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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家-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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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御瓷小炉子里烧了。自己定了一定神,便拿了一本书,坐着灯下来看。但是前面戏台上的锣鼓,呛当呛当,只管一片传来。心境越是定,越听得清清楚楚,哪里能把书看了下去?灯下坐了一会,只觉无聊。心想,今天晚上,坐在这里是格外闷人的,不如还是到戏场上去混混去。屋子里留下一盏小灯,便向戏场上来。只一走进门,便见座中之客,红男绿女,乱纷纷的。心想都是快乐的,惟有我一个人不快乐,我为什么混在他们一处?还不曾落座,于是又退了回去。到了屋子里,那炉里檀烟,刚刚散尽,屋子里只剩着一股稀微的香气。自己坐到灯边,又斟了一杯热茶喝了。心想,这种境界,茶热香温,酒阑灯烧,有一个合意郎君,并肩共话,多么好!有这种碧窗朱户,绣帘翠幕,只住了我一个含辱忍垢的女子,真是彼此都辜负了。自己明明知道燕西是个纨绔子弟,齐大非偶。只因他忘了贫富,一味地迁就,觉得他是个多情人。到了后来,虽偶然也发现他有点不对的地方,自己又成了骑虎莫下之势,只好嫁过来。不料嫁过来之后,他越发是放荡,长此以往,不知道要变到什么样子了?今天这事,恐怕还是小发其端吧?她个人静沉沉地想着,想到后来,将手托了头,支着在桌上。过了许久,偶然低头一看,只见桌上的绒布桌面,有几处深色的斑点,将手指头一摸,湿着沾肉,正是滴了不少的眼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过后思量尽可怜”。这时,夜已深了,前面的锣鼓和隔墙的牌声,反觉得十分吵人。自己走到铜床边,正待展被要睡,手牵着被头,站立不住,就坐下来,也不知道睡觉,也不知道走开,就是这样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许久,身子倦得很,就和衣横伏在被子上睡下去。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只觉身上凉飕飕的,赶忙脱下外衣,就向被里一钻。就在这个时候,听得桌上的小金钟和隔室的挂钟,同时当当当敲了三下响,一听外面的锣鼓无声,墙外的牌声也止了。只这样一惊醒,人就睡不着,在枕头上抬头一看,房门还是自己进房时虚掩的,分明是燕西还不曾进来。到了这般时候,他当然是不进来了。他本来和两个女戏子似的人在书房里纠成了一团,既是生了气,索性和她们相混着在一处了。不料他一生气,自己和他辩驳了两句,倒反给他一个有词可措的机会。夫妻无论怎样的恩爱,男子究竟是受不了外物引诱的,想将起来,恐怕也不免象大哥三哥那种情形吧?清秋只管躺在枕头上望了天花板呆想。钟一次两次的,报了时刻过去,总是不曾睡好,就这样清醒白醒地天亮了。越是睡不着,越是爱想闲事,随后想到佩芳、慧厂添了孩子,家里就是这样惊天动地的闹热,若临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呢?只想到这里,把几个月犹豫莫决的大问题,又更加扩大起来,心里乱跳一阵,接上就如火烧一般。
还是老妈子进房来扫地,见清秋睁着眼,头偏在枕上,因失惊道:“少奶奶昨晚上不是比我们早回来的吗?怎么眼睛红红的,倒象是熬了夜了。”清秋道:“我眼睛红了吗?我自己不觉得呢。你给我拿面镜子来瞧瞧看。”老妈子于是卷了窗帘子,取了一面带柄的镜子,送到床上。清秋一翻身向里,拿着镜子照了一照,可不是眼睛有些红吗?因将镜子向床里面一扔,笑道:“究竟我是不大听戏的人,听了半天的戏,在床上许久,耳朵里头,还是呛当呛当的敲着锣鼓,哪里睡得着?我是在枕上一宿没睡,也怪不得眼睛要红了。”老妈子道:“早着呢,你还是睡睡罢。我先给你点上一点儿香,你定一定神。”于是找了一撮水沉香末,在檀香炉里点着了,然后再轻轻地擦着地板。清秋一宿没睡,只觉心里难受,虽然闭上眼睛,但屋子里屋子外一切动作,都听得清清楚楚,哪里睡得着?听得金钟敲了九下,索性不睡,就坐起来了。不过虽然起来了,心里只是如火焦一般,老想到自己没有办法。尤其是昨日给两个侄子作三朝,想到自己身上的事,好象受了一个莫大的打击。以前燕西和自己的感情,如胶似漆,心想,总有一个打算,而今他老是拿背对着我,我怎么去和他商量?好便好,不好先受他一番教训,也说不定,一个人在屋子里就是这样发愁。到了正午,勉强到金太太屋子里去吃饭。燕西也不曾来,只端起碗,扒了几口饭,便觉吃不下去。桌上的荤菜,吃着嫌油腻,素菜吃着又没有味,还剩了大半碗饭,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要了一碟子什锦小菜,对了一碗开水,连吞带喝地吃着。金太太看到,便问道:“你是吃不下去吧?你吃不下去,就别勉强。勉强吃下去,那会更不受用的。”清秋只淡笑了一笑,也没回答什么。不料金太太的话,果然说得很对,走到自己房里来,只觉胃向上一翻,哇的一声,来不及就痰盂子,把刚才吃的水饭,吐了一地板。一吐之后,倒觉得肚子里舒服多了。不过这种痛快,乃是项刻间的。一个好好的人,大半天没吃饭,总不会舒服。约摸过了半个钟头,清秋又觉心里有种如焦如灼的情况,不好意思又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要东西,便叫她递钱给听差,买些干点心来吃。干点心买来了以后,也只吃了两块就不想吃。因为这些点心,嚼到嘴里,就象嚼着木头渣子一样,一点也没有味。倒是沏了一壶好浓茶,一杯一杯地斟着,都喝完了。心里自己也说不出那一种烦闷,坐也不好,睡也不好,看了一会书,只觉眼光望到书上,一片模糊,不知所云。放了书,走到院子里来,便只绕着那两棵松树走,说不出个滋味。走得久了,人也就疲倦得很。她这样心神不安的,闹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四点以后,人果然是支持不住,便倒在床上去睡了。一来昨晚没有睡好,二来是今天劳苦过甚,因此一上床就昏着睡过去了。
醒过来时,只见侍候润之的小大姐阿囡,斜着身子坐在床沿上。她伸了手握着清秋的手道:“五小姐六小姐刚才打这里去,说是你睡了,没敢惊动。叫我在这里等着你醒,问问可是身上不舒服?”清秋道:“倒要她两人给我担心,其实我没有什么病。”阿囡和她说话,将她的手握着时,便觉她手掌心里热烘烘的,因道:“你是真病了,让我对五小姐六小姐说一声儿。”清秋握着她的手连摇几下道:“别说,别说!我在床上躺躺就好了,你要去说了,回头惊天动地,又是找中国大夫找外国大夫,闹得无人不知。自己本没什么病,那样一闹,倒闹得自己怪不好意思的。”阿囡一想,这话也很有理由,便道:“我对六小姐是要说的,请她别告诉太太就是了。要不然,她倒说我撒谎。你要不要什么?”清秋道:“我不要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了。”阿囡听她这话,不免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不愿人在这里打搅,便站起身来说道:“六小姐还等着我回话呢。”清秋道:“六小姐是离不开你的,你去罢,给我道谢。”阿囡去了,请秋便慢慢地坐了起来,让老妈子拧了手巾擦了一把脸。老妈子说:“大半天都没吃东西,可要吃些什么?”清秋想了许久,还是让老妈子到厨房去要点稀饭吃。自己找了一件睡衣披着,慢慢地起来。厨房知道她爱吃清淡的菜,一会子,送了菜饭来了,是一碟子炒紫菜苔,一碟子虾米拌王瓜,一碟子素烧扁豆,一碟子冷芦笋。李妈先盛了一碗玉田香米稀饭,都放在小圆桌上。清秋坐过来,先扶起筷子,夹了两片王瓜吃了,酸凉香脆,觉得很适口,连吃了几下。老妈子在一边看见,便笑道:“你人不大舒服,可别吃那些个生冷。你瞧一碟子生王瓜,快让你吃完了。”清秋道:“我心里烧得很,吃点凉的,心里也痛快些。”说着,将筷子插在碗中间,将稀饭乱搅。李妈见她要吃凉的,又给她盛了一碗上来凉着。清秋将稀饭搅凉了,夹着凉菜喝了一口,觉得很适口,先吃完了一碗。那一碗稀饭凉了许久,自不十分热,清秋端起来,不多会,又吃完了。伸着碗,便让老妈子再盛。李妈道:“七少奶奶,我瞧你可真是不舒服,你少吃一点吧?凉菜你就吃得不少,再要闹上两三碗凉稀饭,你那个身体,可搁不住。”清秋放着碗,微笑道:“你倒真有两分保护着我。”于是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们望后瞧着罢。”李妈也不知道她命意所在,自打了手巾把子,递了漱口水过来。清秋趿着鞋向痰盂子里吐水。李妈道:“哟!你还光着这一大截腿子,可仔细招了凉。”清秋也没理会她,抽了本书,坐到床上去,将床头边壁上倒悬的一盏电灯开了。正待要看书时,只觉得胃里的东西,一阵一阵地要向外翻,也来不及趿鞋,连忙跑下床,对着痰盂子,哗啦哗啦,吐个不歇。这一阵恶吐,连眼泪都带出来了。李妈听到呕吐声,又跑进来,重拧手巾,递漱口水。李妈道:“七少奶,我说怎么着?你要受凉不是?你赶快去躺着罢。”于是挽着清秋一只胳膊,扶她上床,就叠着枕头睡下。分付李妈将床头边的电灯也灭了,只留着横壁上一盏绿罩的垂络灯。李妈将碗筷子收拾清楚,自去了。清秋一人睡在床上,见那绿色的灯,映着绿色的垂幔,屋子里便阴沉沉的。这个院子,是另一个附设的部落,上房一切的热闹声音,都传不到这里来。屋子里是这样的凄凉,屋子外,又是那样沉寂。这倒将清秋一肚子思潮,都引了上来。一个人想了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忽然听到院子里呼呼一阵声音,接上那盏垂络绿罩电灯,在空中摇动起来,立刻人也凉飕飕的。定了一定神,才想起过去一阵风,忘了关窗子呢。床头边有电铃,按着铃,将李妈叫来,关了窗子。李妈道:“七爷今晚又没回来吗?两点多钟了,大概不回来了。我给你带上门罢。”清秋听说,微微地哼了一声,在这一声哼中,她可有无限的幽怨哩。
第七十回 救友肯驰驱弥缝黑幕 释囚何慷慨接受黄金
这一晚上,清秋迷迷糊糊的,混到了深夜,躺在枕上,不能睡熟,人极无聊,便不由得观望壁子四周,看看这些陈设,有一大半还是结婚那晚就摆着的,到而今还未曾移动。现在屋子还是那样子,情形可就大大地不同了。想着昔日双红烛下,照着这些陈设,觉得无一点不美满,连那花瓶子里插的鲜花那一股香气,都觉令人喜气洋洋的。还记得那些少年恶客,隔着绿色的垂幕,偷听新房的时候,只觉满屋春光旖旎。而今晚,双红画烛换了一盏绿色的电灯,那一晚上也点着,但不象此时此地这种凄凉。自己心里,何以只管生着悲感?却是不明白。正这样想着时,忽听得窗子外头,滴滴嗒嗒地响了起来。仔细听时,原来是在下雨,起了檐溜之声。那松枝和竹叶上,稀沙稀沙的雨点声,渐渐儿听得清楚。半个钟点以后,檐溜的声音,加倍的重大,滴在石阶上的瓷花盆上,与巴儿狗的食盆上,发出各种叮当劈啪之声。在这深沉的夜里,加倍地令人生厌。同时屋子里面,也自然加重一番凉意。人既是睡不着,加着雨声一闹,夜气一凉,越发没有睡意。迷迷糊糊听了一夜的雨,不觉窗户发着白色,又算熬到了天亮。别的什么病自己不知道,失眠症总算是很明显的了。不要自己害着自己,今天应当说出来,找个大夫来瞧瞧。一个人等到自己觉得有病的时候,精神自觉更见疲倦。清秋见窗户发白以后,渐觉身上有点酸痛,也很口渴,很盼望老妈子他们有人起来伺候。可是窗户虽然白了,那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因此窗户上的光亮,老是保持着天刚亮的那种程度,始终不会大亮。自从听钟点响起,便候着人,然而候到钟响八点,还没有一个老妈子起来。实在等不过了,只好做向来不肯做的事,按着电铃,把两个老妈子催起来。刘妈一进外屋子里,就哟了一声说:“八点钟了,下雨的天,哪里知道?”清秋也不计较他们,就叫他们预备茶水。自己只抬了一抬头,便觉得晕得厉害,也懒得起来,就让刘妈拧了手巾,端了水盂,自己伏在床沿上,向着痰盂胡乱洗盥了一阵。及至忙得茶来了,喝在口内,觉得苦涩,并没有别的味,只喝了大半杯,就不要喝了。窗子外的雨声,格外紧了,屋子里阴暗暗的,那盏过夜的电灯,因此未灭。清秋烦闷了一宿,不耐再烦闷,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着了,魂梦倒是安适,正仿佛在一个花园里,日丽风和之下看花似的,只听得燕西大呼大嚷道:“倒霉!倒霉!偏是下雨的天,出这种岔事。”清秋睁眼一看,见他只管跳着脚说:“我的雨衣在哪里?快拿出来罢,我等着要出门呢。”清秋本想不理会,看他那种皱了眉的样子,又不知道他惹下了什么麻烦,只得哼着说道:“我起不来,一刻也记不清在哪箱子里收着。这床边小抽屉桌里有钥匙,你打开玻璃格子第二个抽屉,找出衣服单子来,我给你查一查。”燕西照着样办了,拿着小帐本子自己看了一遍,也找不着。便扔到清秋枕边,站着望了她。清秋也不在意,翻了本子,查出来了。因道:“在第三只皮箱子浮面,你到屋后搁箱子地方,自己去拿罢。那箱子没有东西压着,很好拿的。”燕西听说,便自己取雨衣来穿了。正待要走,清秋问道:“我又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吗?”燕西道:“你别多心,我自己没有什么事,刘二爷捣了乱子了。”清秋这才知道刘宝善的事,和他不相干的。因道:“刘二爷闹了什么事呢?”燕西本懒得和清秋说,向窗外一看,突然一阵大雨,下得哗啦哗啦直响。檐溜上的水,瀑布似的奔流下来。因向椅上一坐道:“这大雨,车子也没法子走,只好等一等了。谁叫他拚命地搂钱呢?这会子有了真凭实据,人家告下来了,有什么法子抵赖?我们看着朋友分上,也只好尽人事罢了。”清秋听了这话,也惊讶起来,便道:“刘二爷人很和气的,怎么会让人告了?再说,外交上的事,也没有什么弄钱的事情。”燕西道:“各人有各人的事,你知道什么?他不是在造币局兼了采办科的科长吗?他在买材料里头,弄了不少的钱,报了不少的谎帐。原来几个局长,和他有些联络,都过去了。现新来的一个局长,是个巡阅使的人,向来欢喜放大炮。他到任不到一个月,就查出刘二爷有多少弊端。也有人报告过刘二爷,叫他早些防备。他倚恃着我们这里给他撑腰,并不放在心上。昨天晚上,那局长雷一鸣,叫了刘二爷到他自己宅里去,调了局子里的帐一查,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漏洞,但是仔细盘一盘,全是毛病。我今天早上听见说,差不多查出有上十万的毛病呢。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为止,刘二爷还没有回来,都说是又送到局子里去看管起来了。一面报告到部,要从严查办。他们太太也不知是由哪里得来的消息,把我弟兄几个人都找遍了,让我们想法子。”清秋道:“你同官场又不大来往的人,找你有什么用?”燕西道:“她还非找我不可呢。从前给我讲国文的梁先生,现在就是这雷一鸣的家庭教授,只有我这位老先生,私下和姓雷的一提,这事就可以暗消。我不走一趟,哪行?”说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他就起身走了出来。
燕西一走出院门,就见金荣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燕西道:“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金荣道:“刘太太打了两遍电话来催了,我不敢进去冒失说。”燕西道:“你们以为我这里当二爷三爷那里一样呢。这正正经经的事,有什么不能说?刚才那大雨,我怎样走?为了朋友,还能不要命吗?”说着话,走到外面。汽车已经由雨里开出来了,汽车夫穿了雨衣,在车上扶机盘,专等燕西上车。燕西道:“我以为车子还没有开出来呢,倒在门口等我。你们平常沾刘二爷的光不少,今天人家有事,你们是得出一点力。要是我有这一天,不知道你们可有这样上劲?”车夫和金荣都笑了。这时,大雨刚过,各处的水,全向街上涌。走出胡同口,正是几条低些的马路,水流成急滩一般,平地一二尺深,浪花乱滚。汽车在深水里开着,溅得水花飞起好几尺来。燕西连喝道:“在水里头,你们为什么跑得这快?你们瞧见道吗?撞坏了车子还不要紧,若是把我摔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汽车夫笑着回头道:“七爷,你放心,这几条道,一天也不知走多少回,闭了眼睛也走过去了。”口里说着,车子还开得飞快。刚要拐弯,一辆人力车拉到面前,汽车一闪,却碰着人力车的轮子,车子、车夫和车上一个老太太,一齐滚到水里去。汽车夫怕这事让燕西知道了,不免挨骂,理也不理,开着车子飞跑。燕西在汽车里,似乎也听到街上有许多人,呵了一声,同时自己的汽车,向旁边一折,似乎撞着了什么东西了。连忙敲着玻璃隔板问道:“怎么样?撞着人了没有?”汽车夫笑道:“没撞着,没撞着。这宽的街,谁还要向汽车上面撞,那也是活该。”燕西哪里会知道弄的这个祸事?他说没有撞着,也就不问了。汽车到了这造币局雷局长家门口,小汽车夫先跳下来,向门房说道:“我们金总理的七少爷来拜会这里梁先生。”门房先就听到门口汽车声音,料是来了贵客,现在听说是总理的七少爷,哪敢怠慢?连忙迎到大门外。燕西下了车子,因问梁先生出去没有?门房说:“这大的雨,哪会出去?我知道这位梁先生,从前也在你府上呆过的。这儿你来过吗?”燕西厌他絮絮叨叨,懒和他说得,只是由鼻子里哼着去答应他。他说着话,引着燕西转过两个院子,就请燕西在院门房边站了一站,抢着几步,先到屋子里厢报告。燕西的老业师梁海舟由里面迎了出来,老远地笑着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老弟台今天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说着,便下台阶来,执着燕西的手。燕西笑道:“早就该来看看的,一直延到了今天呢。”于是二人一同走到书房来。这时正下了课,书房里没有学生。梁海舟让燕西坐下,正要寒暄几句话。燕西先笑道:“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求求梁先生讲个情。这事自然是冒昧一点,然而梁先生必能原谅的。”于是就把刘宝善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因轻轻的道:“刘二爷错或者是有错的。但是这位局长恐怕也是借题发挥。刘二爷也不是一点援救没有的人,只是这事弄得外面知道了,报上一登,他在政治上活动的地位,恐怕也就发生影响。最好这事就是这样私了,大家不要伤面子。梁先生可以不可以去和雷局长说一说?大家方便一点。”燕西的话虽然抢着一说,梁海舟倒是懂了。因道:“燕西兄到这儿来,总理知道吗?”燕西道:“不知道,让他老人家知道,这就扎手了。你想,他肯对雷局长说,这事不必办吗?也许他还说一句公事公办呢。连这件事,最好是根本都不让他晓得。”梁海舟默然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刘二爷也是朋友,老弟又来托我,我不能不帮一个忙。不过我这位东家虽然和我很客气,但是不很大在一处说话。我突然去找他讲情,他或者会疑心起来,也未可知。”说着,将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桌沿道:“然而我决计去说。”燕西听说,连忙站起来和他拱拱手,笑道:“那就不胜感激之至,只是这件事越快越好,迟了就怕挽回不及了。”正说到这里,听差的对燕西说:“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跟着到了接电话的地方,一接电话,却是鹏振打来的。他说:“这老雷的脾气,我们是知道的,光说人情,恐怕是不行,你简直可以托梁先生探探他的口气,是要不要钱?若是要钱的话,你就斟酌和他答应罢。”燕西放下电话,回头就来把这话轻轻地对梁海舟说了。梁海舟踌躇了一会,皱着眉道:“这不是玩笑的事,我怎样说哩?我们东家,这时倒是还没有出去,让我先和他谈谈看。老弟你能不能在我这里等上一等?”燕西道:“为朋友的事,有什么不可以?”梁海舟便在书架上找了一部小说,和一些由法国寄来的美术信片,放在桌上,笑道:“勉强解解闷罢。”于是就便去和那位雷一鸣局长谈话去了。去了约一个钟头,他笑嘻嘻地走来,一进门便道:“幸不辱命,幸不辱命!”燕西道:“他怎么说了?”梁海舟道:“我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子,才说到这事,他先是很生气。他后来说了一句,历任局长未必有姓刘的弄得钱多,应该让他吃点苦才好。梁先生你别和他疏通,请问他弄了那些个钱,肯分一个给你用吗?”燕西笑道:“他肯说这句话,倒有点意思了。梁先生应该乘机而入。”梁海舟道:“那是当然。我就说,从前的事,那是不管了。现在若是要他吐出一点子来,也不怕他不依。这种事情,本来可大可小,与其让他想了法子来弥补,倒不如抢先罚他一笔款子,倒让他真感受着痛苦。这位雷局长说,罚他一下也好。我是不要钱,我们大帅,正打算在前门外军衣庄上要付一笔款子,他若肯担任下来,我就放过他。可是我又怕传出去了,人家倒疑惑我弄钱,我背上这个名声,未免不值得。我就说,这事情不办则已,若一办起来,只要他签一张支票,派人到银行将款子取将出来,有谁知道?他听了我这话,只管抽着烟微笑,那意思自然是可以了。我就说,这位刘君,我虽不大熟识,但是也见过几次面,他那方面,倒有人和我表示事是做错了,只要有补救之法,倒无不从命。他就说,你不能和他直接说吗?我听他说了此话,分明是成功了,索性把这话从头至尾,详详细细一说。他也就说,和刘二爷并没有什么恶感,只要公事上大家过得去,他又何必和刘二爷为难?既是有金府上人来转圜,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愿担一半责任,不把这事告到部里去,也不打电报给赵巡阅使,只要大家过得去就是了。总而言之,他是完全答应了。”燕西道:“事情说到这种程度,自然是成功了,但不知开口要多少钱?”梁海舟笑道:“这个数目,他好意思说出口,我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你猜他要多少?他要十万。”燕西道:“什么?”梁海舟笑道:“你不用惊讶,我已声明在先,连我都不好意思说的。”燕西道:“难道他还把刘二爷当肉票,大大绑他一笔不成?刘二爷这事,大概也不致于砍头,他若是有这么些钱,不会留在那里,等着事情平了,他慢慢地受用,何必一下子拿出来给人家去享福呢?”梁海舟望了一望院子,然后走近一步,轻轻地道:“这话不是那样说,他反正有人扛叉杆儿的,设若他绑票绑到底,把刘二爷向他的主人翁那儿一送,你猜怎么样?那结果不是更糟糕吗?”燕西听了这话,心里例为之软化起来,踌躇着道:“不过一开口就要十万,这叫人可没有法子还价。事情太大了,我也不敢作主,让我和他太太商量商量看。不过由我看来,他太太就是愿出,破了他的产,未必还凑合得上呢。”梁海舟笑道:“老弟究竟是个书生,太老实了。他说要十万,我们就老老实实地给十万吗?自然要他大大地跌一跌价钱。给我草草地说了一番,他已经打了对折了。因为我不知道刘二爷那方面的事,不敢担负讲价,所以没有把价钱说定。由大势说来,自然还是可以减的。”燕西道:“既是数目还可以通融,那就好办。现在我先回去,和刘太太商量一下,究竟能出多少钱,让她酌定。”梁海舟笑道:“这个你放心,他既愿意妥洽,当然不把事情扩大起来的。我等候你的电话罢。”燕西见这方面已不成问题,就坐了车子一直到刘宝善家来。
刘太太和刘宝善一班朋友,都是熟极了的人,燕西一来了,她就出来相见。燕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刘太太道:“只要能平安无事,多花几个钱,倒不在乎。七爷和宝善是至好朋友,他的能力,七爷总也知道,七爷看要怎样办呢?”燕西笑道:“这个我可不敢胡来,据那老雷的意思,是非五万不可的了,我那敢担这种的担子呢?”刘太太道:“钱就要交吗?若是就要交的话,我就先开一张支票请七爷带去。”燕西道:“二爷的支票,刘太太代签字有效吗?”刘太太沉吟了一会,因道:“我不必动他名下的,我在别处给他想一点法子得了。”说着,她走进内室去,过了一会子,就由里面拿出了一张支票来交给燕西。燕西接过来看时,正是五万元的支票,下面写了云记,盖了一颗小圆章,乃是何岫云三个字签字,这正是刘太太的名字。燕西看到,心里很是奇怪,怎么她随随便便就开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来?这样子,在银行没有超过一倍的数目,不能一点也不踌躇呢。她既如此,刘宝善又可知了。他心里想着,自不免在脸上有点形色露出来。刘太太便道:“七爷,你放心拿去罢。这又不是抵什么急债,可以开空头支票。”燕西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宝善有了事,刘太太难道还舍不得花钱把他救出来吗?我暂时回家去一趟,和三家兄大家兄商量一下子,看看这支票,是不是马上就要交出去?若是还可以省得的话,就把这支票压置一两天。”刘太太皱了眉道:“不罢!我们南方人说的话,花了钱,折了灾,只要人能够早一点平平安安地恢复自由,那也就管不得许多,只当他少挣几个得了。”燕西道:“好罢,那我就这样照办罢。”于是告别回家。
今天天气不好,凤举弟兄都在家里坐在外面小客厅里,大家正在讨论刘宝善的事,正觉没有办法。燕西一回来,大家就先争着问事情怎么样?燕西一说,鹏振便首先要了支票去看,因笑道:“人家说刘二爷发了财,我总不肯信,于今看起来,手边实在是方便。我看总有个三五十万。”鹤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空负着虚名,和刘老二一比,未免自增惭愧了。”凤举笑道:“见钱就眼馋。那又算什么,值得叹一口气?”鹤荪道:“并不是我见钱眼馋,我佩服刘老二真有点手段,那雷一鸣绑了票,他有这些个钱,你想搜刮岂是容易吗?”燕西道:“人家正等我们帮忙,我们倒议论人家。我是拿不着主意,现在刘太太这张支票,是不是交出去呢?”凤举道:“她自己都舍得花钱,还要你给她爱惜作什么?他惹了那大的祸,用五万块钱脱身,他就是一件便宜事了。你就把这张支票送去罢。不过你要梁先生负责,支票交了出去,可就得放人。他们这种票匪,可不讲什么江湖上的义气,回头交了钱,他不放人,那可扎手。”鹏振道:“能用钱了,这事总算平易,我就怕要闹大呢。那边既是等着你回话,你就去罢。”
燕西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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