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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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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光风霁月
顾惜朝出刀如电,转瞬连珠攻出十二式,式式都诡到毫巅,避无可避。
而戚少商的剑,也就防了十二次,每接一式退一步,十二步过后,已接近琉璃瓦边沿。
十二次相交,听来只一声和鸣,竟宫、商、角、徵、羽俱全,宛若龙吟。
没有人能认出顾惜朝的刀法,也没有人能认出戚少商的剑法。
他们的每一次交手果然都没有内力激荡,却都险死还生。
或许,
刀剑本就无定法,是庸人,才自扰之?
再后退就会落地,已近绝境,却是戚少商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借最后一次防守,
反击。
翩飞,乍落。
轻,如十月第一片雪。
“一泻千里”、“一枕黄粱”、“一见如故”——
还是一字剑法。
攻出三招,追击被顾惜朝旋身闪开,立即翻腕斩向后颈,惟有低头才能闪避,却等于将心脏送上当胸刺来的剑尖。
好个顾惜朝,身如杨柳当风,折腰即起,恰贴着剑锋仰面躺下,手中小刀无声飞出。
疾。
戚少商不得再进,回剑,“一苇横江”挑出,“叮”地一响,小刀银芒应声消失在楼下花木之中。
“好——”
喝彩声方起,一道凄厉的尖啸响起,顿时压下所有嘈杂。
像无数只秋蝉在拼死鸣叫,又像撕裂锦帛的断碎声——这锦帛一定很韧,上好的苏锦,撕的速度,一定极快,才有这样流畅如丝而又伤痛彻骨的悲鸣。
神鬼夜哭,神哭小斧。
原来他的小刀只是前奏,这一斧才是贯注全力的杀招。
他是孤注一掷,
戚少商呢?
此时前招力道将尽,却正是青黄不接的当头。
——顾惜朝终于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他是不是能接得下这斧?
“传说神鬼之声是天机,不可泄露,听过的凡人,终生不会忘记,终生不会幸福。”
那么,
你会不会幸福?
你?
会不会?
幸福?
戚少商心中猛然浮现出无数问题,如叹息回声,循环往复。
半空硬生生扭腰,使出半招“一拍两散”,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赤红——那么红,那么耀眼,烂漫遍野,宛若无明之火。
那是……东郊猎苑!
难道说?
谎言——
心头一震,如遭雷击。
既意有所碍,神为之分,后半招,已来不及使完。
也就不必使完了。
横剑,
闭目,
寒光止。
凄厉之泣骤停,
剑斧对撞,竟声如编罄,悠长不绝。
银芒飞溅,如一泓秋光碎裂,
隐没。
静,仿佛宇宙洪荒创世之初的死寂。
喧哗的吵嚷的漫骂的疑惑的怀疑的……
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人们突然发现,红楼的琉璃,前所未有地鲜艳,一如红莲地狱。
风益发大了起来,卷着塔上烟尘呼啸而过。
如泣。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
泰山之崩,莫过于此。
顾惜朝的衣摆在风中猎猎做响,乱发几乎迷了双眼。他错愕地盯着几乎没入戚少商胸前的斧尾,良久,才说出一句在当时无人能够理解的话,
“这样的胜利,我才不要。”
同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语气很奇异。
就像四年前一样,戚少商没能接住。
眼角分明掠过几分意外,以及错愕余韵。
错愕什么?
接不住的,
从来也接不住。
没有人能空手接住神哭小斧,空无内力更是枉谈,本就不该存有侥幸。
所以横剑抵挡的时候就注定了结局。
还是他蓦然发现,天青得可疑,阳光灿烂得虚伪,
血红得刺目?
连云寨那一斧,几乎失去了所有,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挽留?
场中人齐震。
他们本已中毒,身体受制,竟还能震动,可见心中冲击之大,笔墨不可形容。
任怨骤然飘落,从惨白的鹤变成了一只扑向食物的秃鹫。
——饥饿的秃鹫。
秃鹫食腐,数十里外就能发现尸体的气息,任怨好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死亡。
蔡京派他来,除了安抚顾惜朝,更大的目的就是借戚少商人头一用。死人不会说话,届时随便安个罪名给顾惜朝,功劳就能轻易撷来,黑白两道都有威信,取代朱月明便指日可待。
“精彩精彩,好精彩的计划——”低头仔细检视完,任怨终于放心,抚掌大笑道,“我还以为九现神龙永远不会死。”
听他这么说,楼下诸人不仅忘了愤怒,连心都空了。
其实不光他们,“如有雷同”四人同样茫然。虽然他们来此本意就是杀戚少商,可看到戚少商身死,仍然太出乎意料。
才知道,原来就是他们,也不喜见戚少商死在奸计之下。
但是,任怨的判断,岂可能有错?
现在是回堂复命,还是一不做二不休,趁机把风雨楼残党绞杀干净?
“没有人能不死,你我也不例外。”顾惜朝冷然道,“六分半堂弱势才会投靠蔡京,他不会喜欢风雨楼覆灭。这些人药效也快过了,任兄意下,杀是不杀?”
四人闻言,立即悟出了其中关节。
依照蔡京的性子,此地不光不能杀,就连久留都不可。
杀戚少商者,得风雨楼。
但顾惜朝血债滔天,绝对不可能得风雨楼。
接手者,会是谁?
倒不如尽速把线索带回去。
——撤,退出天泉山。
这就是“如有雷同”的结论。
且立即就化成了行动。
发现他们的异动,任怨也不打算再多留,
“杀戚少商的人是你,和蔡大人可没有关系。”
一句话就把罪责推了个干净,才知顾惜朝这人果然不能小视。若非亲眼看到戚少商心跳停止,瞳仁散乱,谁能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地被除掉?
比起戚少商,顾惜朝岂非更可怕?
好在他也……
快,死,了。
脸色微沉,即豁然开朗,从腰际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光寒,可他这柄,在阳光下居然有种油腻的钝意,使人一见就不由想起惨死其下的人,怀疑是不是他们的血液、油脂、连同怨恨都没有散去,才凝结出这么一种暧昧的残忍。
他要割下戚少商的头。
楼下众人已压抑不下悲愤。
任怨仍旧不放心?
还是想带回去邀功请赏,甚至枭首示众?
眼看刃口已贴上颈项,恨不得跃上去拼命,却见杨无邪眉头皱得更深,孙鱼站得更稳了。
他居然只皱眉?
他居然只站着?
“慢着,”顾惜朝提腿挡在刀前,似要一脚踩下去,又似要踢上任怨面门,“我如约杀了戚少商,解药给我。”
“呵呵,”任怨注视着手中匕首,温柔如注视恋人的脸颊,轻笑道,“实话告诉你,蔡大人知道你多疑,方才的,就是最后一片祝融——怎样,大人对你们的重视,是不是叫人感动?乖乖当狗偏不甘,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惜朝大怒,抬脚直踹任怨胸膛,任怨顺势飘起,如一张白纸,缓降,随即旋身若陀螺,手中抛出一物,风势下瞬时甜香扑鼻,销魂蚀骨。
这正是“销魂”,可令人性黯然之毒。
怎料顾惜朝毫不为所动,追击而上,一掌飒然,向他腰际切下。
怎会无效?
任怨心中疑惑,见他一掌切来,立即转疑为喜。
他号“鹤立霜田竹叶三”,就是因为“雷鹤腿”与“竹叶手”。那是元十三限的成名武功,多少好汉折于其下。顾惜朝向腰部下手,正是攻敌之强,况且任怨又知他内力低微,焉得不喜?
翻身“杳然黄鹤”、“风声鹤唳”两式连出,誓要将敌人格杀腿下。
顾惜朝只能退。
他应该只能后退,因为没有内力抵抗,即使不正面挨招,被这贯注真力的两腿擦到,不死也会骨断筋折。
但,他竟没有退,反欺前,并指如戟,急速点了过去。
这一指看起来平平无奇,又似隐含无数后招。任怨闪避不得,索性不躲,连招式也不变,仍攻敌耳鼓。
那指“卜”地一声,正中足三里。
任怨怪叫,那“风声鹤唳”,却再也踢不出去。
他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从楼上直跌下去。
落地,像一只装满的米袋。
顾惜朝不是没有内力么?即使任怨轻敌,也不可能一出手就封了|穴道啊。
难道他一直在骗人?
上前,低头看了眼僵硬不动的任怨,顾惜朝冷笑道:
“哼,他倒聪明,连失败都料到,真是成了精。”
他对谁说?他口中的“他”又是谁?
“你……”任怨呆然半晌,陡叫道,“你不是顾惜朝!”
“我当然不是顾惜朝——”
“顾惜朝”大笑,笑着笑着,整个人就似膨胀一般,变高了一点,肩也宽了一点,笑意中的傲岸仿佛水色月光下,万里平川上的孤树。
“谈兄技术又精进了,居然把活人装成死人,连‘任氏双刑’都骗过。这种妖怪,还是关在牢里比较太平。”
“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顾惜朝”扬眉,回头才发现,刚才还是尸体的戚少商早不知何时就没了踪影,不由惋惜地叹了口气,
“任怨,你会很后悔来这里,虽然你的到来,也在预料之中。”
任怨脸上跳过一跟青筋,嘶声道:
“顾惜朝在哪里——”
42 顾惜朝的朝
顾惜朝在哪里?
任怨知道自己失败的根源,就是以为眼前人是顾惜朝,所以对这个问题最不能释怀。他觉得就是死了,也要弄明白。
真正的顾惜朝,到底在哪里?
今晨天气很好,朝霞薄,阳光不烈,风凉。
东郊猎苑本名“景昆”,因恰位于景昆山两支脉怀抱中,长宽超过五百里,一带密林如浪,眼望去全是葱郁的绿。如今季秋时节,片片灿金掺杂其中,就像林间空地的班驳阳光。
景昆山正是京中天泉山母脉,也被称为大宋龙脉,向东北方延伸,为皇城远景的地平线增添了不少景致,也成为汴京一道坚实的屏障。
队伍在一座孤立的小山丘上,小憩待发。
小丘名龙丘,表面平滑,像一块高高突出地面的巨石,色作深灰,草木稀疏,传说太祖时期有龙于此升天,雷电击下形成,于是每次狩猎,都会惯例在丘顶休憩,最高处自然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登上。
过了这“龙丘”,才算正式进入猎苑核心。
赵佶望了眼前后浩浩荡荡,虫蚁般的的人群,没来由对身下精挑细选的良驹厌恶起来。
他素来不喜骑马,不仅因为他觉得大群人在猎物之后,追逐鲜血和死亡,有失风雅,而且这种美丽而健壮的生物也让他感到几分畏惧。那流溢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中,旺盛而充满弹性的生命力,就像桀骜不驯的江湖人,即使低下了头,骨子里仍是荒野气息。
——不懂得皇权威信的野兽。
他喜欢水墨的风骨,工笔的翎羽,对活生生的东西,总有着蠢蠢欲动的厌恶。
不过,毕竟是林灵素的计算,加之很久没有同皇子们聚一聚,借此透透气未尝不好。
楷儿戎装也如此雄姿英发,甚是可喜。
蔡家托病也就罢了,毕竟罢了相,挫挫锐气,可太子怎么看上去神情萎靡,忧心忡忡?
赵佶皱眉,忽见离赵桓不远的诸葛小花身后有个陌生的年轻人,相貌普通,留不下什么印象,但目光剑一般冰冷,用估价似的神态睨着队伍,虽走在地上,竟如高头大马穿街过的傲气。
伞扇宝顶下的璎珞就在他身后飘摇。
心中一跳。
这目光在哪里见过吗?怎勾起些模糊的记忆?
正想着,那年轻人走近诸葛,小声说了什么,诸葛闻言微微颔首,走了过来,
“皇上,太子有所不适,请容老臣送殿下至紫阳殿。”
猎苑内两大行宫,代表了两条狩猎线路,紫阳殿在景昆山顶,较遥远,山势陡峭,已多年没有天子去过,另处青阳殿则是山腰,路途平缓,野兽少些。
林灵素的说法,紫阳殿因多年无天子驾临,阳气渐衰,于国运不利,此次本该是赵佶亲自前往,但他嫌劳累,便由太子赵桓代劳。
这诸葛小花什么都好,就是偶尔罗嗦,在近前总有被监视的不快,甩之不脱。赵佶巴不得他走远些,闻言连连点头,道:“卿一片忠心,便随侍太子,不必挂心朕。宜多猎些凶暴猛兽,祭祀上苍。”
诸葛退下,赵佶忍不住又回头,却发现那年轻人已经不见了,想是赵桓下属。不禁觉得很有趣,赵桓为人谨小慎微,手下竟有这样锋芒毕露的人,对比倒是强烈。
正想着,队伍前端已开始继续前行,变故发生了。
轰然巨响,仿佛凭空一个闷雷,连阳光都似瑟缩了一下,地面隆隆,马匹悚然而惊,或窜跃或人立长嘶,乱成一团。
幸而赵佶身边有侍卫反应神速,立即拉住了缰绳,坐骑久经训练,挣扎几下也就稳住了。不然他这个皇帝,必定已经跌个嘴啃泥,不定就此一命呜呼。
失色,不及安定,反射性向西方异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象、象牙塔——”
这失态的惊呼本该换来厉斥,但此刻谁还有心思管那些,赵佶本能地抓紧马鬃,看着高高耸立在天泉山上的高塔中部空了一大块,发了好一会愣,深色烟尘腾起,那残塔竟像在不断舞动,要飞升而去一样。
这两旁合抱的青山,水平的地平线,突兀的高塔,斜斜向左而去,直冲云霄的烟尘……
他猛然发现这画面如此熟悉,就像曾刻骨铭心,醒来却忘得干干净净的梦。
在哪里,
什么时候,
见过?
赵佶怀疑地眯起眼,终于想了起来。
那画!
早晨才看过,诸葛小花送来的画!
天……
太不可思议了。分明是毫无关联的内容,构图却惊人地巧合,如一幅双面刺绣,正面春的温情,反面冬的肃杀,见一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面,在脑海中叠合,又截然相反。
看的时间长了,赵佶就发现那两只鸟雀从图画中跳了下来,一只栖息在象牙塔上,眯着眼凝视烟尘,悲悯如叹,一只站在地平线上,振翅欲飞,高傲自恃,却不知头顶正是灾祸的残骸。
他起初以为自己的江山是那欲飞的鸟儿,还喜不自胜,不料头顶悬着利剑的也是它,心中骇然,脸色瞬间苍白。
那哪里是一幅普通的画,简直就是孤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外的一个谶言。
回头看随侍们的痴傻,蓦然冒起一股怒气,
“看什么,快出发——”
“皇上,这……”
“小小爆炸,就吓成如此模样,成何体统?”赵佶一带缰绳,向大路走去。这些蠢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诸葛小花平日智计百出,画还是他亲自拿来的,怎也是一脸茫然?
他不知只有身在龙丘之顶,且乘于马上,才能看到这一幕,视角稍矮就被山峰遮挡,诸葛就是再聪明,也不可能联想到。
马蹄敲出单调的声响,赵佶自当天子以来,虽然享尽荣华,却总有掣肘之感,而今突然察觉自己掌握如此多,真飘飘如凌驾众人之上,不禁有些陶然。
走了几步,突然发现远处林木中飞挑而出的两座行宫,居然也和那两只雀鸟的位置暗合,这么说,青阳殿岂不是不吉?
沉吟片刻,道:“既然太子身体不适,朕去紫阳殿吧。”
赵佶意气风发,自然不会想到,不足一刻时间后,他就会因为追逐一只白鹿,误入一个一生都忘不了的陷阱。
“……蔡京所遣,无非‘任式双刑’,交给你应付。事了我就回去,尽力索要解药,失败便罢,小心。”
满不在乎的口气,反而叫人害怕。
失败便罢?
不在乎,何必把“尽力”两字写得那么犹豫,墨透纸背?
如果不是决定送画,戚少商一定看不到这封信,不知道顾惜朝会要求诸葛先生的帮助,潜入东郊猎苑,更不会知道他居然会让孙青霞冒充自己。
交换条件,是“凄凉王”。
“我能救凄凉王,但你必须听我调遣。”
他这样告诉孙青霞,与信中所写截然相反。
——撒谎。
戚少商敢把身家性命赌上,不管他如何救凄凉王,至少,他无法救自己。
所以才会说“不想死”。
“不想死”,
不是“不死”,
更不等于“不会死”。
还有那离奇到离谱的要求——以最大的声势炸掉象牙塔。
最亮的光,最大的声音,最多的烟。
倒有自信,塔主人一定会看信,不会怒而杀人。
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如果看不到,会是什么结果?
进不了猎苑炸不了塔,图谋成空?
所谓的“事”又是指什么?
乐观也罢,悲观也罢,怎样都参不透。
——这确实是个令人忍不住发笑的计划,从头到尾他们都掌控着大局。
所以,戚少商完全没想到顾惜朝会在塔中做了手脚,直接导致爆炸过度。
直到看到脚下如酥饼一样坍塌的游廊,戚少商才明白信中为什么会特别提到“小心”。
是他,亲手安的炸药,也是他,精心计算了各个部分的用量,声音、闪光、烟尘,一切都尽可能完美,且将冲击减到最小——霹雳堂的人,本就有这样的自信——却还是没能保住象牙塔。
结果王小石托付的塔,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毁了。
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在,做,什,么?
马蹄翻飞过潘楼街,如利刃划开水面一样划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残破的衣衫满是血迹,引来无数惊惶的目光。
不在乎,只一心奔驰向新曹门。
他想起孙青霞无奈的笑,想起众人的惊愕和任怨的坠落……
那嘲笑,真实得残酷,残酷得真实。
因为残酷,
而尤其真实。
就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解药,无法给顾惜朝一条生路一样,心情如同干枯的树枝,伸展着枝枝桠桠的沉重。
他简直要被那沉重压倒,即使明知道对面淡漠微笑的,是孙青霞。
——为什么一定要炸象牙塔?为什么要给赵佶送画?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去猎苑的目的?又为什么将自己最后的希望交给我?
心中满是无法派遣的疑问,烦躁,不安。
无明之火。
痴迷,晦暗,无可洞悉,
借秋风而起。
单凭顾惜朝当然不可能在这样大的范围内点火。
谁能?
蔡京。
戚少商清楚地记得,任怨在大火燃起后的态度变化。若非孙青霞代替,顾惜朝早已被他杀死。
而,什么能让证据弱化?
只有一条,就是篡位。
哼,知道没希望,便效法赵佶,杀太子夺位么?
顾惜朝一定是发现了这点,才会去猎苑。
他的目的,该不是护驾吧?
不可能。
那么如今已开始,可平安否?
为何就算来龙去脉再明晰,也无法看透顾惜朝?
想到此,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强烈犹如光阴流淌的确定——东郊猎苑,那里不仅是个开始,还是个终结。
宁可相信是所有混乱的终结,从此以后可以面对过去不可面对之物。
一次正确的信赖——没有人知道这对戚少商来说是多么重要,也没有人会相信,在这种欣喜面前,生命、自我、尊严……都黯然失色。
因为是顾惜朝,
只因为是顾惜朝。
没有人,即使顾惜朝本人,也不会明白。
兴许还会讥诮一笑。
43 红莲
如果要问,谁比戚少商更担心象牙塔,答案是顾惜朝。
——这话说出去,九成九会被当笑话。
不认为是笑话的,只有遥望那片废墟的顾惜朝本人而已。
还有戚少商。
今晨之前的戚少商。
因为废墟和烟尘,都无可辩驳地昭告着他的信任。
但既然废墟已成废墟,烟尘已成烟尘,现在如何,就无从确定了。
死人不会信任,
只有活人才会聆听。
目送狩猎队伍蜿蜒而去,顾惜朝一时有些茫然,究竟放弃计划回去好,还是继续完成,即使主角有可能已经不在?
按说他对霹雳堂的火药那么熟悉,应该把握得住吧?
可两股力量冲击之下,竟会完全毁了塔,实在始料未及。
只想小小报复一下王小石而已……
罢了。
回去做什么?
解释?
确认生死?
恳请谅解?
不,那没有意义。
成败只有一次机会,而他现在的选择,本就不指望被理解。
事到如今,磐石坚定的抉择,却轻易就被动摇了,不得不心惊。
顾惜朝认为,自己是个很顽固的人。
抢出木匣的时候,全部注意都在其中一样东西上,完全没有想到会被信笺触动,为那可笑的故事。
因为它们根本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比起证据,更令人在意的,是内容。
王贵妃当年产下死胎,对被排挤的她来说,甚至可能是杀身之祸。于是王合宜冒险买通上下,将自己的孩子送入宫中,致使妻子疯癫,自己也迫于愧疚逃走。
多么容易误解的故事,多么迂腐而单纯的两个人。他竟在信中千叮万嘱,不可让自己的儿子身居高位,不可骄奢淫逸,更不可图谋皇位。
难道以为这种事能瞒一辈子?随时都可能被株连九族,除了谋夺皇位还能有什么选择?
不是一条绝路?
绝路……
诞生便是踏上,没有回头的可能。
原来赵楷天之骄子,万人之上,居然也是这么个无奈而可笑的命运。
顾惜朝还记得在苦水铺最底层向上攀爬的过去,那里就像个巨大的垃圾场,静止的腐败日复一日,永无尽头。时间长了,就会觉得连自己的血肉,也腐臭了。
只因为母亲是倡籍,连考取功名的资格都没有,读书习剑又有何用?
什么古今圣贤,报效国家,就算冒名考得探花,打回原形那天仍旧死罪,不管才学报复,不管曾评价多高,期望多大,转眼就是鄙夷。
好现实,好功利。
世界就是如此,一点机会都不给。
身为贱籍,参加科举是欺君,可笑的是竟会高中,瞬间有种扇了道貌岸然一巴掌的爽快,非言语可以形容。
而爽快的代价,
也真够大。
不是因为晚晴,他恐怕早被处死,也不会再徒劳挣扎,将身边的所有都卷进去吧。
顾惜朝不是不后悔,而是不能后悔,也没有资格后悔。
后悔,
是尚能挽回者的窃喜,
与不明处境者的特权。
“若不能立下功劳,就不必再回京了。”
如今说这话的傅宗书早就魂归西天,但那句话的影响,犹左右着他的人生。
——不向上就会被人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成为淤泥的一部分。
即使会有错,甚至时常错,仍坚持不变,已经变成了一种执拗的信仰。
戚少商的侠义,很美,
那是江湖,水深,浪大。
但江湖之外,还有臭水沟。
纵然认同,短暂的羡慕与合作后,终归分歧。
就像很久以前,流星似的记忆,一生都不会忘记。
顾惜朝曾忍不住怀疑,为什么戚少商还能笑得那么开心,仿佛旗亭酒肆初遇,一同偷酒的单纯。
不再违背侠义,吗?
好低的要求,偏偏还不是谎言,低得脆弱,脆弱得叫人无法抗拒。
如果真的是开心,也许,就可以……?
结果——确实,果然,
那并非开心,而是
自欺欺人。
戚少商无意的惊愕,就像一口刺破表面欢颜的冰针,入体即化,只把疼痛的余韵留下。
压抑的苦涩渐渐蔓延,如落入水中的墨,
轻纱曼舞。
忘不了甩不脱放不下,何必勉强?
知不知道,这比憎恨更无奈?
九现神龙,他真的是神龙九现,生存都像个奇迹。明明身在龙蛇杂处的京城,牵扯无尽的勾心斗角,却能比初冬新下的小雪还干净;明明是无数人的眼中钉,交换权势地位金钱,无一不可,但有多少人恨他,就有百倍于此的人保护他。
然而,如同反讽一般,他最重视的息大娘,还是离开了他。
在最不应该离别的时候,
离别。
是不是要比任何人都坚强,内心就会比任何人都苦涩,比任何人都宽容,便必须吞下最多的痛?
一个微笑,一瞬对视,一次心灵星火般的交汇,都是无上的幸福,
然后呢?
顾惜朝懂得离别的味道,也懂得戚少商的失去。
不明白的只一点,
究竟生离更好,还是死别更好?
究竟看她活着,在别人怀中幸福好,还是看她死去,为自己零落成泥好?
死亡是对心有牵挂者最冷酷的背叛。
而他顾惜朝,恰是个人人都冷眼等其背叛的男人。
为爱而死易,为爱而生难。
不想死,
因为戚少商不希望如此。
——唯一的理由。
九月十五,
月,
明丽得不似真实。
教孙青霞练神哭小斧的时候,侧眼就能看到那象牙塔上寂寞的身影,抬头看着天空。
在想什么,在等什么?
就这样过了一夜。
顾惜朝直了直身子,努力让注意力集中些。
他正在靠近紫阳殿的道旁树梢上,俯瞰景昆山两队越离越远的队伍。
太子一行逐渐消失在远方山峰后,赵佶一行则带着滚滚黄尘而来。
队伍前端,白鹿惊恐地奔跑,不明白刺激神经的灼痛是什么,人们呼喝着追逐,不明白猎物脑中恶毒的药物,正将他们也转化成猎物。
在他们眼中,这不是一只鹿,而是可使龙颜大悦,飞黄腾达的机会。
可笑么?
追逐的人,视野会狭窄到可畏的地步。
叹口气,想到过去自己。
就在这时,队伍从中段开始混乱,赵佶的马迅速甩开了队伍,惊而长嘶。
火焰浸没了道路,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瞬间就将森林切割成无数精心规划的牢笼。
开始了?
他剔起剑眉,突然很想袖手旁观。
诸葛知道赵桓会遇刺,却不知那些明目张胆混入的高手只是讨好皇帝的幌子,真正的陷阱在密林之中;蔡京知道诸葛会在场,千算万算,却想不到赵佶会突然改变行程,代替儿子踩进了阵法之中。
——这就是变数。
顾惜朝知道自己力量有限,无法控制大局,但能成为变数。
再严密的计划,也会有致命的变数。
例如感情,
例如横刀插入的人,
例如下属不经意泄露的一句话。
“……紧急,得赶在秋狩前回京。”
赵楷召他们回去,当然不可能为了保护“敬爱的父皇”。
意料之中。
上位者,不会容忍那随时可能爆炸的证据阻碍自己,只有让证据无效。
顾惜朝之前还以为他们决意杀皇帝篡位,潜入猎场才发现,紫阳殿外陷阱重重,青阳殿则一无所有。
也对,有诸葛小花在,两人都杀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蔡京就唆使郓王杀太子,逼宫夺位,纵然诸葛保驾成功,赵楷失败被杀,也不可能让死去的赵桓复活。
聪明。
蔡京出的是成败皆利的好牌。
——不妨借来一用。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此八门为诸葛亮八阵图之根源。
当年孔明精通易理,擅长奇门遁甲之术,创八阵图,堆乱石成阵,中变化万方,可御敌百万,如同神迹。
可惜太过艰深,及至后世再也罕有人懂得阵法机巧,更不用说加入御火之术,使之变化更诡异,更难以捉摸了。
蔡京能找到这般人才,倒值得钦佩,但拿来用做皇家争权夺势,父子相残,真是暴殄天物,莫过于此。
有若此能力,为何不去边境抗辽?
枉人民饿殍满地,任铁骑践踏,却只懂得荣华富贵,就是大宋栋梁所为么?。
想到这里,顾惜朝心中忽而涩然。
抗辽,
抗辽的人啊……
连云寨。
那黄与灰交织,连山连云的地平线,落日孤悬,大漠寒烟。
大风起兮云飞扬……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戚少商的心境,就这么长驱直入地展现在他面前,赤裸裸不带一点修饰。
怎就辜负了?
赵佶不明阵法,顺路闯入“开”门,身侧立即风雷大作,彩焰缤纷。别说那诱惑他走下大道,有着月光皮毛的美丽白鹿,就是随从,甚至平坦宽阔的山路,也赫然不见了踪影。
侍从武官们正为汹涌而来的火势惊疑不定,不料眨眼皇帝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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