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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劈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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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三冷冷道:〃我吃饱了。〃
檀轻尘似未听见,自倒一杯茶,茶香袅袅中,淡淡问道:〃敏之近来手头是不是不太宽裕?〃
贺敏之与聂十三互看一眼,略有几分尴尬,聂十三的脸上,已经有些发红。
半晌,贺敏之轻咳一声,刚待说话,檀轻尘已笑道:〃你二人年纪尚小,十三已是孤儿,听闻敏之家中也只有一年老仆人,这一路行来赶考,自是十分辛苦,靖丰城又是个花钱的所在,一具旧琴换五百两银,大是妥当,此事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再有所需,找我就是,在下虽只是个闲居的亲王,银子倒不甚缺。〃
如沐春风。
贺敏之垂下眼睫,眼神有种古怪的冷意,却低声道:〃多谢王爷。〃
檀轻尘一笑道:〃琼林宴酉初开席,你从未入过宫,一会儿就随我走吧。〃
贺敏之点头答应,聂十三道:〃我在宫外东华门等你。〃顿了顿:〃你。。。。。。一切小心。〃
只是入宫赴宴,聂十三却特意交代这一句,檀轻尘不明其意,贺敏之却明白他是看自己今日颇为紧张此事的缘故,心中温暖,道:〃我知道,你放心。〃
琼林宴设在宫中春景殿。
文帝身边大太监徐公公一张圆白脸,尖声传道:〃状元龚临、榜眼宋君博、探花贺敏之三人觐见皇上。〃
三人垂首进殿,下跪行礼。
文帝嘉勉道:〃今科三鼎甲的文章朕都看过,颇有见地,字字珠玑,龚临的策论尤为精警老道,不愧是龚侍郎之子。有这等人才下场登科,实在是我大宁的福气。〃
又道:〃榜眼探花均是出自玉州,江南果然人杰地灵,宋君博刚过弱冠,贺敏之年方十七,都是年少有为,朕很是欢喜。〃
温言道:〃都起来入席吧。〃
三人叩谢。
贺敏之抬起头看向文帝,缓缓站起。
徐公公轻轻〃唉哟〃一声,文帝沉静的眸子里露出些许惊异,声音竟有一丝颤抖:〃你叫贺敏之?〃
檀轻尘目如深潭,静静看着含笑不语。
贺敏之恭敬道:〃微臣正是玉州贺敏之。〃
文帝顿了顿,方道:〃坐吧。〃
一时开席,文帝素来御下宽和,众人也不甚拘谨。
天色已暮,有宫女点上了百盏琉璃灯,一队舞姬进来跳了回波乐。
珠晖似的灯光下,贺敏之的下巴微微仰起,清冷精致,檀轻尘看向他的眼睛,举起酒杯。
十一王爷傅临意座位挨着檀轻尘,是唯一常驻靖丰的亲王,性情风流骄纵,从小不喜修文习武,只对吹拉弹唱纵犬扬鹰诸般玩耍兴趣盎然,到大了一些,更添了拈花惹草的毛病,偶尔还会民间猎艳,御史屡屡上奏参告,却屡教不改,令他的长兄当今文帝极是头痛。
傅临意只比檀轻尘大了两岁,与太子同龄,只要檀轻尘在靖丰,定会找他聊天玩笑,很是亲近。
此时顺着檀轻尘的目光看过去,不由赞道:〃老十四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个贺敏之钟灵毓秀,竟似玉雕出来的人一般。〃看了眼文帝,嘻嘻笑道:〃大哥也不住的看他呢。〃
檀轻尘饮尽一杯酒,笑道:〃两个月前你刚被大哥打了一顿板子,伤口可都好利索了?〃
傅临意叹道:〃又是那个该死的方喻正,不肯把他女儿嫁我也就算了,还奏我强抢民女,你不晓得,那个小翠的娘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不知多欢喜,再说凭你十一哥的人品相貌,小翠那丫头能伺候我便是造化了,我犯得上去抢?〃
檀轻尘侧目而视,点头道:〃十一哥的确一表人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抢的不是小翠的娘,小翠娘欢喜,小翠不欢喜,所以那顿板子挨得不冤。〃
傅临意大怒,刚要反驳,只听文帝笑道:〃今日琼林宴,只看歌舞未免俗了些,三位新科士子莫要拘着。〃
沉吟片刻,道:〃诗词歌赋想必难不倒诸位,今晚不妨松快些,朕出个对子各位对对罢。〃
傅临意惊道:〃坏了,这我可不会。〃
席间众人大笑。
文帝对这个宝贝弟弟也似毫无办法,笑责道:〃不会便藏拙吧,我只看三位新科。〃温和却深沉的目光扫视一圈,道:〃十口心思,思家思国思社稷。〃
正是个拆字对。
龚临即刻应道:〃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君王。〃
众人纷纷叫好,文帝点头赞许。
傅临意却低声道:〃这个状元郎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不愧是吏部那个老狐狸的儿子。〃
檀轻尘只笑不言。
宋君博举杯,姿态潇洒:〃八目尚赏,赏花赏月赏春光。〃
别人尚未品评,傅临意已悄悄赞道:〃赏春光说得极好,这人倒是不脱风流才子的本色。〃
文帝笑道:〃这个对得很是应景。〃
看向贺敏之,目中有鼓励之意。
贺敏之的声音分外清朗,直视文帝:〃八目加贺,贺君贺民贺升平。〃
文帝喜道:〃好个贺升平!天下太平,君民才能得以安宁富足,自是比什么都值得庆贺,探花深得我心。〃
众人哪有不凑趣的,都举杯庆贺称赞,一时热闹非常。
只听檀轻尘突然开口,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上古埙器:〃皇上,臣弟也有一联。〃
笑看着贺敏之,道:〃八目加贺,贺风贺月贺敏之。〃
笑看着贺敏之,道:〃八目加贺,贺风贺月贺敏之。〃
他将贺敏之的名字嵌入下联,但又加入风月二字,颇有些调笑轻浮。
贺敏之垂下头,看不清表情,文帝微露不悦之色,太子已重重哼了一声。
檀轻尘神色不变,笑道:〃皇兄方才说探花对得好,自然是想赏些好玩意儿了,臣弟自然要先为探花郎贺一番。〃
文帝忍不住笑道:〃十四弟说得是,贺敏之,你想朕赐你些什么?〃
贺敏之眼睛一亮,灯光下粼粼的闪烁:〃皇上当真?〃
文帝很喜欢他这种天真神态,温言道:〃君无戏言。〃
贺敏之道:〃臣自幼家贫,上有老伯,下有幼弟,在靖丰无立锥之地,恳请皇上赐我一所宅子吧!〃
四座皆惊。
文帝也怔住了。
这位新科探花,不说视金钱如粪土,起码也该有些文人的清高和傲骨,皇帝给他天大的面子,他却落地要钱,张口就求一个宅子,真真是令读书人蒙羞。
龚临的眼神已经藏不住蔑视,宋君博面有忧虑。
檀轻尘笑得有些狡诈有些快意。
静默中,贺敏之又琅琅道:〃贺敏之谢恩!〃
竟是怕文帝不答应,敲转钉脚的催促着应允。
宋君博心中叹了口气,只怕贺敏之的仕途从此断送,不由替他可惜。
文帝略一思衬,却微笑了,挥手道:〃这件事情,徐延你就挑个时间为贺敏之办了吧。〃
贺敏之大喜,文帝招呼众人举杯。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傅临意若有所思,轻声道:〃老十四,这小子的言行举止很像一个人。〃
檀轻尘心跳漏了一拍,问道:〃像谁?〃
傅临意嘿嘿一笑,手腕一翻,一杯酒直倒入喉,声音里有几分洞悉世情的苦涩:〃你十一哥虽不成器,却也不傻,否则也早跟九哥一样,到凉州朔边,一辈子不得回靖丰了。〃
檀轻尘叹道:〃你喝醉了。〃
傅临意淡淡道:〃是啊,我原说的就是醉话。〃凑到他耳边,声音直透心底最深处:〃贺敏之,像足了你。〃
檀轻尘微笑道:〃我哪有那么市侩?〃
傅临意自斟自饮:〃市侩是假,示弱是真,这么一番做作,你瞧瞧这满殿,还有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刺在心上?〃
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咱们的皇兄仁厚,不怕用人,却只怕用没有弱点的人。老十四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我就吞了这酒壶。。。。。。〃
檀轻尘看着杯中琥珀似的杏花醇,十一哥想得还是简单了,贺敏之用意只怕不止是示弱,大哥看他的眼神颇有些古怪,看来另有蹊跷。
轻啜一口,感受到醇厚馨香的酒液充满口腔,滑下咽喉,贺敏之这个人。。。。。。如果把他的面具一层层都撕开,一定有趣得很。
正暗自琢磨,只听傅临意在耳边问道:〃老十四,你累不累?〃
檀轻尘与他轻轻碰杯,笑道:〃十一哥不累,我怎么会累。〃
傅临意摇头:〃我怎会累呢,我只需瘫平了使劲糟践自己就完了,你呢,又要韬光养晦让人捉不住把柄,又要时不时露点儿锋芒让人芒刺在背,没见太子那张小白脸都被你憋青了吗?你不累谁累?〃
檀轻尘又喝一杯酒,承认道:〃我是累,却没有十一哥苦。〃轻拍着傅临意的手:〃方开谢,多好的名字,这朵牡丹一开,香满都城。只可惜方家却看不到十一哥的好,太子似乎要与方尚书结个亲,方开谢明年满十七,大概要嫁给太子当侧妃了。〃
傅临意放下酒杯,凝视檀轻尘。
良久,两人的眼神都转了温暖,相视一笑。
傅临意喃喃道:〃确实喝多了,喝多了话也多,不过这么一聊,倒舒服很多,老十四,咱们原是一根藤上俩苦瓜,哈哈。〃
檀轻尘一笑,斟满酒:〃也就跟十一哥,才能说说心里话。〃
席终已是亥初时分,贺敏之从东华门出宫。
刚出宫门就看到一个人影静静立在路边一株柳树下。
柳丝在春风中轻柔卷起,这个人却如一把出鞘名剑,孤直挺拔,虽还是少年,已经隐然有了宗师风范,渊停岳滞,势如江河。
一看见这个人,贺敏之只觉得心也安了,神也定了,笑着跑过去:〃十三!十三!〃
笑容像纯白的花,肆无忌惮的绽放在春夜。
檀轻尘和傅临意正一起走出东华门,看到贺敏之走向聂十三,不禁停下脚步,却见聂十三目光扫来,冷酷锋锐似夜色中一记刀光,傅临意打了个寒颤,惊道:〃这孩子是谁?什么眼神!〃
檀轻尘远远致意,笑道:〃他就是贺敏之的弟弟,叫做聂十三,再有几年,想必就是武林第一人了。〃
伸手接住贺敏之,聂十三也笑了,满天星斗璀璨,尽数溶进了他的眼睛,乌黑的眼珠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满溢着温柔。
两人并肩走远。
宫中的夜风,犹带鲜花的芬芳。
从春景殿到寝宫并不算近,文帝却说散步回去,且只让徐延随行。
徐延自小跟随文帝长大,最是贴心不过,一路上见文帝只是怔怔不语,忙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容貌相似之人,也不稀奇。〃
文帝轻叹一声:〃你也看出来了?眉目间不说十足相似,总像了个七八分,尤其那颗泪痣,教人一看便想到她。〃
路边芭蕉下一只丹顶鹤见人走近,张开雪白的羽翼,低低飞走。
文帝沉吟道:〃贺敏之,嗯,却是姓贺。。。。。。莫非是丹鹤之鹤?敏之,敏之。。。。。。之悯?〃
徐延低声道:〃此事也不难查,要不奴才这就着人查访?〃
文帝抚着芭蕉叶,想了想,笑道:〃不必查了,十之八九就是他,这孩子聪明得紧,既考中了探花,又让我给他安置宅子,这便是让我放心的意思了。〃
又道:〃你记得帮他寻个好些的宅子,别委屈了他,也不必太大显得张扬,住着舒服就好。〃
三天后,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延就在纳福街明镜胡同办下了一套宅子,领着贺敏之去看。宅子所处地点,正是个闹中取静的大好所在,青色瓦墙,黑木门,推开是前后两进六间另有两处耳房厨房的小院落。
天井中栽种着桃树梨树,风吹过,落英缤纷。
贺敏之一身白衣,站在桃树下,生生压下了桃花灼灼其华的灿烂,似一抹清透的月色,笑道:〃十三快来看,这花上有条虫子。〃
聂十三一笑拔剑,徐延忍不住退开几步,却见他身形飘忽,剑光一闪,剑刃平放在贺敏之眼前,一条小虫已被从中剖开,花瓣却丝毫不损。
眼力、腕力、速度、精准度已是妙到巅毫。
贺敏之走近徐延,恭敬道谢。
徐延异常和气:〃千万不要客气,公子这般人品,咱家瞧着也十分仰慕,能为公子办事,那是咱家的福分。不过公子若是看完宅子了,就跟咱家回趟宫,皇上有话跟您说。〃
文帝坐在御花园的听雪亭中,未着黄袍,但即便是宫中便装,衣袖上也绣着金线龙纹,就像他这个人,笑容再温和,也隐藏着俯视众生的冷酷。
贺敏之行礼罢,文帝道:〃徐延帮你置办的宅子可满意吗?〃
贺敏之答道:〃多谢皇上费心,多谢徐公公操办。〃
文帝笑道:〃坐着说话罢,我正想问问你想去哪处历练。〃
贺敏之也不客套,坐在文帝下首,略低着头不说话,琥珀色的眼珠却透过浓长的睫毛定定的凝视着文帝。
文帝道:〃龚临的父亲原是吏部侍郎,为避嫌去了礼部,宋君博倒是一心为民,自请去了极苦的冀州松县当了县令,敏之作何打算呢?〃
贺敏之态度恭谨:〃请皇上示下。〃
听雪亭四周种满梨树,一朵梨花轻飘飘的被风吹落在文帝手背上,文帝遥望着重重飞檐,道:〃梨谐音离,当年我的五妹就是在梨花落的时节远嫁。。。。。。〃
贺敏之打断道:〃微臣想进大理寺。〃
文帝收回目光,笑道:〃朕细看过你的卷子,颇有法家遗风。但吏部却是六部之首,掌百官任免、考课、升降、调动,为何不想去吏部?〃
贺敏之一笑,眼神温润中透出冷硬:〃皇上治国以仁为先,以法为辅,正应了以正合,以奇胜的兵家之道。盛世宜宽宜礼,正该以儒家为正;而人性却是难辨。。。。。。〃
〃人本身就是正邪两赋,世上并无至善与至恶之人,道德礼仪都易崩溃,而人性的趋利避害却是亘古不变,以法治民,赏罚分明,才能定分止争,民众安分。〃
〃大理寺掌平天下之刑名,凡罪有出入者,依律照驳;事有冤枉者,推情详明,刑归有罪,不陷无辜,微臣愿往大理寺审判复核,为皇上分忧!〃
听雪亭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暂停。
徐延圆圆的脸上有汗珠滚落,只觉得如许春色里平添了凛冽的沉重。
低头看见文帝拇指搭在食指上,更是心中一紧。
文帝心中若有极难决断的事或已起杀心之时,往往会不自觉做出这个动作。
二十年来,这个动作徐延见过寥寥数次,一次是继位后天牢秘密处决四王。
一次是立太子后将檀轻尘送往白鹿山。
最近一次是五年前下令出兵大破慕容氏。
良久,文帝微笑,笑容中带着些许纵容和温情,道:〃好,明日你便去大理寺,授司直一职,把历年的卷宗都看了,先学着罢。〃
贺敏之笑容格外灿烂,下跪道:〃谢皇上。〃
文帝笑道:〃起来,陪我坐着说说话。〃吩咐道:〃徐延去拿些点心来。〃
又道:〃听徐延说,你那个兄弟武功很是不错,改日让他过来御前演练,好给个护卫身份,大理寺掌重案要案,身边没个可靠人可不行。〃
贺敏之却笑道:〃谢皇上关心,只是聂十三江湖子弟,一向骄傲散漫,只怕不是庙堂可以约束得住的。过些年再说吧。〃
文帝也不生气,道:〃也好。〃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这些年,我一直留着五妹的丹鹤苑,不让后妃公主们住,你。。。。。。要不要去看看?〃
贺敏之咬着唇,眼下泪痣在阳光下似一点将凝未凝的血泪。
文帝被蛊惑,忍不住伸出手,抚向他的脸。
贺敏之偏过脸,眼神惊怒不定,颤声道:〃皇上!〃
文帝一惊收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凄凉和情愫,以手支额:〃你先下去吧,我倦了。〃
司直只是正七品,只需参加每月初一、十五的两次大朝,平日就在大理寺后殿司直院查看卷宗,复核地方重案。
贺敏之聪明果决,细致入微,深得少卿寺丞等人赏识,刻意栽培下,不日就让他着手处理现审案件。
聂十三安排人手去玉州接贺伯。那日从宫中回来,贺敏之问他愿不愿意领护卫衔,聂十三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贺敏之也不强求。
这日正是月底,百官公休之日,贺敏之窝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书,聂十三准备出门。
靖丰城内各武馆高手这些日子来被他寻了个遍,每每切磋回来就是一脸冰霜,贺敏之不问都知道他对这些高手大失所望。
听到脚步声响,贺敏之抬头看到聂十三腰上挂着一把极普通的,在孙铁匠那里花了一两银子买的长剑,忍不住出言讥道:〃你又不是野狗,为什么总要往外跑着去打架?〃
聂十三皱眉,坐到他身边:〃你那日从宫中回来就脾气古怪,发生什么事了?〃
贺敏之叹口气,却不说话。
聂十三心中微冷,道:〃蝶楼少主苏缺与我有约,我先去了。〃
说罢起身而去。
贺敏之看着他离开,垂头怔怔坐着,春风吹在身上,竟是凉飕飕的冷,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咿呀一声打开,惊喜的抬头,见一人抱琴而入,却是檀轻尘。
檀轻尘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失望之色,微笑道:〃敏之在等人?〃
贺敏之也不起身,淡淡道:〃十四王爷好。〃
檀轻尘走近坐下,把琴放到桌面:〃你迁了新居,我一直未送礼物,想了想,还是把这具琴赎了回来送你,不知你喜不喜欢?〃
贺敏之按着琴弦,道:〃不喜欢,我只喜欢银子,待你走了,我还会去当了它。〃
檀轻尘一怔,随即大笑:〃敏之,我喜欢你这样。〃自己倒一杯茶:〃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我们今天可以聊得很好。〃
贺敏之立刻答道:〃不见得,小人物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我有了钱,心情自然好,你却没有权,心情想必不怎么样,我心情好,你心情不好,又怎么可能聊得好?〃
这番话大是不敬,檀轻尘却不以为忤,只笑着喝了一口茶,却立刻吐出来,道:〃你居然喝这种茶。。。。。。〃
嘴角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聂十三在白鹿山时,只喝君山银针,且只选那种芽身金黄发亮,内质毫香鲜嫩的极品,泡开来汤色杏黄,叶底匀亮,滋味甘醇方可。想不到这两年跟你在一起,竟只能喝这种茶渣。〃
贺敏之心中一痛,冷笑道:〃有时候连茶渣都没有,喝白水倒是喝得多些。〃看了看杯中茶色,只是一味淡淡的黄,忍不住说道:〃我出身渔家,原就不懂得什么茶是好的,这个是在街边茶庄十文钱一包买的,十四王爷尊贵,喝不惯也是正常。〃
檀轻尘欠身正色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茶不分好坏,看各人喜好罢了,敏之这里的茶渣,在我喝来,远胜皇兄那里的敬亭绿雪。〃
凝视贺敏之,诚恳道:〃今日我来,只和敏之叙朋友之情,无上下尊卑之分,可好?〃
贺敏之笑了笑,眼神明净,道:〃既如此,我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就直接问十四王爷了,为何这些亲王中,你单单姓檀呢?〃
檀轻尘握着茶杯,神态自若:〃我随母姓。我母亲不是宁人,而是草原瑶光部落献给父皇的美人。〃
眸光中闪过一丝自嘲:〃或者说是舞姬更恰当些。〃
不待贺敏之再问,远远看向天边,道:〃母亲当年很是得宠,生了我就晋了妃位,待我三岁读书时,发现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即刻奏请父皇,夺了我姓傅的资格,改姓檀,并且不准我再进上书房,也不准习武。〃
〃只可惜我太不懂事,常去上书房听壁角,夜里更是偷着读书,时常在父皇眼前一显锋芒。与我年龄相仿的皇族子弟除了十一哥就是当今的太子,十一哥人虽聪明,生母却地位卑下不得宠,又极贪玩,不被父皇所喜。我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压了当今的太子一头,而皇兄当时已是摄政皇太子。〃
贺敏之眼中已有浓重的悲悯,檀轻尘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比自己更冰冷,掌心尽是冷汗,微微一笑:〃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我母亲很快就得急病死了,父皇悲痛欲绝,此时皇兄羽翼已丰,父皇竟下诏把我托付给皇兄抚养。〃
贺敏之一惊,立刻醒悟,若非让天下人都知道十四皇子命在皇太子之手,只怕檀轻尘早就尸骨成灰了。低声叹道:〃你父皇待你很好,真是苦心。〃
檀轻尘眼中有空茫的沉静:〃是啊,皇兄待我也很好,锦衣玉食,轻裘宝马,那时我也懂事了些,两年后父皇去世,皇兄登基,册立了太子,更是把我送到了白鹿山习武。〃
长叹一声,无尽的遗憾和悔意:〃只可惜我最终都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
贺敏之心情激荡,不禁道:〃其实我。。。。。。〃
接触到檀轻尘黝黑的眸子,立刻闭上了嘴。手指却轻轻颤抖。
檀轻尘似未听见,声音有些恍惚:〃我弹首曲子给你听罢。〃
倒茶洗了手,横过大圣遗音,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琴弦,正是一曲《有所思》。
琴声清润低沉,层层叠叠的忧伤充满了院落,被琴曲所惑,贺敏之只觉得心中苦楚悲凉,不可压抑,沉重的情绪海水般漫过头顶,压得心脏近乎停滞,眼前一片昏暗,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
正彷徨无助间,只听耳边檀轻尘的声音格外轻柔温和,直贴肌肤的舒适:〃敏之,是不是很难受?〃
贺敏之扯开衣领,额上已有晶莹的汗珠:〃嗯。。。。。。〃
〃那么,你好好听我说,答完我的话,就会舒服了,好不好?〃
〃好。〃
檀轻尘微笑,目光深邃,开始从无关紧要,不太会激起意识中反抗的问题开始问起:
〃你刚才是不是听了一个故事?〃
〃是。〃
〃关于谁的故事?〃
〃檀轻尘。〃
檀轻尘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些江南口音,杨柳拂面的柔和,却又清爽得干脆。
〃告诉我,你听完什么感觉?〃
贺敏之却静了静,目中竟有泪珠滚落,良久方道:〃檀轻尘。。。。。。真的和我很像,一样的可怜。从小喜欢他的人就死了,伤心得很,却不敢说,惊才绝艳,也不敢显山露水,只能藏着掖着,他那么骄傲的人。。。。。。偶尔忍不住露了锋芒,还要提防着被人害了。。。。。。〃
泪珠仿佛滴到了檀轻尘久旱的心里,只觉得烫得心都痛了,手指一颤,角音变了征音,贺敏之雾气氤氲的散乱眸光似乎开始微微凝聚。
忙定神弹奏,凝视着贺敏之,眼神如古井无波,淹没了他的神智。
〃你叫什么名字?〃
〃贺敏之。〃毫不迟疑的回答。
〃是真名吗?〃
〃。。。。。。不是。〃
声音越发温柔,听在耳中,浑身如在暖洋洋的水里:〃很好,你真名是什么?告诉我。〃
〃。。。。。。〃没有回答。
〃你不叫贺敏之,告诉我你的原名。〃
贺敏之玉白的额头上密密的起了一层汗,咬着唇,神情痛苦,却不开口。
檀轻尘心中暗惊,自学了七弦心琴,苦心钻研下,从未遇到过些微的抵抗,虽说此次因不愿伤了贺敏之的心脉,未用羽弦,但一则他毫无内力,二来施术前更是下足了功夫,先是送琴,再是嫌弃茶水,又直言说了自己的身世令他情绪波动,最后用有所思一曲,步步为营,丝丝入扣,已经逼出了他最脆弱的心境,却不想他心性如此坚强,竟使自己探不到真实身份。
想了想,迂回问道:〃聂十三是真名吗?〃
〃。。。。。。不是。〃
〃我知道不是,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没有回答。
檀轻尘微一沉吟,心中涌起莫名的怒气,原来在他心中,聂十三竟如此重要!
两番受挫,再不动用羽弦只怕功亏一篑。
檀轻尘微阖上眼,似有不忍,却毫不犹豫,转了羽弦。
春暖花开的小院里,森冷寒意宛如无声的暗流潜涌而出,琴音恰似子规夜啼,凄清萧杀。
贺敏之脸色惨白,手捂着胸口,冷汗涔涔而下,睁大眼睛,却只是浓重的黑暗。
檀轻尘开口,声音冰冷坚硬:〃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贺敏之死死咬着嘴唇,一缕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却一言不发。
琴音大振,汹涌而至。
〃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贺敏之摔落在地上,蜷着身子颤抖,开口:〃聂十三,十三。。。。。。不,我不能说。。。。。。〃
琴声愈发急劲,心脏跟随琴音狂跳不止,似乎要冲出口中,冷汗湿透了薄薄的春衫,难受得几欲死去。
〃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声音淡入柳絮,冷如铁石,仿佛从地狱中传出的摄魂之音,贺敏之忍不住求道:〃不要再问了。。。。。。十三就是十三。。。。。。我真的不能说。。。。。。〃
眼前的黑暗猛然被一道阳光刺破。
贺敏之浑身轻松下来。
雪亮的剑光恍若划破长空的闪电,万物战栗,沛然莫御。
〃铮〃的只一声,七弦尽断。
聂十三冷冷道:〃拔你的伽罗刀。〃
虽愤恨到极点,气息却丝毫不乱,冷静如磐石,看到这样的聂十三,檀轻尘只能苦笑。
七弦心琴被破,内腑已然受创,檀轻尘轻咳一声:〃我受伤了,不是你的对手。〃
聂十三摇头:〃檀师兄,你这一生,再无可能是我的对手。〃
收起剑,把贺敏之扶起,旁若无人喂他慢慢喝下一杯茶。
檀轻尘目光克制而内敛,却有炽热的火焰烧灼着内心:〃你可知道我在白鹿山时,至少隐藏了一半的功力?〃
聂十三不看他:〃你隐藏再多,此生于武学也不会到达巅峰之境。〃
在山上时,檀轻尘便知这小师弟惜言如金,偶尔一两句,却往往都是一针见血,不由问道:〃为什么?〃
〃要追寻武道的极致,必须极于道,极于念,你心机过重,杂念太多,连七弦心琴这种控人心术的功夫,你施展出来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而我诚于剑,诚于心,迟早有一日,会登临绝顶。〃
〃所以,武学上我会是大师,你只是匠人。〃
聂十三说得平静,没有半分骄傲之意,口气仿佛只是在说太阳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
檀轻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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