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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家-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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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西一看钟,还只有九点钟,走又走不了,在家里又坐不住,这漫漫长夜,是怎样的过去?坐了一会儿,先踱到上房里来,只见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翠姨、敏之四个人打牌得正有劲。二姨太何氏一回头,看见燕西,笑道:“老七,恭喜你。”原来二姨太是生了子女的人,又上了年纪,所以他们嫡出的男女兄弟们,对她要尊敬些,她也不轻易和子女们说笑话。现在她说了这句话,燕西倒莫名其妙。笑道:“好好儿,有什么可喜的?”二姨太道:“有好几个月了,我没见你晚上在家里。今天在家里待住了,还不是可喜吗?”燕西道:“幸亏爸爸不在这里,不然,姨妈是给我火上加油了。”金太太道:“真是的,你那个什么鬼诗社,快一点收了罢。要找朋友作诗,家里也一样的集会,何必花上许多钱,另外赁房?我听说你到处借钱,大概是亏空得不少?再要不收拾,借了许多钱,你父亲知道了,肯依你吗?从今天起,你要不在家。我就派人去打听你,看你在外面做些什么?”燕西道:“谁说了我闹了亏空?”翠姨笑道:“你别望着我,我可没说。”燕西道:“谁也有钱不凑手的时候,那也不算亏空。”金太太道:“听你这口音,你就亏空不少,还用得说哩。天一天二,我要盘算你的用度。瞧瞧这亏空,究竟是怎样拉下来的?”燕西一听消息不好,又溜开了。
顺着脚步不觉又到玉芬这边来,隔了院子,看见上房灯光灿烂,就知道牌没有下场。燕西走进来一看,玉芬面前的筹码,依然堆得很高,笑道:“赢家到底是赢家,现在还拢着那些筹码啦。”玉芬道:“你以为我还赢了哩?输着不认得还家了。”燕西道:“我去的时候,你很赢啦,而且和了一个三抬。”玉芬道:“自那牌以后,就没开过和了。我今天打牌很不成,你替我看着一点罢。”润之道:“你请到了他,那算请到了狗头军师了!要靠他来替你扳本,那真是梦想。”燕西笑道:“我在桌上打两盘,你们就把我轰下来,怎样倒怕这狗头军师哩?”说时,他走到玉芬身后坐着,接连着看了几盘。玉芬笑道:“真是狗头军师,你不来我牌还取得好看些。你一来了,好牌都取不到了。”燕西笑道:“这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你打得不好,可以说是我军师不会策划。至于你取牌取得不好,是你手上的事,和我什么相干?你若让我打几盘,我若不和,我才肯承认狗头军师的徽号。在场的各位听着,是真把我当狗头军师吗?若是不怕我,就让我上场打几盘。”佩芳道:“不让你打吧,让你说嘴。让你打吧,又中了你的计。”燕西道:“那就听各位的便了。”佩芳说:“就让你打几盘罢。你不和牌,看你有什么脸下场?”燕西听了,连连就催玉芬让开,自己便打起来。只打了一盘,梅丽就来了。说道:“七哥刚在那边下场,怎样又在这里打起来了?”佩芳道:“老七,你在哪里打牌?”梅丽笑道:“谁也想不到是那一班角色。”玉芬道:“大概又是在外头弄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回来。”梅丽道:“不是不是,是阿囡、秋香、玉儿三个人,躲在他书房后面打。抽了钱,还叫厨房里大送其点心来吃哩。”玉芬道:“是真的吗?老七。”燕西道:“你们都不带我玩,我可不就是这样穷凑合吗?”慧厂道:“玉芬,你提防一点罢。大嫂的一个小怜,让老七今天和她谈自由,明日和她谈平等,结果,让她真去谈平等自由了。现在他又在实行下层工作,去煽惑他们。阿囡呢,不要紧,她是自己有主张的,而且是雇佣的人,反正管不着。玉儿小呢,还不懂恋爱。你家的秋香,可到了时候,只要他一鼓动,又是小怜第二,你可白疼她一阵子。”燕西被慧厂当面说了一顿,脸上倒有些变色,勉强笑道:“二嫂,别人可说这话,你不该说这话。你不是主张解放奴婢制度吗?我就实行下层工作,也是附和你的主义,你不保护我倒也罢了,怎样还揭穿我的黑幕?!”玉芬笑道:“老七,这可是你说的话。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下这样毒手,煽惑我的人逃跑?刚才我还说,一定借个千儿八百的救你急,这样一来,你别想我一个大了。”燕西急了,不知怎样说好,放下牌来,站起身却对玉芬作了两个长揖,笑着道:“作兄弟的说错了话,这里给嫂嫂陪礼,这还不成吗?”正好这个时候,鹏振由外面进来,便对玉芬道:“凭着许多人当面,要人家陪不是,这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佩芳道:“你不懂得,你就别问了。他哪是陪礼,他是问玉芬借钱呢!”鹏振道:“输不起,就别来,为什么这样和人借钱来赌?”佩芳说的时候,玉芬早是不住地对她以目示意。这会子鹏振认为是燕西要借赌博钱,佩芳将错就错,却不往下说。燕西也知道玉芬有钱,是不肯告诉鹏振的,也就含糊一笑,不加辩驳。鹏振道:“要多少钱呢?我借给你罢。”说了,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向桌上一扔,说道:“这是一百。若是扳了本转来,可得就还我。钱在你手上是保不住的,不还我,你也是一半天就胡花掉了。”佩芳笑道:“老三,看你这样子,是赢了钱。”鹏振道:“那也有限,这一百里面,还有我的本钱在内呢。”燕西接了钱,笑着照旧往下打牌。玉芬站在身后,更忍不住笑。慧厂笑道:“人运气来了,发财是很容易的,肥猪拱门这件事,我以为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不料天下倒真有这件事。”鹏振看了这种情形,倒有些疑惑,便问燕西道:“你不是自己打牌吧?”玉芬抢着说道:“怎样不是自己打牌,他好赌,和你也差不多。”鹏振道:“你怕我真不晓得呢,我也看出来了。这个位子是你的。你大概输了,叫他替你打几盘,对不对?”玉芬知道瞒不住了,笑道:“不错,是请他替我打牌。你失错把钱拿出来了,还好意思把钱拿回去吗?”鹏振笑道:“我是看见老七输了,好意借钱给他充本,我倒充坏了吗?”玉芬道:“我也没有说你这事做坏。但是我打牌,你借几个钱我充本,那也不算什么,你一定要拿回去,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鹏振笑道:“就是那样办罢。可是你要赢了,钱可得退回我。”玉芬笑道:“好罢,你等着罢。”鹏振看那情形,钱是拿不回来了。便笑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没别法,我只有望赢了,物归原主啦。”说毕,走过卧室对门去。只见屋子里书架上放信件的丝网络里,在纸堆里露出一截湘妃竹扇柄。一看见,心里不觉一动,赶快拿起来,正是陈玉芳送燕西的那一柄折扇。自言自语地道:“老七这东西真是粗心。这柄扇子,怎样放在这里?要是那一位看见了,那还得了!”拿了那一柄扇子,便要向书堆的缝里塞。忽听得有人在后面说道:“塞什么?我早就看见了。这不是一个小旦送你的表记吗?”鹏振一回头,见是玉芬跟着进来,笑道:“这又算你捉到我的错处了,这是人家送给老七的。”玉芬道:“送给老七的,你为什么说,不让那一位看见哩?我问你,刚才你自言自语地说那一位,这那一位是谁?”鹏振笑道:“别嚷了,外面许多人,听见了,什么样子?我是怕你见了生疑心,哪有别的什么意思呢?”玉芬道:“有什么怕人听见?要怕人听见,就不该做出这事来。”鹏振道:“漫说这把扇子不是送我的,就是送我的,这也不算什么,何必注意呢?”玉芬道:“注意是不必注意。我以为有钱多逛几回窑子,多捧几个坤角儿,还是你们胡来的爷儿们作的事。拿着许多钱,捧一个假女人,这不是发傻吗?”鹏振不愿意再和他夫人拌嘴,拿了那柄扇子,放在燕西面前道:“这是你的,你拿去罢,不要生出许多是非来。”说罢,扬长而去。润之等他走远了,才笑道:“我看三哥有些移祸过东吴的意思。”又笑着对燕西道:“你瞧见没有?结了婚以后,有许多事情,是要受拘束的。”
燕西听了这话,当时也不过一笑。后来牌打完了,一人到书房里去睡觉,想着润之的话,倒是有理,你看,大哥虽不怕大嫂,但是在大嫂面前,有些事总得遮遮掩掩。二哥不必说了,见了二嫂,就象蒙学生见了先生一般,一点办法没有。三哥呢,和三嫂感情不错,但是处处碰三嫂的钉子,也是忍受着。我将来和清秋结了婚,难道也是这个样子不成?无论如何,我想自己得先振作起来,不要长了别人的威风。我想丈夫之所以怕夫人,有些是因为妇人无见识,唠叨得厉害,不屑与她争长短。有些是因为心里爱夫人,不愿意让她难堪,宁可自己委屈些。有些是因夫人有本领,想她辅助,不敢得罪她。以上三项,要以第一类为最多,第三类最少,第二类不多不少。若论我呢,就怕失败在这第二层上。他自己这样想着,觉得似乎难免。但是这样事情,也以对手方的态度作为转移,若是对手方并不是悍妇泼妇刁妇懒妇,只要多少有些温顺之德,越是迷恋着她,就越显得感情敦笃,应该要受着男子的感化才是。若是男子对他夫人有很厚的爱情,却落了一个惧内的结果,岂不让天下男人都不敢爱他妻?他转念一想,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很是温柔的,决没有悍泼刁懒这些恶根性。将来我们要结了婚,大可以作个榜样,给哥嫂们看看。哪一天有工夫,我倒要约着清秋到公园里去,把这话和她谈谈,看她怎样说?我想她一定含笑不言的了。他心里藏着这个哑谜,想了一晚。
到了次日,只洗了一把脸,喝一口茶,点心还没有吃,便向落花胡同来。他的汽车是和姐妹共用的,恰好敏之一早起来,坐着车子走了。燕西便叫听差,雇了一辆人力车坐了。到了那里,觉得有两天没有看见那人,心里有些惦记。慢慢地走到冷家这边院子里来,先就喊道:“宋先生在家吗?”宋润卿连忙推着门,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在家在家。”燕西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说道:“昨晚上好大雨,在家里打了一晚的牌。”宋润卿道:“怪道呢,昨天我到你那边去,里面竟是静悄悄的。”燕西道:“失迎得很,有什么事吗?”宋润卿道:“天一天二,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大概有上十天的耽搁。舍下这边的事,还要望老兄多多照应。”燕西道:“这还用得说吗?宋先生哪天走呢?”宋润卿道:“本来是打算今天走,因为衙门里的假还没有请好,恐怕要到后天走了。”燕西笑道:“那末,应该替宋先生饯行了。”宋润卿道:“去个几天就回来,饯什么行?”燕西道:“也不要说饯行,今天在我那边吃便饭,大家喝两盅。你看如何?”宋润卿道:“那我倒可以奉陪。”燕西道:“要不然,叫他们把菜送到这边来,请冷伯母也喝两盅。”宋润卿道:“倒不必那样费事。”燕西道:“并不费事,不过叫厨子多添两样菜罢了。”燕西说着,便走到院子里去喊道:“伯母!我今天晚上,预备了一点菜,请吃便饭。也不必到我那边去,我叫他们送过来。”一面说着,一面向里看,见清秋正坐在玻璃窗下看书。听到说话,抬头望了一望,燕西正向着她笑呢。她并不理会,又低下头去了。燕西想:怪呀!这样子,她十分冷落,有什么事生气吗?那冷太太却在帘子里答道:“金七爷,你怎么又费事?”燕西道:“不费事,吃便饭罢了。”口里说着,脚故意向前移,一直就走到廊檐下来。那边清秋越是知道他走近,越是不肯抬头。燕西站立了一会子,觉得无聊,只好走开。因见韩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和她丢了一个眼色,让她走向前来。燕西站在小门下等着,对韩妈点头。韩妈用身上的蓝布围襟擦着手笑着轻轻地说道:“她生气了,你知道吗?我说,七爷,你这个事,得早些往大路上办,也免得我牵肠挂肚。”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陡然提起这句话来了哩?”韩妈道:“人家也是这样惦记着哩。我看她那样子,就很发愁。你想想,到了这一分儿情形,这个事还搁得住吗?”燕西道:“她若再要发愁,你就可以对她说,我正在想法子呢,不久就要说开来了。”韩妈道:“那敢情好,我得喝你的喜酒哩。”燕西笑了一笑,问道:“她就是为这个事发愁吗?”韩妈道:“总是吧,家里是没有谁得罪了她。”燕西道:“那就是了,回头在一处吃了晚饭,就会好的,那倒不要紧。”韩妈见他如此说,仍旧去洗衣服。燕西低着头,慢慢地踱回去了。
到了晚上六点多钟,燕西那边的厨子,就把酒菜向这边送来。宋润卿对于吃喝,至少是来者不拒,便叫厨子一直送到上面正屋子里去。韩妈揩抹了桌面,将酒菜一齐安排在桌上,厨子自退去。燕西也就走了过来,一迭连声地请伯母坐。冷太太只好走出来,口里却说道:“怎好三番两次地叨扰?”燕西道:“伯母快不要说这话,连这一点小事,还要这样说,倒叫人笑话了。”宋润卿一见清秋没有出来,便道:“大姑娘怎么还不出来?”冷太太因为燕西前次帮了好几百块钱的忙,对于他的感情又加浓了一点。也道:“我们索性不必客气了,你也来坐下罢。”清秋听到舅舅和母亲都说了,只好走出来。她见了燕西,在人当面,只得叫了一声金先生。冷太太和宋润卿对面坐了。那清秋的眼色,不向燕西正面看来,板着面孔,似乎有些怒色。燕西在席上吃着饭,曾屡次用话去兜揽她,她总是低着头不理。燕西仔细一想,是了,前天我回去了,她知道我是去会秀珠的。昨天一天,又没打一个照面,形迹更是可怪,大概她疑惑我这两天都陪着秀珠呢。便和冷太太道:“伯母,昨天晚上的雨,不小呵。”冷太太道:“可不是,屋上的水,象瓢倒下来一般。”燕西道:“因为这样,街上都断绝了交通,我要出来,都出来不了。”清秋听了这话,对燕西只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吃饭。吃完了饭,她便先离开了。燕西说是说了,也不知道她肯信不肯信?若看那种情形,是很不以为然的。吃饭以后,闲谈了一会,燕西回那边去,就私自写了一封信给她。等韩妈出来的时候,递给她带了进去。这一宿,各自藏着一腔心事,自不能无话,大家都急急地盼望着,明日怎样去解决了。
第二十六回 屡泄春光偕行露秀色 别翻花样说古听乡音
燕西和清秋各自悬着一个灯谜,急于要揭下。到了次日下午两点钟,燕西由家里上公园去,走到水榭,只见清秋一人坐在杨柳荫下一把椅子上。身上只穿了白竹布褂子,一把日本纸伞放在椅上边,手上捧一卷袖珍本的书,在那里看。她头也不抬,只是低着头看书。燕西走近前来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清秋这才放下书站起来,笑道:“对不起,我没有看见,请坐。”燕西道:“不要说瞎话。我老远地看见你,只望来人的那边瞧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看上书了。你这书是刚才拿上手的。”清秋道:“你老早就看见我吗?我不信。”燕西笑道:“望是没望见,猜可让我猜着了。”燕西顺手拖了一把藤椅,挨着清秋坐下。清秋突然说道:“我现在很反对男女社交公开。”燕西笑道:“为什么?有什么感触吗?我知道你误会了。昨天我就要在信中把这事说明,可是又怕说不清,所以约你到这儿来谈谈。”清秋把那本袖珍的书,放在怀里盘弄,低着头,也不望着燕西。口里可就说:“这你不要胡拉!我是说我自己,不是说人家。”燕西道:“谁是自己?谁是人家?我不懂,你得说给我听。”清秋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什么不明白?还来问我。”燕西叫伙计添沏了一壶茶,将新茶替清秋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上一杯,捧着茶杯,慢慢地呷茶,望着清秋。见她垂头不语,衣裳微微有些颤动,两只脚,大概是在桌下摇曳着,那正是在思想什么的表示呢。因她是低着头的,映着阳光,看见她耳鬓下的短发和毫毛,并没有剃去。燕西笑道:“给你剪发的这个同学,真是外行,怎样不把毫毛剪去?”清秋抿嘴笑道:“你真管得宽,怎么管到别人脸上来了?”燕西道:“我是看见了,就失口问了一问。”清秋道:“我早在理发馆修理了一回了,怎么还怪同学的呢?”燕西道:“怎么理发馆里也不给剃下去呢?大概这又是女理发匠干的,所以不大高明。”“清秋道:”你是没话找话呢,我不叫他剃去,他怎样敢剃呢?“燕西道:”你又为什么不要他剃呢?“清秋道:”你不懂,你就别问。你叫我到这里来,就是问这个话吗?“燕西道:”不是问这件事,先说几句也不要紧啊。你生我的气,不是因为我在家里鬼混两天,没有给你打照面吗?这实在你是完全误会了。“于是把凤举夫妇闹事,从中调和,以及在家打牌的话,说了一遍。至于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却一字未曾提到。清秋笑道:”打牌当然是事实,但是打牌是些什么人呢?“燕西道:”有什么人呢?当然是家里人。“清秋笑道:”据我说,家里人也有,贵客也有吧?“燕西道:”我知道,你不放心的就是那位白秀珠女士。“清秋道:”我什么不放心?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燕西见开口就碰钉子,倒不好说什么。默然了一会,口里又哼着皮黄戏。清秋见他不作声,又借着喝茶的工夫,对燕西看了一眼,却微笑了一笑。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是这样素净打扮,有衣服不穿?将来过了不时髦,又不能穿了。“清秋道:”不穿的好。穿惯了将来没有得穿,那怎么办呢?“燕西道:”大概不至于吧?我金某人虽不能干什么大事业,我想我们一分祖业,总可以保守得住。就靠我这一分家产,就可以维持我们一生的衣食。你怕什么?“清秋道:”哼!维持什么衣食?连信用都维持不住了。依我看,哼!……“清秋说到一个哼字,手里抚弄着那卷袖珍的书,往下说不下去了。燕西道:”你是很聪明的人,怎么这一点事,看不透呢?我若是意志不坚定,我还能背着家庭,住在落花胡同吗?我很想托你舅父,把这事和你母亲提出来。可是一提出来,她答应了,那是不成问题。若是不答应,我就得回避,不好意思住在你一处了,所以我踌躇。“清秋道:”你这句话,真是因噎废食了。我看你这句话也未必真。“燕西道:”我的确说的是真话,至于你信不信只好由你。但是自昨天起,我决定了,在一两天之内,就对你舅舅说。可是你舅舅明后天又要到天津去,只好等他回来再说了。“清秋道:”回来那自然也不算迟,为什么你很踌躇,突然又决定了?你前言不符后语,足见你是信口胡扯!“燕西道:”这自然也有个道理。是我母亲提起,说我在外面另组一个诗社,耗费太大,叫我搬到家里去办。我母亲既然都提了这句话,我父亲定说的不是一次了。不久的日子,我一定是要搬走的。我既要搬走,就不妨说明。纵然碰了钉子,以后可不必见着你母亲,我也不必踌躇了。“清秋道:”我母亲决不会给你碰钉子的。她又不是一个傻子,有些事,她还看不出来吗?你不提,她也会知道的。“燕西道:”这样说,她在你面前,表示过什么意见吗?“清秋道:”她又怎好有什么表示呢?我也不过是体会出来的罢了。我问你,这件事你托谁出来说哩?“燕西昂头静静地想了一会,摇摇头道:”这一个相当的人,倒是不容易找,因为我们两方面,并没有来往哩。“清秋道:”因为没有相当的人,这事就应该搁下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疑问,你就进一步地逼我,我怎么样说话呢?我想这事只有一个人可请,而且请这个人,还得大费一番唇舌,把这事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清秋道:”你究竟是请谁哩?什么话都得告诉人家吗?“说到这里,用书抵着鼻尖微笑。燕西道:”既然请人来说,大概的情形当然得告诉人家。所请的不是别人,就是六家姐。她和你是会过面的,而且我们的事,她也知道一点,请她来和你母亲说,我看是很合宜。“清秋道:”她是你姐姐,这话她肯直接地说吗?“燕西道:”除了她,我是没有相当的人可托了。“清秋道:”她若哪天到我家来,你先通知我一声,我好先躲开。“燕西笑道:”那为什么?“清秋道:”怪难为情的。“燕西道:”那倒不好,反着有痕迹了。她说什么,反正也不能当着你的面说呀。“清秋笑道:”不要说得太远了罢,她来是不来,还不知道呢。“燕西道:”你现在对我的话,总不大肯相信,那是什么缘故?“清秋摇着头道:”我也不明白这缘故,大概是你说话有不符的时候,失了信用吧?“燕西笑道:”我失了信用的时候,当然有。我问你,你没有失过信吗?“清秋道:”我向来讲信用,不会失信的。“燕西道:”你对别人,或者不会失信。但是对我而言,不能说这一句话吧?不但失信,而且失信不止一次。你仔细想想看,我这话是真,还是诬赖的?“清秋将椅子一挪,偏过身去望着水池,将头一摇道:”我不会想。“燕西望着她后影子道:”你没有可说的了吧?你还说我没有信用呢,究竟是谁没有信用呢?“清秋用皮鞋支着地,背撑藤椅,向后摇撼着,却是不作声。燕西道:”你没有话可说了,我希望你总有一天恢复信用才好。“清秋回过头来啐了一口,说道:”胡说!“燕西笑道:”这不是胡说,这是很合逻辑的话。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笑话。“清秋道:”不要说,不要说,我不爱听笑话。“燕西不理她,只管向下说,笑道:”就是有两家熟人结为旧式的婚姻,不用提,女家的小姐,长得漂亮,男家的少爷,也是长得清秀。可是有一层,这位少爷,是有些顽皮。“清秋道:”这倒说着你了。“燕西道:”你不是不爱听吗?怎样倒搭起腔来?你还听我说罢。那男家的少爷,贪着自己的未婚妻,时常借着缘故到岳丈家里去。他未婚妻见他来了,总是躲闪,他虽然着急,可也没有别的办法。“清秋仍旧是依着藤椅,面向水池坐的。这时便用两个指头塞着耳朵。燕西道:”你塞着耳朵,我还是要说的。一直到新娘接过门,拜天地的时候,新郎新娘同进洞房。新郎揭了新娘头上的方巾,就死命地盯了她一眼,心里可就说,再没有地方躲了。可是新娘也明白这一层,偏着身子,低着头,还在躲呢。自然,这个时候,新房里人是很多的了,新郎还不能说什么。后来闹新房的人走了,新郎就绕到新娘面前去,新娘身子一闪,闪到床面前。新郎心里憋着一句话呢,说是看你还躲到哪里去?所以又跟上前来。那新娘坐在床沿上,把半边绫帐来藏了脸。那新郎……“清秋突然一跳,站了起来,说道:”看你有完没完?我让开你。“燕西笑道:”坐下坐下,这就快说完了。“清秋道:”你还要说吗?你再要说,我就先回家去了。“说时,便要过来拿那纸伞。燕西一把将伞抢在手上,笑道:”不许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哩。“清秋道:”你还要说吗?“燕西道:”我不管人家新房里的事了,要说的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看这事还是等你舅舅天津回来再说呢?还是马上就说呢?“清秋道:”这随便你。“燕西道:”你不是很着急吗?“清秋笑道:”胡说!我着什么急?“燕西道:”不在这儿坐了,我们走着谈话罢。“于是燕西会了茶帐,给她拿着纸伞,沿着水池,并排慢慢地散步,绕着柏树林,兜了一个圈子。清秋道:”我要回去了,接连碰到好几回熟人。“燕西道:”规规矩矩地逛公园,怕什么熟人?“清秋道:”遇到的,全是同学。将来她要问起来,我说你是什么人呢?“燕西笑道:”这是极好答复的一句话。“清秋道:”我就敞开来说,我问你,要怎么对同学说?“燕西道:”这时,要在外国,还不能怎样直接地告诉人,在中国无论结婚没结婚,有一个他字就代表过去了。譬如你的同学问你,那天和你同游公园的人是谁?你就说,那是他。这不就行了吗?“清秋笑道:”除非是你这样和人说话差不多,别人不能那样和人说。“
正说到这里,不觉走到了坛门路口,抬头一看,恰好又遇见乌二小姐。乌二小姐老远地就笑着说道:“哎哟,密斯冷,好久不见了。”清秋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笑着迎上前去。乌二小姐道:“天气还早,二位就打算走吗?”清秋道:“来了好大一会儿,该回去了。”转念一想,这句话又说得过于冒失一点。正在要想一句话转圜,乌二小姐却转过脸去对燕西道:“来好大一会了,在哪里坐着呢?”燕西觉她这话中有刺,笑道:“兜了一个圈子,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就要回去。”乌二小姐道:“说你是闲,你又是忙,到府上去,一回也没有遇见你。说你是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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