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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弦-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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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
眼内光芒骤现,两点光璨寒星直直聚向七十米外的方形靶上,那黄圈中心的一点。
持弓的手坚韧有力,另一手五指曼妙微屈,三指扣弦。
他不用瞄准器,甚至也不用稳定器或防震器,骄傲得无需外界助力。沉静如水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所有的精力都被小心折叠起,等待离弦时那穿云裂石的一、矢、中、的。
他整个人就是一支雪亮的箭!
戚少商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全场只剩计时器孤寂的点滴震动——
良久。
王主任的脸色微微变了。
等戚少商也发现不对的时候,计时器的指针已越过了红色竖线,霎时铃声响起。
那势如破竹的一箭,竟然没有射出。
顾惜朝向教练做了个手势,助教跑到计时器前重新归零。
这才让箭羽稳稳射出,扎入箭靶。

这几日秋老虎肆虐,戚少商穿着短袖恤衫把摄像机架在凉棚里都耐不住兜头是汗。
本就闷热难忍,空气中似乎还有火药味。
走下场的顾惜朝和准备上场的黄金麟狭路相逢,顾惜朝一个轻淡的笑容,开口低低说了句什么,黄金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那句话虽轻,戚少商离得近,又坐在顺风处,却听见了。
黄金麟试射第一箭,大失准头,箭头落在了红色区。
再射,更离谱。
王主任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手指把衬衫抓出了五个指印。
黄金麟长舒了一口气,不再让目光游移在无关人等身上,他甚至闭了闭眼,出于谨慎,要求加了瞄准器。
一箭飞出,十分!
王主任这才松口气坐下。
顾惜朝的眼睛微眯着,他不看黄金麟的箭,却在看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的瞳孔,直刺到他的内心。
戚少商却皱了皱眉,这样的顾惜朝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夕阳把训练场的草坪染成金黄。
虽然觉得夕阳很美,可他不想对着空空无人的场地拍,老头不喜欢纯静止的画面,他喜欢速度,力量,和激|情。
虽然他其实并不在乎, 可也不愿做老头所不乐见的:浪费他的胶片。
正努力和摄像架搏斗,他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如何把这堆铜铁拆下来,该死的懊热的天气又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帮着他握住了支架的另一端,通过铁质支架传来的力量表明,他只要抓住这端用力拔就OK。
拾起滚落在地上的一个螺帽放进箱子里,顾惜朝缓缓开口:
“答应我,不要在最后的成片里出现我的样子,可以么?”
他背着光,眼角眉梢都是那么柔和,一道晚霞在他身后披散开,抖落一肩的明丽颜色。
“原因呢?”
顾惜朝报以一个低柔的微笑,他平时不常笑,但笑起来就融化一池春水。
戚少商也落落地笑了:“知道你不会说的,你们队里,没人口风比你更紧的了。好吧好吧,朋友的要求总是要答应的…别看我,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啊!我连誓都发过了…”
“美国佬…”
顾惜朝每次遇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形时就会叫他美国佬,戚少商很开心自己发现了这一点。
“开玩笑啦!中国人都没有幽默感的么?”重重关上箱子,戚少商抬头,“可是你这样很浪费我的胶片啊,我拍了很多你的专辑呢,不用的话胶片统统作废,很贵的…”
顾惜朝脸上浮现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好在戚少商很快没有让他再难堪下去。
“晚上陪我去喝酒吧,就当赔我的胶片,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惩罚你,只好把你灌醉了!”

走进那个叫做“旗亭”地方的时,顾惜朝简直怀疑自己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到处都张着鲜红的纱帷,层层幔幔,影影绰绰,分不清重重迷梦中走来的是侍者,还是古早的幽魂。
明明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却不知从哪里引来了满院的池水,水面平缓如镜,与磨光的青砖齐平,若不是戚少商及时拉了他一把,他真的会一脚踏进去!
更加奇诡的,是水面上星星点点浮动的红色火苗,顾惜朝先以为是某种仿真灯,等听到细微的树枝毕剥声才知道不是,仔细看才能发现,从黝暗的池水中伸出了一个个小巧的平台,篝火就在平台上燃烧,空气中甚至还隐约浮动着松香的气息!
他用力看了戚少商一眼,那人正左顾右盼笑得自然。从遇见那人,自己的周遭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改变了——他是个奇怪的美国人,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知道的东西太多,连他常来的酒吧都是这样的绮靡情致…
可自己居然愿意跟着他来…
两只雨过天青的粗瓷碗无声无息地摆在他们面前的松木桌上,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闪现,火光映照得她两汪春水般的眼,像一个一触即逝的梦。
顾惜朝在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
“好久不来,还是喝那么多?”
女人微笑着向两人颔首,婉约的声线迷离朦胧,仿佛穿越光阴而来。
“今天有朋友一起来,从来没有这么高兴,来三倍的酒!”
一个微嗔却纵容的眼神瞥来:“我这是喝酒的地方,可不是买醉的地方。”
袅娜的身影走远后,顾惜朝仍回不过神。
“哈哈,又傻啦?我是说过她有个性,可我没说她不温柔啊!你别被她的外表骗了,其实她可厉害得很呢!一个人在后海搞了这个酒吧,不是她看得上眼的朋友不让进来,光是要把这些水引进来就大费周折…看到门口那块白绢了吧,那是她自己竖的名牌,就像…对了,三十年代歌星放在歌厅外面的那种。
顾惜朝忽然就想到悬挂在入口处那块月光般的匹练上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息红泪。
“她的名字也很特别。”
“是艺名,她的真名我也不知道。”戚少商一口酒灌下去,烟霞烈火。
“这什么酒?”顾惜朝以目光示意。
“没有名字,你要高兴,叫它炮打灯也行,这名字是红泪取的,说是古老的某朝某代中国北方的一种酒,我倒是看不出是什么意思。这里所有东西都古里古怪的,有没觉得?我来北京的第一年就被这儿吸引了,每次来都像是在做梦,这里就是含蓄迷人的古中国,有一股特别的韵味。”
“红泪本来是昆剧院的,后来碰上了一些事,退出了,可是她不死心,还是喜欢唱,就在这关起一方天地自娱自乐,你看,她出来了。”
中间的红色纱幕缓缓向两旁拉开,一抹素白的月影出现在池水中央的一块平台上,四周幽幽的篝火闪烁,令她低垂的眉眼忽明忽暗,那一弯深刻的侧影,忽然就像一道哀婉的伤痕隽刻在平静的水面上。
目光紧随自己的倒影不动,仿佛自亘古以来就一直停留在这个姿态,白色衣衫上血样的缠枝图案缠缠绵绵,不知要伸展到何方…
朱唇微启。
顾惜朝又吃了一惊。
“红泪的嗓子,在一场意外中受了伤,说话没问题,却不能唱戏了。”戚少商定定望着舞台,“昆剧院呆不下去,可她不认输,坚持自己一样唱得好。你听,她的曲子是不是有一种特殊的韵味?比多少人都唱得好听…我是真的佩服她。”
顾惜朝侧耳,倾听,渐渐便听出了略哑的嗓音果然与众不同的苍凉,这样美丽的女子,造物的恩宠却只给了一半,顾惜朝莫名地心一颤,手竟然渐渐冰凉起来。
“她唱的是什么曲子?”
“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故事,一对知音在月下的酒肆相遇,相交,但一个背叛了另一个,一场千里追杀的纠缠之后,两个人都失去了很多…”
顾惜朝默默端起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轰的一声世界居然喧闹起来。
“红泪很喜欢这个故事,说永远会为两人的执念所感,可我觉得这又何必呢?无论多大的伤害多深的痛苦,只要看得开,放下一切不就解决了?我们美国人不喜欢钻牛角尖,原谅其实很简单,作恶的那个才是真的悲哀。有了一个坏的开始就停不下来,用你们的话,怎么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中国的古话,人在做天在看,一辈子都不好过…”
“铛!”
戚少商遽然住口,对面,顾惜朝如同被人重拳击中,瘫软在椅子上,酒碗滚下桌面,残酒泼得到处都是。三分月光登堂入室,他的面色死人一样惨白。
7
“哔”的一声轻响过后,红色的小点在凉夜晕染开来。
自动应答机那头传来切切嘈嘈的鼎沸人声,仿佛来自一个极其热闹的场所。
床上的被子高高隆作一团,纹丝不动。
杂音猛然消匿,似有人突地捂住话筒。片刻后,周遭安静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自扬声器无奈传出:
“戚,好啦,你要干爹办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射箭队同意你列席当天的选拔赛, 并且进行拍摄。不过,在那之前,你依然不能搬回集训中心,并且不得打扰国家队员的封闭训练。”
就算是隔着电波,也仿佛能看到费尔南多大导演本就皱成了风干柿子的脸上挂着多么苦恼的笑容。
被子极轻微地蠕动一下,几不可见。
“……。戚,还不接电话么?”
停顿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你这孩子从小就独立自主,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一直以来也都很有分寸,所以三年前我才放心让你一个人来中国…可是这次,我搞不懂你为什么对射箭队那么执着?你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天,三小时长的纪录片都能剪出来了,可你却总是寄给我一些箭矢飞行的特写镜头,连个运动员的近景都没有…”
被子干脆就不动了。 
“戚……连你干爹都不理了?”
九月底的天气, 北京京郊夜凉似水。经不住瑟缩离开枝头的枯叶,在凌晨公寓外的水泥地上翻卷作响,一时屋内屋外,只听得寂寞的沙沙声。
“好吧好吧!”仿佛被凝滞的空气压得呼吸困难,费尔南多只好缴械,“我算是怕了你了,你这臭小子专门利用我啊!刚才和中国这边体育总局的负责人吃饭,我答应在手头的工作结束之后,为他们专门另拍一套宣传片,并且用我的活动班子帮他们做推广…条件就是——你可以住回射箭队的宿舍去了…”
洁白的被子裹得紧紧的花骨朵突然撒开——
下一秒,话筒被粗暴拎起,太急促了,连机身都“咕嘟”掉在地上,发出惊人的噪音。
顾不上拾电话,戚少商已经冲着话筒大叫起来:“老头!就知道你会帮忙的!你真太够意思了!”
“戚…”电话那头传来痛苦的声音,“请你轻一点说话,我的耳膜前两年刚做过手术,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这头又已经抛掉话筒,像个兴奋的陀螺满屋子转悠。
“孩子,你在做什么?”语调疑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只答应你搬回去住,并且远观训练,却不能在集训时间打扰任何队员,也不得采访任何教练或领导,甚至工作人员…”
正往箱子里胡乱塞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想了一想,戚少商打了个唿哨,笑意一分一分,逐渐爬满他整张精神焕发的脸。
“老头,已经足够啦!下次回家,我给你烧一道我拿手的红烧狮子头!中国菜!”
“好吧好吧, 就算是为了中国菜。。。”
挂上电话,费尔南多在酒店花园高大月桂的暗影里,露出个多少能称得上是了然的笑容。
古诗云:醉翁之意不在酒。

天气并不太好,阳光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偶尔才把金色的箭矢射向地面。
如果可以,戚少商想,王主任见到他时,也恨不得能像太阳一样,把脸躲进什么东西藏起来。
见面的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王主任再次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这位本不应出现的客人时,表现得居然和初次见面一样热情周到。
接过王主任递过的茶杯,戚少商闻了闻荡漾着颗颗浑圆的翠绿色小珠子的清澈茶水,竟然发现这茶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高档。
中国人,他想他这辈子都弄不明白了。

王主任的要求很简单,基本和老头跟他说的一样。
所以,他现在就站在修剪得非常平整的草坪上,让茸茸的嫩草像一把把刚冒头的小刷子一样,轻轻搔弄他的脚踝。
镜头里只有远远的几个影子,拉弓去弦。
于是他干脆就把摄影机电源关掉。
躺在绿色的天然毯子上,灰蒙蒙的天,白色的云朵像一张大棉被温柔地覆上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纨绔子弟,随心所欲地玩儿摄影这东西。王主任,黄金麟,射箭队上下,老头子,他们谁也不信他是真来拍摄的。
也许,是因为喜欢射箭而利用关系凑进来过把干瘾,更也许,就是因为觉得好玩而纯粹没事找事。
嘴边挂上一个单纯的笑。即使隔那么远,他的目光里总有那个挺拔青色的身影,甚至能想象他的眼睛,在离弦的一瞬闪亮着睥睨一切的狂傲。

训练进行得很正常。
按部就班,井井有条,让戚少商觉得很安慰。
只是辛苦异常,戚少商在运动员宿舍走廊碰到顾惜朝时,讶异地发现他漂亮的眼窝下面两片浓得化不开的青色。
“后天就要比赛了,明天教练给我们放假。”
顾惜朝的眼睛低垂着,自那夜后,他对待戚少商的态度,表面看没什么变化,但戚少商却能觉得他的心,似乎又慢慢打开了一些。毕竟帮醉酒的他换衣擦身,甚至抱着他哄他入睡怎么说在朋友之间也算一件稀罕的事儿。
戚少商甚至觉得,连他跟顾惜朝之间的空气,都起了微妙的化学反应。
“不如出去玩吧!”他的脸凑近顾惜朝,后者微微一怔,却没有躲开。
“放松一下心情也好!”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戚少商惬意地长长舒了口气,伸直双手盖上自己的脸,看左前方的人影从指缝中徐徐出现。
他的身体有节奏地微微起伏,五官在黯淡的天光中看不真切,垂柳拂上了他的柔软衣袖,便把淡淡烟绿也染了个遍,不知哪里的馥郁花香顺风而来,在这秋夜里带了种幽然而清冷的美感。
顾惜朝在不紧绷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竟然相当温柔。
“你到底叫我来喝酒,还是划船?”
粼粼的柔光映在他的眼中,分不清到底是水波,还是星子。
“先划船,再喝酒!”戚少商把脸埋在手心里,发出闷闷的笑声,“红泪脾气很怪,到她的地方就要守她的规矩,我们来得太早,没酒招待,就只好划船了。”
不是周末,后海上泛舟的人只零零星星,月华覆落,湖岸诡异绮丽的霓虹已开始闪烁,戚少商满意地翻了个身,突然开口: “后天就要比赛了,你不会紧张吧?“
微嘲的声音传来:“当然不会。”
仿佛戚少商问了个极其多余的问题。
不理他的讽意,戚少商依然笑着转换话题。
“你为什么要学射箭呢?”
悠悠的声音在湖面随意荡漾开,一波一波地传出去:“没有为什么,锡伯族的男人人人都要学射箭,如此而已。”
“射箭很寂寞啊,看似是和对手比,其实是和自己比,每一箭的力量,速度,角度都有细微差别,周遭的环境一旦变化,哪怕是风向稍变,或箭身的重量不够标准,都会影响出箭的方式。要把握一切要素精密计算,细细考量每一个条件——这样单调乏味的运动方式,我光是听听就觉得受不了了。” 
“可是离弦一刻的快感,你却体会不到。”顾惜朝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指,仿佛那手指间尚残留着擦弦而过的炙热温度,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淡淡激动,“你的心在那一刻都跟着箭一起飞出去,从未有过的爽利感觉——是男人试过一次就忘不掉的诱惑。”
“那我还是不要试了。对你,射箭或许是终身职业,对我,还是纯观赏性的比较好…”没有注意到顾惜朝突然轻蹙的眉头,戚少商移开手掌,双眼突然放出光来,“对了,说说你们那的射箭比赛吧,你老家在新疆伊犁 ?”
有些无奈这人思维的跳跃。
“对,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是我们那里的西征节,要举行大规模的射箭比赛,参加者需打马飞跑,在百米内连续射击三箭,箭箭射中靶心的布圈为胜,比赛的箭头用兽骨制成,箭头上有四个小孔,箭离弦后,由于速度快,空气从小孔中穿过,会发出尖啸的响声…”
“哇!那个有意思!我向往!还有什么别的活动?”
“要弹‘东布尔’,吹‘墨克调’,大家一起跳‘贝勒恩’…”
“说到‘东布尔’,那天在你宿舍,我睡着后你弹的就是那个吧??”
“……。”
“我都听见啦,你还要否认吗?”
“……”

“惜朝。”
“嗯?”
“等你参加完奥运会后,带我去看看你的家乡吧。” 
夜雾渐渐升起来,两人乘坐的小船被|乳白色的雾气包围,像漂浮在梦里。顾惜朝凝神望向戚少商的眼睛,却依然什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身形在水雾里都变得渐渐模糊起来,只有他的声音,细而坚定地,穿透层层迷雾,不依不饶地钻进他的心里。
“…我想看你骑马射箭的样子,嗯,一定帅极了!”
走到距顾惜朝房间还差一个转角的时候,戚少商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来,无声低笑。
居然像个毛头小伙生平第一次赴约的傻冒模样。
虽然想方设法拼尽全力又回到了射箭队,戚少商却没有主动敲开过顾惜朝的房门,甚至连话都很少跟他说上。
封闭期间,顾惜朝恢复了单独的夜训,整个人迅速地削瘦下来,脸庞却犹如被一把无形的小刀塑过一样,愈显出坚韧的线条。
夜夜在月华下百般淬炼的似乎不仅是人,还有心神。
戚少商所能做的,就是每晚都在他的训练场边、供运动员休息的长椅上,悄然放上两瓶运动饮料,然后在他中途回来拿毛巾擦汗之前,就先行默默离开。
一夜一夜,都眼看着那个疲倦的身影消失在宿舍区的门廊后,才安心熄了自己桌上的灯。
对面一扇窗户里昏黄的灯光也就跟着跳了一跳,黯然隐入无际无边的黑暗。
戚少商知道,那同样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还亮着一盏孤灯的,是王主任的房间。

昨夜在红泪的酒吧稍作停留后,戚少商就押着顾惜朝回到了队里。
知道选拔赛就在眼前,根本不敢让他多喝。而红泪得知顾惜朝比赛在即,竟破天荒地反串了一回男角,为他献一首壮怀激烈的《阵前曲》。
顾惜朝听得抚掌大笑,击节叫好。熊熊松明映得他黑石子般的眼里异样莹亮,莹亮得就像湿了一大片。
“明晚八点,你来我房间找我好吗?”
沿着后海走两步,清凉的夜风挟着湖心特有的潮湿气息将戚少商整个围住,感觉像一块柔软的天鹅绒缎子迎面裹上了头部,呼吸也跟着一阵紧,一阵松。。。晕晕乎乎。
差点就错过了顾惜朝在斜前方,随风轻描淡写送来的一句——
他的人就在身前,微微侧头的角度看上去有些狡黠。琥珀色的流光自上方的路灯倾泄而下,一路尽情亲吻他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流畅的下颚。。。他站在那,优美的唇边不小心漏下一丝淡笑。。。几乎可算是一种魅惑了!
戚少商觉得自己的眼睛从来没有瞪得这么大过!

安抚了一下自己别别乱跳的心,戚少商轻轻吁了口气。
抬腿欲跨——
脚步,又无声无息地放下。
洁白的粉墙那边,一个高大阴鹫的身影伫立在顾惜朝闭着的门前,左手悬在空中将敲未敲,右手却握着一只桃红色的饮料瓶子。
很少见的颜色,艳丽得近乎诡谲。
是黄金麟。

如此蔚蓝明亮的天空,才衬得上那人一身耀眼的白衣吧。
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整个的嵌在天穹里面,白得近乎透明的丝丝薄云,是宝石内侧珠母贝似的折射反光。
画板上也调不出来的蓝色,一层层泼了上去。
想不到选拔赛这日的天气,竟好成这样!
看久了天空,眼睛微微发酸。
戚少商调整了下镜头的方向,快速扫过主席台上清一色西装领带的国家体育局和射击射箭中心的高级官员,扫过赛场边拉着的大型横幅和欢舞的各色彩旗,最后停留在看似平静的比赛场地上。
偌大的赛场共设10个箭靶,清一色的圆。
红,绿,黄三色信号灯次第闪耀。
不断有人上前,又有人退到一边。
胜利者眉飞色舞,淘汰者丧气垂头。
戚少商突然就觉得,这看似公平的比赛,其实也并不公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训练,握弓的虎口磨出了陈厚的老茧,一层层汗水将弓上的彩漆都洗得发白。
却只要一个小小的失误,或许是风向毫无预兆的突变,或许是手指极轻极细的一颤——所有的辛苦便化作片片细雪,无声消融在滚烫的炉边。
竞技场上,只有成功者与失败者,没有努力者。
那么他呢?
穿白色运动服的顾惜朝安定地坐在男运动员比赛场地的休息区候场。
他是倒数第二个比赛的,比赛顺序则由平日的训练成绩确定。
而黄金麟,是最后一个。

一直不住跟身边面目肃然的秃顶男子低声说话的王主任突然站了起来。
顾惜朝已经直立,背起自己的弓矢向场中走去。
戚少商也站了起来。
目光忍不住在连下巴都死死绷紧的黝黑汉子身上多打了两个转。王主任这家伙,看起来真的很看重小顾的比赛。
还是。。。
无暇多顾,顾惜朝已经立好位置,装好了瞄准器。
戚少商立刻将镜头拉近,让那人的上半身完全落入方寸视线。
这一刻,心忽然怦怦乱跳起来。
顾惜朝看起来相当平静,可戚少商却紧张得要命!
扶着机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抹一把汗,想甩掉莫名其妙的意马心猿,结果却颤得更加厉害。
顾惜朝已经结束试射,开始正式比赛。
第一组六枝箭,箭如流星。
第二组六枝箭,箭似闪电。
第三组。。。第四组。。。戚少商趁顾惜朝换箭的间隙迅速瞄了眼王主任,看到他越来越轻松的表情,自己紧紧揪结的心不觉也缓和了些。
他的目光只随着他的表情动作一亮或一黯,甚至都分不出心来看看他究竟射得好不好。
关心则乱。
到第五组射完,顾惜朝的脸色忽然一变!
戚少商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双目阖上又张开。
一枚晶亮的汗珠隐约自他额角闪现,那里有一根淡青的血管乏力歙张,无规则地突突跳动,每一下都像一把大槌用力敲击在戚少商心上。箭离弦撤,搭臂弯弓,就有更多的细微汗珠在阳光下微弱闪烁,最后一齐汇集起来向下蜿蜒。。。他的发根已全湿了。
最后一箭——
戚少商自己仿佛就被系在箭尖,随着修长手指的遽然一松就飘飘扬扬地飞出去。。。
然后他就知道,这一箭,毕竟,是射偏了。
全身都像浸在冰水里。
王主任颓然坐倒。

但不久王主任又重新振作起来,因为黄金麟上场了。
不理会周遭,戚少商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顾惜朝坐在那儿,苍白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表情。
没有表情是最可怕的一种表情。
顾惜朝的眼里也只有一个人。
一把弓,一枝箭。
不看箭靶不看成绩板,顾惜朝的眼睛牢牢紧盯的,是黄金麟的手。
一双仿佛操纵着生杀大权的手。
戚少商只能无力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掌声四起,震伤了他的耳鼓。
这一局,是黄金麟胜了。
王主任身边的秃顶男子笑得异常欣慰,王主任也挂着笑容为男子递去饮料。
休息十五分钟后,将开始下半场的比赛。

“惜朝!”
一把抓住他单薄的肩,把人从头、颈都深深埋入水池的姿势中拉出来。
休息室中,顾惜朝的脸隐藏在阴翳里,右手却暴露在自窗外落进的阳光下。蒙蒙飞灰在金色的光柱间黯淡起舞,将他的手指悉数包围。
“还有下半场,三十六枝箭。现在你们的成绩差距不大,还有赶上的希望!”
顾惜朝却不出声。他的头发被水打湿了,水珠连成一片,寂寞地向下滴落。
戚少商注意到他的左手还紧握着一瓶桃红色的运动饮料,手指死死扣住瓶身,仿佛与那瓶子不共戴天。
那饮料瓶,有些眼熟。
不忍见他这个样子,戚少商只好再说下去:“其实,就算是输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你还年轻,这一届不行还有下一届,退一万步说,只要是为国争光,谁去都一样。。。” 
顾惜朝的脸突然前倾,出现在淡金色的光线里。
一字字从牙缝中艰难挤出,那面目都变形得近乎狰狞。
“就,连,你——也,不,相,信——我,能,赢?!”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戚少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一口咬下去,“我决没有这样的意思!我信你,我当然信你!你是最棒的了,你绝对可以胜出的!我还等着买奥运门票看你比赛呢,为这个我连关系都托好了。。。” 
反复辩白,到最后几乎是语无伦次。
顾惜朝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重击了一下,迷乱的眼神逐渐收拢,心智也慢慢明净。
他抬头望向戚少商,然后发现只要他的眼神中露出一分的疑虑,戚少商回望他的眼神就多一分坚定。
用坚定毫不犹豫地抹去他的疑虑。
他又看了眼手中桃红色的饮料瓶,眉头皱起,仿佛面前横亘着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
戚少商抬腕看表,十五分钟快要到了,他有些担心。
时间只过去了短短的十几秒,却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顾惜朝的脸上终于恢复了那种淡定的表情。
“戚少商,你可以放心。”
他拧开瓶盖,将瓶中饮料一饮而尽。
“下半场比赛,我会赢!我们走吧。”
跨出休息室门的时候,一个极轻的声音贴着戚少商耳畔响起。
“还有。。。谢谢你。。。”

公平起见,下半场比赛由黄金麟先射。
黄金麟的发挥异常出色。
连戚少商都不得不承认,黄金麟真的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射击运动员,他最大的特质就在于处变不惊,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到沉着冷静。
成绩出来后,秃顶男子笑得很开心。
戚少商一颗心却沉到了海底。
他熟悉中国国家队的整体水平,黄金麟射出的环数,几乎已触到了近年来国家队竞技水平的天顶。
顾惜朝要怎么样,才能一举扭转劣势,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连镜头都顾不上调节,只怔怔看着顾惜朝,从场边缓缓站起。
慢而坚定,走到场中。
目光对上他的,顾惜朝忽然就笑了。
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在同一瞬洒落,又像全世界的花朵都在同一瞬盛开。
那么暖,那么稳,那么。。。美。
戚少商捺不得一个不由自主的微笑,也随之绽开。
四目相对,彼此要说的,彼此都已知晓。
他拿起了他的青色大弓。
弯弯的眼角还保持着带笑的样子,他的人却已飘坠。
突如其来,在全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顾惜朝的身体,竟然重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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