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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家-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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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很快,不到三十分钟,就把白莲花、黄四如接到。花玉仙就给她两人一一介绍。黄四如的脸子,虽不算十分地漂亮,但是她在台上唱起戏来,声音非常清脆。而且唱玩笑戏的时候,传神阿堵,却是妩媚动人。她虽然不认得在座的人,在座却都认识得她。花玉仙一介绍之下,她就对燕西笑道:“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会过。”燕西笑道:“当然会过,而且会过多次,不过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罢了。”王幼春笑道:“了不得,你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都会认识起来,你们彼此注意的程度,也就可观了。”鹏振笑道:“幼春说话,实在不客气。大家还是初次见面的朋友,你怎样就开起玩笑?”黄四如笑道:“不要紧,我向来就在台上和人开玩笑的。”王幼春道:“好!老黄是真开通。这种人,和我就很对劲。”黄四如在这里随便说笑,那个白莲花,却是携着花玉仙的手,默默坐在一边。她也不过一十七八岁的光景,穿一件宝蓝印度绸的夹旗袍,沿身滚白色丝辫。她不象别个坤伶,并没有戴那种阔边的博士帽。她也没有剪发,挽了一个辫子蝴蝶髻,耳朵上坠着两片翡翠秋叶环子,很有楚楚依人的样子。燕西看着,就说道:“白老板,怎么没有搭班?”花玉仙笑道:“七爷,你说错了,我这大妹子,虽叫白莲花,她可是姓李。”燕西笑道:“哎呀!我失言了。”白莲花抿嘴一笑道:“没关系。姓什么都成。”说这话时,听差来报告,要不要就开席?李瘦鹤笑道:“我是没吃饭来的,喉咙里恨不得伸出手来,还等吗?”大家笑了一声,就到客厅外西边走廊下,一个小客厅里来。这个时候,正中放了圆桌,杯筷和冷荤,均已摆好。大家虚让了一会,究竟让鹏振坐在上面,刘宝善对花玉仙道:“你也坐上去。”花玉仙笑道:“刘二爷,怎么啦?你是连谁下的请客帖子都忘了?”她这句话一提,倒让刘宝善无什么话可说。燕西却不作声,在左边坐下,上手是黄四如,下手却是白莲花。刘宝善故意笑道:“七哥怎样不上坐?”燕西笑道:“上面两个位子就让我兄弟俩坐吗?没有这个道理吧?”其余的人,却也没有留意什么,因此大家就坐下。鹏振坐在上面。正望着院子里,只见一轮金盘皓月,正由院子里槐树顶上,簇拥上来,月亮下边,微微的拖着几片稀薄的金色云彩,越映得月色光华灿烂。鹏振一看电灯机纽,就在身后墙上。走出去,把走廊上的电灯先灭了。复回座来又把屋子里电灯也灭了。在座的人,先是觉得眼前一黑,回头又觉一阵清光,显在眼前,大家才明白鹏振的意思,是要赏月。孔学尼用筷子敲了桌子,说了一声有趣。刘宝善道:“有趣是有趣,这样黑朦朦的,厨子上菜,也没有法儿上。”燕西道:“有这大的月亮照着,还不成吗?无论如何,不会把菜塞进鼻子去,你只晓得上京华饭店去跳舞,那就是趣事。”刘宝善笑道:“七哥,你别说那个话,论起上饭店喝洋酒看洋婆子跳舞,我不会比你多吧?”李瘦鹤道:“你们开雄辩会罢。我饿了,可是等不及了。”说时,拿起筷子,已吃将起来。这一开端,大家把谈锋压下去了。好在这月亮实在是大,所以大家在月亮下倒也吃喝如常,不嫌黑暗。吃过几碗菜之后,大家酒兴上来,鹏振道:“今天晚上咱们得尽量地乐一乐。”因是执着花玉仙的手道:“你先来一段,好不好?”花玉仙笑道:“我们自然要献丑的,我早就想好了,咱们共是四个人,回头咱们共来一段《五花洞》。”一言方毕,好声巴掌声,震天也似的响了一阵。孟继祖让大家叫完了好,还独自叫了几句好。王金玉道:“怎么算上我一个啦?我是唱小生的,怎么唱起衫子来?”燕西道:“今天咱们是大家找个乐儿,谁也不能拿乔。要拿乔可就不够朋友了。”王金玉笑道:“并不是拿乔,这个《五花洞》是大家比嗓子的玩意儿,论起这个,我真比不上人。”鹏振道:“这么办罢,你和玉仙一对儿。你唱到中间要歇伙儿,有玉仙唱着,也就带过去了。”花玉仙道:“你信她胡说!她正打算改唱衫子呢,怎么嗓子不好?”刘宝善趁他们说话,把鼓板胡琴,全搬出来了。因将胡琴隔了桌子,向鹏振这边一伸,笑道:“三爷劳你驾。”左手夹着檀板一闪手,啪的打了一下,笑道:“这个就交给我了,准没有错。”孟继祖道:“有四胡子没有?我也别闲着,凑上一个。”刘宝善道:“有!我那里还有一把月琴,让老李也凑上一个。咱们来个男女合演,大杂和菜!”李瘦鹤笑道:“你自己掌鼓板,你不怕闹出笑话来吗?”花玉仙笑道:“大家凑合罢,这又不是台上,大家闹着玩,认什么真呢?”鹏振将座位挪了一挪,调了调弦子,于是先拉了一个小过门,笑道:“胡琴很好。”花玉仙道:“不是胡琴很好,是拉胡琴的拉得好吧?”依着燕西马上就要唱起来。王幼春道:“你哥儿俩,吃饱了喝足了来着,就不问别人了。这儿男男女女一桌子,大概都还没有吃呢。”因回头对站在一边的听差道:“上菜罢,吃完了,你们也落个听。这样的好义务戏,你们能碰着几回?”听差的听说,也笑起来。于是重新亮起电灯,忙着上菜。吃到上了甜菜,大家就打着拉着唱将起来。花玉仙、黄四如去真金莲,白莲花、王金玉去假金莲。这白莲花格外要好,唱得字正腔圆。燕西先是两头叫好,后来就按下真金莲,专叫假金莲的好。戏唱完了,听差的打上手巾把,送上茶来,送到白莲花的茶,燕西一笑,接着递了过去。大家随便吃了一些东西,花玉仙四人,又唱了一段。白莲花大卖力,唱了一大段《祭江》。那反二簧的调子,本来就清怨动人,白莲花更唱得抑扬婉转,十分好听。燕西让她唱完了,鼓着掌道:“好极了,好极了!”孔学尼取下近视眼镜,将手绢擦了一擦,然后戴上,望着白莲花笑了一笑道:“李老板,你可知道这六个字大有讲究?好不算奇,好极了也不算奇,好极了之上再好极了,那才算奇呢。”白莲花笑道:“我想七爷也是随便说着玩罢了,不能还有那些讲究。”王幼春笑道:“李老板,你知道我是老几?”白莲花摇摇头道:“我说不上。”王幼春笑道:“真邪门儿,燕西老七,你偏知道。七爷长七爷短,好象是很熟的朋友似的。怎么到我就说不上?”白莲花笑道:“呦!这可让你挑上眼了,大家都叫老七,我也跟着叫七爷。我可没听见人家叫你什么,我知道怎样叫法呢?”王幼春笑道:“你说的是,反正不能没有理。”燕西笑道:“老二今天在家里多喝了两盅吧?老和人抬杠子,是怎么一回事?”王幼春笑道:“老实说一句,我瞧你们交情那样好,偏是我不成,我是有一点儿吃飞醋。”燕西站起来,拉着黄四如的手,把她拉到王幼春面前,黄四如把手绢捂住嘴,笑得身子只向后仰,说道:“这是干什么?”燕西道:“老二,这位黄老板,是我最佩服不过的一个人,我现在特别介绍你和她为朋友,你看好不好?再不能说我不讲交情了吧?”王幼春心里可在骂道:“老七挺不是东西,把一个幽娴贞静的白莲花,自己留着。就把黄四如这骚货,介绍给我。”可是碍着面子,又不能当面拒绝。笑道:“我早认识了,何须乎要你这一道手续?”黄四如笑道:“可不是!七爷是成心开玩笑呢。”燕西道:“不,普通认识那没有什么,必得特别介绍一下子,让二位格外熟识些。来!拉一拉手。”于是左手牵着黄四如的手,右手牵着王幼春的手,将他二人的手,合在一处。笑道:“以后是好朋友了,别为了要豆子吃打吵子。”在座的人看见这样子,乐得凑趣,都对他二人叫好。王幼春对黄四如笑道:“你看见没有?他们瞎起哄,拿我们开胃。”黄四如随身就在王幼春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咱们正正堂堂交朋友,怕什么?越是害臊,人家越是起哄了。”刘宝善伸了一个大拇指道:“不错,到底是黄老板大方。”大家一起哄,王幼春倒真象和黄四如发生了什么关系似的,老在一处坐着。
  燕西和白莲花二人,却是不同,大家下了席,他们却在一张沙发椅上,从从容容地细谈。燕西道:“刚才有一句话,我们还没有说完。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没有搭班子吗?”白莲花道:“在北京唱戏,没有人捧,是站不住脚的。”说时,用手去摸发髻,瞟了燕西一眼。燕西笑道:“不过我的力量有限,你若能出台的话,我愿助你一臂之力。”白莲花在衣底下将手握着燕西的手,眼珠斜视着,微笑道:“这话是真的吗?”燕西被她一握一笑,心都荡漾起来了。笑道:“怎么不是真话!我凭什么把话来冤你呢?”白莲花道:“大概在第二个礼拜,我就要出台,不知道七爷是怎样帮我的忙?”燕西道:“登广告,定包厢,扎电灯牌坊,都可以,你爱怎样吧?”白莲花微笑道:“我爱怎样办呢?依我的意思,巴不得全都办到。”燕西道:“全都办到也可以,你得请请我。”他们二人说话,在座人的眼光都射在他二人身上。白莲花因就接着说道:“在座的人我全请,可就是怕不赏面子,不肯到呢。”刘宝善笑道:“是外江来的人究竟不错。你看李老板,真是眉动眼睛空,见话说话,说出来的话,自然全场都照应到了。”白莲花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懂。”刘宝善笑道:“反正不是说你坏话,你懂不懂,没有关系。”燕西道:“我们规规矩矩说一句,这位李老板出台,你得帮一点忙。”刘宝善笑道:“那还成什么问题呢?有你金七爷出面子,这一点小事,还怕办不了吗?”燕西道:“牡丹花儿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我一人就是出面子,也得诸位帮忙。譬如我包一个厢,我一人可以坐着,我若包两个厢呢?还能分开身子来坐吗?”刘宝善笑道:“只要有七爷花钱,这还愁什么?要多少人帮忙,我相信都有。”白莲花笑道:“不敢说请哪位帮忙,大家赏面子罢。”孔学尼点头道:“不说别的什么,就凭你这几句话,我们就得去,何况我们和七爷又是好兄好弟呢?”刘宝善笑道:“你听着,这事可不成问题了,你就预备请我们罢,我们张着嘴等。”
  大家说笑一阵,时已夜深,燕西拉着白莲花回到院子中间来看月亮。只见月轮已在槐树梢西边,青天隐隐,一点云彩也没有。月轮之外,加上一道月晕,犹如一个五彩绸子扎的大圈圈一样,月亮本来就很亮,被这五彩月晕一衬托,只觉光耀夺目。连叫了几声好。大家一听,也都拥到了院子里看。燕西道:“可惜这院子太小,又没有水,不然,这月色比月亮还要好看。”孟继祖笑道:“七哥的书,大有进步了,这样吐属不凡,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燕西笑道:“这就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刘宝善道:“仿佛听见说,七爷现在交了一个很有学问的女朋友,大概现在学问进步,都是由那位女先生教的了?”燕西听了只是微笑,但是心里倒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晚上,清秋一个人在家里看月亮,是异常冷静,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应该去看她一下才好。不过到了这时,夜已深了,就是去找她,她也睡了。明天晚上的月亮,一定还不错,明天再去找她罢。但是今天晚上并没有打一个照面去,恐怕是要见怪的。想到这里,不觉无精打采。心里一不高兴,敷衍了白莲花几句,便对鹏振道:“我们都出来了,似乎要先让个人回家才好,我先回去罢。”鹏振也觉得兄弟们全在外边,有些不妥,也赞成他这话。他就借了这个机会,先回家去了。
  第三十五回 佳节动襟怀补游效外 秋光扑眉宇更入山中
  闹了半夜,身子实在疲倦了,回家一餐饱睡,睡到次日十二点,方才醒过来。胡乱吃了一餐早饭,便到落花胡同来,站在冷家院子里就先嚷道:“还有月饼没有?赶着吃月饼的来了。”冷太太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有有,昨天我们就等你来吃月饼,等了半晚也不见来,我猜大概是听戏去了。”燕西道:“可不是听戏去了,而且还是我作东呢。”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来。清秋一只手掀了门帘子,一只手抚着头发笑道:“早哇!”燕西笑道:“现在虽然有一点多钟,但是我刚刚起床不多大一会儿。”清秋道:“昨天晚上,大概是乐了一晚上,所以今天早上起不来。”燕西道:“本来听戏回来,就不早了,回来之后,接上家里人又拉着赏月,直到两三点钟才睡。”清秋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实在不错,真让我看了舍不得睡。”燕西笑道:“据我猜,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会错。”清秋笑道:“我只听说八月十五赏月,没有听说八月十六赏月的。今晚的月亮,纵然不错,也过了时候,有什么意味?”燕西道:“反正只要月色好就是了,管它是哪一天呢?”说话时,冷太太进屋子料理果品去了。清秋笑道:“你极力说今天晚上的月色好,那是什么意思?”燕西笑道:“你还问什么?你早知道了,还不是我要请你赏月。”清秋道:“昨天你不请我赏月,今天却来赏这一轮残月,我不干。”燕西道:“昨天白天,我来和你拜节的,你又出去了,晚上想来呢,偏是又走不开。今天晚上我请你公园里月亮下走,你去不去?”正说这话,冷太太恰好出来了。清秋不好怎样答复,冷太太也就没有作声。韩妈忙着,早摆下好几碟子果品。清秋笑道:“这是俗套,要说请,那就俗上加俗。听你便,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罢。”燕西笑道:“我是不客气,但是主不请,客不饮。”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秋笑道:“你还说主不请,客不饮吗?话没说完,先就饮上了。”燕西一想,也笑起来。冷太太捧了一管水烟袋在旁边一张椅上,斜着坐了,她见燕西笑容满面地在那里吃糖炒胡桃仁。清秋站着在小屏风下,也含着微微的笑容。冷太太慢抽着水烟,眼看这一对少年,真是一双璧人,让他们婚姻成就,也是平生心愿。本来呢,上次他们五小姐来了,这婚事就有进行的机会,偏是清秋舅父一到天津去了,这边衙门里倒教他在那里办事,老不能回来,这婚事也就无人好出面来提了。燕西见冷太太满面笑容,只对自己看着,倒不好意思起来。因笑道:“我就喜欢吃花生仁胡桃仁这些东西,伯母看我吃得太多吗?”冷太太笑道:“这是我们家里炒的,有的是,你吃罢。”燕西笑着对清秋道:“很好吃。再送我一点,让我带回去吃罢。”清秋听说,转身就要进房去拿。燕西道:“不忙,我今天不回家了,就在隔壁住着。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打算搬家,要接住这房子。我赶紧收拾东西,腾出房子来,我今天要把这些小件古董先收拾起来,明后天就要来搬笨重家具了。”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觉得有一桩什么心事似的。因问道:“是真吗?上半年,你们如火如荼,弄得非常热闹。现不到几个月就这样冰消瓦解,真是虎头蛇尾。”燕西道:“我不是早说了吗?家父早就要我搬回去。我只敷衍故事,一面在家里铺张,一面仍旧保存这里的屋子。我也听了金荣的话,把厨子听差全都撤销了。这里只用两个人看守房子。不料这样一来,更不方便,要一杯茶水,都极费事。所以我想有朋友来接着住也很好。他家里人口并不多,可以腾出一部分屋子来。我们一些朋友,若是还愿意把诗社办下去,依旧可以不搬家,费用一层那就省得多了。”清秋微笑道:“象金七爷这样贵家公子,还省几个小钱吗?”燕西笑道:“这是骂我的话了。我是只会花钱、并不挣钱的人,若是再要不约束一点,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冷太太听到这里,就插嘴说话了。笑道:“象府上这样的人家,还在乎金先生挣钱哪?而且你还是求学的时代,现在也谈不到此。”燕西道:“挣钱不挣钱,倒不要紧。可是太浪费了,怕将来用惯了,不能收束,也是不好。”冷太太口里喷着烟,点了一点头道:“这话很对,不惜钱,也惜福。”清秋笑道:“嗳吆,这哪里又用得着你老人家搬出阴骘文来呢?七爷也不过是几句客气话罢了。”冷太太对燕西笑道:“上了年岁的人说话,总有些迷信的,不要见笑。你那边既然没有厨子,不必客气,下午就在我这里便饭。”燕西道:“可以可以,但是伯母务必只要弄些家常菜,不要太多了。”冷太太笑道:“家常菜也是没有什么可吃,就是特别办一些菜,把府上的菜一比,也简直不成东西。所以这一层倒不用得你先声明。我这并不是客气话,实在是这样的。”燕西道:“若论起花钱来呢,舍下是厨子弄的,当然不同些。但是天天开那些大鱼大肉,吃得人怪腻的。他们做的,是他们的做法,和家常菜不同,而且里面加上许多佐料,许多味之素,把菜的原味,都失掉了。”冷太太笑道:“要吃别的什么,怕办不到,若是要吃小菜,这很不难,我可以多多地办上几样。”燕西道:“那样才好。”冷太太说时,便去分付韩观久买小菜。燕西笑着对清秋道:“这样一来,又要劳你的驾了。”清秋笑道:“你就猜准了是我作菜吗?”燕西笑道:“我想一定是这样。”清秋道:“算你猜着了,你把什么谢我哩?”燕西道:“坐汽车逛西山,好不好?”清秋道:“你怎么老提这一件事?”燕西道:“你不是常说要到郊外去吸新鲜空气吗?我已经预算好了,就是明天去罢。”清秋笑道:“你真是一个忙人。逛一趟西山,都得预算日子。”燕西道:“不是忙。既到西山去,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玩一日。什么事都要摆脱它,然后才不心挂两头,你说是不是?这两天天气很好,明天又是星期。你也没有事,这也算是难遇到一个日子。”清秋道:“你不用转弯抹角说上许多,干脆,你就是要我和你一路出城就是了。”燕西笑道:“那末,你是去定了?我在哪里等你呢?”清秋道:“不要那样鬼鬼祟祟的。干脆,就和我母亲说明,说是一路逛山。”燕西道:“那不好吧?一来我不好意思说,二来我又怕碰钉子。”清秋道:“你不必说,你明天将汽车开到我门口,大大方方地等我就是了。”燕西道:“好极了。从来我没有看见你这样痛快答应我的什么事。”一会儿冷太太来了,大家说了一阵闲话,燕西就到那边监督着人收拾零件陈设。他看了看,凡是家里不知道的东西,他都不要,并拢在一处,用藤箩提着,一箩一箩地送到冷家来。大凡富贵人家的东西,在一般平常的妇女看来,都觉可爱。燕西那边的陈设,冷太太心爱的就多,现在送来很不少,冷太太自是欢喜。到了晚上,燕西就在这边吃饭。果然依着燕西的话,弄了不少家常小菜。燕西见冷太太越发解放了,心里很是欢喜,吃过饭之后,又在冷太太家里闲谈了一会,一看冷太太并没有丝毫不快的样子,这也就是很可高兴的一件事。因此,大家越谈越入港,一直到十二点钟才去睡觉。
  到了次日,清秋和她母亲说,说要借燕西的汽车,去逛半天西山。同车去的,是两个同班的女同学。冷太太道:“是哪几个人?”清秋道:“不很到我们家里来,你不认得。”冷太太道:“玩玩不要紧,不过要早些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就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何至于玩到那样,在三四点钟,我就要回来。”冷太太听她说如此,就不加以追究了。
  到了十一点钟,燕西那边派人来对韩妈说,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清秋听说,就向这边来,走到大门口,大小汽车夫都已上车。燕西坐在车里,见她来了,又点头,又招呼,连连笑道:“上来上来。”燕西将车门打开,让清秋上车。清秋一坐下,喇叭呜的一声,车子就开走了。燕西问道:“伯母现在真开放了,男女的界限,看得很淡了。”清秋抿嘴笑道:“那也除非是你这样,对于别的人是办不到的。但是公开地说和你出来玩,我还怕碰钉子,我只是说借你的车子用一用。”燕西笑道:“这话有些勉强,你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借我的车子上哪儿去呢?”清秋道:“这也无非是掩耳盗铃,她又何尝不知道我们是一路出去玩呢?”燕西道:“老伯母倒是一个慈祥恺悌的人,和我的母亲差不多。我的母亲,人真和善,将来你就可证明这话了。”清秋听他说到这里,就默然不语,只是向车窗子外面看去。燕西笑着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不言语?”清秋皱眉道:“你不要提这个罢,你一提这,我满肚子都是心事。”燕西道:“有什么心事?”清秋对前面车夫座上努了一努嘴,没有作声。燕西会意,也就不说什么。车子出了西直门,只见远远近近,那些庄稼地已经将高粱麦子都割去,一片平原,其中夹些半青半黄的树木,空气非常清爽。汽车走得很快,风由当面吹来,人闻到鼻子里去,精神很是爽快。清秋笑道:“好些日子没到城外来,突然出城,非常有趣。”燕西道:“我老早就要你出城来玩,你总不肯来,现在你也说痛快了。以后我想若是没事,我们就坐车子到西山来谈谈,岂不痛快?”清秋道:“一逛西山就是一天,老是来逛,我不要上学了吗?”燕西道:“我们就择定礼拜日来得了。每个礼拜来一次,你看好不好?”清秋笑道:“你做事就是这样躐等。第一次来逛,还在路上,这又谈到以后的事了。”燕西道:“我并不是躐等。我是想到哪里,就是说到哪里。”清秋道:“惟其如此,你说到哪里,也就忘到哪里了。你说是不是?”燕西笑道:“你这话有根据吗?”这时候,车子已经到了玉泉山。清秋目视窗外山顶上的一列古屋,几层小塔,越来越迎上前来,正出了神,燕西问她的话,她却没有留神。燕西又以为是自己的话或者逼得太紧了,她说不出所以然。因此,也就不愿向下再说。
  车子到了八大处,停在山脚下一片空场上。燕西走下车,清秋下来,就一把搀着。这里便是西山旅馆的门外。那门外露台下,许多茶座都坐满了人,有一大半却是外国人。虽然其中还有一二处空座,清秋嫌是外国人当中,不愿坐下。只管上前走。走过这里,有一片空地,有两个空座,正在那个小花圃后面,望着上碧摩崖的山脉迎面而去。清秋笑道:“就是这里好。”燕西道:“你总是这样,要到这人不到的地方。坐在这里,要个茶水,要个点心,也不方便。”清秋随身向一张藤椅上一坐,笑道:“你是来看山的呢?还是来喝茶吃点心的呢?要为吃点心而来,我就不说了。若是说看山,总以这儿的地方算好吧?”燕西道:“我是无可无不可。你既然说这里好,我就在这里坐下,这也就算很肯听话的了。”说时,躺在藤椅上两脚一伸,说道:“好空气,舒服!”清秋笑道:“这是阔人说的话。你看山脚下那些抬轿的,三百六十天,天天在这里坐着,也不见得他说一句舒服。他们是不在乎空气好不好,若是能到你们厨房里去,闻着一阵肉香,恐怕他们才说是舒服呢。那些地方是你们所不肯到的地方吧?”燕西笑道:“你很反对资产阶级呢。这样说,我找个小事混混,我们一块去过清苦的平民日子,好不好?”清秋抿嘴一笑,什么也不说。手捏着一块花绸手绢子,托着左腮,对着山色出神。燕西也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山上的高低松树,绿色格外苍老了。树中所夹杂的各种果树,叶子都有一半焦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起来。那风吹过去,刮着那些黄叶,飘飘泊泊,一阵一阵,四处飞舞。山上的草,这个日子,都长得有二三尺长。草丛里长的那小树,刚刚过草顶,越是黄得多。就是那些草,也就东倒西歪,黄绿相间。阳光射着,便觉得一带山色,黄的成分比绿的成分居多。燕西笑道:“秋天景致真也是极有风趣。可是今年的秋色,比去年的秋色,来得更快,那是怎么一回事?”清秋先还是一面出神,一面听他说话,后来不觉噗哧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清秋笑道:“你是刚才在老师面前学了手艺去,马上就要在老师面前卖弄。”燕西道:“这是什么话?”清秋道:“上次我不和你说了吗?秋风先瘦异乡人。你说今年秋天来得更快,分明是在这句诗上套下来的。”燕西笑道:“怪不得人家说我有了个新老师,学问进步多了,所以现在说话,很是文雅。难道我从前在老师面前没有领教以前,连话都不会说吗?”清秋怕他误会了,连忙笑道:“你发什么急呢?那句诗,也不是我作的。不但你没有套他的话,就是套他的话,也是学古人的话,与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捉着一个空子,说一句笑话罢了,你怎么左一句老师,右一句老师叫起来?让人家听了,什么意思?”这西山饭店里的茶房,是认得燕西的,便不用燕西分付,早是沏了一壶红茶,盛了两碟点心,一路送来了,放在桌上。清秋见红茶来了,就斟了一杯,送到燕西面前,微微笑道:“别生气,请喝茶。”燕西见她这种情形,大有陪罪的意味,心里更是不安,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笑话,你倒认真吗?”清秋道:“什么认真?我给你斟上一杯茶,无非是客气,难道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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