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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婚-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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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望族里,除非他家以后不想见人了。

没多少时候,唇角犹带血污的少年一袭白衣,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婴儿,有些蹒跚地出现在了廊下。他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了陶氏和林谨容的身上,来回逡巡几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林昌的表情顿时格外难看。

陶氏叹了口气,上前扶起这倔强少年,柔声道:“走吧,想必你妹子早就饿狠了。”

那少年起身,头也不回地跟着陶氏等人出了大门。

“三郎!”林昌从后头追上来,低声道:“你要懂事,莫给你三婶娘和四妹妹添麻烦……我……”

林三郎恍似根本不曾听见,脚步半点不停歇,一直走到车前才停住了。龚妈妈去接他怀里的孩子,他也不说话,就是侧身一让,紧紧抱着不松手。

陶氏看看他怀中那个婴儿,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轻叹一口气:“你和水老先生坐后面那张车吧。”

林三郎对她倒是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微微一躬身,沙哑着嗓子道:“三太太,大恩不言谢。”

“你叫什么名字?”陶氏听他称呼自己为三太太,而非是如同他家的人一般称自己婶娘,就有些赞赏这孩子。林昌等人攀亲,并不是有多亲,只不过是需要,他这样的态度,却是表明不看所谓的族亲,不是亲帮亲的理所当然,而是真正的记恩情。

“林世全。”

陶氏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四妹妹,说实话,我本来怕惹麻烦,是她苦苦求的我。”这话一说,龚妈妈就朝她挤眼睛,意思是,说林谨容为他求情也就罢了,为啥还说怕惹麻烦之类的话?岂不是半点人情都不剩?

陶氏无所谓地上了车,丑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龚妈妈下意识地去打量林世全的神情,却没有从林世全的脸上看出任何生气或是不高兴的痕迹来,他只是抬眼认真地看着林谨容。

林谨容正就着马车上的气死风灯仔细打量自己的这位族兄——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高鼻梁,唇上才有一圈淡青色的绒毛,眼睛不似林昌父子几个那么细长,是一双杏仁眼,长得也比她那些正经堂兄壮实得多……

二人的目光对上,林世全挪开目光,准备给林谨容行礼,林谨容侧身让过:“三哥先上车吧,什么事回去再说。”

林世全垂下睫毛,抱稳怀里的孩子,转身上了车。

一路无话。

回了庄子陶氏已是疲惫不堪,下车的时候全身酸疼得几乎挪不动,却还顾着要安排林世全两兄妹。林谨容忙推她入内:“娘您快去歇着,都交给我来办。”

陶氏迟疑道:“你能行么?”

林谨容笑道:“不是还有龚妈妈么?”随即回身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去把西跨院收拾出来,取新鲜羊奶煮沸,再让厨房做点清淡好吃的过来。”然后将手伸到林世全面前:“三哥,你还是把妹妹交给我吧。你要不放心,就在一旁看着。”

林世全乖乖交出了孩子,却不是给林谨容的,而是给龚妈妈的。

陶氏见状,颇有几分欣慰,交代龚妈妈几句,也就放心去休息不提。

林谨容凑过去一瞧,那孩子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睡得熟极,皱巴巴的小脸不过巴掌大,疏淡的眉头紧紧蹙着。这可怜的小东西,林谨容叹了口气,示意林世全跟她去东跨院:“委屈三哥暂时先在我那里暖和一下。”

林世全迟疑了一下,闷头跟上。

才行两步,苗丫和桂圆就扑了出来:“姑娘可回来了……”

“嘘……”林谨容指指怀里的孩子,示意二人噤声。

桂圆诧异万分,沉默着仔细打量林世全,苗丫却是一声喊出来:“咦,这不是林三少爷么?你怎么成了这样子?这是……”

荔枝白了她一眼,苗丫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掩住了口。林世全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到底忍住了,没流泪,只低声道:“我娘没了。”

苗丫吓得不敢说话,看看林谨容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林世全,倏地一下藏到了桂圆身后。

林世全也不言语,继续跟在林谨容身后往里而行。

林谨容默然旁观下来,对这位族兄的印象真不错。敢大着胆子反抗父兄救下亲妹,到了这里还能忍住悲痛说清事由,没有失态哭出声来,年纪虽然不大,却还懂事知礼。

羊奶很快热来,龚妈妈亲手给那女婴喂羊奶。看到妹子吃饱喝足又睡过去,林世全松了一口气,大口吃光厨房煮来的素面,随即起身对着林谨容长长一揖:“四姑娘,按理说,你们救了我妹子的性命,我就该知足,不该再给你们添麻烦……”

龚妈妈一听这话有下着啊,这孩子是趁着陶氏不在,专找心软的四姑娘呢,于是赶紧朝林谨容拼命使眼色,意思是不管林世全说什么,都不要先应下来。

林谨容没理龚妈妈,继续听林世全说话:“可如今我们怕是回不去了,少不得要厚着脸皮赖着府上帮这个忙活命。我身无长物,养不活我妹子,却也不能让你们白白养活她和我,我……”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愿意与你家做工,我识字会算账,不过就是地里的活儿我也能干。”

第60章 春光(一)

林世全对着林谨容说出这番话来,其实多少有些撒赖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林昌绝对不会允许他带着妹妹长期住在林三太太的庄子里,那得引起多少闲话啊。只等丧事办妥,林昌和林大少等人必然会千方百计把他兄妹二人弄回去,一旦离开这庇护,妹妹就算是侥幸躲过此番,将来也难免会不小心夭折。

十多年间,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妹妹。

同样的事情他想得到,林三太太不会想不到。帮人也许是一时兴起,一时可怜,但要长期、不怕麻烦地帮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不管是谁都要仔细思量才能下定决心的。但他已经无路可走,所以不管林谨容和林三太太同意不同意,他都要赖着她们。不求陶氏直接求林谨容,这来源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觉得林谨容这样柔软的小姑娘,一定不忍心拒绝他。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沉默不语的林谨容,生气愤怒的龚妈妈,准备破落到底,扫尽所有尊严,拼命苦求。就在他即将跪下去的时候,林谨容平静地开口了:“好。凭自己的努力养活自己和至亲的人,应该得到尊重。我会替三哥和母亲说,母亲这里不好处理,我和祖父说。”

林世全惊喜万分,早前一直忍着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流了满面,他将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认真作揖:“多谢四姑娘,不拘何种活儿,我都不会挑拣。等母亲入葬,我就可以开工,早前的这些开销,请记在账上,总有一日,我能双倍奉还。”他会为了妹妹的生存下跪哀求陶氏和林谨容,却不愿意厚着脸皮跟着父兄一口一声“三婶娘、四妹妹。”他再清楚不过,隔了好几代的亲,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来往,算是什么亲?喊着底气不足太拗口,不如喊三太太和四姑娘更踏实更顺口。

林谨容淡淡地道:“三哥,我敬你爱惜手足,有志气,怜惜小妹妹生而丧母,孤苦无依,并不是贪图你们报恩。这些情分,你将来若是能还,我很高兴,因为说明你有出息;若是不能,我也不气。一切自在人心,所以,一个所谓的称呼,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

林世全沉默许久,终于低低喊了一声:“四妹妹。”

林谨容微微一笑,认真起身对他行礼,答曰:“三哥。”

这一夜,刚出生的小女孩儿得了个名字:留儿。取其留存于世艰辛不易之意。

第二日陶氏最终听了林谨容的劝:“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怕多走几步……识字又能吃苦,念情,有志气,是个值得拔拉的,将来会是七弟得力的帮手。他家那边就说娘和留儿很投缘,她没了娘,有长辈愿意照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至于三哥,就说要请他帮忙,他家根本不可能不许。”

于是,林世全自此成了这庄子里的一分子。

事情传回林家老宅,林家上下一片哗然。有人道是陶氏起心不良想搏贤名;有人挑唆林亦之,道是陶氏这是防着他,不把他当儿子,帮林慎之找帮手对付他;有人挑唆林慎之,说是陶氏收了个干儿,不要他了;有人去寻林三老爷,道是陶氏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和他这个做丈夫的商量一下,她的妆奁要被不相干的外人给哄走了,林三老爷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杀到庄子里去振振夫纲,被林谨音苦苦劝住。

事情通过林慎之落到林老太爷耳中,林老太爷思量许久,只道了一句:“行善积德是好事。多个人多口饭,我林家的人怎能看着族人犯错而不闻不问,从而落下骂名?小老七你要记住,日后若是有了出息,就该尽力帮助族人才是,声望不是一天一日累积起来的,行善积德之家才有善报。”

于是这事儿不了了之,没有人再敢说陶氏不对。

过年,陶氏在腊月二十才带着林谨容回的老宅,不过呆到初五,就又领着林谨容回了庄子里继续养病。林慎之照旧的哭得鼻子连着口,陶氏照旧的狠心不回头。虽然在家里的时候,她恨不得每天每夜都守着林慎之不放手,但看到长女更加沉稳的作派,林慎之越写越好的字和背得越来越多的书,她越发下定决心,早日断了病根,早日杀回来!

林谨容只顾着和林谨音说悄悄话,逗着林慎之玩耍,并没有和来拜年的林玉珍等人会面,自然也不知道,陆缄和陆云都双双学会了吹埙。

春雷乍响,带着清新气息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田野里的草和树木就纷纷苏醒过来,把田间地头,庭院花园都染上了一层柔和油嫩的绿色。紧接着,粉白的樱桃花,白的梨花,红的杏花,娇艳的桃花纷纷在枝头招展着自己的妩媚清新,正是春光无限。

午后,天气晴好,微风习习,田地里忙碌的农人们也懒得回家,就在田埂上坐了,就着葫芦里的水,吃着家人送来的饭食,开开心心地说着农事,议论着别人家的长短,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母亲死了以后,突然跑到陶氏庄子里来帮忙的林世全和他那个“克死生母”的妹子留儿,以及林昌爷家的事情。

有感叹林昌爷狠心,林大少等人黑心,林世全和小姑娘可怜的,也有赞叹陶氏和林谨容好心的。也有人羡慕林世全靠上了林家这颗大树的,还有人操心林世全这个少爷能不能忍下给人做管事的苦头。

但不管别人用何种目光来看待,青衣布鞋的林世全仍然尽职尽责地守在田梗旁的树阴下,热情地和从身旁经过的佃户打招呼道辛苦,目光锐利地检查着地里的农活儿是否做得精细。

偶尔他举目远眺,看到掩映在青松翠柏间那座小小的寺庙,想到自己那位好心肠的族妹此时正在里面烧香拜佛,为母祈福,心里就是一片宁静。纵然世间有百种不如意之处,但好人还是很多的。

此时的清凉寺里清净到了极点——又是林谨容来烧香拜佛泡温泉的日子,两个老尼姑自是紧闭庙门,不许人出入。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林谨容趴在清凉寺不算高的后墙头上,胆怯地看着站在墙外的苗丫。

苗丫朝她伸开手,低声鼓励:“跳呀,跳呀,像我一样的,闭上眼睛就跳下来了,你别害怕,我接着你……”

林谨容脸色寡白,一双手紧紧攥着墙瓦,双腿在打哆嗦:“你的胳膊细得像麻花……”

苗丫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好姑娘啊,我的胳膊细得像麻花,也可以在你跌倒的时候扯你一把。你要不去就算了,回去吧。”

林谨容的脚底板在抽筋,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来,弄得她满手都是冷汗,背脊凉幽幽的,她几乎想流泪:“我不敢转身。”

苗丫看到她那狼狈样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那就往前跳吧,像我早前那样。快点,当心给人瞧见,以后就再也不能出来啦。”

林谨容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身形姿势,闭着眼睛往下跳。

“咚”的一声闷响,除了双脚落地时震得双腿有些麻以外,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她竟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还没有摔倒!林谨容定了定神,欢喜得眉眼飞扬:“苗丫,刚才那种感觉好奇怪哦,好像飞了起来,但是心又好紧,几乎要跳出来似的。”

“是啊,姑娘真厉害。”苗丫早就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迅速牵了她的手往前跑:“快,我二哥在那边等着我们的。他昨儿补网补了半宿呢,等会儿下了河,你别乱动,要听我的。咱们走这条道要经过一座木头搭成的桥,有些朽了,上次我差点没掉下去,你别走右边。”

“好。”林谨容笑得眉眼弯弯,学着苗丫的样儿,撒开脚丫子朝着背后的清凉山跑去。暖暖的春风从她脸上掠过,她闻到了从来没有闻到过的自由的,肆无忌惮的味道。

这一跳,她抛弃了从前许多奉为至理的东西。

从前那个循规蹈矩的林谨容,静悄悄地死了。

二人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半大小子从路旁的树下站起身来往林谨容身上打量:“怎么才来?还以为不来了。”正是苗丫的二哥铁二牛。

苗丫道:“姑娘不敢跳墙,二哥你等会儿找个梯子去。”

铁四牛“哦”了一声,抓了地上的砍柴刀和鱼篓,红着脸闷着头往前走。

苗丫威胁道:“二哥,说过的哈,今日的事情不许说出去,不然我就和爹说你偷狍子肉和银丝炭跑到雪地里去烤来吃,还偷了酒,吃得烂醉的事情。”

铁二牛恶狠狠地回头瞪着她:“死丫头,你有完没完?说过不说就不说,你不信我就别要我跟着,我回去了。”骂完以后又红着脸偷偷瞟了林谨容一眼,做出要走的姿势。

林谨容看了一眼静寂的山道,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害怕,忙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苗丫你错了。”

苗丫毫无诚意地和她哥虚虚行了个礼,道:“看在姑娘的份上,别置气了,赶紧的,时间紧得很。”

于是三人都不再说话,静悄悄地沿着山道而去。

春光里,有个青衣少年带着个小厮,慢吞吞地走到庙门紧闭的清凉寺外,诧异地看了看紧闭的庙门,让小厮去拍门。

第61章 春光(二)

坐在大殿外晒太阳打瞌睡的两个老尼姑被拍门声惊醒,智平匆忙起身,将门开了一条缝:“谁呀?”

但见青衣少年彬彬有礼:“敢问老师太,这里是否清凉寺?”

智平被打搅了好梦,本来想说你看着像个读书人,难道不识字?可看到少年沉静如玉的脸和从容优雅的举止,这话自然就说不出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我佛慈悲,这里正是清凉寺,敢问施主从哪里来?”

少年又回了个礼:“小生从诸先生那里来,听说这后殿有块古碑,写得甚好,不知师太可否行个方便?”

智平听说是诸老先生那里来的,又是来看碑文,而非是泡甚温泉的,顿时肃然起敬:“老尼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按理施主是从诸老先生那里来的,无论如何也要让您进去观摩这古碑,怎奈今日不巧……”

少年很是诧异:“如何?我看这庙门紧闭,莫非是有事不开门?”

智平道:“有位女施主在里头诵经念佛,不想要人扰了清净。要烦劳施主稍候或是改日再来。”虽然感叹,虽然尊重,却是半点放他们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什么人这样霸道?”小厮不平,掏出钱袋:“佛门八面开,谁人进不得?!这庙又不是她家修的,她念她的佛诵她的经,我们少爷自去看我们的古碑,两不相干。若要香油钱,我们也不是施舍不起。”

少年忙止住了小厮的无礼:“长寿休得无礼!”随即对着智平一揖:“小厮无礼,师太休要怪罪。”

“不怪,不怪。”智平道:“出家人清苦,是靠各位施主施舍,但就算是做生意,也有先来后到,信守承诺之义。实是早就答应过的,不敢私放人进去。这位女施主今日来得早,大概再待上一个时辰就会走了,施主若是愿意等候,便可往后山一行。后山风光优美,施主游玩下来,兴许老尼也能扫地待客了。”

少年闻言,抬眼看向清凉寺后的那座小山,但见山上白的梨花,粉红的桃花,一簇簇一团团的,看着实在是清新可爱。又看到一条河从清凉寺旁流淌过去,蜿蜿蜒蜒绕进了那山中,不由欣然一笑:“有山有水有花,想来风景不会太差。既如此,我便去游游又有何妨?长寿,走,咱们顺着河道走下去。”

智平宣了声佛号,目送少年走远,紧紧关上大门。这个时候,林家把守后面偏殿的婆子们正坐在后院门口嗑着瓜子,喝着茶,说着长短,不时往四周的墙头上扫一眼,也是昏昏欲睡。

偏殿里,荔枝和桂圆二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温泉池子边上,将脚泡在水里,撩动着水花,阳光透过房顶上的明瓦照耀下来,又从池中晃动的水波上折射回去,把整个偏殿照得光亮闪闪。二人却都无心享受这美好一刻,偶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担忧和害怕,还有无可奈何。

桂圆的目光落在身边白藤椅上叠放着的那套樱红绣梨花绸缎春衣上,拼命舔着嘴唇:“荔枝,我好害怕,姑娘不会怎样吧?”话音未落,她自己又“呸呸”两声,“姑娘才不会怎样呢。”又打了哭腔怪荔枝:“都是怪你,你为什么要答应姑娘?要是……要是……我看你怎么办?”

荔枝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盯着池水。

桂圆见她不答话,十分生气,猛地推了她一把:“都是你!若是太太知道了,我就说是你先答应姑娘的。”

荔枝被她弄得心烦,皱起眉头发怒道:“你若不肯,当时就该同姑娘说你不肯,死死拦住姑娘,以尽忠仆之义才是,当时不说,这会儿背里害怕抱怨,总想推到别人身上去,有意思么?我若是主犯,你就是个同犯!我若挨二十板子,你也要挨十五板子!我还非得拉着你不可了!”

可是姑娘根本不听她的啊,姑娘明明就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跟着苗丫偷偷溜去清凉山里玩儿的,要不怎会连换的衣服都准备好了?荔枝都答应了,她敢不答应吗?苗丫越来越得宠,她要不答应就要被挤走了。桂圆越想越委屈,眼圈一红,嘴一张就要哭:“都是苗丫那个死丫头把姑娘带坏了!”

荔枝低声呵斥道:“闭嘴!你想把外头的婆子招进来?”

桂圆果真闭了嘴,只是那泪珠儿一颗一颗不停往下掉,落在冒着热气的池子里,荡起一片涟漪。

林谨容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快活地蹲在清凉河最寂静、最狭窄的河道中的石头上,与苗丫一同拿着长长的柳枝往河水里使劲抽打,水浑浊一片,惊慌失措的小鱼儿纷纷不要命地往下逃窜,下游铁二牛将裤脚挽得高高的,手忙脚乱地来回检查他布下的网,不让狡猾的鱼儿溜过那明显网眼大小不均的网。

苗丫挽了裤脚站在水中,一边抽打柳枝,一边指挥她哥:“快点啦!那里有条鱼要跑了!笨死了!真不知道你怎么织的网,大得可以钻过蛙去,你真的是来捕鱼的?那里又有一条!嗳,你真是不如爹爹诶!白白长了一双牛眼睛!”

铁二牛忙得不亦乐乎,还不忘回头狠狠痛骂苗丫:“闭嘴!爹会陪着你胡闹?再叫就自己来!”又偷偷看了林谨容一眼。四姑娘真好看,就是穿着粗布衣衫也比苗丫好看得多……

林谨容快活地抽打着柳枝,不时看斗嘴的兄妹二人一眼,一张脸因为兴奋和欢喜显得灿若桃花,眼睛黑得发亮,嘴更是从来就没有合拢过。

不是没有遗憾——她有胆子翻墙,却不敢如同苗丫一样脱了鞋子,卷起裤脚走入水中,虽然她希望能够如此,但她知道她不能,铁二牛是苗丫的哥哥,却是她家的男仆,她不能。但就是这样,她已经心满意足,快活到了极点——这样的快活,甚至于从来没有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可是此刻却活生生地展现在她的面前,叫她怎能不快活?那点遗憾相比较而言,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有梨花和桃花瓣顺着河水流下来,在被搅得浑浊的河水中浮浮沉沉,林谨容开心地伸手去捞:“被挡住道了吧?不过我难得有机会出来一次,你们就让我一回。”

苗丫看见她和花瓣说话,朝铁二牛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四姑娘又开始奇怪了。

这叫风雅!你懂不懂!你个俗人!野丫头!在诸老先生的私塾里念过两年书的铁二牛无声地狠狠蔑视了苗丫一回,再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桃花树下,站着两个人,正傻傻地往这边张望。特别是当先那个穿青色袍子的少年,死死盯着林谨容,连眼睛都不眨。

铁二牛不干了,什么地方来的野男人,懂不懂规矩?盯着人家姑娘看,简直就是斯文败类!他阴沉着脸喊了一声:“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苗丫迅速看了一眼,赶紧将裤脚放下,抬眼看过去,然后惊奇了:“这种地方怎会有这样的人?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吧?”

林谨容的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过去。

满树桃花下,陆缄静静地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她。

苗丫说这个地方清净极少有人来,他怎会出现在这里?真是阴魂不散。林谨容手里的柳枝落入河中,夹杂着桃花瓣和梨花瓣顺流而去,又被渔网给挡住,被河水冲刷得浮浮沉沉。

那边铁二牛已经上了岸,阴沉着脸提着柴刀朝那两个人走了过去,凶神恶煞地道:“干嘛盯着人家姑娘看啊?懂不懂规矩?再看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

“你可别乱来啊!”陆缄身后的小厮忙道:“我们是诸先生家的客人,来游山玩水的!”然后又指定了林谨容:“还有,我们是这位姑娘家的亲戚!”

铁二牛狐疑地回头看着林谨容,见林谨容垂着眼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并没有反驳这句话,立刻就蔫了。但还不肯让开,就在那里站着,瞪大一双被苗丫形容为牛眼睛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缄主仆。

“四妹妹,你怎会在这里?荔枝她们呢?三舅母可知道你在这里?”陆缄缓缓走了出去,在离林谨容不远的河边站定了,看着林谨容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又皱起了眉头。

林谨容死死盯着脚下那块石头上的青苔,一言不发。既然被陆缄看到,无论她说什么,都遮掩不住,因为现在的情形就已经暴露了一切。现在最实际的做法就是求陆缄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但,求谁都可以,这世上她最不愿求的人就是他!

她的沉默明显让陆缄很不耐烦,还很生气,提高了声音道:“你总不至于不承认你是林谨容吧?你怎会在这里?荔枝她们呢?为何没有陪着你?这两个人是什么人?”

嗯,他这样的男子,当然看不惯这样不守规矩的女子。林谨容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陆缄道:“没错,是我,二表哥要如何?”

第62章 风景(一)

这样子,是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了。但就是不说,他也能猜到。陆缄瞟了苗丫兄妹二人一眼,伸手给林谨容:“过来。”

他以为他是谁啊?闲吃萝卜淡操心!还真把自己当人家表哥了?!林谨容侧开脸,不理陆缄,自顾自地拍了拍手,潇洒地从石头上跳了过去。只是姿势没摆好,业务不熟,跳的时候滑了一下,一脚踩到了水里,一只鞋湿了。她恼恨地提起脚来,想踢那故意和她作对的石头一脚,又想着这举动挺无聊的,悻悻地收回了脚,假装根本不在意地对着苗丫和铁二牛道:“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弄完了我们赶紧走!”无视他,无视他就对了!

苗丫和铁二牛交换了一下眼神,确定这事儿不是他们能管的,于是继续干活。只是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底气怎么都不足,还有些害怕秘密泄露被惩罚的担忧。于是一个拿着柳枝有气无力地抽打着,一个每每总是让狡猾的鱼儿从手边溜走,弄了半天,那鱼篓也没有装满。

真扫兴!林谨容悻悻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脱下那只被浸透了的鞋子,将脚收在裙子下,大喇喇地当着陆缄的面倒出里面的水,又举起那鞋子使劲地甩,水甩到陆缄的脸上,陆缄脸色微变,忙忙往旁一让,长寿不满地白了林谨容一眼,递过一块帕子:“少爷你擦擦脸。”

陆缄刚擦了脸,又一串水珠落在了他脸上,有一滴还在嘴边,他终于有些怒了,恼怒地抬起眼来,只见林谨容又换了个方向,还是朝着他甩。

长寿愤恨地道:“四姑娘您干嘛乱甩啊?”话音未落,他的脸上也湿漉漉一片。

“对不住啊,不知道你们站这么近。”林谨容停下动作遗憾地看着那只鞋,怎么就没水可甩了呢?真想再扔进水里泡泡啊。她将鞋放在地上,迎着太阳晒着,拧了拧裙边上的水,抱着膝盖抬眼望天。

陆缄皱眉看了看那只鞋,又看了看她那湿了小半的裙子,走过去遮住了长寿等人的视线,严厉地道:“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你定然是瞒着三舅母偷偷溜出来的。不但如此,荔枝和桂圆还是你的帮凶。”他打量着林谨容的神色,“清凉寺里念佛诵经的人是你吧?好个金蝉脱壳之计!”

他怎么又会知道清凉寺?是了,他应该是从那边来,老尼姑不放他进去,他才往这里来的,真是倒霉。林谨容的心情无限糟糕,眉眼也懒得抬,淡淡道:“烦劳让让,别挡着我晒鞋。”

陆缄果然让了让,也不看她,抬眼看着河道里欢快流淌的水,淡然道:“我知道你看不惯我,虽然不知什么原因,可我好歹也是你表哥,这事儿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他顿了一顿,厉声道:“虽然你年纪小贪玩,但也该知道分寸。你一个女孩子,丢了丫头瞒着大人独自偷偷跑到这山野里来,站到河中玩耍,全然不顾安危,简直就是个傻大胆!你就不怕被人贩子给拐走绑走?你晓不晓得后果会有多严重?那叫生不如死!”

他这话说出来,一直偷窥兼偷听的苗丫兄妹俩不乐意了,铁二牛粗声大气地道:“这位表少爷说什么呢?咱虽是乡下人,可也晓得忠义二字,又怎会让我家姑娘给人贩子拐走绑走?要先问我手里的柴刀答应不答应!”

苗丫难得地和她哥站在一条线上,赞同地点了点头:“姑娘也不是一个人,有我们俩陪着呢,我哥还带着刀呢。方才要不是你是表少爷,就砍你一刀!叫人把你绑出去打一顿!”

长寿闻言,气愤地朝苗丫挥了挥袖子,轻蔑地道:“乡下野丫头,懂得什么?主子说话哪儿有你说话的份?懂不懂规矩?”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小石子砸在膝盖上,疼得他大叫:“好个野丫头!”

苗丫不屑地朝他吐舌头:“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把你的牙齿打下来,叫你说话关不住风!”

林谨容突然很想笑,实际上她也笑出声来了。苗丫和铁二牛见状,放了一多半心。看来四姑娘并不是很害怕这表少爷,也不乐意他们被这小厮给欺负。

长寿被林谨容笑得恼羞成怒,又不敢冲林谨容发作,只得委屈地看着陆缄:“少爷?”

陆缄朝他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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