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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在此--wish you were here by阿晕(1-18)-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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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写下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来自于我的一个课题,其中一部份是关于城市记忆的调查。我和我的被调查人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有过不长的一段交往,大多是网络传书,他仔细的询问过课题的背景和调查的目的,我很少遇到这样认真的人,交往中我曾经把我写的小说寄给他,他发表过一些客气的批评意见,也许这是他愿意向我袒露胸襟的原因,我不是个有天赋的作者,但是他欣赏我的诚实。 
我相信这不是一个好的时代,暴露自己很多时候意味着被伤害,所以我隐去了被调查人的真实身份,我想这也是他所希望的。我想我不再沉默不语而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也是他所希望的,因为这个城市不该遗忘那个时代,一个在巨变中,年轻的,狂飙激进的年代,也不该遗忘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和他们的爱情。 

这个故事发生在中关村,可并非发生在这个时代,这个除了购物没有什么可想的喧嚣年代。当然,也不要太早,总不至于退回到达官贵人在这里营建他们宅院的时代,仅仅倒退十年,在记忆中,我们将中关村西区那些外观古怪的高楼大厦抹平,擦去那些齐齐整整的四车道市政路,重新摆上灰砖灰瓦的小院子,肆意加建的破败的小棚子,在空地种上枣树和石榴树,屋前挂上鸟笼子,院子里摆上金鱼缸。几乎每个院子里,都曾经住过一些不算太有名的名人,因为是名人,所以有一些人怀念,因为不太有名,所以被拆除的时候,没有人真的上心。因为远离了市中心,这里的街道并非齐齐整整,这里的人,出门的时候像老城的人一样打招呼,只是没有那么浓重的北京腔,即使操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也不会被嘲笑。 
中关村大街的尽头,是两所大学,所以那些街巷深处,常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游荡,他们知道哪里的小店可以淘到翻刻的塔科夫斯基的电影,哪里有好吃的鳗鱼饭,万圣的店面很小,书很多,还有沙发可以坐下来。如今这些都消失了,网上可以下载到任何电影,只是没了心情看,也可以订到送上门的鳗鱼饭,只是味道没有那么好,万圣有了奢侈的店面,只是沙发没有了,代之以昂贵的醒客咖啡。 
也许你去过中关村家乐福,号称全亚洲最大的家乐福店,为了凑够刷卡次数得到银行送的小熊,我曾经穿越长长的地下购物街,买一把韭菜然后刷信用卡。那时候家乐福不存在,那里是一条小街,从海淀图书城南面穿过,一条斜斜的街,骑车出来的时候,正对着中关村金色的大麻花,那是这些年唯一没有任何改变的标志。这条街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关心,一些常来逛的人开玩笑的称之为海淀斜街,大家就胡乱的叫。相对于中关村大街,这里要安静很多,卖盗版的一般在大街上拉客,这里也没有叫卖“毛片毛片人与动物”的。 
小街上人不多,路边常常停着黄|色白色的小面的,路边有不少小店,都有低垂的铝合金卷帘门,很多不到下午两三点钟不会开门,有时候会连续好几天,老板踪影不见。那时候还没有人满墙的喷涂办证的电话号码,墙上常常贴着地下乐队粗糙的演出海报,被风撕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灰墙上,像一块难看的膏药。 

我们叙事的主人公走在这条小街上,他16岁,在101中学上高二,名叫宁昊,从小到大,他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外号——耗子,因为他的个头总比同龄的孩子矮半头。可是到了高中,他突然疯长起来,胳膊腿又细又长,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手臂像吊在肩膀上。他大热的天也要穿着明显大一号的长袖衫和长裤,只是为了遮掩让他自卑的身材,小时候他为自己的瘦小自卑,现在为自己的瘦高自卑。 
他的包里有一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全套EVA的VCD,和每个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他害怕被人忽视,也害怕被人注视,他想变得与别人不同,可是不知道如何做,他总是活在想象中,幻想自己不再是一只丑小鸭,幻想自己被人崇拜。 
他来买几张打口带。这条街是打口带集散地,在网络和盗版发达之前,打口带是孩子们获取便宜的国外流行或者古典音乐的唯一途径。那些敏感的孩子修复好残缺不全的磁带,心情也总是被打了口一样的忧伤,他们用吉他扒着简单的和弦,为每一个音符激动,为那些音乐愤怒兴奋或者哭泣。 
宁昊推着破自行车慢慢的走,他一个人,第一次来,惶恐不安,任何热情的招呼都会把他吓跑。他知道两个词,“尖儿货”、“糟泔”,他知道几个乐队,枪花、涅磐,他鼓足勇气走进一家无名的小店前,锁好车。 
这间小店没有招牌,也没有贴粗糙的海报,没有像别的店拿个纸箱子出来在纸板上写下有什么新货,甚至没有摆个破音箱放歌,这样的低调,反而让他有了勇气。 
他走进去,看见店主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在那个时代,在宁昊的眼中,他从没见过这么有“范儿”的人,老板不到30岁,身上是印着着巨大反战符号的黑色T恤,牛仔裤是万年不变的501,脚上是耐克的运动鞋,如果加上一头长发,金属项链,也许会被当成某个大牌乐队的乐手,可是他的头发短短的,身上没有任何装饰。 
他抬头看了宁昊一眼,面无表情,然后低头继续看他的书,可是宁昊感觉到了他的气息,那是迷恋艺术的年轻人身上特有的干净和不羁,仿佛置身尘世之外的淡漠,让人自惭形秽的气质,随便他说点什么,宁昊都也许会因为自卑掉头逃走。幸好,他什么也没说。 
店很小,几个和宁昊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里面翻着,宁昊小心的躲避着他们,听着他们吵吵嚷嚷,避免和他们接近。 
孩子们为“尖儿货”和“糟泔”吵得天翻地覆,脏话横飞,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店主忍无可忍的扔下手中的书:“嚷他妈什么嚷,你们丫买东西还是瞎嚷嚷来的?” 
孩子们毫不示弱:“你丫管的着吗?横什么横?” 
“我的店里专管你们小丫挺的。都滚蛋!” 
“没见过这样的,傻逼!”孩子们一边不甘示弱的继续骂骂咧咧,一边怒气冲冲的往门外走。 
宁昊站在那里,既不想跟那些陌生的孩子一起跑出去,又觉得留在这里有些害怕。 
店主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怒意未消:“你干什么的?” 
宁昊哆嗦了一下,小心的回答:“我……随便看看……” 
“快点,我要关门了。”店主瞬间便平复了愤怒,继续低下头去,也许根本不是平复了怒意,而是情感在他身上发生作用的时间短暂到一闪即逝的程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昊随手从一长条磁带盒中挑出一张,放在桌子上:“多少钱?” 
磁带的封套是一张华丽的大床,宁昊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类型的音乐。 
“三十。”店主扫了一眼封套。 
宁昊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三张,放在小桌上。 
店主又扫了一眼,拿起两张,剩下一张纸币和磁带一起往宁昊面前一推。 
“下次记得砍价。”店主依旧没有表情,仿佛宁昊压根不存在,他只是和空气中的虚像说话。 
“谢谢。”宁昊露出一个毫无自信的笑容,拿起桌上的磁带和纸币逃了出去。 

Wish You Were Here 

So; s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Heaven from Hell; blue skies from pain。 
Can you tell a green field from a cold steel rail? A smile from a veil? 
D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And did they get you to trade your heroes for ghosts? Hot ashes for trees? 
Hot air for a cool breeze? Cold fort for change? 
And did you exchange a walk on part in the war for a lead role in a cage? 

How I wish; 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Running over the same old ground。 What have you found? The same old fears。 
Wish you were here。 

那么, 
那么你认为可以分辨天堂与地狱,分辨蓝天与伤痛。 
你能分辨葱绿的原野和冰冷的钢轨,分辨微笑与假面吗? 
你相信你可以分辨吗? 

他们是否让你将你的英雄交换成幽灵?将温热的余烬交换成树木? 
将热烈的空气交换成凉风?将敷衍的安慰交换成改变? 
你是否将在战场上的行进的你交换为牢笼里的领袖? 

我愿,愿你在此。 
我们只是两个失落的灵魂,在鱼缸中游弋,年复一年。 
在同样古老的土地上奔跑而过。 
你找到了什么? 
同样古老的恐惧。 
愿你在此。 
2 

整整一周宁昊都是靠大床做伴,他小心翼翼的粘好断了的磁带,放进随身听,然后用耳机塞住耳朵。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每一个课间躲在墙角里,看着骄傲的女孩子挺着刚刚发育的胸脯从他面前昂首走过,看着擅长篮球的男孩子从他面前呼啸着跑过,现在他有自己的世界了,没有人能打扰的世界。 
那是大人无法理解的世界,最快乐的年纪最容易悲伤,一旦你长大了就会忘记,有那样一段时间我们永远孤身一人,站在树下看阳光如何安静落下,看透明的空气如何激起细小的波澜。那个乐队叫Red House Painters,吉他简单,主唱声音沉静悲哀,他们如此沉静的述说着那个本该花样的年华是如此荒凉的原野,宁昊想象自己正在赤足踏过那片枯黄的原野,脚印上刹那开满鲜花,刹那枯萎。 
他在日记本上乱写乱画,他的眼睛看到的,画在本子上,就变成了奇怪的形状,奇怪的透视和线条,不可思议的逻辑,天花板上长出倒吊的蜡烛,树枝上开满眼睛一样的花,他在画的旁边写上:“蛇在游泳池底,它会在七点二十八分袭击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或者其他无法理解的词句。 
有一天他画了一个侧脸,他就在同一页纸上把那个侧脸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觉得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他的想象,他忽然发现那个侧脸很像一个人,那个卖打口的老板,他想起来,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去逛逛了。 
他再次来到海淀斜街的时候,天已经晚了,这条以晚开业早收摊闻名的街道上,早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小店纷纷拉下了铝合金防盗门,宁昊忽然听到一阵吉他声。 
远远的,他看到那个打口店的老板坐在小店门口,抱着吉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只是一把平常的木吉他,只是一个平常的黄昏,可是宁昊从来没见过这样不平常的景象,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么专注的弹着吉他,好像不在这个世界,好像吉他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宁昊就远远站着,不敢走进,唯恐打扰了他,他看着天空慢慢变成绯红色,空气在慢慢变得透明。 
那是一段陌生的曲子,简单,干净,节奏奇怪,有一种动人心弦的力量,可是弹奏者怎么也完不成最后的乐句,他尝试了几遍,最后放下了吉他发呆。 
“弹得真好。”宁昊走到他身边,有些激动地说。 
店主斜着眼瞟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宁昊要往店里走,店主忽然一脚踹在门框上:“关门了。”他看着宁昊,眼神里全是嘲弄。 
宁昊无奈的看看横在面前被一条501包裹着的大腿,无奈的又恳求的说:“我去看看就出来。” 
“嗯,”店主依旧斜着眼看他,“上次你拿的什么来的?RHP?Down Colorful Hill?怎么样?” 
“挺牛逼的,我都听哭了。” 
“小屁孩,有工夫干点正事,少跟人学装逼,还哭了?你脑子没毛病吧?”店主的嘴角出现一条轻蔑的细纹。 
“我喜欢他们,所以我不怕说出来。你笑话我是因为心虚,你也哭过吧。”宁昊忽然发现,即使一个星期不说话,他的语言能力也没有退化,他不说话没有遇到让他想说话的人。 
“去你妈的。”店主不再理他,在吉他上反反复复弹几个单音。 
“你卖了什么会一直记着吗?” 
“卖赔了的就记着。” 
“你经常卖赔了吗?” 
“一般赔本卖给小尖果,可是她们一个有良心的都没有。” 
“为什么我赔钱卖我呢?” 
“嗯,”店主依然斜着眼看他,腿却收了回来,“看在你是回头客的面子上……进去吧,别乱翻。” 
宁昊果然进去没有乱翻就出来了,没有灯,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太黑了,有灯吗?” 
“没那么齐全。”店主坐着没动,伸腿从他平常坐着的小桌下踹出一个小纸箱子,“这里挑挑。” 
“多……多少钱一张……”宁昊忽然觉得心虚了起来。 
“我说卖你了吗?这是我的东西,借给你听听,下次来还我。”店主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你叫什么?”宁昊壮着胆子问。 
“你说什么?”店主果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毛病了。 
“你叫什么名儿?下次万一你没来我好跟别人打听。” 
“别扯淡了,我不来就是死了,直接去八宝山打听吧。”店主小心地把吉他套起来。 
“去八宝山你还未必够格。”宁昊一出口就后悔不已。 
店主又愣住了,很久没人敢跟他多说话,他倒把斗嘴的一套忘光了。 
“我叫孟夏,排行老三,你打听孟三爷就行了。没事别瞎打听,不认识我的还好,认识我的保不齐抽你。” 
“你名声很大吧。” 
“我就是欠的钱够多而已。”孟夏谦虚地回答。 
“我拿这个行吗?”宁昊拿出一盘磁带,晃了晃。 
孟夏瞟了一眼磁带封面上那个因为新艺术运动而声名显赫的曲线楼梯,以沉默表示了赞同。 
“我觉得,”宁昊走向他的破自行车,“你应该组个乐队玩玩,不应该在这儿卖打口儿带。” 
“滚。”宁昊回过头,看见孟夏站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中,脸色苍白,一脸怒意,那个短促的音节喷薄而出后,他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漫不经心的摔上门,躲藏进了黑暗。 

3 
孟夏开始管宁昊叫耗子,宁昊叫他三哥。 
宁昊编写了一份生存手册: 
如果孟夏在弹吉它,说明他心情大好,你不仅可以进门,还可以跟他拌嘴,如果孟夏在听Black Box Recorder或者Frente!之类小蜜糖,说明他心情不错,而且精神空虚,至少你可以挑挑拣拣絮絮叨叨他也不会烦,如果他在听Nirvana或者Pink Floyd,一般他会不说话,这时候他一般在想事,你应该选择该干什么干什么,千万别跟他说话,说前九句他会像睡着了一样一言不发,说到第十句的时候他一定会抄起扫帚把你扫出门去。千万别赶上他放极端金属,遇到这种时候,宁昊一般会转身就走。 
宁昊正在向唾面自干的境界进化,他每个星期有一两次,跑到孟夏的店里找新的磁带,并且接受恶言恶语的洗礼。其实孟夏不是一个狂热的脏话爱好者,脏话词汇量有限,他机械的重复几个毫无创意的词汇,只是为了表达某种激烈的情绪,有时候甚至是一种赞许,宁昊已经能自动将这些词汇转译为感叹词。 
那天提起了乐队的事,宁昊好几天没敢露面,可是他发现孟夏是不记仇的,要是记的话,他的仇太多,也记不住。 
这条街已经是惨淡经营,孟夏的店比惨淡还惨淡。孟夏选碟极挑剔,进货后多一半自己扔到了墙角里,客人少就罢了,他还动不动就跟人恶语相向,一言不合就以傻逼相称,时间长了,他也算臭名昭著了。宁昊偷偷帮孟夏设计过一个牌匾,用油画棒画的,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内有恶犬,那张画上有好多彩色的鱼,好像克利的风格,可惜他不敢给孟夏看。 
孟夏似乎不缺钱,什么似乎都不缺。 
“你为什么开店呢?”有一次宁昊问。 
“等死。”孟夏回答。 

宁昊以为自己的存在是一个奇迹,当然,比宁昊更奇迹的是强强。 
“我叫陈冠强,玉体横陈的陈,衣冠禽兽的冠,强Jian民女的强。你叫什么?”第一次见面,在孟夏的店门口,强强这样介绍自己。 
“我……宁折不弯的宁……昊……你叫我耗子吧。”宁昊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实在有限。 
“你来跟他学琴的吗?” 
“不是……我找他借磁带……”宁昊小心翼翼的回答,他瞟一眼孟夏的店,店门是反锁的,孟夏显然就躲在里面。强强能让他这么害怕,实在是奇迹。 
“他能这么大方?”强强一脸的惊诧。 
“他是我干儿子,干你屁事?”门里面,孟夏大声说。 
“我见过你!”宁昊惊喜地说,“在《摇滚乐》的采访里。” 
“帅吧!”强强自豪的甩了甩长发。 
“告诉他实话,傻逼一样。”孟夏在门里说。 
“我觉得你本人更有范儿。”宁昊说。 
“小子有眼光!”强强拍拍宁昊的肩膀,然后对着紧锁的门大吼一声:“你丫就窝在里面长蛆吧。” 
“没你下崽儿长不出蛆来。你再不滚蛋我打110了。”孟夏说。 

“你丫缺心眼吧,你以为这儿是你们美国?这条街上警察我全认识,你要见哪个,我给你提拎过来俩看看?” 
孟夏依旧不开门,强强和宁昊无奈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抽烟吗?”强强递给宁昊一支烟。 
“别他妈教坏小孩。”孟夏在门里说。 
宁昊伸出来的手赶紧缩了回去。 
“装孙子,你第一次抽烟的时候上初中了吗?” 

“你找他,干什么呢?”宁昊忍不住问。 
“我吉它手飞了,我想让三儿跟我回去,这臭丫挺的宁可在这儿沤着长蛆都不跟我混。” 
“我这儿不长你,那边厕所里没准有。”孟夏凑了个热闹。 
“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傻逼,会仨和弦就能凑个乐队。” 
“是够傻逼的,你第一次上台都会四个和弦了。” 
宁昊听着,哭笑不得。 
宁昊和强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扯淡,孟夏在门里,不时点评一句,然后继续捣鼓他的磁带,维京哥特黑死,什么糟心放什么,可惜门口的两个人都极有涵养,宁昊被孟夏熏陶久了,段位早提高了不知多少,即便最尖锐的吉它啸叫,他们也只是等着能震破耳膜的声波袭来时停顿一下,然后继续扯淡。他们就这么无聊的坐了一下午。 
强强有一头干净漂亮的长发,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回头看,宁昊忽然有一种自豪感。 
“我饿了。”强强说。 
“我也饿了。”宁昊说。 
“说别的你不出来,我请吃饭你该出来了吧?”强强说。 
即便是孟夏也得吃饭,宁昊听到开锁的声音,孟夏走出门,转身拉上铝合金卷帘。 
强强请客的馆子叫曹大爷,是他们一个朋友开的,给店起名字的时候一帮人坐在一起一下午也没想出什么,最后发现他们用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操你大爷”,于是,店名就叫“曹大爷”了。鉴于这里只要十八块钱一位,桌子干净,羊肉里不掺兔肉,蔬菜里不送昆虫,小料还是麻酱的,所以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来出卖自己的大爷。 
强强照例点了鸳鸯锅底羊肉肥牛土豆白菜蒿子杆两瓶普京一大桶可乐,享受了便宜就得忍受别的,例如上菜无比慢,而且要一次肉片只送来一盘每盘里面只有一筷子,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得看着滚开的火锅发呆,然后看着传菜窗口望眼欲穿。 
宁昊和强强迅速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们目光坚定,神情严肃,较着劲,咬着牙,盯着服务员的脚步,盯着服务员手上的盘子里的肉,迅速出击,瞬时就把盘子扫荡一空,不放过锅里散落的任何战利品。显然强强是久经考验的,一盘肉片上来,等宁昊伸筷子一般只剩肉渣和血汤了,宁昊只好捞土豆片。孟夏对看热闹的兴致大于参战,他一边喝啤酒一边观战,五盘肉过去,他终于对这种一边倒的战场局势失去了耐心,抄起筷子上阵了。 
孟夏的加入,对战局的影响力不亚于诺曼底登陆,强强发现现他连土豆片都难以捞到了,基本上所有的肉片都经过孟夏的筷子进了宁昊的碗。 
强强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了:“他是你干儿子还是你私儿子,你这么向着他?” 
“你多大的人了,还跟我儿子抢羊肉?” 
“说谁啊?”宁昊不满的小声抗议。 
受到了打击,强强对抢肉片的热情也丧失了大半,他点着了一根烟,开始喝啤酒。解除了战斗状态,他们终于可以聊聊天了。 
“话说,今天我去T大了,看见主干道上有你老爹的海报,什么良师益友?老爷子真不容易啊,这把年纪了,还教课呢。” 
“别添堵。”孟夏的脸色忽然一变。 
“我说,你们家老爷子,也不容易了,现在他也这把年纪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 
“咱们是现在就散了,还是等我掀桌子。”孟夏面无表情的发问,宁昊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强强冷眼看看孟夏,不敢再多嘴,回头叫服务员来买单。 

三个人出了门,孟夏潦草的道了个别就一个人走了,宁昊看着他的背影,单薄而且孤独,干净的轮廓和昏暗混乱的街道格格不入,宁昊和强强无聊的看着孟夏的背景消失在街角,然后开始面对自己的问题。 
“你去哪里呢?”强强问。 
“回家吧……”宁昊犹豫了一下。 
“你家在哪里?” 
“车公庄。” 
“我也进城,我送你吧,这么晚了。” 
宁昊觉得心里一阵暖意。 

两个人钻进强强的破富康,强强一边开车一边骂路破。 
“你怎么跟他混熟的?”强强忽然问。 
“我……在他这里买磁带,然后就混熟了。”宁昊有些犹豫,他回想认识孟夏的过程,似乎那是个匪夷所思的过程,孟夏不曾给过别的顾客好脸色,而宁昊也从来没有跟别的奸商有过讨价还价以外的交往,好像就是那么个合适的时间,心情合适的两个人,就那么认识了。 
“真不易,他回来这一年,就没离开过海淀街,除了吵架,就没跟人正经说过话了。” 
“回来?从哪里?” 
“美国,他姐姐在那边,嫁了个有钱人,他在那边混了两年,回来以后就窝在海淀街上卖打口带。” 
“他为什么?” 
“他神经病。” 
“我不会这么说我的朋友。”宁昊有些不满的说。 
“他是我朋友我才有资格这么说他。”强强微微一笑,“我说他会认,你信不信?” 
宁昊不再说话,似乎还是有些不满。 
强强看了一眼宁昊,似乎在犹豫,然后说:“我认识他快三十年了,你认识他多久了?我劝你一件事,不要和他搅和在一起,不要和他走太近,你不了解他,他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你知道我想象他什么样?” 
“他符合你的想象,敏感自恋叛逆避世与人无争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走进现实,隐士世外高人,你随便怎么想象他,可是他都不是。” 
“你让我觉得对他有兴趣了,那他到底什么样?”宁昊狡黠一笑。 
“好吧,我加上一条,他是个同性恋,他喜欢男人。” 
“你骗我。”宁昊的脸色忽然一变。 
“我没骗你,你觉得他为什么在海淀街上混日子?或者跟我们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一起混?他应该在北京音乐厅的舞台上,他被音乐学院开除了。” 
“我还是不信,你为什么还和他混在一起,你也是?” 
“放屁。”强强骂了一句,“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哥们,我还想娶个媳妇再纳三个妾呢。” 
“为这个他和他父亲关系不好吗?” 
“你还挺会联想的,可惜又错了。”强强哼了一声,“他和他们家老爷子那是隔世仇,恨不得从他生下来就有仇,我从来没见过儿女和爹能有那么大仇的,他现在去看他老妈,都要趁老爷子不在家。这他妈是到哪了?” 
“前面的出口出去右转就到我家了。” 
“算了,以后再聊吧。”强强把宁昊送到小区门口,“别跟他走太近,你受不了他那种人的。” 
“你怎么老说这句?” 
“算了,当我疑神疑鬼吧。”强强猛地拉开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在一堆乱糟糟的票据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一盒磁带。 
“这是我们三年前录的小样,拿去吧。别跟孟夏说,他不会承认这个是他的。” 
宁昊下车,站在夜风里,看着强强的车呼啸而去,他忽然觉得强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没心没肺,也许,孟夏也不像他表面上一样,可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宁昊走进小区,看看自己家黑着灯的窗子,心里一片空空荡荡的感觉。
宁昊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不知谁是最后一个离开家的人,忘了关窗,借着开门的风,黑暗中窗帘飘起,宁昊吓了一跳,他打开灯,跑到窗前关上窗子,空气静止了,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感觉逐渐凝固的空气中盘旋着的是争吵的声音,他定定神,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争吵声只存在于记忆中,在这间屋子里,已经许久不曾发生什么了。 
宁昊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间门锁上,像是一种习惯,或者一种偏执,房门紧闭的时候他才能安静的坐下,先打开桌子上的录音机,开大音量驱散了室内的寂静,录音机里放着上个周末塞进去的磁带,Sonic Youth的新专辑,美到眩目的噪音。 
宁昊掏出书包里那盘磁带。 
只是一盒普通的空白带,打开盒子,封套上的空白处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为了沉默的权力。”下面有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宁昊费了好大劲,才从中找到强强和孟夏的名字。 
宁昊觉得沉默是最不受干涉的事情,他常常有那么一两个星期,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买早饭的时候说一句,买午饭的时候说一句,买晚饭的时候说一句,他已经习惯了沉默,不觉得这个权力还需要争取。 
他把卡带放入随身听,一阵难耐的空白后,他听到了一段狂躁的吉他和着复杂繁密的鼓点,这是一首录制粗糙的单曲,和一切缺少经验的现场型乐队一样,结构拖沓冗长,仿佛结构繁复的程度关系着乐队志向的伟大程度。这首单曲难以掩饰Britpop风格的影响,节奏迷幻,旋律线清晰,鼓点如湖泊上的波浪般翻翻滚滚,炫目的吉他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冲出来,孟夏不是一个喜欢炫技的乐手,他只是清楚如何让琴弦发出的每一种声音直接击中听者的心脏。 
强强的声音有一种童声的质感,舒缓时如一个孩子般娓娓讲述着,凄厉处如在纷繁的噪音墙下哭泣。 
乐音戛然而止,留下似乎没有尽头的空白,宁昊愣了一会儿,把磁带倒回去,一遍一遍听着,让孟夏的吉他声一遍一遍扫过他的耳膜和心脏,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试图重复那个似乎不太复杂的吉他动机,可是那段旋律到了唇边就飘忽不定起来,怎么也抓不住那个漂亮但是诡异的旋律线和有点神经质般飘忽的节奏,他尝试了两遍,依然唱不出一个完整的乐句,他承认自己在音乐上毫无天分,漫无目的的学习让他觉得厌倦而且疲惫起来,看看表,已经快午夜,他关上录音机,关上灯,和衣倒在小床上,头接触枕头的时候他听到了翻书页的声音,开始他觉得只是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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