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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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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他露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涩然接道,“我杀了顾惜朝。”
尾音上扬,仿佛这不是答案,而是个问题一般。
4 月色寥落使人忧


回到那个出大变故的晚上。
戚少商正觉得自己饿,“朝朝暮暮”越来越近,灯光渐渐清晰,现出窗格子的纹路,里面的影影绰绰隔着窗纸看不真切。
这是个两层的小楼,结构精巧,两层每个房间都透出灯火,远看像个漂亮的灯笼,近看也带着出尘的仙气。外侧环绕纤细楼梯在二楼圈出一个小小露台,对面树影婆娑,一见就让人想起情人对月相斟的场面。
想不到铁手居然也擅长建筑?这铁二爷看上去儒雅和蔼,不苟言笑,竟是个全才么?戚少商颇为意外,更多感服。
他不想被顾惜朝发现。因为来此并非忘记了仇恨,而是好奇。好奇那个才情令他佩服却纠缠掉他半生基业,最终疯癫成痴的年轻人,到底怎么样了。
好奇是孩子的天性,而一般人太好奇必定会碰钉子,所以人生经验丰富的成年人往往不怎么好奇。可戚少商不同,
第一,他有好奇的本钱,
第二,他有好奇的胆识,
第三,他认为人若不好奇,会失去太多精彩,
所以他一直很有好奇心。
他认为,好奇也是关心的一种,关心仇人和关心亲人一样重要。
但便是想了如此多的理由,他还是怕看到顾惜朝,尤其怕对上记忆中那双黑白分明,眯起就让人看不清楚的眼睛。他怕自己忍不住杀了他,对不起铁手这么多年的坚持。
那就只好偷偷从房顶看了。
几年不练功,顾惜朝的武功多半荒废,但耳目未必减退,幸而楼里仅楼下一隅有细小的呼吸声,想必已经休息了。
一跃上楼顶,戚少商就借着月光看到了楼后的小园,还有小小的土丘,以及墓碑上飘逸中透着肃杀的字:
爱妻傅晚晴之墓。
下面却没有落款。
他认得这是顾惜朝的手笔,还记得铁手说花了很大劲才哄疯子写了那几个字,但不管怎么威逼利诱都骗不来他的签名,只好将就雕刻成碑,话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铁手真是个有心人,也是个伤心人。
墓旁花影在夜色中都缤纷多彩,白日一定热闹非凡,看来顾惜朝是个不错的花匠。
戚少商站在屋顶上,仰头看见那轮近圆的明月,又忍不住想起红泪,想起和顾惜朝相识那夜的琴剑合鸣,无端烦躁起来,喉咙里干干的想饮酒。
可如今哪来的酒呢?他心中一动,翻身轻轻扒开屋顶的茅草,确定下面的房间无人,轻轻落到露台上,推开虚掩的窗扇,一长身猫也似的窜进了紧临的房间。正松口气,猛然想起顾惜朝不会喝酒,房里不可能有酒。
况且……即使真找到了,喝不喝呢?
这个……
他不禁有点发愣,为自己的莽撞后悔。
为什么紧张成这样?仇恨?悲愤?
他曾日日被幻觉纠缠,夜夜被噩梦所苦,也曾一想到当年回忆就狂躁得让他不禁怀疑自己也疯了——但现在不。
几乎不。
友情的温暖最终医治了他的伤口,因此他想顾惜朝也许永远不能恢复了。
或许只有见过顾惜朝,才真能放下。不是放下血海深仇,而是放下心中的劫数,彻底解脱出来。
深吸口气,再缓缓吐了出去。
既来之则安之。
戚少商侧耳倾听一阵,发现呼吸声依旧非常平稳,游目四顾,才注意到自己存身的小间居然空无一物,三面原色的板墙。而在对着窗户的墙上明暗有秩,似隐约有什么图案。
走过去细看,被月光照亮的地方能分辨出有墨迹,笔画粗可盈尺,推测字很大,可惜阴影处融入夜色,难以分辨。
能看到的部分仅仅下角一个转折,但哪怕只有这么一点,也能看出笔画的苍劲。若说那碑上的字是秋,这个巨字就是夏,充满勃勃生机和凌人气势。戚少商从这残缺的一笔,好似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轻狂无畏,为红泪叛出小雷门的心动和骄傲,还有独挑连云寨的冲天豪情。
这是顾惜朝的字?
能写出这种字的人,可能是个疯子么?
可能是个成天只知道种花种菜的疯子?
他想,如果铁手被骗,顾惜朝根本没疯,是不是很危险?要不要杀掉他?
那可就不该来了。
虽然如此,他只是想想而已,并未当真。
也就在戚少商心中笑笑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一寒,隐隐有线不妥萦绕在心头,随即发现原由,寒气却渗上了心头。
是安静。
楼下顾惜朝的呼吸声不见了,整个楼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任何声音,是与外界花木扶疏相反的地狱死国。
死的沉默,还是生的沉默?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反射性地向右侧闪过半尺,一缕针一样的阴风擦过右臂,嗤地击在墙上,发出好似草木燃烧的滋滋声。
戚少商其实并没有预先发现这偷袭,只是靠身经千万战的经验和本能躲了一躲,也可说是预感,或直觉。特别是到了顾惜朝的楼里,终究是敌人的地盘,他潜意识里从未放松过警惕。
这本能曾经救过他无数次,此次也不例外。
但是没有完。
对方预料到了他的躲闪,左掌早已闪电般击出,戚少商这一闪反而好似主动送上去,送出的还是心脏要害。
那掌风刺骨,带着尖锐的啸声,眼看就要在他背心穿个洞。戚少商发现这人似乎非常了解他的身法和性格,但他对对方的武功路数却毫无所知,急忙借着雷霆也似的掌势再次向左旋身,左手变爪抓向敌人手腕。不料对方手臂微动,便泥鳅一样滑了出去,来势仍旧不减,有如附骨之蛆。
好在略微阻得一阻,戚少商能够缩身贴着墙壁再滑一尺,堪堪躲开那掌。即使如此,外袍前襟也被抓了一个窟窿。
月下凤目微扬,青丝飞旋犹愁肠千回,却不是顾惜朝是谁?
戚少商心头大震,一时僵住了。
这掌不像掌,爪不像爪的武功,前半段似当年顾惜朝从九幽处学来的魔功落凤掌,后来又似卧龙爪,但即使九幽也不能顷刻间用同一只手使出落凤掌和卧龙爪,难道他不仅没有荒废魔功,且已然到了骇人听闻的境地?
可他不是一直在铁手监视之下么?哪来的时间修炼魔功?又怎么骗过严谨如铁手,使他放心带他来汴京?
顾惜朝一双眼睛虽逆光却泛着层珍珠般的绿华,紧紧盯着戚少商胸前那个洞,直看得他心中发冷,好像回到当年万里逃亡,在孤坟岗被魔功初成,鬼魅似的顾惜朝偷袭,好像那洞不仅仅在衣服上,也在他皮肉骨骼上一样。
“你怎么……”
只喝出半句,顾惜朝肩头晃动之际已再次欺进,这次右手使出的倒是正宗卧龙爪,仍旧瞄准对方心口,飘忽不失刚猛,阴损尤甚当年功力全盛之时。好在戚少商这些年来历经风霜,武功比以前早进了几个层次,躲过这简单的一抓非常容易。
本该如此才对。
他才起念,就发现那爪竟到了胸前,劲力似已透过他击上了背后的墙壁,发出如同方才听到的滋滋声。
瞬间飞来,目力无法捕捉的速度超越了戚少商的想象,比方才那似掌似爪的招式何止快了三、四倍,就算毫无花巧修饰,也没人能挡住此时间般的一击。
时间,乃世上最可怕之物。
戚少商最怕一句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因为这句话总让他不自禁想到红颜白骨,美人迟暮,想到英雄气短,壮志未酬。
他没有红颜,志向未成,可不就是最不想死的人?
是。
不能挡,
就不挡。
戚少商没有挡,来不及挡,所以他左手拍向背后板壁,右手借这一拍之力切出,掌风若刃,带着他那背叛命运的剑意划出,直取顾惜朝前胸。
此一来空门大开,那一爪岂不是非中不可?
不。
守不住便攻,以攻为守,攻敌之所必救,是两败俱伤的拼法。
顾惜朝若执意抓下,必受戚少商一掌。即使几年来他内力大进,也很难经受九现神龙拼命一击。
拼命?
戚少商豁出去时竟突然想到,顾惜朝好本事,居然次次见面都逼得他拼命。
拼命佩服,拼命信任,拼命愤怒,拼命逃,还有拼命杀……
他准备好了,不管能不能避过这一爪,不管能不能击中那一掌,即刻撞向方才击裂的墙壁,待房屋碎片阻住这魔头,便从后面的窗户逃出。
他知道若不能克制顾惜朝惊世骇俗的速度,必败无疑。
可他还是失算了。
大大的失算了,严重到可排为他一生中最大的失算之一,犹同那年棋亭酒肆错信顾惜朝。
又,是,顾,惜,朝!
当余力未消的卧龙爪只在他面前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人却石头样扑过来时,他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收掌?



5 一步错则满盘皆输



一眼瞥见面前因凄厉而显得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戚少商心头突地窜起团怒火。
收掌?
我为什么要收掌?
谁知道这是不是顾惜朝的诡计?
再说,就算真把他打死,也不过为当年被他毒害的人报仇,有何不可?
——罢罢罢,不能杀他!
他方才要杀我简单之极,就算冒险震死我,也不见得就躲不过这一掌。既然他已经撤招,总不能趁虚而入,即使是诡计,也只好认了。
戚少商思想虽然来了两个大回转,却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可那把烧得他忘记了当年的承诺以及与铁手的约定的怒火,却终究使得他收势犹豫了一下,迟了片刻。
只迟了片刻,
然而,
一失足成千古恨。
事后他这样评价自己。
在右掌陷入顾惜朝血肉,感到其下骨骼断碎的刹那,戚少商脑中一片空白,以致于被喷了一身血都没发现。眼看着对方倒撞在窗边,再寂然倒地,他未曾出手相扶,只剩一个念头,
顾惜朝死了。
戚少商一生杀过无数人,他不会医人,但凭经验,只触到敌人就知道会造成怎样的伤害,也知道怎样的伤害能致命。他甚至不必察看,都知道顾惜朝不仅仅死了,而且是即刻死亡,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人说“破釜沉舟”,方才死中求生那掌蕴涵了毕生功力,就算内力浑厚如铁手,正面接受都会重伤,何况顾惜朝中掌时毫无防御,即便一时心脉不碎,碎裂的骨头刺入脏器,也断无生理。
戚少商从没这么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接近过死亡。
他更从没这么强烈地意识到对手的死亡。
“我杀了顾惜朝?”
只一掌,就把那个恨得刻骨铭心的家伙杀了?
戚少商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大逃亡时他日夜盼望这天的来临,现在来了,怎么是个如此不合适的时节?想杀时杀不死,不想杀却失手杀了,难道顾惜朝真是他的劫数,存在的目的就是和他对着干?
空白中首先生出的感觉是后悔。
有人说,人一旦改变常性,做出自己不常做的事,必定会倒霉。戚少商本来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觉得人该率性而为,否则多没乐趣——可他现在信了。
若不是他心血来潮,怎会造成如此结局?
后悔之后,是失落。
与听说息红泪弃他而去,嫁给郝连小妖的时候一样失落,仿佛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而死去了。
他想,毕竟是生平之最痛,即使现在有了无数肝胆相照的新朋友,即使有金风细雨楼,前半生的经历还是内心最具意义的回忆。一个是挚爱的女子,一个是用生命和最好年华换来的兄弟和事业。它们几乎就是他戚少商生命的全部。
纵然顾惜朝正是毁灭它们的凶手,当知道他还活着时,他还是有种满足感,似乎他是他曾拥有那些东西的证明,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告诉他,那都不是黄粱一梦,还有个可以恨可以咒骂(即使早已不咒骂)的对象。
生平最重视的东西,一个已是他人的妻子,一个烟消云散了无痕迹,岂不是太残忍。
戚少商苦笑,终于结束了,他前半生的所有恩怨,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一点残片。
可是,
明明知道还有未来,为什么,连后半生都看不到了?
——不对,或许他没有死。
他看着窗前那块月光,看着阴影中反射出银芒的双眼,愣了一会,弯下腰。
当然,
是徒劳。
别说心脉,那胸前塌陷着一大块,浸满了鲜血,还在汩汩外流,带着不将整个房间都染红犹不甘心的势头,怎可能还活着?拨开散乱的卷发,擦掉面上血迹,那神情竟极平静极超脱,好像周围的腥红都与他无关,自顾自地安宁,和以前旗亭相识时壮志未酬的飞扬凌厉相比,简直不似一个人。
却原来不管什么人,
血都是刺目的红,
不管什么人,
都不免一死。
戚少商甚至忍不住想,日后他自己会如何死去?会不会也有这么个人心情复杂惆怅如他,端详着他的尸体?
顾惜朝啊顾惜朝,枉有个诗情画意的名字,几时顾惜过朝的美好?怎么独居多年,还是偏爱这惨淡的青绿,一点都感觉不到温暖,闲来看月,不是倍感清冷么?作了疯子,却还是个不快乐的疯子。
疯子不快乐,又怎么算得上疯子?
想到这他忽然惊觉,莫非顾惜朝半疯半痴,根本就是一心求死?否则他功力仍在,怎么连最简单的一掌都躲不开,临到面前还撤手扑了上来?会不会他知道杀不了戚少商,所以用最惨烈的方式让他好看?
不对,他真的杀不了么?
他又怎么会认为这样能让戚少商好看?
可能么?
他真的可能做这毫无把握又荒谬的事?
可能么?不可能么?
以前的顾惜朝不会,现在呢?
因他心神早失,见了昔日的敌人只知恨之入骨,却不懂得躲避危险,才不管不顾扑来,被一掌击杀?
他有什么资格恨戚少商?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恨?
他理当恨,因为他只是听命行事,却落得家破人亡,怪不得即使疯了还是想杀了昔日之敌。
可铁手不是说顾惜朝疯了,连晚晴也仅记得名字,不记得相貌么?
难道他恨我比爱晚晴更甚?
戚少商脑子一团混乱,想不通自己只是来看看故人,怎么会落到这种狼狈地步,更想不通自己怎么站不起身挪不开步,傻愣愣地看着血液渐渐凝结,尸体渐渐变冷,莫非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吗?
该把顾惜朝和晚晴姑娘葬在一起——等他想到这点站起身来,浑身骨骼发出酸涩的声音,天边鱼肚白都转成粉红了。
抱起尸体正待跃出小楼,戚少商茫然转身,想回顾晚间噩梦一样的经历,蓦然看清了墙上的大字。
那是个巨大的“乾”字,占了大半面木墙,笔走龙蛇,凝目观之耳畔似有风雷之声回荡,使他不禁停了一停。
乾,
为天,
为阳刚之至。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字的笔意甚至比文字本身更震撼人心,见者但凡有理想的人,无不血脉激昂,有飞跃之感,仿佛见到胜利近在咫尺,只待撷取。如那日读过《七略》,便觉心中所有遗憾都被填补,爱不释手,无法移开目光。
若在以前,他一定能断言,这是顾惜朝的字,可现在的他,还能写出这如龙如鹰的文字来么?
不是他吧。
写出这种文字的人,该比那个眼中萦绕阴翳的不得志雄鹰飞得更高更远,更无可羁绊。
是么?
结果戚少商花了大半日安葬顾惜朝和清理房间(其实不一定要清理,可他就是忍不住多事),然后连衣服都没换就顶着路人或诧异或惊恐的目光直接绕道去了神侯府。
他满心满意只一个念头,要找铁手。
至于找到之后该如何,他想都没想过。

“不可能。”无情的回答竟比当事人还坚定,“你没动机。”
“……我没动机……”没动机?他可能是全天下最有动机杀顾惜朝的人了,无情居然张口就说没动机?戚少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苦笑,停了会又道,“人和晚晴姑娘葬在一起,铁手几时回来……?”
无情叹了口气,忽然微微眯起眼睛,“你来投案?”
诚然杀人偿命,可没人认为戚少商该为顾惜朝偿命。无情本是说笑,戚少商却听着不舒坦。这顾惜朝是个不还手的疯子。只要有点武林人的自尊,就没人会为杀了个不还手的疯子而高兴,甚至会极其沮丧,例如他。
怅然若失呢?
“不。”戚少商用力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暂且扔开,道,“我来时看到大相国寺被官兵包围,出了什么事?”
诸葛和无情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既而轻摇头。
诸葛先生的意思是此事没那么简单。
无情却知道这个戚大楼主性格多情,还特别不绝情,既然一切都安定下来,肯定不会多生枝节去报仇,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可他并不像诸葛那么在意。因为他相信戚少商的为人,也知道顾惜朝的为人。这次不是疯病发作就是意图加害,总之肯定咎由自取,追问反而不美,不如等铁手回来再说。
于是他把案情简要说了一遍,只除了化成雕塑的奇特尸体,然后提出一个要求,要查阅白楼的档案。
他认为这种能让生物变成石头的方法,不可能是第一次使用,即使向来隐而不用也该有试验阶段。例如神秘失踪的人,或被丢弃的动物尸体,这么奇诡的事件,只要发生,白楼中就会有记录。



6 一个不太诡异的故事



白楼是金风细雨楼“四楼一塔”之一,是他们强大消息网收集来的资料存放处,也是江湖中规模最大最齐全的资料库。上至朝廷庙堂中的勾心斗角,下至民间的奇闻逸事,莫不派人调查并整理记录其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资料自古就是胜利的要素。以前的楼主苏遮幕、苏梦枕父子便特别重视资料,连同接任的白愁飞、王小石乃至戚少商都莫不如此认为:
白楼是风雨楼屹立不摇的根基之一。
无情要去看别家的根基,戚少商会答应么?
会。
当然会,因为他们是朋友,就算无情要把四楼一塔都转一圈,他也不会拒绝。
所以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他们就已经站在白楼之上了。
此时的白楼不白,|乳白的屋瓦尽是落霞的金红。本该灿烂无比,戚少商却突兀地想起一句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难道风雨楼近黄昏了?还是更大范围的……?
他其实对这个案子没多少兴趣,可不找点事做就老会想起顾惜朝苍白的面孔,老会想起自己杀错了人。
“奇异的失踪案件很多。”杨无邪听了无情的回答,立即回答,却没再继续。
他的记忆力惊人,瞬息间就从随便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时间、一个地方道出相关所有情形,乃至来龙去脉牵涉人物世代背景都如数家珍。而且最后他还会加上自己的分析,精辟独到,一针见血——这正是他最具价值的才能。
他更克制,所以即使见戚少商赴雷纯的约会一日未归,归来失魂落魄,满身是血,他眉毛也没抬一下,更不多问。
而他现在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无可说,而是认为可说的太多,多到这位无情大爷和代楼主能听到想睡觉的地步,说一年都说不完,其中九成九无用,所以不说。
“完全不留痕迹,连附近的小动物都不剩的呢?”
话一出口,戚少商的眉毛便跳了一下,
“什么人能把大相国寺清理得这么干净?”
无情不答,一双明亮的眼睛只停驻在杨无邪脸上。杨无邪立即答道:“只有一件。建中靖国三年七年七月十五,杭州听春阁,包括妓女嫖客小厮等八十七人,连阁中猫狗金丝鸟等全数消失。”
“妓馆?”听说是十七年前的案子,无情微感意外,“他们与什么江湖势力有关?”
“没有。听春阁的鸨母乃是当年京师著名的花魁娘子,自名东君柳,花名念晓,元年赎身后离京至杭州,更名柳依如,重操旧业,却不知资助她的人是谁。”
“妓女本就在江湖中。”戚少商道,“而且青楼消息灵通,各大派系几乎都会设置眼线,这位花魁娘子,大概属于某个大势力,且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会被灭口。”
“你怎知她被灭口?”无情眼眸闪过严厉的光泽,“或许只是金蝉脱壳之计,让人们以为她们已死,逃去了别的地方。”
戚少商微微一笑,“一个被人利用的烟花女子,逃去杭州已是极致,谁还会为她的安危花心思?”
无情颔首,不料杨无邪却道:“但念晓姑娘当时外出,并未失踪,而是第二日回听春阁后自尽身亡。因事件毫无痕迹,又发生在七月半,当地便传说是过去被逼死的少女鬼魂所为,遂将小楼焚毁,官府调查也不了了之。而根据调查,听春阁从未逼良为娼,这些传闻是凶手传出也未可知。”
“她在京城原属哪家?”
“忆红轩。”
理当如此。
忆红轩是瓦子巷规模最大的秦楼,就如醉杏楼是小甜水巷最火的楚馆。戚少商想起李师师曾评价孙青霞“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三五年”,虽然轻慢,听了却叫江湖人心寒,因为那正是实情。
他又想起自从那段激|情渐渐冷却,长久未去醉杏楼后再访,师师幽幽地说自己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各领风骚三两年。”
或许她们是全世界最怕老的女子,花魁尤是。那念晓姑娘名动京师时,大概也有无数富贵子弟魂牵梦绕,可最终谁记得她们?
“不知忆红轩还有多少知情人。”无情不会小看那些凶手,既然能让听春阁一夕消失,给忆红轩换血更是轻而易举。
不料没指望有结果的问题,杨无邪仍旧有答案。
“没有。那案子太特殊,背后必有强大势力,任谁都会追下去。可惜忆红轩的人正在那年被悄然替换,现在连一个认识她的人都没有,好在苦水铺却还有一个女子,是念晓在忆红轩的好姐妹。”
戚少商叹了口气。苦水铺是京城最贫穷肮脏的地方,充斥着暴力和绝望,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可说是最悲惨的晚景,果然从繁荣到凄凉是她们的宿命么。
“那女子名为顾华英,是……”杨无邪停下来,斜目看了眼戚少商,继续道,“是顾惜朝的母亲。”
“什么?”戚少商心里这次不仅像被扎了一下,似乎还扎穿了。他本以为帮无情专心查案能暂且忘记前晚的噩梦,却不料绕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好似年轻不小心闯进了奇门阵,转了半月都未走出时,对天地造化的叹服和无奈。
而杨无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叹服和无奈变成了惊心动魄的无望。
“……然而等我们查到顾华英时,她已经死去多年,其时顾惜朝疯癫,又下落不明,只好到此为止。我们也想到资助念晓姑娘之人一定非同小可,但毫无头绪。无情公子如要追查,只好从顾惜朝处查起。”
完蛋!
顾惜朝这唯一的线索,
不是疯了,
而是死了。
被他亲,手,杀,死!
夸张一点说,戚少商蓦然听到了命运的尖声嘲笑,他甚至突然怀疑这是不是顾惜朝安排来对付他的陷阱,即使顾惜朝根本不可能控制他的心思,不可能知道他会心血来潮去“朝朝暮暮”看他。
他以死嫁祸?
不对,顾惜朝该是那种不看到胜利绝不肯死的人,他不疯不可能自寻死路。
无情面色凝如秋水,忽道:“戚楼主,顾惜朝可是真的死了?”
闻言杨无邪迅速抬头,可见心中意外之甚。
戚少商愣了,且不止一愣,而是二愣三愣。
他甚至一时想不明白,无情这一问究竟是怀疑顾惜朝,还是怀疑他——怀疑那是顾惜朝布的局,还是怀疑他就属于那神秘组织,伪装成复仇而杀人灭口?
太巧了,换成他,也不会相信这单纯是个巧合。
他比任何人更不愿意被怀疑,因为一个怀疑已经毁了他半生。而且他一直认为,若没有那个怀疑,顾惜朝本不会落到今天的田地,那些枉死的人也仍能活得好好的。
“如果我要灭口,他早就死了。”
无情还没表示,杨无邪已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怎知道我在怀疑你?
为什么反应如此过激?
莫非做贼心虚?
你说他早该被杀,焉知你不是刚刚得到消息?
不充分的辩白比不辩白更糟,因为太急于辩白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怀疑。
无情不是怀疑戚少商,而是不、得、不、怀疑戚少商,他别无选择。
这点,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戚少商忽然觉得很累,仿佛瞬间衰老了三十岁。
杀与被杀,追与被追,背叛与被背叛,猜忌与被猜忌,果然是江湖中永远躲不开的死结。
“我不出京,你们尽可慢慢调查……”
“且慢,”杨无邪举手打断了上司的发言,“楼主不可能保证,也不能保证。”
话不能说得太满,是成功之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从连云寨到金风细雨楼,戚少商其实很明白,能常胜而不死,因为他从不低估自己,也不高估自己。
但上面的发言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
若那是个阴谋,留在京中等于龙困于滩,无处施展;若那不是阴谋,以风雨楼强敌环伺的处境,约定被人得知后,也会被居心不良者利用而造成被动。
届时究竟遵守和王小石的约定保护风雨楼,还是遵守和无情的约定,困于京师呢?
在欠了诸葛先生诸多人情的前提下?
所以无情只淡淡一笑,“相信没有必要。”
哪种必要?
保证的必要。
他不仅不担心戚少商会逃走,而且根本不认为戚少商需要逃走。
九现神龙名副其实是条腾跃云海的飞龙,不受控于任何势力,纵使当年曾代替铁手出任捕头,实质上也不过仗义援手,并非下属。
此案与戚少商无关,就算看起来可疑,也仅仅如被秋日里最早一片落叶砸中,巧合而已。
于是无情什么都没说便走出了金风细雨楼。
待他去远,杨无邪立即问道:“楼主怎会去杀了顾惜朝?”
语气好似他杀的不是人,而是不值一提更不值一杀的猫狗。
诚然在众人眼中背信弃义又痴傻成疯,早已被瞬息万变江湖遗忘的顾惜朝,恐怕连猫狗都不如,一楼之主为他背下嫌疑,未免太可笑。可戚少商还是禁不住皱了皱眉,
“杀都杀了,我也没有办法。”

7 一个不太有趣的结论



杨无邪一听那负气的回答,就知道那非他本意,叹了口气,“只怕他被人利用来嫁祸楼主,谋害一叶大师及凄凉王的罪名可不轻,足以成为天下公敌。”
戚少商闻言大笑,“我还不值凄凉王和一叶大师陪葬。”
他们二人一将一叶置前,一将凄凉王置前,言者无心,却间接表明了他们对江湖威望和信念的理解。
究竟是公正而严谨的律法重要,还是义字当头,遇不平则奋起抗争痛快?
这是自人类有权威与统治以来便存在的矛盾。
庙堂与江湖的矛盾。
戚少商知道自己究竟属于江湖,他想一飞冲天,想一鸣惊人,想要改变这昏聩乱世,
而不可得。
有时候,当他发现自己急于做成的事情偏偏无法办到,除了空自焦急无计可施,便深感人力渺小之悲。穷途末路,犹如霸王徘徊于乌江之前,看滚滚江水东去,身侧再无一人相伴。
凄凉王何以失踪?
自刺杀蔡京失败,他一直盼望长孙飞虹出狱,如同当年在连云寨期待萧秋水和楚相玉,他在期待一个能打碎大宋浑浑噩噩的变化。
想到楚相玉,戚少商心中一动。
会不会失踪的人已经趁乱逃走?否则以他们的能耐和天牢的防守,那么多顶级高手劫狱都未成功,怎会出这么大的漏子?
——可无情却认定他们凶多吉少。
他隐瞒了什么。
戚少商困惑地眯起双眼。

“顾惜朝成日种地,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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