“我和陆二哥他们在四哥那里玩,并不在房里。陆二哥听说三哥来了,让我请三哥一起去玩。”然后拉了林世全的手,要林世全随他一起去。

陶氏巴不得他和林世全、陆缄再多亲近一些,忙吩咐龚妈妈:“取些钱,去让厨房给少爷们好生治一桌上等酒席。”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夏叶脆生生地喊了声:“三老爷来了。”

林三老爷走进来,皮笑肉不笑地道:“老远就听见你们笑,咦,阿全也在?”不等林世全回答,眼睛盯在林慎之与林世全紧握的手上:“这么大的人了还和你族兄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

林慎之不但没有松开林世全的手,反倒握紧了几分:“陆二哥让我请三哥过去玩。”

林三老爷摸了摸胡子,扫了一旁坐着不语的陶氏和林谨容一眼,道:“你难得回家,闲了也该去寻你五哥一道说说话,别光顾着自己玩。”

林慎之无所谓地道:“是要去寻五哥的呀,还没来得及。”

林三老爷的脸色就好看了几分,训了他几句兄弟要友爱之类的话。林慎之认认真真听着,并无半句反驳或是半分不悦,可是那手却也不曾松开林世全半分。

陶氏看不下去,索性将留儿交给林谨容,赶几个孩子走:“不是都有事么?都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林谨容便朝龚妈妈使了个眼色,牵了留儿,示意林世全和林慎之跟她出去。出了院门,除了留儿,几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林谨容正想安慰林世全两句,就听林慎之闷声闷气地道:“我喜欢三哥。”

林世全一怔,随即笑道:“我也喜欢小七弟。走,咱们去寻你五哥。”然后朝林谨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吩咐了留儿几句,自去了。

林慎之长大了。林谨容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今日林世全、林慎之的表现都很得她的意,开春以后,是时候让林世全再做一桩事了。

第152章 微风

这一年,对于林谨容和林家三房、陶家、林世全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

春天,陶氏买入大片的坡地,种下树苗,请专人负责打理;与此同时,陶家也大量买入坡地,种下树苗。平洲、清州有极少部分人跟风,极少部分人嗤之以鼻,极大部分人持观望态度。跟风的人中,赫然就有陆老太爷的身影。

夏至,林世全与陶家联合梅姓商人,送了一批冬小麦前往北部边境,当是时,价值二十千的粮食,虚估为百千的茶引,凭茶引又至淮南十三山取茶,运回太明府贩卖。这一次,并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谁最聪明抢先预测出来的,而是热衷于泡在茶肆酒楼旅店的林世全消息灵通,然后凭着年轻人的一腔热血,敢说敢干,不怕苦,能吃苦,再由林谨容出面协调了充足的资金促成的。

平洲三户望族中,林家其余诸人有贼心无贼胆,只能干咽口水;吴家刚受了吴襄应试事件的打击,家中没有主事的人,自动放弃;陆家不知何种原因,持观望态度,不曾插手。

秋天,陶氏名下,由林世全经营的铺子又增加了一间杂货铺子,一直跟着林世全的铁二牛因为认真负责能吃苦,被提拔做了杂货铺子的管事。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陶凤棠独力前往江南开办铺子。陶舜钦坐守后方,把质优价廉的香药、皮毛等物源源不断地送到江南的铺子里,陶凤棠又将江南的茶叶、丝绸、刺绣源源不断地送到林世全和清州陶家的铺子里。

冬至,历经整整一年,渚江放於的渠坝初成雏形,预计来年四月即可放天河水於田。

形势一片大好。

腊梅花开的时候,林谨容眉飞色舞地翻看着面前的账簿,很满足于她这一年来的成就。且不说手里越来越多的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就说她成功地撺掇了陶凤棠,转而说动陶舜钦前往江南置产开业,就是一个足够让人夜里可以安心睡到天亮的巨大成功。

也就是在这个腊梅飘香的季节,一个流言像微风一样,迅速吹遍了平洲。最开始的时候是有人说,林家三房和陶家近来发的财,全靠林世全,发了那么多财也没见分半点给他,替他不值;可是马上就有人说,其实他们都猜错了,林世全不过是林家三房请的大管事而已,真正的人一直躲在幕后。

这世上从来就不缺流言,也不缺好奇心十足,拼命只想打探人的隐私,或者纯粹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喜欢听,喜欢说的这一类型的人存在。流言传到后面,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一直躲在背后筹谋划策的人,不是早年一直以脾气暴躁,不会做人的林三太太陶氏;也不是早年虽然富名一直在外,却一直低调稳妥的陶舜钦;更不是突然从乡旮旯里冒出来的,一无所有的穷少年林世全。而是林家的四姑娘。

于是好奇的民众对这位养在深闺,却又如此厉害的林四姑娘生出了无限的兴趣,以及无限的猜想。无数个版本在坊间流传,不知道林四姑娘的闺名没关系,林四姑娘这个称号就足够被人经常挂在嘴边反复咀嚼。流言是传播得如此之快,快到林老太爷、林世全等人措手不及。《小说下载|WRsHu。CoM》

流言传进林家的时候,林谨容正平心静气地坐在窗下的绣架前,迎着冬日温暖的阳光,亲手绣她的嫁妆。大红的缎面上鸳鸯戏水的图案热闹而明快,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只是要尽力完成一幅完美的绣品。因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将日日面对这副图案,还要靠它装点门面,以便告诉别人,她是一个多么灵巧贤惠的女子。

荔枝看着林谨容安静柔美的侧脸和灵巧的动作,话已到口边又咽了下去,她实在不忍心告诉林谨容外面发生的事情。但凡是个好强要脸面的大家闺秀,知道自己被人在外面这样反复地流传揣测臆想,只怕都会羞愤欲死。荔枝无限为难,在给林谨容换了三杯热茶和一盆炭之后,她仍然没能说得出口,也没法子让人替代她做这件事——桂嬷嬷早就哭得眼睛都肿成一条缝了,还能指望什么?

倒是林谨容开口了:“荔枝,你说给我听或者是由别人说给我听,你自己选。”从荔枝进门开始,她就已经感受到荔枝躲躲闪闪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犹豫。不会是好事,她很清楚的明白这一点,可是再坏的事情,又能坏得过她即将面临的事情么?不会。

荔枝当然选择由她来说给林谨容听:“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外面乱说……”荔枝说得很小心,尽量挑着好听的字眼说,甚至随时做好准备停下话头上前去安慰林谨容,但是林谨容就一直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阳光,安静地听着,中途甚至没有插过一句话,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荔枝咬着牙一口气讲完,也不过得了淡淡的一句:“家里人怎么说?太太有没有哭?”

怎么可能不哭?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有时候一个流言很可能毁掉的就是一门亲事和一生。陶氏是没有办法,否则把乱嚼舌头的人活劈了的心都有,荔枝叹了口气:“老太太把太太叫去了,姑娘,您可要想得开……”

“我想得开,太太也会想开的。这样的流言,过一段日子就自己消停了。”林谨容很平静。若是从前,她一定会想不开的,但现在倒是未必了。不过就是书香门第的女儿会经商,被人连带着将名字传了几遍而已,又不是她做了什么伤风败俗见不得人的丑事。

一,她没有抛头露面,最多就是给陶氏和陶舜钦等人出了几个导致众人发了财的主意;二,她管账管铺子,家里人都知道,并没有谁说过半句不妥。这会儿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也不过就是因为她尚未出阁,有多种禁忌,若她是一个嫁了的妇人,善于经营嫁妆还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她这几年所能做的,所需要做的事情基本都顺顺利利地做到了,她有什么不满足的?有所得必有所失,要想得开,也要知足。不过说起来也真是好笑,先始她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其实冒着极大的风险做了换金银,买盐碱地,粮食入中,买卖香药那几件事的时候,没有人盯她,大家都自发地把功劳归在了陶舜钦的身上;而近两年以来,她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前行的时候,反倒招了人的眼。这世上她想不通的事情果然很多。

“姑娘,老太爷请您马上去一趟听涛居。”樱桃无限担忧地进来传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陆家来人了。”

陆家在这个时候这么快地派人上门来,林老太爷随之就使人召唤林谨容过去,不用想也能猜到是为了什么事。荔枝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颤抖着嘴唇担忧地握住林谨容的手,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姑娘……您……奴婢……”

“不用怕,有什么好怕的?”林谨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和的安抚作用:“去给我拿披风和出门的鞋来。”

荔枝和樱桃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镇定,但这个时候明显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很快林谨容就穿戴完毕,出门前她甚至还照了照镜子。

一路前行,碰到的丫头、婆子们的眼神都在闪烁,有同情的,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各式各样的都有。林谨容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她甚至可以冷静地分析每个人和她打招呼时的表情和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心思,她们是否喜欢她,为什么又不喜欢她,她们身后的人又是谁。

此刻听涛居的路对于荔枝和樱桃来说,简直太近,但对于林谨容来说,简直太远。她恨不得三步两步就走到听涛居,听听陆家匆忙赶来的人是怎么说的。倘若不是因为不愿让人以为她惊慌失措,生怕失去这门亲事,她简直恨不得快步赶去才好。

再远的路,总有走到的时候,再近的路,也有距离。

林谨容终于看到了听涛居的大门。

听涛居的院子里,独立着一个穿着举子专穿的白苎遥溃道镏硇问菹魍Π蔚哪凶印L欤夯鹤防矗暮谌缣兜乃恐敝钡囟陨狭肆纸魅莸难劬Α�

原来这么快赶来的人是他!可真够快的,从诸先生家里赶回来,又匆忙回家去换上这么一套耀眼的衣服,然后这么快就赶到这里来,为的什么?受不住这样的流言?受不了这样的事?

林谨容朝着陆缄,漫不经心地,无所谓地翘起唇角露出一个笑,然后像微风一样,轻轻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稳稳地踩上如意垛,停在林老太爷的门前,沉着冷静地叩响了门。

第153章 论亲

门开的一霎那,林谨容听见身后的陆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她没有听清楚,因为迎接她的是书房里的阴冷气息、林老太爷勃然的怒火和呼啸着朝她砸来的一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林谨容当然不会傻到和从前一眼憨痴痴地任由那东西砸上她,她镇定自若、灵巧地躲开,然后转身,面无表情地当着陆缄的面把门关上。

“这就是你要我后悔的事?”林老太爷气得花白胡子的下端都撅了起来,干皱的老脸上,两条深刻的法令纹如同沟壑,一双老眼犀利森寒地盯着林谨容,仿佛想把她拆骨入腹,“你是蠢货吗!到了现在你还看不清楚事实吗?”

“您说得对,我是蠢货吗?到了现在我还看不清楚事实吗?”她不是没有经过事的孩子,他随便一发火就能把她给吓懵。无欲则刚,她无所求,他却放不下,林谨容冷静地看着林老太爷,看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林老太爷被她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死死瞪着她。林谨容半垂着眸子,脸上没有挑衅,却也没有害怕,只有陈述事实的坦然。

门被人在外面轻轻敲了几下。

屋子里的两人都站着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敲门的人不死心地又敲了两下,用力比刚才更重。

“咳!”林老太爷咳嗽了一声,怒火降了下来,挪开眼神,冷冷地道:“你可知道最坏的后果会是怎样?”

敲门声停止了。

无非就是陆家退亲而已,再然后,被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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